第一部 手中的牌
第三章 盛情款待
1
这是一间方形斗室,长宽皆约为八英尺,由砖头砌成,没有任何装饰。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墙壁辐射的热度堪比桑拿浴室,手放在墙上几秒钟就烫得受不了。洛克和金已经被晾在里头不知多少时间——也许长达数小时吧。
“啊哦。”洛克的嗓子哑了。他和金背靠背坐在漆黑中,外套折起来垫在身下。洛克抬脚猛踹石头地面,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诸神保佑!”洛克叫道,“让我们出去。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金粗声粗气地说,“你明白什么意思了?”
“我怎么知道?”洛克使劲咳嗽,“我也不在乎。管它是什么,反正我们已经很明白了,你不觉得?”
2
除去头罩让两人松了一口气,可惜只持续了两次心跳的时间。先是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被人生拉硬拽,跌跌撞撞地走过一段漫长的距离,捉住他们的这些人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办。接下来是货真价实的乘船旅行,洛克能闻到港口蒸腾的咸水雾气,身子底下的甲板缓缓晃动,扣锁中的船橹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这段航程终于也到了尽头,有人站起身行走,船身随之摇摆。船橹收起,一个没听过的声音要岸上伸出篙竿。又过了几秒钟后,船碰上什么地方,荡了一荡,强壮的胳膊把洛克拽起来。他被人搀扶着下了船,踏上坚固的石头地面,头罩忽然被拉掉。他环顾四周,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他直眨眼,他喃喃道:“哦,混蛋。”塔尔维拉的心脏部位,三大行会占据的三个新月形岛屿之间,城堡山脱海而出,塔尔维拉的公爵们在几个世纪前兴建的府邸便位于此处。府邸由层层堡垒护卫。
有头衔的贵族已经失去了城市的控制权,满是豪宅的城堡山也就变成了另外一群有钱人的家园,他们是至高会的议员、不受人制约的富人和行会领袖,所处的社会地位令其不得不炫耀他们的浮华财富。而在城堡山的心脏部位,由宛若祖灵玻璃峡谷的空旷护城河把守着的,乃是王域,执政官的宫殿——高耸入云的人类建筑,却有着异样的庄严气氛,像是玻璃花园中生长出的精美石头杂草。那些人把洛克和金带到的地方正是高塔脚下。
洛克认为他们正站在分隔王域和周遭土地的谷地中。暗色祖灵玻璃把它的无数反射面伸向天空,他们的头顶距离平地至少五六十英尺。船只穿过的狭道应是位于左边,远处传来不明来源的某种隆隆声,掩盖住了海水拍岸的声音。王域私用领地的基底处是一片宽阔的码头,几艘船拴在码头上,其中有一艘封闭式的礼仪用船,船篷为丝绸质地,木制品上都包了金箔。铸铁灯杆上挂着柔和的蓝色炼金灯球,照亮了这片区域,灯杆背后至少站着十二名士兵。
即便抬头张望一圈没能让洛克认清俘获他们的人是什么身份,那些士兵的制服也把实情说得明明白白。他们身穿黑蓝色紧身上衣和马裤,黑色皮革腕甲、防护衣和长靴均有雕镂上去的黄铜标记,标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蓝色兜帽包住士兵的头颅后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椭圆形青铜面具遮住了他们的面容,面具上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标记,只留下成排的小孔以供呼吸和观察。从远处望去,这些士兵已被抹去了人类的特征——更像被赐予了生命的无脸雕像。执政官的鹰眼部队。
“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你们到了。”带队伏击洛克和金的女人站上码头,走到两人之间,挽住他们的胳膊,微微一笑,仿佛他们正要把臂夜游维拉城。
“这儿难道不是更适合谈话的私密地方吗?”
“我们做了什么,”金说,“让你们有理由送我们来这儿?”
“你问错人了,”女人轻轻用力,示意他们向前走,“我的任务是找到二位,并送到这里。”她在执政官的士兵面前放开洛克和金。两人不安的神情映在十二张熠熠生辉的青铜面具上。
“有时候,”女人回身走向船只,“客人不再返归的时候,我的任务是忘记曾经见过他们。”没得到什么明显的指令,鹰眼卫士就开始了行动。洛克和金各自分到几名士兵,两人被围起来,关进肉笼子里。一名士兵开口说话——又是女人,她的音调颇为不善。
“我们上去。你们不得挣扎,不得说话。”
“否则咧?”洛克说。说话的那名鹰眼走向金,毫无预警,一拳击中他的胃部。大个子又惊又痛,他深深吸气,面容扭曲。那位女性鹰眼卫士转身面向洛克:“谁惹麻烦,我就下令惩罚另外一位。听懂我的意思了?”洛克咬紧牙关,点点头。宽阔的之字形台阶从码头引向高处,脚下的玻璃和砖石一般粗糙。执政官的士兵领着洛克和金拾级而上,经过亮晶晶的玻璃墙壁,最后,城市的潮湿晚风终于再次吹拂两人的面颊。他们走进玻璃裂谷画出的周界。深谷足有三十尺宽,这一侧有间警卫室,旁边是吊桥,吊桥直直地指向天空,被厚重的木头框架保护着。洛克猜想,那大概就是执政官领地的主要出入口了。王域是为公爵修建的要塞,采用的是真正的瑟林王朝建筑风格,最高处足有十五层楼,宽度约有高度的三、四倍。黑色平板石块垒成的雉堞垛口层层叠叠,参差交错,吸去了城堡基底几十盏灯笼倾泻出的光线。每一层楼都有柱子支撑的引水管环绕外墙和立塔,装饰水流从堡垒四角的巨龙和海兽雕像口中汩汩淌出。鹰眼卫士领了洛克和金走向大殿前方,他们脚下踏着白色砾石铺就的宽敞大道。点缀道路两旁的是奢华的绿色草坪,石头垒成装饰性的边界,让草坪看起来仿佛岛屿。更多的卫士站在路边,一动不动,身披蓝袍黑甲,头戴青铜面具,手握木杆上镶有炼金灯球的黑钢长戟。
世间多数城堡开着前门的地方,在王域却是一条比他们脚下道路更宽几分的水瀑,这是先前洛克在底下码头听见的声音的源头。城堡墙壁上,数个巨大的黑色孔隙一字排开,一股股激流从中喷出。几股激流汇合起来,轰然落入建筑脚下的护城壕沟,在这道壕沟面前,将王域与城堡山其他部分隔开的玻璃峡谷也逊色几分。一条略微拱起的桥梁跨过壕沟,消失于轰鸣的白色瀑布之中,瀑布大约位于壕沟中段的位置。他们走近拱桥这一端,温暖的水雾顿时包裹住众人,洛克发现桥上凿了一道凹槽样的东西,位于桥面正中心,一直延伸出了肉眼可视范围。桥边有条铸铁拖链,从细长的石柱顶上拖下来。鹰眼卫士首领伸手抓住铁链,飞快地拽了三次。过了几秒钟,桥梁方向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瀑布中隐约出现一条黑影,越来越大,突出水帘移向他们。瀑布砸在那东西的顶上,雾气拖在它的背后。这是一个长形的钢架木笼,高约十五尺,宽度与桥梁相仿。木笼沿着镶在桥上的轨道滑向他们,一路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最后在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中停在了他们面前。门砰然打开,推开门的是站在里面的两名侍卫,他们身穿镶银线的黑蓝色外套。士兵把洛克和金推进房间模样的交通工具,轿厢面向城堡的一侧装有窗户。透过窗户,洛克看见的只有奔流的瀑布。洛克和金,还有那十二名鹰眼卫士都站进木笼,侍卫又拉上门。一名侍卫牵动右侧墙上的铁链组,车厢忽然启动,辘辘驶回它来的地方。水打在轿厢顶上,噪音仿佛马车穿过大暴雨时听见的声音。经过瀑布的时候,洛克默默计算,他估计瀑布约有十五到二十尺长。若是没有保护措施,谁也走不过这道瀑布,肯定会被水流击入壕沟,想来那正是这整套设计的要点了。这实在是疯人的炫耀手段。他们很快穿出瀑布另外一面。洛克发现木笼正被拉向一间巨大的半球状大厅,远端的墙壁呈弧形,天花板足有三十尺高。大型炼金吊灯为厅堂洒下银色、白色和金色的光辉,透过沾了水的窗户,这地方如藏宝室一般大放异彩。运输工具骤然停下,侍卫不知拉开了何处的插销,前窗啪地左右打开,仿佛两扇门扉。洛克和金又被推出轿厢,但这次的动作较为温和。脚下的湿石板滑溜溜的,他们学着守卫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缓步而行。瀑布在众人身后又轰鸣片刻,待到轿厢背后的两扇巨门砰然关上,震耳欲聋的噪音立刻变成了隐约的回声。洛克左边的壁龛中安装有某种水力机械。几名男女站在亮闪闪的黄铜圆筒前,操纵着机器上的许多杠杆,这些东西的功能远远超过了洛克的想象力。粗重的铁链落进地板上黑漆漆的洞眼中,洞眼旁边就是木笼行驶的轨道。金也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但是刚离开滑溜的石头地面,士兵们偶然发作的善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名盗贼又被他们围得不见天日。他们快步走过门厅,无论从面积还是从豪华程度上来说,门厅都足以同时容纳数场舞会。
门厅没有通向外部的窗户,画窗装饰的是人工绘制的全景图,背后映出灯光,画面都与透过假想中存在于那些位置的窗户看见的风景一样——白色的建筑和宫殿,黑色的天空,港口外的层层岛屿,停泊在主锚地的几十艘帆船。士兵将洛克和金带进一条侧面的走廊,爬上一段台阶,又是一条走廊,经过正在站岗的蓝衣卫士。不知是洛克的想象,还是事实如此,戴青铜面具的鹰眼卫士走过卫兵身边时,他们眼中的神情远不只是普通的尊敬。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沉思,因为士兵忽然停下脚步,他们终于抵达了最终目的地。这条走廊中有许多木制门扉,他们却站在了一扇金属房门之前。一名鹰眼卫士抬步上前,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房间又小又暗。士兵三两下解开绑着洛克和金手腕的绳索,将二人搡进狭小的房间。
“嘿,暂且等他妈——”洛克才开口,门就重重摔在他们脸上,突然降临的黑暗绝无半丝光亮。
“佩里兰多哟!”金叫道。刚开始的几秒钟,两人跌做一团,他们花了一番功夫恢复平衡,找回些许尊严。
“我们*妈的他**干了什么?招来了这群*娘狗**养的。”
“谁知道呢,哲罗姆。”洛克把重音落在对方的假名上,“或许隔墙有耳。妈的!该死的混球!有什么好装样的!被文明人投进监牢我们也一定好好表现。”洛克跌跌撞撞地走向记忆中最接近他的墙壁,想用拳头敲出些动静来。他这才发现墙壁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粗砖。
“诸神诅咒你们。”他嘟囔着用嘴吸吮擦破皮的指节。
“很奇怪。”金说。
“奇怪什么?”
