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策划 江苏盐城大丰 韦晓东
新丰镇和平街口述历史系列之十
摄于2013年。 本专题摄影：徐 萍
爷爷奶奶做的布鞋 是丈量家乡的尺 是远走他乡的路
晓东采集手记
在和平街口述历史与影像纪录采集过程中，大丰区摄影家协会秘书长徐萍的一组照片让人瞩目。从2011年12月到2015年10月，徐萍像恋上家一样，多次到新丰徐连和、仇凤英两位老人开的鞋店和家中拍摄，相扶的身影、劳动的场景以及温馨的日常，均被定格。这也许是和平街人家一次最长的影像纪录，完整的叙述让我们深入到制鞋手艺人的世界。
慈母心，心中线，密密缝。爷爷奶奶做的布鞋是丈量家乡的尺，是远走他乡的路。我们今天的怀念，是为了一份勤劳的本质，是为了一份不老的陪伴，更是为了一份传统工艺的传承。
平民历史或者百姓记忆，琐碎而单调，就像屋旁的老槐树，花开了一季，叶黄了一地，花开叶落之间，是生活的绽放，是生命的传递。口述历史采集，就是为了这具体的触摸，为了这动人的瞬间。正是有了一个个活泼而多姿的纪录，我们才能在热闹的时候铭记寂寞，在欢乐的时候不忘忧伤，在健康的时候防止病患。
智能手机的兴起，让影像纪录有了多种可能。聚焦一种生活，做个有心人，持之以恒地去做一件事，再普通的举动也是一种感动。
1 我最慈祥的爷爷奶奶
口述人：徐吉萍（右一）
我最慈祥的奶奶叫仇凤英，江苏盐城人，家里姊妹六个，就是奶奶一个女孩，自然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在一次盐城老太爷去射阳进货时，遇见了做生意的爷爷的父亲，两人一见如故，就邀请奶奶的父亲到家里玩。奶奶的父亲看见了爷爷，眉目清秀，而且很斯文，就帮奶奶定下了这门亲事。奶奶、爷爷从没见过面，就这样他们走到了一起。
我最慈祥的爷爷叫徐连和，江苏射阳人，家里也姊妹六个，三个哥哥，二个姐姐，他最小。从小就很聪明，射阳老太太、老太爷很疼爱他，可以说是抱大的。其他哥姐都没上个学，唯独他被家里送去上了私塾。
奶奶和爷爷结婚以后，爷爷家的父母来到了新丰镇，在新丰镇做起了生意。听说当时房子在东向大桥桥西的桥头。奶奶很勤劳、贤惠，爷爷的父母亲只愿意跟奶奶一起生活。两位老人都是奶奶照顾他们，为他们养老送终。
摄于2013年10月
摄于2013年10月
摄于2013年10月
在我眼里，奶奶是位既漂亮又能干的女强人。奶奶一开始在淮南纱厂上班，爷爷舍不得奶奶上夜班，刮风下雨都要往外跑，就让奶奶回来一起做鞋子。当时鞋铺就在奶奶家，也有三四个人一起做，听说桥东也有一个鞋铺。奶奶没做过鞋，自己买了一个缝纫机，一遍又一遍学着做鞋帮，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聪慧，成了小镇这个行业的领头人。
后来，街道成立合作社手工业组，奶奶和爷爷一起加入。店铺是街道租的公房，在老十子街口向北五十米左右。成员大概有七八个人（爷爷，奶奶，袁爷爷，汤爷爷，洪爷爷，黄爷爷，顾爷爷，还有个黄奶奶）。那个年代，商店除了有球鞋买，大家穿的鞋子都是自己绞鞋底、糊鞋帮送到鞋业组做。那时鞋业组忙的不得了，特别是春节前两个月特别忙，家家都要做新鞋子过年，奶奶经常做到深夜，才能回去。再后来，鞋业组解散了，其他人员都回去了，只有爷爷奶奶坚持在做这项工作。
奶奶有三个孩子，老大徐桂林是我的父亲，老二徐桂忠是我的二叔，最小的是我的姑姑徐桂珠。
1968年10月，我出生在和平街门号60号那间小屋。父亲把喜讯告诉了奶奶，奶奶高兴的连忙带着姑姑来看望我的母亲和我，帮我取了名字。也因为我的出生，奶奶把一对又长又粗的、拖到屁股下的辫子剪了（那年奶奶38岁），一头干练的短发从此成了奶奶永恒不变的发型。
