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正上班,母亲打来了电话,说纪牢家里的大伯去世了。纪牢所说的大伯,是我爷爷的外甥,我们家是大伯的老舅家。我爷爷,已经逝去多年,大伯的表弟,我的父亲,也很早就散手人寰。按照农村的旧俗,男的死了,就要找舅家,也就是寻个根的意思。舅家的人,在男方丧事其间,是很重要的角色。如果那个男的百年之后,连舅家人也没有,对于儿女们来说,丧事就好像不完整了一样。所以,我就得集爷爷和父亲的角色,去履行舅家人的职责。
纪牢是大伯家的上门女婿,很早就听奶奶说过,纪牢是个好小伙子,他的家乡在遥远的大山里。至于是哪座大山,奶奶也不知道。

2
大伯膝下有三个女儿,没有男丁,在当时的农村,是被人瞧不起的,被认为是断了根,后继无人。说得厉害一些,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为了延续烟火,大伯就不得不在三个女儿中,选择一个顶门立户。
大伯有一个本家兄弟,却生有三个男孩。曾有好心人提议,让大伯和这位兄弟把第三个孩子交换一下,这样两家都儿女双全了,岂不美哉?大伯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好心人劝说,也就心动了。谁知,那兄弟死活不答应,还说大伯想得美,想要儿子,自个儿生去。这话,把大伯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那兄弟,为了进一步摧残大伯的身心,给大儿子早早娶了亲,令大伯更可气的是,那兄弟的儿子结婚不久,就又为兄弟家添了一个孙子。那兄弟呢,就乐呵呵地抱着孙子,在村里转悠,每天,都会在大伯家门上转悠几个来回。气得大伯闭门不出,一家人跟着大伯在屋里唉声叹气。
大婶劝大伯说:“他爸,咱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人家成心气咱们,咱还就不让他看笑话。三个女儿怎么了?将来照样能给我们养老送终,照样能顶门立户。”
大伯指着大婶说:“都是你不争气,都是你不争气啊!你妇人家见识,不要再给我添堵了。”
大婶看着大伯窝囊又倔强的样子,泪眼朦胧。她叹了口气,从门背后取了锄头,扛在肩上,一个人去了地里。是啊,没有生下个男孩,倒像是她犯下了滔天大罪。
大婶走了,大伯气没处撒了,就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回味着大婶的话。这时,大女儿菜花端着一杯水进来了,说:“爸,你喝水。”
大伯接过大女儿递过来的水,感叹着:“还是女儿亲啊。”
菜花笑了笑就要出去,大伯叫住了她:“菜花,你等等。”
菜花就笑着坐在了门旁的椅子上,乖巧地等待着大伯接下来的话,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让大伯的气去了一半。大伯抿了一口茶,说:“菜花啊,你不念书也好几年了,也是老大,不如爸就托人……”