“我不敢确定。”
“确定什么?”
“是我的错觉,还是房间里真的越来越热了?”
3
时间以失眠夜晚的速度慢慢流逝。黑暗中,洛克看见五彩色块飞闪、摆动,他心底里有一部分知道这都是幻象,但那一部分正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变得越来越不自信。酷热仿佛有形之物,重重压在他的每寸肌肤上。他敞开了长套衫,摘掉领巾,缠在双手上帮助稳定自己,他将重量全放在了背后的金身上。门咔嗒一声打开,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白色光线由一条细缝开始,扩张成一个矩形,他抽身后退,用双手遮住双眼。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凉爽的秋日微风般落在他身上。
“二位先生,”那一方亮光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发生了多么可怕的误会呀!”
“啊——嘎——呃。”洛克唯一能做出的回应也就仅限于此了,他正努力回忆膝盖的工作原理。他口干舌燥,嘴里填满粗玉米粉的效果亦不过如此。
强壮而冰冷的手帮他起身。房间一阵旋转,他和金被人搀扶着回到宛若天国的走廊中。蓝色紧身上衣和青铜面具再次包围了两人,洛克在光线中眯起双眼,胸中的耻辱感多于恐惧。
他晕头转向,那感受仿佛酩酊大醉,他无能为力,此刻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攀住一丝模糊的觉悟。他被人拽着经过走廊,爬上楼梯(楼梯!诸神啊!这天杀的宫殿究竟有多少级台阶?),双腿只在偶尔的情况下承受着少许体重。他觉得这是某种残酷的喜剧,舞台大得不可思议,而他则是剧中的傀儡木偶。
“水。”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吐出一个字。
“很快,”一名扶着他的士兵说,“马上就有。”末了,士兵拖着他和金穿过一道漆黑的高门,走进一间灯光柔和的办公室。房间的墙壁仿佛是成千上万的玻璃小室,其中充满了不住跃动的影子。洛克使劲眨眼,在心底里诅咒自己的处境,他听过水手谈论所谓“干醉”——极度渴求淡水时占据身心的那种愚蠢、虚弱和敏感易怒的情绪,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亲身体验的机会。
它让所有事情都显得十分古怪,只怕正是这种体验给这个无比普通的房间添加了那些异想天开的细节。房间中有一张小桌子和三把没有装饰的木椅。洛克满腹欢欣地挪动身躯,扑向其中一把椅子,但却被紧紧攥住胳膊的士兵坚决地拦了下来。
“你必须等待。”一名士兵说。等待的时间不长,还不足几次心跳。另一扇房门打开,一位身穿深海蓝色镶皮毛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正处于激动不安的情绪中。
“诸神护佑塔尔维拉执政官!”四名士兵齐声唱道。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洛克头晕目眩地意识到,塔尔维拉那位天杀的头号大军阀。
“你们就没有一丁点儿怜悯心?还不让二位先生坐下!”执政官说,“剑绝,我们已经错待了他们,多么让人悲伤的误会啊。现在理当用一切可能的谦恭招待他们。我们毕竟……不是卡莫尔人。”
“您说得是,执政官。”士兵很快就将洛克和金安置进了座位。待到他们确定两人不会立刻翻倒在地之后,就后退几步,在他俩身后立定站好。执政官恼怒地挥挥手。
“解散,剑绝。”
“可是……大人……”
“离开我的视线。你违背了我关于这二位先生再明确不过的指示,造成眼前尴尬无比的结果。看看吧,他们现在不可能对我有任何威胁。”
“可是……遵命,执政官。”剑绝硬着身子鞠了一躬,另外三名士兵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四人很快离开办公室,在身后带上房门,关门的时候传来齿轮机件复杂的咔哒噼啪声。
“二位先生,”执政官说,“请务必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他们曲解了我的指示。我原本要用最优渥的礼节款待你们,结果却把二位送进了酷热地窖,那是为最低等的罪犯准备的刑室。我敢打包票,鹰眼卫士遇见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也能轻松取胜,但不知为何却在这等小事上令我蒙羞。
一切责任都归于我。请您二位原谅这番误解,并允许我表现一下真正的好客之道。”洛克积聚精神,想攒出一套合适的应对之词,没料到却让金抢在了前头,洛克只好向诡诈看护人默默奉上一连串的感激祷词。
“保护者阁下,我等不胜惶恐。”金嗓音嘶哑,智慧回返的速度显然比洛克快了一步,“能有这样一场……我们不敢期盼的拜谒,地窖这样的小小代价委实不值一提。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您的宽宏大量真是世上罕见。”斯特拉戈斯说,“烦请您省去那些客套的头衔吧,称呼我‘执政官’便已十分足够。”执政官进来的那扇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他说,一位矮个子光头男人匆匆忙忙地走进房间,这人身穿蓝色和银色搭配的仆从制服,衣服的剪裁做工相当精良。他举着一套银质托盘,托盘上搁了三个水晶高脚杯和一大瓶淡琥珀色的液体。洛克和金视线灼灼,仿佛准备向奔逃野兽投出最后一支标枪的猎人般盯紧了那个瓶子。仆人放下托盘,伸手去拿瓶子,执政官示意他退开,自己抬手拿起了瓶子。
“下去吧,”他说,“我情愿自己服侍这两位可怜的先生。”仆人鞠个躬,又在那个门洞中消失了身形。斯特拉戈斯拔出本已松脱的瓶塞,倒了满满两高脚杯。液体汩汩流淌,在杯中四散飞溅,这声音让洛克的面颊内侧泛起预料得到的难耐痛感。
“按照习俗,”斯特拉戈斯说,“在这个城市里倒酒的习俗,主人应该喝第一杯……为信任打下基石,免得喝酒的过程中发生什么事情。”他往第三个高脚杯中倒了两指深的液体,举杯到唇边,一口饮尽。
“啊——”他把两个倒满了的杯子推向洛克和金,没再多做寒暄,“来吧,尽情畅饮。在我这老兵面前,不必故作矜持。”洛克和金哪里有矜持的余地,他们三两口便喝光了杯中的液体,在感激中放纵着自己。
即便对方奉上的是鲜榨蚯蚓汁,他们大概也不会皱皱眉头;实际上,他们喝下的是某种梨子汽酒,但酒味淡得若有若无。给孩童喝的饮料,连麻雀也醉不倒,不过对于他们当下的身体状况而言,却是极佳的选择。酸甜可口、冰凉宜人的汽酒润泽了洛克备受折磨的喉咙,他不由快活得浑身战栗。他和金不假思索地伸出空空如也的高脚杯,斯特拉戈斯早已拿了瓶子等在那里。他面带慈祥的微笑,重新倒满两人的杯子。
洛克鲸吞牛饮了半杯下肚,强迫自己留下一半在杯中。新生的活力自胸腹间辐射开去,身心好不舒畅,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万分感激,执政官,”他说,“我能否,呃,斗胆问一句,哲罗姆与我对您有何冒犯?”
