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与完美*情调**:我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完美

桑德罗·波提切利 《春》(1477~1478, 1481~1482) 木板蛋彩,203厘米×314厘米.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在一个遍布鲜花的花园里,她们跳着最缓慢的舞蹈,只用脚尖触碰地面,在自然和她所有的威严壮美之中,气氛宁静。她们如此轻盈,如梦如幻,如此优雅,似乎她们的舞步不需学习。她们生来完美。她们是神,或者仙女,又或者是美惠三女神,宙斯的女儿们。我们与她们毫无相同,无法分享她们的历史,只能艳羡,享受参加这次愉悦表现的机会。
在她们之中,维纳斯抬起右手,似乎要给我们一个手势。她望着我们,而手指也许没有指向我们。就像仪式的主持一样,爱的女神离别人都有些距离,是唯一静止的人物,她的头比画中其他人都要高一点。在她左边,另一个人物马上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因为她奇特的外表和眼神,它们都转向赏画者。这高个子年轻女子一头金发,手部的动作表明她在播种:她自己就是春,衣裙上花朵闪烁发光。我们可以想象:这些花朵就从布料里的皱褶中生长出来。

桑德罗·波提切利 《春》(1477~1478, 1481~1482)
在她周围,我们可以看到画作中大部分的“动”的部分:画作的右边,风吹来,如此猛烈,树都折服于它的强力,形成半个扇形拱顶。旁边的神鼓着双颊,吹出的能量传递给了一个年轻仙女,他抓住这仙女,要让她受孕。仙女想要从掌控她的呼吸中逃走,却是白费力气,她似乎畏惧这自然之力,但是枝叶已经开始从她的嘴中长出。仙女自己只是一个过渡人物,元素之间的相遇在她身上找到了真实世界的表现形式。这戏剧的张力在向前行走的春女神身上减弱了,因为在她身上,理想已经达到。她的父亲——那风——已经留下了自己欲望的记号。仙女,她的母亲,已经遗赠给她永恒的青春。她身上轻快的装饰,把她那鼓动翻滚的裙变成了花的交响曲:我们刚刚目睹了四季中最迷人的季节的诞生。
维纳斯左边还有三个人物。她们是美惠三女神。三姐妹彼此容貌接近,但与画作右侧的人物不同。她们和谐的运动是一种舞蹈,正与冲破画面边缘的风那粗暴的追逐相反。她们运动的节奏仿佛均匀的呼吸,似乎把手对在一起,她们就能拥有神秘的能力,延伸其他所有的生命。
维纳斯位于画作的心脏位置,她不是仅仅主持这爱的重聚,还要对比画面左侧和右侧完全相反的气氛和冲突的节奏,维持这个场景中的某种公正。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确保彼此对立的力量之间的平衡:她左边是自然,发自本能;她右边,也是她的头歪向和手伸出的一边,是时间不间断的流动。
不过,美惠三女神还是受到威胁。她们的纯真不会永远保持下去。画作顶端、维纳斯头上,是她的儿子,蒙着眼的小丘比特。爱,从来都是盲目的。射出箭时,他不需要看得清楚。三女神中间那位将会是最好的目标:她头发中没有任何装饰,表明她是三者中最纯洁的。我们可以想象:历史一直在重复自己,追逐的兴奋、拥抱、逃亡,还有新的花。她们也知道。她们的舞蹈也反映出永远循环的规律,她们的手臂升起、落下,她们的眼睛对望、移开,她们完全相同,又永远独一无二。

桑德罗·波提切利(约1445~1510) 《春》(1477~1478, 1481~1482)
画面左边还有另一个男性人物,使得两组人物无法构成对称。显而易见,他让这个场景不再臻于完美。这是赫尔墨斯神,站在那里,漠不关心,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玩弄着惹出不少麻烦的双蛇杖。要感谢他,这世界才处于永恒的运动中。他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冲在前面,保证一切都能转手,保证发现其他大路:他是商人和旅人之神,他同时也是诈骗者之神。他兼为翻译者之神,沟通词语和想法,在语言和心灵之间打造联系。用这种方法,赫尔墨斯保证知识能在人与人之间传递。