从这以后，奶奶便担起了带我的任务，也不让姑姑上学了，在家里带我。可以说我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
摄于2014年
摄于2014年
奶奶———您的记忆和思维能力超强。人家来加工鞋子，您从来都不需要记在本子上，您只要看一下脚，就知道人家的脚多大、多厚、多宽，就能准确无误的把鞋子做好，您因此成为家喻户晓的会做鞋的徐妈妈、徐奶奶。
奶奶———您很聪慧。经过您不懈的努力，不断的自我革新，在那个年代您把鞋子做成新丰的品牌。人们冲着您的名气，从四面八方来找您做鞋子，把做好的鞋子寄到上海、北京、*疆新**等全国各地，甚至寄到法国等地。
奶奶———您很慈祥。你对我的爱就像母亲一样，给了我无私的爱。当我的母亲生下我，您就带着我，从不因为我是女孩。您是新女性，说男孩女孩一样。直到八岁那年，母亲把我带回去上学，你舍不得，我也不肯回去，抱着你哭，但为了让我更好的学习，您还是把我送到我父母亲身边，去完成我的学业。
我十九岁那年，我母亲去世，您忍着悲痛，把我们姐弟俩接回家，照顾我们，一直把我们姐弟俩都带到成家立业。即使我成了家，每年我过生*您日**都买好面条、鞭炮、蜡烛、鱼、肉，让爷爷送到厂里给我，帮我过生日。您还帮我带孩子，您的恩情我永远报答不了。您是一个伟大的女性，您是我最慈祥的奶奶。
我的爷爷性格很温和，他那种标准的白果脸，很帅气，从不与人争吵，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奶奶做主。年复一年，坐在那里上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爷爷的腰背也慢慢的驼了，早先还好些，年岁大了，更加佝偻的厉害，渐渐用起了拐杖，这应当也是一种职业病。每天早上去门市，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去门市，晚上回家，一天几个来回，奶奶都搀扶着爷爷。看着爷爷奶奶那么相亲相爱，我们都感到很幸福。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都不让爷爷奶奶做鞋子，但是来找奶奶做鞋子的人很多，因为奶奶做的鞋子好穿，舒服。每次奶奶说不做了，息息了，可只要人家一上门找她，她都能够满足别人的心愿，帮人家做鞋子。每碰到这样的事情，奶奶总说：“人家高高兴兴来找你，不忍心让人家失望回去”。有的人家生怕奶奶以后不给做了，一上门，就要订做十来双，甚至一起做上几十双。
就这样来来回回，奶奶一直为大家服务到85岁，才不做鞋子。即便是到了85岁，这岁数，还是有朋友找奶奶做鞋子。
2015年正月十五是爷爷的90岁大寿。整个家族盐城的、射阳的，包括邻居都来祝寿，家里充满了爱，充满了幸福。个个拜寿拿红包，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也就是在那年的8月份，爷爷因感冒引起中风，住进医院，治疗无果，最后还是离开了我们，丢下了陪伴了近70年、相濡以沫的奶奶。
摄于2012年
摄于2013年1月
摄于2013年10月
奶奶含着泪送走了爷爷，还劝我们不要哭，自己却偷着哭，每当看到奶奶对着爷爷的照片流泪的样子，我真舍不得我那慈祥的奶奶。
2019年正月初十是奶奶九十岁生日，奶奶不愿意热闹，父辈们还是帮奶奶在饭店里办了生日宴，请了邻居和奶奶盐城的娘家人。之后不久，奶奶也病了，经过几次的治疗，还是于2019年的5月6号离开了我们。
我最慈祥的爷爷和奶奶、最疼我的爷爷奶奶，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我。给我第二次生命抚育、陪伴我成长的爷爷奶奶，我深深地爱着您们。愿您们在天堂没有病痛，永远相濡以沫！