“冒犯?你们怎么会冒犯我呢?”斯特拉戈斯的笑容丝毫未退,放下汽酒瓶子,自己在小桌后落座。他伸手牵动墙边的丝绸线绳,一道淡琥珀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了下来,落在桌子正中央。
“应该说,年轻人,你们的所作所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灯光恰好照亮了斯特拉戈斯的面容,洛克第一次有机会细细打量他。这个男人已经到了中年的最后时刻,年龄接近或者超过了六旬。他具有一种特异的精准气质,五官也透着果决的味道,粉红色的皮肤饱经风霜,顶着一头服贴的灰色短发。就洛克的经验而言,绝大多数执掌大权的男人不是断绝欲望就是百无禁忌,斯特拉戈斯似乎两者皆非——他是一位平衡者。
他的双眼十分精明,精明得仿佛放高利贷的见了亟需用钱的客人。洛克慢慢啜饮梨子汽酒,祈求诸神赐他智慧。金黄色的灯光落在镶满房间墙壁的玻璃小室上,又被成千上万次地折射出来,洛克让视线随意飘荡片刻,却惊讶地发现那些小室竟都关着活物。
不住变动的小小阴影是蝴蝶、飞蛾、甲虫——数以百计,也许数以千计。每个小生灵都拥有一间小小的玻璃囚室……执政官的书房墙上是个无比庞大的昆虫馆,洛克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规模的收藏,更不用说亲眼目睹了。金在他身旁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东西。执政官如长辈般轻轻一笑。
“我的藏品。很惊人吧?”他再次伸手到墙边,牵动另外一条丝绸线绳,柔和的白色灯光在玻璃墙壁后慢慢亮起,到最后,每一个样本都变得纤毫毕现。你能看见各色蝴蝶,猩红色翅膀的、蓝色翅膀的、绿色翅膀的……有些图案繁色杂陈,要比文身更加精妙。飞蛾则有灰色、黑色、金色的,长着卷曲的触须。某些甲虫的背甲反射出贵重金属般的光色,黄蜂形状险恶的躯体上,透明的翅膀拼命舞动。
“难以置信。”洛克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哈,没那么难。它们都是人工制品,需要的只是最优秀的艺术才能和制作技术。几层楼底下,风箱驱动齿轮装置,将一股股风送进这间办公室墙壁背后的井道。每个小室后面都有一条狭缝,风吹动翅膀,看起来不似人工安排,栩栩如生……灯光再暗一些,说不定就会露出破绽。”
“那也丝毫不减其魅力。”金说。
“哈,这里毕竟是艺巧之城。”执政官说,“活物需要照料,无聊透顶。你们可以将我的王域视为人工造物的储藏室。来吧,喝光它,让我把瓶子腾空。”洛克和金并无异议,斯特拉戈斯又给两人各倒了几指高度的汽酒。他坐回桌子背后,从银盘上拿起某样物事——薄薄的卷宗,装在棕色封套中,封套的三个侧面有破开的蜡封。
“人工造物。您二位不也是人工造物吗?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抑或应该说,拉莫瑞阁下,坦纳阁下?”洛克若是有空手捏破厚实的维拉水晶的好本事,执政官只怕要立刻损失一个高脚杯。
“不好意思。”洛克说,他连忙换上友好、稍稍有些迷糊的笑容,“可我并不认识您提到的那两个人。哲罗姆,你呢?”
“您只怕是认错人了吧?”金学起了洛克那有礼貌的疑惑语气。
“没有错,二位先生。”执政官说。他翻开卷宗,粗略地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那是十来张羊皮纸,写满了整齐的黑色字迹。
“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非常有趣的信件,通过我的情报机构的秘密渠道呈递上来。一封信,许多令人叹服的故事。来自我的旧相识——卡泰因盟契法师团内部的线人。”金的大手想来也捏不碎维拉产的水晶高脚杯,洛克心想,否则的话,此时此刻执政官的办公室肯定正有玻璃碎片和血肉在空中飞舞。洛克勇敢地抬起一侧眉毛,拒绝立刻举手投降。
“盟契法师?诸神啊,听起来好生怕人。可是,呃,盟契法师与我和哲罗姆能有什么相干?”斯特拉戈斯挠了挠下巴,一边浮光掠影地翻看文件。
“显然,您二位都是卡莫尔城神庙区出身,同属于某个秘密盗贼团伙,伪装成佩里兰多神庙的祭司——够厚颜无耻的。你们的行动未经韦加罗·巴萨维大佬许可,此人已经离开尘世。你们从卡莫尔城的几位堂手中窃取了成千上万克朗。
你们要共同为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的死亡负责,那是一名海盗,他雇佣了一位盟契法师协助他完成计划。也许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你们破坏了他的计划,弄残废了那位盟契法师,在短兵相接中战胜他。了不起。你们把他送回卡泰因,半死不活,疯得一塌糊涂,没有指头,没有舌头。”
“说真的,李奥康托和我来自塔里沙玛,我们——”
“你们都来自卡莫尔。金·埃斯特万·坦纳,这是您的真名;洛克·拉莫瑞——这就不是真名了。这点必须强调一下。你们进了我的城市,为的是参与一场针对那位下等人雷昆的阴谋……据说你二位正在盘算闯入他的金库。祝你们好运气。两位还想接着演戏吗?我还有更多的内部细节呢。看起来,盟契法师们已经盯上你们了。”
“那群混球。”洛克嘟囔道。
“看起来您很熟悉他们嘛。”斯特拉戈斯说,“我曾经雇过几次盟契法师,很难相处的一伙人。那么,您承认报告中说的都是事实喽?别怕,雷昆不是我的朋友,他和至高会是一伙儿的。说不定根本就是议事会成员。”洛克和金面面相觑,金耸耸肩。
“好吧,”洛克说,“执政官,看来您捉住我们的把柄了。”
“准确来说,我在三个方面占了优势。这份详尽的报告,记录了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正身处我的权力中枢。最后,也是最让我个人心情愉快的,您二位的小命攥在我手中。”
“这话什么意思?”洛克说。
“意思是,二位先生,或许我的鹰眼卫士没有让我尴尬,或许二位存心被我放进酷热地窖呆了几个小时,以帮助你们产生亟需满足的难耐干渴。”他指指洛克和金的高脚杯,杯中此刻只余下了残渣。
“你在汽酒里搁了东西。”金说。
“当然了,”斯特拉戈斯说,“上佳的小小毒药。”
4
有那么一瞬间,房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唯有人工昆虫翅膀的扑腾声不绝于耳。洛克和金动作一致,从椅子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斯特拉戈斯却连动也没动一下。
“请坐。除非你们不想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
“你不也喝了瓶子里的东西?”洛克依然立着。
“那是当然,因为毒药没有下在汽酒里。毒药涂在二位的高脚杯底部,无色且无味。仅供我一人使用的炼金药物,非常昂贵,你们应该觉得自豪才是。我增加了你们的个人价值,嘿嘿。”
“我对毒药也略知一二,那是什么成分?”
“我为什么要对你们透露更多细节呢?说不定二位会去找个高手配制解毒剂。就目前局势而言,你们唯一可能的解毒剂来源就是我了。”他面露微笑,先前挂在脸上的懊悔和文雅刹那间如昆虫蜕壳般退得一干二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迥然不同的斯特拉戈斯,他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刻薄。
“请坐。你们的命运全掌握在我手中了。以诸神的名义发誓,我想要的不是你们,但你们大概是我最能好好利用的人了。”洛克和金回到椅子上,忐忑不安。洛克随手把高脚杯丢在地毯上,杯*弹子**跳一下,滚到斯特拉戈斯的桌旁停住。
“你或许知道,”洛克说,“之前也有人给我下毒,逼我做事。”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您肯定也赞同我的意见,这总比吃了立刻毒死人的药物强。”
“你要我们干什么?”