菜花知道大伯没说出口的话是啥意思,私下里她们姐妹仨就说过,她们仨姐妹中,必须有一个履行顶门立户的职责。按说,能留在自己家里,在父母膝前尽孝,是每一个做儿女的责任,省得嫁到别人家里还得看人家眼色行事。找个好的还罢了,找个条件不好的还得一辈子受苦受累。况且父亲在镇上有一个五金门市,父亲手巧,经营着五金门市,慢慢地也对机械的性能有所掌握,拖拉机、家用水泵、洗衣机啥的有什么小问题,父亲就能给修理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尽管这样,菜花还是觉得,这个留在家里的,不应该是她。有些话,她不能说出口,包括两个妹妹,包括父母。那是女儿家的秘密,也是女儿家美好的梦。哪一个做儿女的,又不想着去飞一飞?想到这儿,她就说:“爸,别说了,我知道。”
菜花出去了,大伯却想不明白女儿的话是啥意思,是答应了吗?他和大婶曾当着三个女儿的面说过招女婿的事,只是还没有今天这么隆重的在大女儿面前提过。可是,他的隆重被女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其实,大伯根本就不知道,菜花早就有了心仪的对象,是邻村的,他们是同学。
那天,镇上有集,大伯和大婶忙了一天,腰酸腿疼的。大伯让大婶给自己捶捶腰,大婶就一只手捶着大伯的腰,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腰。那动作协调而优美,可以说是大婶的独创了。
“大兄弟在吗?”随着一声问候,进来了一个和大伯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大伯和大婶回头一看,一起呈现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大伯忙着让座,大婶忙着倒茶。大伯还叮咛大婶说:“把咱那铁观音给我哥泡上。”
来人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媒人,大伯曾托他给大女儿找个上门女婿。一般找上门女婿,本地不容易找。平川平地乡里乡亲的,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给别人家顶门立户呢?所以只有在远一点的地方,最好是穷山恶水的地方找,也只有托付这些信息广门路多的专业媒人来办此事了。
可是,这个媒人给大伯带来的并不是大伯所期望的,他竟然是来提亲的,要把菜花说给邻村的一位后生。要不是看在平日里关系不错的份上,大伯非得把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媒人给赶出去。看到大伯的样子,媒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我说大兄弟啊,女大不中留啊。我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我,哎,你自个掂量去吧。”说完,媒人又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大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和大婶商量了一下就回了家,把大女儿菜花叫到跟前,一问究竟。看着大伯和大婶严肃的面孔,菜花噗通就给大伯和大婶跪下了,声泪俱下地说:“爸,妈,女儿不孝,你二老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大伯已然明白了一切,铁青着脸,将一只肥厚的手高高地举起,被一旁的大婶死死地抱住。大伯腾出另一只手指着菜花,红着眼睛说:“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大婶望着哭成泪人却视死如归般的大女儿,发紫的嘴唇挤出一句话:“你滚!还想把你爸气死吗?”

3
寄托在大女儿身上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
菜花是含着泪出嫁的。大伯不顾大婶和三个女儿的苦苦哀求,死活都不送大女儿出嫁,而且,也不准大婶和另外两个女儿送,包括亲朋好友也没告诉一声。菜花走了,是她爱着的那个男孩用自行车驮走的。
菜花走了,大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默默流泪。再怎么说,菜花都是他的心头肉,哪个父母又不疼惜自己的儿女?只是人活着,得要脸面,因为人言可畏,也因为在俗世里挣扎,所以,你不得不顾忌人言,你不得不让自己沉没在俗世里。大伯想着自己一辈子摸爬滚打,那一双又厚又大的手,农活忙了,就挖一手土,门市有活了,就挖一手油。和大婶省吃俭用,过上了一般人过不上的好日子,到现在,背有些驼了,力气有些不从心了,可心里盼的,似乎还很远,远得望不到头。
三个女儿中,兰花长得最秀气,也最会说话,可大伯不怎么喜欢兰花。也许,从大婶一生下兰花,接生婆给守在外面的大伯说恭喜大兄弟,又添了位千金的时候,大伯就没正眼瞧过这个被大婶叫做兰花的女儿。大婶曾说,人家都给女儿起个“招弟”“引弟”的名,还挺灵验呢,咱给娃也起个招弟吧。大伯脸一横,瞪了大婶一眼:“难道人家生儿子都是女儿引来的,招来的吗?荒唐!”大婶一生气,就把二女儿唤作兰花了。
一天,吃完饭,兰花像大姐一样,给大伯端来一杯水,说:“爸,姐姐头生头长的,在家里受的苦最多,就让大姐去寻找她的幸福去吧。你不知道,大姐上学时就和姐夫好上了,我们不能将他们的幸福毁掉!爸,我同意招个上门女婿,给咱家顶门立户。”
兰花的一番话,让大伯第一次认真地望着兰花,也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儿。他接过兰花递过来的水,手颤抖着,心里却热乎乎的,含着泪说:“兰花,我和你妈一辈子辛辛苦苦的,都是为了你们三个,爸何尝不想让你们幸福呢?爸的心也是肉做的啊!你们三个都是爸的亲骨肉啊!我……”
“爸,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和我妈失望的。”兰花说。
望着兰花像风一样离去,大伯的心一下子释然了。是呀,女儿都大了,菜花也不易啊!现在,大伯想起了菜花临走时伤心欲绝的样子,想起自己铁石心肠的样子,真有点后悔了。是呀,兰花说得没错,菜花受苦了。头生头长的,总是把她当个男娃用,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都不比男娃差,是个懂事的娃啊。

