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们遇见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在你等待他良久的时候,他也已等待你很久。”
——《夏摩山谷》
在丽江的汽车客运站候车。
抽烟的时候,一位大哥过来借火。点过烟,他并未离去。
于我而言,若能一起抽烟,那便是一种很深的缘分。
“要去哪里?”他把火机抵还给我。
“香格里拉。”
“那你不如去*藏西**。”
“我怕高反。”
我喜欢在路上,但仿佛心里一直有个坚定的信条,那就是永不去*藏西**。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内心有对高反的恐惧,亦或是那里是很多人的梦想,而自己不想做趋之若鹜的一员。
这是一种幼稚。
一支烟抽完。于是,告别,各自上路。
在大巴上找寻自己的座位,坐下。想着身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相比结伴,一个人的旅行,总是会面对更多的未知。
是一个僧人。暗红色的僧服,格外不同。
坐下后,他笑着对我点头。我亦如是。
之后便各自沉默。

旅程中,坐于身旁的次仁嘉措
因为坐在靠窗的位置,沿路一直在拍摄风景。有人说,与拍摄相比,风景要用心去看。然而,自己始终不信任记忆。
在这个光陆流离的世间,很多事,慢慢地,慢慢地就会变得不记得。
途中,他把手机递于我,然后笑着指指窗外。我知,他是想我帮他拍摄。于是,笑着接过。
语言不通,但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交流。相反,我们身边很多人和我们说着相同的语言,但却因为固守着我执,所以很多时候的交谈,不过是各自说着各自的语言。这是一种悲哀。
大巴在中途停下,是长途休息的时刻。
下车,找寻洗手间。
洗手间需要付费,而我没有现金。好在发现了墙壁上的二维码。
转身的时候,看到那个僧人。他手里捏着一元钱,笑着对我举起。
我谦卑地表示不用和感谢。泪水却夺眶而出。
仿佛在那一刻,世界消失了,唯余我与他。那是一种干净却坚深的连接。
一个人在城市生活得久了,反而更容易陷在自己的世界。这时,当有个人真正地看到了你,便会有一种不可名说的感动。

摄于松赞林寺
抵达香格里拉已是傍晚。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朋友在接他。他对朋友笑着看向我。
他的朋友对我回以微笑:“他说,你有悲悯心。”
应邀。晚上一起吃饭。
他叫次仁嘉措,松赞林寺学习的藏族僧人。
因为他的朋友是汉族人,因此席间的沟通便很顺畅。
他给我看他的手指,是前几天山上的野狗咬的。他说,被咬了之后他把身上带的食物丢给了它。
“它应该是经历了一些我们想不到的事情,或许被人打过。”沉默了一下,他说,“动物的很多伤害*行为性**是出于自保,人不一样,太多人会因为自己过剩的欲望去伤害和杀戮,这样不对。”

摄于松赞林寺
我们聊到他在寺院的生活。他说自己每天都过得很简单,和仁波切学习佛法,和其他僧人辨经,剩下的时间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比如听音乐,画唐卡,亦或只是对着一棵树发呆。
我问他在音乐里听到什么。他说音乐从来不是为了听懂,而是为了感受。他不会在音乐中去寻求一种解释,因为问题都是自己的,音乐只是给你一面镜子。做出解释的,始终是你自己。
“平时都是一个人吗?”
“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比较喜欢安静。在成都的时候也被邀请和一群人在一起,但我并不喜欢。一个人的世界不觉得孤独,突然很多人在一起,才会觉得孤独。在很多人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奇妙的虚无感,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件事。”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平时都是吃素?“
“是。其实我一直认为,吃素也是杀生。因为那些植物本可以救济濒死的动物,或是供养很多虫。只不过和吃肉相比,这是最小程度的杀生。“
就如同放生。很多人质疑放生的人徒劳,因为被放生的动物很有可能再次被捕获。但是,对于修行的人来说,哪怕只是让它们自在几分钟,也是一种值得。如果能让众生变得跟自己一样自由,就应该去做。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问他修行的人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说,是对死亡的态度。修行的人相信有来世,所以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很多事会想得更长远。相反,普通人相信自己只有此生。也正因如此,才有很多的肆意的杀戮和欲壑难填的欲望。
对于是否真的有来世,我不确信,但始终敬畏。很多事,你不能因为不能被证明,就认为它不存在。就如同很早之前,人们解释不了电磁波的存在,但是它却存在。
“修行的人会惧怕死亡吗?”
“不。”他说,“死,是生的一部分。我们只是旅客,暂时住在此生和此身。死亡,是无常,但不应影响我我们每时每刻的临在。”
他不再说话,低头喝茶。良久之后,他开口:“很多人的悲哀是,从不去思考死亡,就好像自己永远不会离世一般。”
他说,他的上师曾经警告他,要认真地看待生命和死亡。要把自己观想成最后一次放风的死刑犯、在鱼钩上挣扎的鱼或屠宰场待宰的动物。
*藏西**有句谚语“明天或来世何者先到,我们不会知道。”
生命,是无常。我们一生的所作所为,造就了我们去世时的模样。因此,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知无常,发悲心。”他说,“真正的修行就是要知道,我们和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是相互依存的,我们应对自己,对任何事和任何人,甚至是整个宇宙负责。”
燃烧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一棵树,多少会改变一位巴黎市民呼吸的空气质量。尤卡坦的一只蝴蝶鼓动翅膀,会影响到弗林德斯蕨类的生命。
我想,他是对的。
“当你意识到,你不是孤立的存在时,便不再畏惧死亡。”他放下了茶杯。
我说我还是怕死,怕到连香蕉都不敢买绿的。
他笑:“你有出离心。在寺院,很多仁波切在临睡的时候,都会把茶杯洗刷干净,然后扣在桌上。冬天的时候,他们会熄掉炉里的火。因为他们知道无常,知道自己第二天可能不会再醒来。”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当他们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去。当他们死去的时候,如同从来没有活过。
我们就像是宇宙豢养的高级生物,有丰富的食物,用智慧满足自己的欲望。但是,我们无法预期死神什么时候回来。因此,我们沉溺于我执的幻象中,犹如捂住双眼的幼儿,仿佛不去思考死亡,死亡就不会来。

松赞林寺一只每天聆听诵经的喵
说话之际,一位满脸皱纹的年老僧侣进来。他将碗里的糌粑递于老人。
“你在布施。”
“不,接受布施的人,才是真正的布施者。”
我问他,是否想过要去各地走走。
他说,不曾。更大的地方只存在于想象,而局限的只是人自己。去再大的地方,范围还是局限在自己的思想和眼睛所看到的,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对我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即便是每天静默地面对同一棵树,也会发现它的不同。无常,存在于每个瞬间。“他说。
我们谈论了很多,神话、电影、蒋介石、自杀、中阴、轮回……
我问他,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会对着一株植物落泪,这是不是一种悲伤。
他沉思了一下,缓缓地说:“或许不是悲伤可以解释,而是前世的菩提心被唤起。“
临别的时候,我开玩笑说可能不会再见面,因为很怕再见面时不知如何开始的尴尬。
他笑了笑:“等再见面,就当作我们是初初认识。重新开始。”
目送他们离开。
那一刻在想,或许应该去一趟*藏西**。
如果你此生注定会去一个地方,无形中便会有很多机缘,一步步指引你前行。亦如突然要来香格里拉的冲动,车站一同抽烟的大哥,还有次仁嘉措。
生命,是无常。每个人曾经的信誓旦旦的抗拒,说不定哪一天就变成了一种向往。
下一站,*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