“有用的事情,”斯特拉戈斯说,“重要的事情。按照报告所说,您就是著名的卡莫尔荆刺。我的探子给我讲了许多你的故事……最荒谬绝伦的传闻,到头来却都是真事。我还以为你只是个神话呢。”
“卡莫尔荆刺的确是神话,”洛克说,“也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我们向来并肩作战,是一支队伍。”
“当然了。您无需向我强调坦纳阁下的重要性。都写在这儿了,这份文件里。在准备我脑子里为二位设计的任务的过程中,我必须让你们活着。此刻我不想多做讨论,就这么说吧,我打算暂时收你们做我的家臣。尽管去处理你们的事务吧,不过我一召唤,你们就得来报到。”
“我们要这样做?”洛克怒道。
“哦,离不离开维拉悉听尊便——不过,若是您二位离开的话,就会在下一个季节过去前缓慢而痛苦地死去。这样的结局只怕我们都不乐于见到。”
“你也许是在虚张声势。”金说。
“是的,的确如此,但假如你们还没有丧失理智,虚张声势和真正的毒药一样能拴住你们,不是这个道理吗?话也说回来,坦纳阁下,我有的是资源,不需要虚张声势。”
“我们拿到解药后,你如何防止我们逃跑呢?”
“这是一种慢性的潜伏毒药,拉莫瑞阁下。它能在身体里安眠许多、许多个月,甚至是几年。只要你们不惹我生气,我就会按时按量给你们解药,不让它发作。”
“一旦完成您为我们设置的任务——管他是什么任务,您能如何保证继续供给我们解药呢?”
“没有保证。”
“也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当然没有。”洛克闭上双眼,轻轻地用食指关节按摩眼部。
“您宣称其存在的毒药,它会在任何方面干扰我们的日常生活吗?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并发影响吗?动作敏捷,或是身体健康?”
“完全没有,”斯特拉戈斯说,“解毒剂失效之前,你们不会感觉到异常,待失效之后,诸般滋味难以尽数。在那之前,你们的事务不受任何影响。”
“可是,您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事务。”金说,“我们和雷昆的事情正进行到微妙的关键点。”
“他给了我们严格的指示,”洛克说,“他查探我们近期行为的时候,我们不能做任何可疑的事情。在执政官士兵的护卫下当街消失只怕会让他觉得十分可疑。”
“早就考虑到了,”执政官说,“把您二位拖下大街的人全属于雷昆控制的一个帮派。雷昆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替我干活。这些人会报告说看见你们在哪儿哪儿转悠,其他人没见到那是他们的事情。”
“你确定雷昆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吗?”
“诸神保佑您逗我发噱的傲慢吧,拉莫瑞,我不打算向您一一证明我的律令是否正确。你应该和其他士兵一样接受它们,你必须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能力,否则我也不会在执政官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五年。”
“斯特拉戈斯,如果你错了,我们的小命就都在雷昆的手上了。”
“无论如何,你们的小命反正都在我的手上。”
“雷昆不是傻瓜!”
“那你们为何盘算着要偷他的钱?”
“逗自己开心,”金说,“我们要——”
“让我告诉你们原因吧。”斯特拉戈斯没让他说下去。他收拢卷宗,把双手搁在上头。
“你们并不特别贪婪,但对于刺激有一种非常不健康的渴望。光是琢磨那些难以达成的目标就能让你们昏头。否则的话,你们为何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在巴萨维允许的范围内,你们若是选择当两名普通盗贼,一定早就发了大财。”
“您该不会觉得那几片破纸就让你有了足够的线索,可以肆意对我们评头论足——”
“你们是热爱冒险的人。万里无一的职业冒险家。我送上好大一份风险让你们来冒,你们该欢欣鼓舞才对。”
“这话也不算错,”洛克说,“在你告诉我们汽酒下毒之前。”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会成为你们怨恨我的理由。考虑一下我所处的位置吧。我如此对待二位是因为我尊敬你们的能力。我无法承受让你们为我服务、但不能控制你们的风险。你们一个是杠杆,一个是支点,这个城市会被你们闹得天翻地覆。”
“*他妈你**的为什么不直接雇佣我们?”
“您二位拥有点石成金的大能,金钱难道会有足够的驱动力?”
“所以,您像是对杰里姆廉价*子婊**似的待我们,实际上是一番最诚恳的恭维喽?”金说,“你个狗……”
“冷静,坦纳。”斯特拉戈斯说。
“我们为什么要冷静?”洛克整理好被汗水弄乱了的长外套,开始把皱巴巴的领巾系回脖子上,动作间怒气冲冲,急不可待。
“你给我们下毒,为我们设置了神秘莫测的任务,而且没有工钱。你搅乱了科斯塔和德·费拉的生活。您在屈尊解释清楚这些烂事之后,还打算对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诸神啊。经费怎么说,我们总归该有行动经费的吧?”
“为我做事的时候,你们要多少钱,要什么东西,都尽管开口。在二位欢呼雀跃之前,请让我提醒你们,连一个辛提拉的支出你们都必须做账。”
“哦,棒极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有没有额外津贴什么的?在鹰眼卫士的军营里享用特别定餐?雷昆割掉我们卵蛋然后缝进我们眼眶里之后能不能帮忙找两个疗养院的床位啊?”
“我不习惯用这么粗野——”
“那就习惯起来吧。”洛克打断他,他站起身,开始掸去外套上的灰尘,“反过来,我有个建议给您,希望您能够给予非常严肃的考虑。”
“哦?”
“忘了你的念头吧,斯特拉戈斯。”洛克穿上外套,摇动两肩,让衣服落到正处,然后压紧了翻领。
“忘了你那一整套可笑的盘算吧。给我们足量的解毒剂——如果真有的话——立刻解了我们中的毒。或者让我们知道配方,我们自己找个炼金术士帮忙制造,就不要你配药的钱了。把我们送回到雷昆那里,既然你对他也没好感,就让我们继续抢劫他吧。别再来打扰我们,我们会报答你的。”
“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的看法是,这能让你保留现有的一切。”
“我亲爱的拉莫瑞。”斯特拉戈斯的笑声轻柔而干涩,仿佛棺材里传来的回音,“若是什么卡莫尔城*种杂**贵族,听了你这番咆哮,说不定还会吓得乖乖送上钱袋。你的本事大概真能完成我脑子里给你们安排的任务。然而,你们已经属于我了,盟契法师团很清楚如何让你俯首听命。”
“哦?倒是说来听听。”
“再威胁我一次,我就把金关回酷热地窖,今天夜里不准出来。而你呢,要被链子拴在外面,舒舒服服的,任你想象金的处境。反过来也一样,金,如果你想冒点儿抗争念头的话。”洛克咬紧牙关,低头看着脚尖。金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洛克微微点头。
“好吧。”斯特拉戈斯的笑容中并无半分暖意,“正如我敬佩二位的能力,我也敬佩你们对彼此的忠诚。我的敬意多到让我愿意利用它的地步,是善是恶暂且不论。那么,你们愿意随时听我差遣,也愿意接受我安排的任务,对吗?如果哪一天我不想再见到二位,你们就有理由担心了。”
“好吧,”洛克说,“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
“记住什么?”
“我建议过咱们各走各路,”洛克说,“我建议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诸神啊,拉莫瑞阁下,你不觉得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吗?”