时间不长,兰花就领回来一个男朋友,是她同学。那时候,兰花已经高中毕业,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女高中生。兰花说,这男娃家里弟兄三个,家在县的最西边,那地方不好,家里也穷,就准备让他给别人当上门女婿呢。
大伯说:“兰花,你咋跟同学说这些呢?该不会满世界问谁愿意当上门女婿吧?”
兰花笑了笑说:“爸,瞧你说的,我们高中时在一个班,正好说到这事上了,就……”
看着兰花脸红了,那男娃就说:“叔,是我追的兰花,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学习也好。我家里情况就那样,二哥今年都快三十了,还没媳妇。叔,只要你不嫌我家穷,我……”
大伯被这个憨厚可爱的男孩感动了,看着他朴实俊朗的面孔,虽然皮肤稍黑了些,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机灵的,脑瓜子一定好使。从他的言语里,也体现出了对兰花的一片真心,而那说不出的话里,是一个少年内心最柔弱的地方,也是一个男儿最悲情的地方。大伯走过去,摸着男娃的头说:“孩子,只要你和兰花真心相爱,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如果双方父母都同意了,啥都好说,你要是真的成了我们家的上门女婿,我和你大婶就当你是亲儿子一样。你家虽然在县的最西边,也不是很远,以后该照顾你父母的时候,也一定要照顾。”
男娃点了点头:“大伯,我知道。”
兰花在一旁悄悄地笑了。
“哦,对了,你叫啥名字?”大伯喜滋滋地望着这个男娃。
“叔,我叫肖云辉。”
“肖云辉,这个名字不错。”大伯点了点头。
“叔,我大婶呢?”
“去地里锄草了,我早上起来,血压有点高,你大婶就一个人去了。”
一听大婶去了地里,肖云辉就让兰花带他去,帮着大婶干活。大伯说:“这庄稼活,能干得惯?”
“叔,我家也是农村的,平常经常去地里呢。”
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去了地里,大伯心里甜滋滋的,美好的明天仿佛即将到来,而且,这么一个懂事的小伙子即将成为自己的儿子,别提多美了。还是兰花懂事,往后他们老两口,可就指着她了。大伯想到这儿,头脑轻省多了,好似那血压,根本就没高过。

4
兰花和肖云辉都没考上大学,但在那个年代,一个高中生还是挺吃香的。于是,肖云辉进了县上的板机厂,兰花成了一名民办教师。他们参加工作半年之后,大伯给他们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望着高朋满座,听着推杯举樽,看着一对新人幸福的样子,大伯的心醉了。
婚后,兰花和肖云辉去了县上。他们在县城租了个二室一厅,还叫了一辆农用车拉去了一些家具及生活必需品。刚刚布置好的新房,忽然就显得空了。空了的,还有大伯的心。
“两个娃走了,这才几天啊。”晚上,大伯和大婶坐在门口,大婶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说。
“娃都还年轻,也有工作,咋能守在家里呢?”大伯安慰着大婶,但安慰不了自己。
“这俩孩子,怕是靠不住吧?”大婶还是执拗地表达着自己的担心。
“胡说啥呢,不说兰花了,咱对那肖云辉,可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了啊。”大伯感觉很累,话说得有气无力。
“他们都在外面干上事了,往后这家,难得一年回来一半回,那肖云辉啊,鬼着呢。”
大伯想说你别再给我添堵了,话一出来,却是:“别给自己添堵了,相信孩子。起码,村里人知道了,我们给兰花招了个上门女婿,至于在不在家,另当别论。”
“也是,人这一辈子啊,就图个声,图个响,那声啊响啊地过去了,还不是一样,骗别人的眼,骗自己的心啊。”
大伯瞅着大婶,这女人,忽然之间这么高深的领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月光下,大婶的目光迷离而遥远,似乎要把那轮遥远的月亮用那一双不再清澈的眼睛给挖下来。大伯叹了口气,然后,他听到大婶也叹了口气。