桑德罗·波提切利(约1445~1510) 《春》(1477~1478, 1481~1482)
他是神界值得尊敬的信使,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忙于赶走头上的云,尽管它们在庇护他。有些云还在逗留,但它们很快就会从画面中移走,展现出一个光耀的世界。但我们是看不到了。
我们能看到美惠三女神薄纱下面完美的躯体,但接近天堂的方式到此为止,因为不论众神如何宠爱我们,我们看这个世界总是通过一块玻璃,模模糊糊。我们所有的知识都不完整。画作上薄薄的一层彼此重叠,如同云层,我们只能借此猜测绝对之美的存在,尽管它就在那里,就在手边,几乎伸手就能够到。
但是这幅画不仅仅是对春天仪式的庆祝,虽然波提切利笔下人工描绘的自然是最先打动我们的东西。舞台般的风景设置、四散开放的小花、规则分布的树,还有在维纳斯背后树叶构成的门廊,这并不是为了让人想起壁毯中的工艺。在这结构分明的舞台上,画家描绘出的欢庆和丰茂,最想要表现的是与他同时代的那些艺术家和他身边的文人。毕竟,赫尔墨斯手的动作表明:人类的智慧会一直寻求将黑暗和无知从这个世界驱逐出去。15世纪佛罗伦萨的居民们能明显感受到:新的世界正在他们自己脚下重生。研究古希腊人的绘本,把它们翻译过来,由此带动对古典艺术的重新发掘,这让当时的佛罗伦萨人能够穿透一种文化的神秘,而文化的宏伟是他们此前一直无法欣赏的。仿佛过去曾将天空变为浅灰色的冬天终于疲倦,现在可以抚摸比例完美的古典雕塑,重新发现人体的温暖和艳丽。最终,秩序、节制和平衡又回来了,来统率已达成和解的感觉和思想。显而易见,这就是文艺复兴,充满极乐和赐福的时代。
乡愁的阴影萦绕着这幅画,相比最初看到时,人物的脸也因此而更显严肃。无论她们来自哪里,众神无法让自己摆脱被放逐者的一丝忧郁。她们的世界与我们的不同,但这我们早已知晓。
参考信息
众神的世界
虽然围绕波提切利的画作主题一直有争论,但确凿无疑的是:它特别受益于奥维德(Ovide,前43~17或18)的《岁时记》(Fastes),这是一本以诗写成的日历,记述不同的罗马节日,颂扬维纳斯的果园中永恒的春天——五月,果园在这里就是金苹果园。波提切利描绘了献给女神的金苹果,桃金娘和橘树,勿忘我和矢车菊,鸢尾花和小长春花,石竹花和银莲花。在奥维德的记述中,西风之神泽费罗斯(Zéphyr)娶了希腊仙女克罗斯(Chloris),拉丁名为芙罗拉(Flore),让她掌管花的世界。美惠三女神为自然界带来欢乐,她们的圆圈舞蹈象征着丰裕和富饶。传统上,要由墨丘利也就是赫尔墨斯来照料她们。赫尔墨斯负责引领我们的精神到超然存在的世界,而且会陪伴我们的灵魂进入来生之旅。维纳斯,也就是阿佛洛狄忒,是爱与人类知识的女神,表现出在肉体激情和灵性节制之间的平衡,同时也代表了欲望和婚姻之间的联盟。
波提切利的风格
文艺复兴最显着的,是对解剖学的兴趣,以及对人体结构的真实表现。对古代雕塑的形式分析,已让当时的画家受益,他们希望与自然比赛。从15世纪下半叶开始,油画在意大利变得越来越普及,而且潜力不断增加,因为可以刻画出微妙的半透明效果,以及明显的细微差别。透视也是如此,因为它可以在绘画中制造景深错觉。波提切利对这种技法十分精通,以至于人们称他为“透视法大师”。不过,对于这种将三维物体在平面上表现的技法,他似乎不太愿意与同代人分享。在人体结构上,他采取线条居多的风格化方法,导致对体积的处理并不多;而且他更注重以装饰性处理绘画表面,而不是制造真正的景深感。总体来说,他还是喜欢用鸡蛋制成的蛋彩作画,而不是油彩。
忧郁
波提切利的画作主题,无论是宗教还是神话,其中的大部分人物都有一种遥远而朦胧的梦幻表情,接近忧郁之感。用这种方法,他结合了基督教和古典传统,二者有着同样的理念:我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完美;在《圣经》中,这种完美是伊甸园;在古代神话中,是新柏拉图主义中的原型世界。人物忧郁而严肃的脸,提醒我们:他们的身体只是临时的躯壳,是理念的可见表现,是渴望自由的灵魂的监狱。几年之后,波提切利完成了《春》,那时佛罗伦萨的春天实际上也结束了:“伟大的洛伦佐”(Laurent le Magnifique)死于1492年,萨沃纳罗拉建立神权共和国,后者于1498年死于火刑,新的时代由此开启,宗教和政治随之变得动荡不安。
艺术欣赏(六)
艺术欣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