“还凑合吧。不比盟契法师团高,我必须说。”
“拉莫瑞阁下,你难道想告诉我,卡泰因人害怕你?省省吧。如果那是真的,他们早就杀死你了。不,他们并不怕你——他们想看你受到惩罚。把你交到我手中,帮助我达成目标,显然符合他们心中对于惩罚的定义。请允许我说一句,他们怨恨你可不是没有理由的。”
“也是。”洛克说。
“考虑一下吧,”斯特拉戈斯说,“也许我并不比你更喜欢他们。我也许只是在利用他们,完全是因为不得已,因而愿意接受他们送上的一切好意……您为我工作也许可以帮助你对抗他们。这难道不能激起你的兴趣吗?”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敢轻易相信。”洛克阴沉着脸说。
“啊呀呀,这你就错了,拉莫瑞。给你足够的时间,你会看到我有多么不需要撒谎。好了,今天的会面到此结束。好好思考一下你的处境,别急着做任何决定。你现在可以离开王域了,等我下次召唤再见。”
“等一等,”洛克说,“你——”执政官站起身,把卷宗塞在腋下,转身推开他进来的那扇门,走出了房间。房门旋即在他身后关闭,发出精钢机械装置的咔哒声。
“该死!”金说。
“对不起,”洛克低声说,“我*妈的他**怎么会选了塔尔·*妈的他**·维拉?”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急着和这小娘们睡觉,只是咱们狗运不好,到最后发现她两腿之间生了个蚌壳。”办公室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执政官的十二位鹰眼卫士等在走廊中。洛克瞪了鹰眼们几秒钟,忽然咧嘴一笑,清清喉咙。
“很好。你们的主子留下严格的命令,你们现在全听我的调遣了。给我弄艘船来,八名桨手的大船;安排一顿热气腾腾的好饭菜;五百索拉里;六名女按摩师,还得——”关于鹰眼卫士,有一件事情洛克是肯定的:当他们抓住金和自己,将他俩“护送”出王域的时候,这些人并不随便施以无谓的*行暴**。他们的棍棒始终挂在腰间,也尽量少用重手来软化囚徒的抵抗情绪。总而言之,对被他们裹挟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群效率非凡的伙计。
5
他们乘带篷的轻便快艇返回,在撒弗洛拉的下层码头靠岸。时间已近黎明,如水的橙色光线逐渐照亮塔尔维拉的向陆面,探头探脑地落在海中岛屿身上,令它们朝海的那一侧更显黑暗。被执政官的桨手围在中间,还有四名手持十字弓的鹰眼卫士虎视眈眈,洛克和金一语未发。
下船的过程很快。快艇驶近一处无人的岸边码头,洛克和金跳上岸。执政官的士兵摸出一个丝绸口袋,丢在他们脚下的石块上,快艇旋即退开,整幕大戏终于唱完。洛克觉得一阵奇特的头晕,他揉揉眼睛,双眼干涩难耐。
“诸神啊,”金说,“我们肯定一副被人麻翻了的德性。”
“难道不是吗?”洛克低头捡起地上的口袋,翻看里头的物事——金的两柄斧头和两人的*首匕**收藏。他从喉咙深处咕哝道:“法师。诸神咒杀的盟契法师!”
“这大概就是他们脑子里的计划了。”
“希望他们脑子里没别的计划了。”
“洛克,他们并非全知全能,肯定也有弱点。”
“真的吗?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说不定哪一位法师对异国美味过敏,或是和他老娘势同水火?咱们的*首匕**刺不到他们,这让咱们实在没有优势!诡诈看护人在上,斯特拉戈斯这种*娘狗**养的为什么就总不肯花钱雇我们?我很愿意给他干活,只要条件够好。”
“不,你不愿意。”
“放屁。”
“别抱怨了,动动脑筋吧。斯特拉戈斯念的线报你也听见了,盟契法师知道我们为抢劫雷昆金库做的一切准备工作,但他们不知道全盘计划。最重要的那部分。”
“没错……可话也说回来,他们并没有向斯特拉戈斯完全交底的必要。”
“没有,的确没有,然而……虽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卡莫尔的活动场所,却没有提及我们的历史。斯特拉戈斯提到了巴萨维,但没有讲起锁链。也许是因为驯鹰人来卡莫尔监视我们之前,锁链就已经去世了?洛克,我不认为盟契法师能读出我们的心思。他们是了不起的间谍,但并非绝无谬误。我们依然保有一些秘密。”
“嗯哼。请原谅,金,可惜我觉得这不怎么安慰人。你知道什么人特别喜欢渲染敌人哪怕最微细的弱点吗?无力反抗的人。”
“我还以为你要低头了,拿他们没——”
“金,我没有低头。我很生气。我们要尽快摆脱这种无力反抗的处境。”
“是的。从哪儿入手?”
“呃,我打算先回酒店,往喉咙里灌上一加仑凉水,然后上床,在脑袋底下垫个枕头,一觉睡到日落。”
“我同意。”
“很好。等我们休息好,起床了,就出门找个黑炼金术士。对于慢性毒药,我需要第二人的客观意见。我想知道和此论题相关的林林总总,以及,有没有可以让我们拿来试试看的解毒剂。”
“通过。”
“然后,我们要在咱俩的塔尔维拉度假大计里再少少加上几条。”
“踢得执政官满地找牙?”
“诸神啊,没错!”洛克边说边用拳头重击手掌,“无论能不能搞定雷昆的事情,无论是不是真的有毒药,老子都要拆了他那座该死的宫殿,捅进他的*眼屁**,让他的扁桃体尝尝石头塔尖的滋味!”
“这么狠?有计划吗?”
“完全没有。一星半点都没有。我会努力琢磨的,我向你保证。要我别鲁莽冲动,哼哼,这就不敢打包票了。”金咕哝了些什么。两人转过身,步履沉重地沿着码头走向石阶,那段石阶通向岛屿的上一层,爬起来颇费力气。洛克揉了揉胃部,觉得一阵悚然……他觉得遭到了侵犯,有某种致命的毒素或许正不声不响潜藏在身体最黑暗的角落里,伺机伤害自己。在他们右边,太阳仿佛燃烧的铜质大像章,缓缓爬上城市的地平线,犹如执政官的无脸卫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二人。
回想 玻璃塔中的女士
1
想和艾珠莱·加拉丁谈话可不容易。虽然说她的名字家喻户晓(艺巧匠人、清算师和小件物品技工联合大行会的二号女当家),她的地址人人皆知(艺巧新月岛,第四层,西康泰佐区,玻璃弯折机大街和齿轮刮刀大道的路口),但是,任何人若是想接近那处居所,都必须离开城市的步行主大道,走个四十英尺的距离。那四十英尺距离却需要好好思量。洛克和金抵达塔尔维拉有六个月了;李奥康托·科斯塔和哲罗姆·德·费拉这两个人物也从纸上的寥寥数笔演化成了悠游自得的第二身份。他们在夏日将尽的时候一路颠簸,奔向维拉城,而此刻,早春多变的微风却已开始取代冬天干燥的狂风。那是第七十八纳拉年的萨里丝月,纳拉,瘟疫女士,无所不在的疾病女神。雇来的华丽小艇船尾,金坐在垫得舒舒服服的椅子里,这船重心很低,曲线圆滑,有六名桨手。小船仿佛匆忙赶路的昆虫,破开塔尔维拉主锚地的滔滔波浪,闪躲穿梭于大型船只之间,靠蹲在船首的年轻女孩喊话指引方向。
这是一个刮风天,太阳躲在高空中的层层云雾间,投下欠缺热度的乳白色光线。塔尔维拉的锚地挤满了货运驳船、大型平底船、无篷小船和来自十几个国家的远洋大船。安伯兰和帕雷的横帆船队伍吃水很深,七髓王国的绿玉色和金色旗帜在船尾飘扬。几百码开外,金看见一艘挂着拉塞因白色旗帜的双桅船,双桅船背后是一艘单层甲板大帆船,它在巴厘内尔城邦三角旗之上又挂了七髓王国的旗帜。沿塔尔维拉海岸线向北几百里就是巴厘内尔。金的小艇绕过商人新月岛的南部顶端,商人新月岛是那三个环绕城堡山的镰刀状岛屿之一,城堡山是城市的中心,三个岛屿仿佛花瓣。他的目的地是艺巧新月岛,居住在那里的男男女女将齿轮机械的技巧从古怪癖好升格为了利润滚滚的产业。
比起世间其他各处加起来不过十几位的大师们的造物,维拉城的精密机械要更加细致、更加纤巧、更加耐用——在任何方面,都更胜一筹。奇怪的是,对塔尔维拉越熟悉,金就越觉得这地方不同寻常。在祖灵废墟上建起的每座城市都拥有其独特个性,多数时候,个性源自那些废墟原本的天性。
卡莫尔人住在岛上,将岛屿隔开的不过是条条运河,至多是安杰文河这样的水系,与塔尔维拉提供给居住者的广阔空间相比,住得可谓是“摩肩接踵”。可是,维拉城临海岛屿上的几十万生灵却必须充分利用空间,以不同寻常的精确将自己划分为数个部族。西面,穷人死死攀住活动住所区不放,猛烈的海风经常重新分配住户的所有物,能够忍受这件事情的人至少可以享受免费住所。东面,同样的人聚居于伊思垂安区,在黑手新月岛上层层叠叠的农场卖苦力。他们在自己无钱拥有的炼金催肥土壤上种植自己无钱享用的昂贵蔬果。
塔尔维拉只有一片墓园,历史悠久的魂灵堆场,占据了城市东岛的大部分面积,与黑手新月岛隔海相望。堆场分六层,立满了纪念石碑、雕像和状如小号豪宅的陵墓。死者和在生时一样阶层分明,越向上就意味着尸体所处的阶层越高。这是海湾那边黄金阶梯的可怖镜像。堆场本身几乎有维尔维拉佐那么大,这里也生出了它的独特社群——有艾赞·基拉的修士和修女,这伙人花钱就替你悼亡(他们一个个提高了嗓门,向喊声所及范围内的过客叫卖各自的葬仪特长或戏剧表演才华),有陵墓雕刻师,还有最奇特的一群人:堆场警醒人。警醒人也是盗墓贼,这里是他们的服刑地点。罪犯们套上铁面具和铿锵作响的鳞甲,被迫在魂灵堆场巡逻,充当阴郁的治安官角色,只有在下一名盗墓贼落网之后,他或她才能获得释放。有些人不得不为此等待数年时间。
塔尔维拉没有绞刑,没有斩首,没有定刑罪犯和野兽间的搏杀——这在别的地方却蔚为风尚。在塔尔维拉,判了死罪的下场仅仅是人间蒸发,和城市的许多垃圾一起去了魂灵堆场。堆场的北边有一个敞口深坑,每边长约四十尺。深坑的祖灵玻璃四壁伸向一片完全的黑暗,你无从得知它究竟有多深。通常认为它深无止境,被押上处刑台的罪犯总是嘶喊、恳求。关于这里,最可怕的传闻是那些被扔进深坑的人并不会死去,而是会一直坠落下去,直到永远。
“左满舵!”船首女孩高叫。金左手边的桨手猛然把船桨逆水拉出海面,右边的人则拼命划桨,小艇险险逃出一艘大型货船的航线,让对方船上的牛只也惊出一身冷汗。货船护栏边的男人冲小艇使劲挥舞拳头,小船自他靴子底下十尺的地方飞速掠过。
“擦干净眼睛上糊着的屎吧,你个发育不全的小*子婊**!”