这时,三女儿豆花和邻家的女孩菁菁说笑着走了过来。
“爸、妈,婶子说让菁菁跟我睡一晚,她家今晚有客人。”豆花说。
“大伯,大婶,今晚打扰了。”菁菁说。
“这孩子,你们俩从小玩到大,经常不是她睡你家,就是你睡她家的,还客气啥呢。”大婶说。
“呵呵,谢谢大婶大伯。”菁菁蹦哒着走了进去,豆花看了一眼父母,也随后跟了进去。
“瞧菁菁这孩子,多会说话,多活泛,豆花就是话少。”大婶说。
“豆花啊,实诚。”大伯说着,思绪飘得很远,不像是对大婶说,倒像是对月亮里的那棵桂花树说。夜,渐渐深了,那轮月亮,渐渐远了。

5
暑假,兰花回来了,眼圈红着回来了。她说,肖云辉的父亲在建筑队从架板上摔了下来,腰摔坏了,瘫了,她得回肖云辉家里去。
大伯说:“那就赶紧回吧。这事大,既然肖云辉在这边是儿子,你也应该是那边的女儿,这边那边都是家。你回吧,我和你娘随后就到。”
“现在还在医院呢,你们等我电话再来看。”兰花抹了一把泪说。
“既然在医院,我和你爸就更应该去看看,人家把儿子养活了那么大,给我们家顶门立户了,这点事,还能等人家出院了再去?”
“你们先等我电话吧。”兰花急匆匆走了。
大婶还想说什么,大伯拉了拉大婶的衣袖。大婶看了看大伯欲言又止。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好久,大伯喃喃道:“孩子啊,可能遇到难事了。”
三天了,兰花没有打来电话。
第四天,大伯和大婶赶往肖云辉的家里。事情和大伯料想的差不多,肖云辉的父亲腰摔坏了没错,但出院已经十多天了。兰花不想让大伯和大婶来的原因,是肖云辉的两个哥哥正在寻衅闹事。
肖云辉和兰花成婚不久,他的那位腿有点瘸的二哥也娶上了媳妇,现在,两位哥哥在两个嫂子的唆使下,正在给条件相比之下好一点的肖云辉施加压力,他们的条件是,要么肖云辉两口子回来服侍瘫了的父亲,照顾多病的母亲;要么就把二老接到县城;要么就接到兰花家里,既然能照顾别人的父母,也能照顾自己的父母。

听了这番话,大伯大婶气得直打颤,大伯颤着声说:“当初是说好了的,云辉给我们当上门女婿,你们现在提出这样的条件,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亲家,你说说看。”大伯望着躺在床上亲家公和在一边垂着泪的亲家母。
“亲家啊,不是我们出尔反尔,实在是没办法,云辉的两个哥哥没娶上好媳妇,整天嚷着要一起出去打工,我们……唉……”
兰花端来水,看着这样的情景,也默默垂泪。生活和爱情不能同日而语,甜蜜和苦难也是相辅相成的。她曾经以为爱情会让自己变得强大,但还是很快被命运打败了。他望着肖云辉的父母,真想一走了之,真想跟着自己的父母打道回府,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可是,她迈不动脚步。回头望着自己的父母,和肖云辉的父母一样苍老的容颜,不同的是,那边楚楚可怜,这边怒容满腔,她哆嗦着嘴唇说:“爸,妈,我……”
“别说了,”大伯伸出手,阻止了兰花,“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今个,就娶鸡随鸡娶狗随狗吧,我和你妈认了。亲家,好好养病,养儿养女啊,为的啥?兰花,和云辉照顾好你爸妈,我和你妈还行。”
就这样,大伯和大婶离开了亲家的家。是呀,儿子终究是人家的儿子,女儿终究是人家的媳妇。可大伯感到冤,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一路上,大伯和大婶都沉默着,一直沉默到那个越来越空的家。

作者简介

杨朝阳, 乾县薛录镇大墙社区上程村,1987年参加教育工作。咸阳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