摄于2013年10月13日
2 爷爷奶奶挽着手走上桥头 五年影像纪录化成永远的思念
摄于2013年7月。 口述人：徐 萍（中）
作为一名摄影爱好者，工作之余，喜欢拿着相机，去附近的老街“游荡”，和镜头前的人拉拉家常，一回生，二回熟，就和镜头前的人们成了朋友。也在拍摄过程中感受了人间的*善美真**，收获了很多感动。
2011年12月23日，一直记得，那天的阳光暖暖的，我刚把车停在新丰影院门口，就发现，前面一对手挽手的老人正走上桥头。早上的暖阳照在老人头发上，闪着金色的轮廓光，我连忙拿起相机，按下快门，那一瞬，世界仿佛都被定格了。
心中有点感动，我不由自主地跟随老人，来到了十字街头向北，门向东开的一家鞋店。迈进店门，也仿佛迈进了一个古老又多彩的世界：五颜六色的鞋子挂在屋梁下，大大小小的木头鞋模，摆在窗前案板上，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光滑油润。
摄于2013年11月
奶奶坐在已有历史的飞人牌缝纫机前，就着斑驳老灯照下的光，戴着老花镜，正准备穿针引线。爷爷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着奶奶，像一个乖巧的孩子。我一边按着快门，一边和奶奶闲聊。聊天中得知，爷爷和我是本家，奶奶的孙女比我的名字多了一个字，关系一下拉近了好多。
2012年，刚过春节，我就把爷爷奶奶的合影冲洗好后，去新丰送给老人，老俩口很开心，把合影放在营业执照下面，还告诉串门的邻居，这是我孙女拍的。后来的每一年，我都会抽空去看看老人，帮他们拍几张照片，聊聊彼此的近况。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跟拍下去，到很久很久。
摄于2013年11月
2015年10月15日上午10点多，我和摄友林华又去了老街鞋店，店门紧关着。照以前的时间，这个点老人应该在鞋店里了。隐隐中我们觉得不安，于是到了老人的家，和平街66号，见到了弥留之际的爷爷。12点55分，爷爷松开了握着的奶奶的手，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想，这也是一种缘分吧，老天安排，让我见了爷爷最后一面。
爷爷走后，我也去过和平街几次，但再也没见到奶奶，因为她搬到大丰的儿子家居住了。我想，奶奶这样乐观开朗的性格，活到百岁是没有问题的。直到参加和平街口述历史与影像纪录时，才惊闻奶奶已离世。
摄于2015年10月15日
我很愧疚，在爷爷走后的四年里，都没想办法去找到奶奶，去看看她老人家，留下永远的遗憾在心底。如果可以，我愿意在爷爷奶奶坟前磕几个头，以寄托我无尽的哀思。
爷爷奶奶，愿你们天堂安好！
【美术帮助记忆】
据徐吉萍回忆：1975年10月，有画师经过爷爷奶奶鞋店，为爷爷徐连和免费画了一张肖像。奶奶仇凤英觉得画得不错，就花钱请画师为自己也画了一张肖像。存影于此，一方面是想说明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人们对美的一种追求，让我们记住了徐连和、仇凤英年轻时候的模样；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感谢当年那位不知名的画师为历史所做的美术记忆。
摄于2012年
3 手中线，密密缝 手工制鞋的工匠精神
口述人：徐吉萍
到鞋店拿到订做的鞋子后，几乎每一个顾客都要在奶奶面前试穿一下，左看看右看看，看到新做的鞋子把一双脚包装得如此完美，许多人都高兴得笑的合不拢嘴。