“你还是回去和母牛亲热吧,你个软蛋窝囊废!”
“有本事上来啊,让你见识见识软不软!冒犯您了,尊敬的先生。”金坐在他王座般的椅子里,身穿天鹅绒长礼服,佩戴的金质饰品只需阴天里的一丝微光也会闪闪发亮,他很有要人的派头。对于货船上的人来说,确保自己的言语攻击没有误伤贵人是非常重要的。
污言秽语在塔尔维拉的港口实属家常便饭,但有产阶级却总会得到高看一等的待遇,仿佛他们正在水面漂行,完全独立于承载他们的船只和劳力。金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
“用不着凑近瞧也知道你软得像猪油!”女孩用双手比画了个粗鲁的手势,“站在这儿我都看得出母牛有多失望!”抛完这句话,小艇便驶出了对方语言攻击的范围。货船落在船尾背后,艺巧新月岛的西南岸开始显眼了。
“骂得精彩,”金说,“一人多加一个银弗拉尼。”女孩愈发高兴,桨手也干劲十足,在他们的努力下,金渐渐靠近了艺巧新月岛。左手边几百码之外,水上的一场骚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十多艘较小的船只团团围住一艘挂了某个金不认识的维拉行会旗的货运驳船。小船载的男男女女试图攀上驳船,大船上处于下风的船员竭力用船桨和水泵保卫自己。坐满了治安官的船只正在驶近,但尚有几分钟才到得了。
“喂,那是什么?”金对女孩大叫。
“啥?哪儿?哦,那个。鹅毛笔抵抗军,又在闹腾,习惯了。”
“鹅毛笔抵抗军?”
“抄写员行会。货船挂的是铅印机行会的旗帜,船上运的肯定是艺巧新月岛来的铅印机。见过铅印机吗?”
“听说过。事实上,几个月前头回听说。”
“抄写员不喜欢铅印机,觉得那东西会让他们的行当过时。每次铅印机行会运机器过海湾,他们就要打伏击,海底下现在至少沉了五六台崭新的铅印机,外加几具尸体。照我说,这实在是一大坨黏糊糊、臭烘烘的糟烂事情。”
“我不得不同意你的看法。”
“唉,希望他们别琢磨出什么玩意儿,能够取代一组上好的桨手。您的码头到了,先生,如果我的记性不错,这比你安排的时间略早了一些。需要我们留下等您吗?”
“太需要了,”金说,“会逗乐的好帮手实在不容易找。我想我顶多需要一个小时。”
“都听您的吩咐,德·费拉阁下。”
2
尽管定居于此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行会成员,但艺巧新月岛并非仅仅属于艺巧匠人大行会一家,不过,他们的私家会所和俱乐部遍布岛上的每个街角。只有在这些地方,他们才能允许自己那些外人难以理解、有时候甚至相当危险的设备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金一路攀上铜鸡蛇道的陡峭台阶,经过蜡烛商人、刀刃锋锐师和血管占卜者(神秘主义者,声称能通过手掌和前臂的血管纹路读出你的整个前途命运)的铺子。道路尽头处,他为一位苗条的女士让路,这女人头戴四角帽,罩着遮阳面纱,正拉着皮带遛斗隼。斗隼是一种不能飞行的攻击性鸟类,块头比猎犬还大。它们退化了的翅膀缩在矮壮的身躯背后,用爪子跳来跳去,那爪子一击就能从人身上撕下拳头大小的一块肉。斗隼如黏人的孩童般与主人建立联系,任何时候都准备着杀死眼前的人。
“多好的杀手鸟儿啊,”金喃喃自语,“无论对生命或是肢体,都是极大的威胁。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或者小男孩,或者啥啥啥。”猛禽吱喳几声,表示警告,然后蹦跳着随主人去了。金爬得心急火燎,浑身大汗,又上了一段之字形台阶,边爬边怒气冲冲地告诉自己,几个小时的锻炼对日益膨胀的腹部颇有益处。在哲罗姆·德·费拉眼中,锻炼就意味着起床,走到赌桌前,然后再回到床上。
四十码,六十码,八十码……码头地区,岛屿的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最顶层,艺巧匠人的古怪在这里显现得淋漓尽致。新月岛第四层的商铺和房屋由极度复杂的渡槽网络供给用水。网络部分是瑟林王朝时代的基石与柱梁结构,其他的则仅仅是木柱支撑着的皮革斜槽。目力所及范围内,水轮、风车、传动装置、平衡锤、钟摆比比皆是。重新分配供水是艺巧匠人热衷的竞赛游戏,唯一的法则是谁也不许在最终送达点的地方切断别人的水道。
每隔几天,就会有人给某条管线分出新的支流,或是装上各色水泵装置。再过几天,又有另外一位艺巧匠人让水流进新的岔道。斗争便如此循环往复。热带风暴过后,街上总是撒满齿轮、机械和管件,而匠人们也总要重新建构他们的供水渠道,其怪异程度还得再加一倍。
玻璃弯折机大街贯穿最顶层。金向左转弯,快步走在鹅卵石道路上。制玻璃的难闻味道从街边店堂飘向他。透过敞开的房门,他看见匠人正在旋转长杆尽头泛着橙色光芒的物体。几个炼金术士的助手匆匆忙忙挤过他身旁,抢占了全部路面。他们头戴那个行当标志性的红色无边便帽,手上、脸上尽是化学灼伤的痕迹,那算是他们的荣誉勋章了。他经过齿轮刮刀大道,一小群工人坐在店门口,清理、打磨金属片材。不耐烦的匠人站在某几名工人背后,时刻盯着他们的活计,匠人唠唠叨叨,发出些毫无裨益的指令,不时紧张地跺脚。
路口位于第四层西南端尽头,唯一的去处就是下层阶梯——除了四十尺之外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玻璃弯折机大街到头是个死胡同,这里呈弧形分布了数家店面,店面间有一个缺口,仿佛在笑靥上敲掉了一颗牙齿。缺口处凸出来的是一座祖灵玻璃长塔,出于某些隐晦不明的祖灵原因,它与第四层的石头地面固定在一起。
长塔宽约一尺半,平顶,长约四十尺,宛如长矛般横刺入虚空,脚下十五码处是第三层某条蜿蜒道路的房屋顶棚。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位于长塔尽头,状如树枝尖端上搭出的三层楼的鸟巢。艺巧匠人大行会的二号女当家觉得这样的居住方式可以保证隐私——与高度机密的生意往来相关的隐私,与她的莫测技法息息相关的隐私,你必须足够疯癫才能够沿着长塔一路跑到她家正门口。金咽下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向诡诈看护人奉上简短祷告,然后踏上了祖灵玻璃。
“没那么难吧,”他嘟囔道,“更艰苦的事情我也经历过。闲庭信步而已。别往下看就行。我和满载的大帆船一样稳当。”他伸展双臂,借此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踏上长塔。感觉委实有趣,风似乎忽然加大了力度,头顶的天空似乎忽然阔了许多……他紧盯着前方的房门(自己并不知道),屏住了呼吸,直到双手紧紧按住房门为止。他深呼吸几次,擦拭眉头的汗水,眉头上迸发出的汗水多得让他不好意思。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由坚实的白色石块垒成。尖屋顶边镶了个吱嘎作响的风车,还有一个装在木框中的硕大皮革球胆,供收集雨水之用。
门上用浮雕手法刻了齿轮和其他传动机件的图案,门旁边是嵌在石块中的铜质铭牌。金按下铭牌,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锣响。他等着有人回应,炊烟从脚下袅袅升起,经过他的身旁。他正打算再揿一次铭牌的当口,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位矮个子、怒容满面的女士出现在房门和门框间的狭缝中,恶狠狠抬头瞪着他。看她的样子似乎六十出头,金心想——泛红的皮肤沟壑深重,仿佛穿了许多年的皮衣接缝。
她体形敦实,喉头鼓出一团青蛙形状的肉,肉呼呼的面容像雕刻师的灰泥一般从高耸的颧骨上垂落。白发扎成一条辫子,上面交替套了许多个黄铜和黑铁发圈。她的双手、前臂和脖子,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覆满了精细、略略有些褪色的文身。金把右脚搁在左脚前,鞠了个四十五度的躬,左手在空中挥舞,右手盖住腹部。还没等他送上连串的花言巧语,加拉丁行会女当家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了屋内。
“噢!敬爱的女士,请温柔一些!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你太肥壮,衣服也穿得太好,不可能是寻求赞助的学徒。”她答道,“因此,你肯定是来找我帮忙的,而你这种人问起好总是长篇累牍,所以,就此闭嘴吧。”她的住所有油脂、汗水、石尘和重金属的气味。屋内是一片高旷的空间,乱七八糟塞满了金这辈子见过的最古怪的物件。左右两面墙上分别开有一人高的拱窗,但墙壁上剩下的空间尽皆被形形色色的脚架占据,它们支撑起上百个木头横架,架子上全是工具、材料和垃圾。脚架顶上是一块胡乱拼凑的台座,金发现那里摆了供睡觉的垫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挂着两个炼金灯球。房间里立着数把梯子,垂着数条皮革绳索,地面基本由书本、卷轴、用软木塞封住的半满瓶子覆盖。
“这时间若是不恰当——”
“时间永远不可能恰当,年轻的闯入者阁下。能够改变这一状况的唯有足够有趣的请求。所以,你想要什么?”
“加拉丁行会女当家,无论我向何人咨询,他们都愿意发誓说,塔尔维拉手艺最精湛、成就最卓著、追随者最众的艺巧匠人,不是别人,就是您——”
“年轻人,别拿花言巧语喷我了。”老妇挥挥手,说,“四处看看吧。齿轮和杠杆,秤锤和锁链。好听的言辞没法让它们替你干活——我也一样。”
“如您所愿。”金说,他站直身体,伸手摸向外套中,“然而,若是不能让我表现小小善意,我怎么也无法心安。”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银箔包裹的小小物件。银箔的折角优雅地搭在一起,加了红色蜡封,蜡封裁成卷曲的碟状,印章还撒了金粉。
金的线人无一例外地提及加拉丁唯一的人性弱点:她对礼物的喜爱,和她对马屁和被人打扰的厌恶,这两者程度相当。她皱起眉头,但当她用刺满文身的手接过礼物时,面上还是出现了预料中的笑容。
“很好,”她说,“好极了,这下子咱们都能够心安了……”她拆开碟状蜡封,扯掉银箔,那热切劲头和小女孩差不多。包裹中装了一个黄铜瓶塞的矩形瓶子,里头是满满一瓶乳白色的液体。她仔细阅读标签,倒吸一口凉气。
“白李奥斯特沙陵,”她悄声说,“十二诸神啊。你都和什么人说过话?”白兰地混成酒是塔尔维拉的特产:别处来的上等白兰地(眼下,是安伯兰的奥斯特沙陵),与本地罕有的炼金水果酿出的酒水,这两者混和装瓶存储经年后得到的美酒,其风味之丰润醇厚,能让饮者的舌头震慑得失去知觉。眼前的瓶子装了大约两满杯白李奥斯特沙陵,价值四十五索拉里。
“几条见识广博的生灵,”金说,“他们说您或许会欣赏一份朴素的土酿。”
“这哪里称得上朴素啊,尊敬的……”
“德·费拉。哲罗姆·德·费拉,听候您的差遣。”
“恰恰相反,德·费拉阁下,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呃——如果您真的愿意讨论几句世间俗事的话,我必须说,此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我只有……几个问题想询问。”
“什么方面的?”
“金库。”加拉丁行会女当家宛如对待新生婴儿一般抱紧了白兰地,她说:“金库?德·费拉阁下?普通的储物金库,加装的机械装置是为了方便,抑或是保险金库,机械装置是为了防御?”
“敬爱的女士,我的口味更加倾向于后者。”
“您想守护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想守护,”金说,“与我想把什么东西从守护中解放出来关系更大。”
“您被锁在金库外面了吗?需要别人帮您略微松一松防护?”
“是的,敬爱的女士。只是……”
“只是什么?”金舔舔嘴唇,露出笑容:“我听到过——呃——可信的传闻,说我建议的那类事情会让您负上连带责任。”她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您是否在暗示,把您锁在外面的金库并不必然归您所有?”
“嗯。并不必然,是的。”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跨过书本、瓶罐和机械装置。
“联合大行会的法度,”末了,她说,“禁止我们中的任何人直接干预其他人的工作成果,除了受对方邀请和城邦利益所在时。”她又停顿片刻。
“然而……我们并不禁止给出建议、验看图纸……这些都是为了改善工艺,您明白。所谓的破坏性测试。或者说,我们借此评判他人的工作。”
“建议,我需要的仅仅就是建议。”金说,“我不需要锁匠本人,只需要知道该如何武装一位锁匠。”
“有几位朋友武装锁匠的本事要超过我。在讨论补偿方面的问题之前,请告诉我——您知道您眼界内的那个金库是什么人设计的吗?”
“知道。”
“是谁呢?”
“艾珠莱·加拉丁。”行会女当家从他身旁退开一步,仿佛他的双唇间忽然探出一条分叉的舌头。
“要我帮你解开我自己的设计?你疯了不成?”
“我还希望,”金说,“金库所有者的身份不会惹得您怜悯心的爆发。”
“谁,哪儿?”
“雷昆。罪塔尖。”
“十二诸神在上,你确实疯了!”加拉丁四下张望,仿佛要在继续开口前确认房间里没有雷昆的探子,“这绝对会让我的怜悯心大爆特爆!怜悯我自己!”
“行会女当家阁下,我的钱袋子深不可测。我想肯定有某个数字足以打消您的疑虑吧?”
“世间没有哪个数字,”老妇说,“大得能够让我交出你想要的东西。你的口音,德·费拉阁下……我想我听出了你的口音。您来自塔里沙玛,对吗?”
“是的。”
“雷昆——你研究过这个人,对吗?”
“彻头彻尾,当然了。”
“胡说八道。如果你真的彻头彻尾研究过他,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让我给你讲点儿雷昆的事情吧,你这个可怜的塔里沙玛有钱傻蛋。知道他身边的女人塞琳黛吗?有一只铜手的女人。”
“我听说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
“你听说的就这些?”
“呃,或多或少吧。”
“直到几年前,”加拉丁说,“雷昆每年变换节都要举行盛大的假面舞会。何等不羁的狂欢,人们花几千索拉里制作服装,他的衣衫永远是最奢华的。嗯,某年他决定和他那位美丽的女人交换服装和面具。完全是心血来潮。”
“一名刺客,”她继续下去,“在雷昆衣服内侧涂了某样毒物。最暗黑的炼金术法,对凡人肉体而言堪比王水。那东西是一种粉末……加了汗液和体温便会活过来。那女人穿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开始出汗,颇为乐在其中。接着,她没了命地叫起来。
“我不在场,但人群中有与我相熟的艺巧匠人,他们说这女人不停号叫,到最后嗓子破掉了。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嘶声,可她依然在努力尖叫。衣服只有一侧涂了毒药……这姿态也够反常的。她的皮肤鼓起水泡,像是浇了热焦油。她的血肉冒出蒸汽,德·费拉阁下,谁也没有勇气去碰她,除了雷昆。他切开女人的衣服,要来清水,疯狂地救助她。他擦拭女人灼烧的皮肤,用自己的外套,用衣服的碎片,用他的双手。他自己也被严重烧伤,因此戴上了手套,为的是掩盖伤疤。”
“太让人惊叹了。”金说。
“他拯救了她的生命,”加拉丁说,“她也就剩下一条命值得救了。您肯定见过她的脸。一只眼睛脱水蒸干了,像是篝火上的葡萄。脚趾需要切除。指头烧得只剩下骨节,手上全是水泡,完全废掉了,必须截肢。医生还割掉她一侧乳房,德·费拉阁下。我向你保证,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便现在,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即使我早就过了能被人看做标致女性的年龄。
“她卧床休养的时候,雷昆向所有的帮派、所有他控制的盗贼、所有的人脉、所有有钱有势的朋友传下话去,悬赏一千索拉里,任何人只要告诉他,那位即将沦为囚徒的人姓甚名谁,就可以拿到这笔赏金,而且绝对不追问消息来源。然而,人们对那一位刺客颇为忌惮,彼时的雷昆也不如现在这般受人尊敬。他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第二天夜里,他把赏格提高到五千索拉里,绝不追问,依然没有回音。第三天夜里,他继续悬赏,花红提高到了一万索拉里,无果而终。第四天夜里,两万索拉里……但仍旧无人肯吭声。
“也就是那天夜里,*杀屠**开始了。随意抽选。在盗贼中,在炼金术士中,在至高会的仆役中。任何人,只要可能触及有用的线索,都在此范围内。每天夜里一条命,秘密*杀暗**,手法极度专业。受害者不论男女都被刀剥了左侧身子的皮,以此作为警醒象征。
“他手下的帮派,他的赌客,他的关系人,都乞求他停手。‘替我把刺客找来,’他说,‘我就停手。’他们一边恳求,一边派人四处打探消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于是乎,他开始每夜杀两人。他开始杀老婆、丈夫、孩子、朋友。他控制的帮派之一举了反旗,但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时变成了一窝尸体。一个不落。想反过来做掉他的企图均告失败。他加紧了对手下帮派的控制,把软心肠的人统统肃清。他杀啊杀啊杀啊杀,直到整座城市陷入狂热,每块石头都有人替他翻开看过,每扇门都有人替他踹开搜过。没有什么比让他失望更糟糕的事情了。最后,终于有人带了一名男子给他,满足了他的所有疑问。”
“雷昆,”加拉丁长久地叹息,嗓音干涩,“把那男人的左侧身体置于木箱中,用锁链固定住那人。接下来,他往木箱倒入炼金水泥,让水泥干透后敲掉木箱——明白吗?那男人的半个身体给封进了一堵石墙中,整个左面半片,从头到脚。他被运进雷昆的金库,放在那儿等死。雷昆每天进去,把水灌进男人的喉咙。男人被困住的肢体开始腐烂、溃疡、化脓。他病得很重,死得很慢,死于饥饿和坏疽。在我漫长的人生中,这是听说过的最彻底而可怖的折磨了。”
“因此,请原谅我,”她边说,边轻轻拉住金的胳膊,带他走向左手边的窗户,“雷昆是我情愿保持绝对忠诚的一位客户,直到至善女神将我的灵魂带离这把老骨头之前都是如此。”
“可是,他肯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吧?”
“德·费拉阁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有些事情我情愿永远不去改变它。永远。”
“可是,您不愿再稍微多考虑——”
“德·费拉阁下,”加拉丁打断他,“你有否听说过,在他的塔中出千被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留下他们的手,然后让他们的人摔在一片石板庭院里,把账单寄给他们的家人或是商业伙伴,收取垃圾清扫费。上一位在罪塔尖里挑起争斗、见了红的先生,他什么结局?雷昆把他捆在桌子上,找了位江湖游医剜去他的膝盖骨,往伤口里倒了无数红蚂蚁后,又用细麻线将膝盖骨缝回去。那人哀求雷昆,希望给他一个痛快。当然,未能如愿。
“雷昆是自成派系的一股力量。执政官害怕惹恼至高会,从来不去碰他;至高会觉得他的用处太大,背叛他不会带来太多好处。塞琳黛差点遇害之后,他变成了一位残酷方面的艺术家,这座城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认为,凡间的任何好处都不足以补偿触怒雷昆所带来的风险。”
“敬爱的女士,这些事情我都认真思考过了。难道我们不能尽量谨慎,极小化您的涉入吗?金库机械构造的基本蓝图,最简单的概览即可,那些决计不会把火引向您的东西。”
“你听得实在不够仔细。”她摇摇头,向左手边的窗户打了个手势,“让我问您一些别的事情吧,德·费拉阁下。能看见窗外塔尔维拉城的美景吗?”金向前走了几步,透过窗玻璃凝神望去。窗户对着南方,越过艺巧新月岛的西端,越过锚地和闪着粼粼波光的银白色海面,能一直望见宝剑码头。执政官的海军舰艇停泊在那里,由高墙和弩炮护卫。
“这风景……非常赏心悦目。”他说。
“真的吗?现在,请你接受我就此事的最后态度陈述吧。您对秤锤系统有什么了解吗?”
“我不敢说我——”说时迟那时快,行会女当家伸手猛拽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条皮绳。金觉得塔尔维拉的景色忽然朝天花板上移去,这是他对脚下地板开了个洞的初步知觉;他的感官连忙着手研究这是什么意思,却迟了一步,等到胃部传来一阵恶心感,才明白移动的并不是景色。他穿过地板,跌落在四方形的硬木平台上,那平台四角用铁链拴住,悬挂在加拉丁住所底下。乍看之下,他觉得那东西像是某种提升机械——可接下来,它却直直冲向脚下四十多尺的街道。铁链叮当作响,一时间身旁狂风大作。他面朝下趴着,双手紧紧攀住平台,指节都被握得发白。屋顶、手推车、鹅卵石迎面而来,他做好了思想准备,打算接受撞击地面带来的剧痛——但剧痛迟迟不来。平台以非同寻常的平稳慢了下来……结局也从死亡变为受伤,最终则是一阵尴尬。
降落的终点距离街面仅有几尺,金左边的铁链留在原处,右边的则陡然松开,平台猛地倾向一侧,他落在了石块地面上的垃圾堆中。他坐起身,满怀感激地深深呼吸。街道在周围缓缓旋转。他抬起头,望见铁链吊着的平台正飞速爬高,返回其原先的位置。升至加拉丁地板底下之前一瞬间,某样亮闪闪的小东西翻滚着掉出翻板活门。金急忙一缩身体,遮住面部,装白兰地混合酒的瓶子在旁边爆开,玻璃碴和美酒洒了他一身。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惊魂未定,口中脏话连连,一边用手抹掉浸湿了头发的白李奥斯特沙陵,这些酒能值好几个索拉里。
“多么美好的下午啊,先生。嘿,别开口,让我猜猜看,行会女当家没有接受你的提议?”晕头转向的金发现说话声来自右边不足五尺处,一位满脸堆笑的啤酒贩子斜倚着一幢两层建筑的外墙,建筑没有任何标记,大门紧闭。那男*皮人**肤黝黑,衣衫褴褛,一顶上了年岁的宽檐帽挂在脑袋上,就要耷拉到瘦骨嶙峋的肩头了。他正拿一只手在装了轮子的木酒桶上敲打节拍,酒桶上用铁链拴了几个木头大杯。
“呃,差不多吧。”金说。一柄短斧滑出外套,叮叮当当地落在鹅卵石地面上。他面红耳赤,弯腰拾起短斧,让它再次消失于衣物中。
“您或许会觉得我很自私,先生,而且我不得不头一个站出来同意你,但您看起来实在像是需要喝一杯的样子。喝一杯不会在石头地上炸开、险些砸碎您脑袋的东西。”
“是吗?你有什么?”
“盗酒,先生。也许您听过它的名声,这是维拉城的特产,您若是在塔里沙玛喝过,那肯定不正宗。当然了,我绝无冒犯塔里沙玛的意思。哈,您要知道,我在塔里沙玛还有亲眷哩!”盗酒是一种醇厚的黑啤酒,通常要加上几滴杏仁油调味。这东西比大多数葡萄酒更容易上头。金点点头:“如你所愿,来一杯吧。”啤酒贩子拿起链子拴着的杯子,拧开酒桶上的小龙头,倒了一满杯几乎全黑的液体。他单手把酒杯递给金,另一只手关上龙头。
“知道吗?她一个星期要这么搞好几次。”金喝了几大口暖呼呼的啤酒,让渗着酵母和坚果味道的液体流下喉咙。
“一周好几次?”
“她对某些访客没什么耐心,懒得用普通人繁琐的礼节结束会谈。我想您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吧。”
“嗯哼。这东西味道相当不赖。”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一杯一个辛提拉……谢谢您,您太客气了。和掉出加拉丁行会女当家房子的伙计们做生意永远是乐事一桩。我通常总守在这个地方,说不定天上就会掉下一两位好客人。实在很抱歉,您和她的会面未能有满意的结果。”
“满意?嗯,她赶我离开的时候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但我认为我得到了希望得到的东西。”金把最后一口啤酒倒进喉咙,用袖子擦干净嘴唇,将杯子还给商贩。
“我只是在替未来播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