手工制鞋，工序严格，环环相扣。从选布料———糊帮———剪样———滚内外口条———再到爷爷手上用线绳上起来，再用楦子楦好打水放外面晾干。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鞋子的选料很有将究，不是什么面料都能做鞋子最外面一层的。奶奶一般都选花纹、斜文面料。我问过奶奶，为什么？奶奶说：“斜文面料比较厚实一些，不容易破。”鞋帮一共有三层，里子都是纯棉布，穿着比较舒服，还吸汗。
糊帮，看到这二个字就知道是把做鞋面的布糊在一起，看似简单的一道工序，可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我看过奶奶打糊的过程。先把面粉放在盆里，把刚刚烧开的开水冲倒进去，水温、水量都要拿捏的恰到好处。（因为水温不够，面粉打不粘。水多了，粘度不够。水少了，面粉打不开，都是疙瘩。）然后用筷子以飞快的速度、不住的从一个方向搅，一直搅到筷子拿出来面糊不往下掉，没有疙瘩为止。
面糊好了，奶奶用花粉就着尺子把布画分开，然后用剪刀剪开。先拿一块平摊在桌上，用面糊刮子（这个刮子是奶奶自己制作的，没有刮子时都是用手的）挖一点面糊放在布头上，用刮子把面糊向下刮，要很均匀的沓在布上。再把另一块布很吻合的加在上面，用手在上面来回抹。这个力度是巧劲，抹重了，布会拉长，宽度缩小，水洗后会皱。抹轻了，布粘不上去。
涂面糊也很讲究，面糊少了，粘不住，面糊用多了，粘是粘住了，但在以后洗的时候，面糊会渗透出鞋面，不好洗。就以这样的要求，糊三层。鞋帮糊好了，可不能立即做，潮的，要把鞋帮放在阴晾处晾干，不能暴晒。暴晒会导致布与布之间粘性差、会分开，一般会第二天才能做。
剪鞋帮更是个技术活，一般用鞋样（这个鞋样只有半个）用夹子夹在帮骨上，这个大小要靠自己的悟性，然后用剪刀根据自己的想法把鞋帮剪下来。三层布糊起来的鞋帮不好剪，奶奶手上时常有泡，时间长了都有好几个老茧，真的心疼奶奶。
滚鞋帮是用布条把毛边包缝起来，这个布条可有讲究了，要在布的一角45度方向剪，这样缝出的边不皱。只见奶奶一只手拿着滚边布，一只手拿着剪刀，很熟练的剪下十几条宽度一样大小的布条，都不需要用尺量，奶奶的功夫真了不得。奶奶双脚在缝纫机踏板上来回踏着，手推着鞋帮配合着针线的上下速度，鞋帮很听话的在奶奶的手上旋转着，好像在跳舞，不一会儿就跳好了。
摄于2012年7月
我曾经跟奶奶学过，外边还好滚点，弧度大，里口就很难滚。要想把鞋口跟脚面那个弧度吻合，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学会。做到这里，奶奶做单鞋帮的工序算是结束了。要是做冬天穿的棉鞋那更复杂，除了鞋帮三层外还要加一层绒面的里子，先把鞋帮上口和绒面里子用厚的布条绒滚起来，然后在下口放棉花，一层一层的铺均匀，再用细针穿细线一针一针的行(háng)起来，把里面的绒子，棉花跟帮骨行(háng)在一起，目的是不让棉花蹿位。行(háng)的针脚一点看不见，这个很费时间，半天只能做一双。
棉花行(háng)好后，再把底边用布条滚起来。到了爷爷上鞋子的工序了，有正上（就是鞋面正过来上）、有反上（就是鞋面反过来上，这种要缝鞋垫子）。要想把鞋底和鞋帮上了不偏，爷爷要用钉子把鞋帮和鞋底固定好，一般要用六个钉子，前后，左上右上，左下右下，用小锤敲打定位。
穿鞋绳也是一个技术活。要把粗线的一头用牙齿慢慢地顺，要顺成头发那么细，再穿进针，不这样顺是穿不进针的。线头穿过针后还要叠进线绳里，要捻在一起，看不出，这样才不容易断。
线穿过针后不能打结，有结拉不动。爷爷用锥子在鞋帮、鞋底锥一下，然后用穿好鞋绳的长针（针大约有二寸半长）扎进去，拉紧针脚，再回锥下一针。针脚还不能大，一般一厘米一针，这样上出的鞋子既牢又好看。上好后，有的鞋子还要缝鞋垫子。而给鞋子定型，要把鞋帮翻过来，打一点水、用楦头放进鞋子的中间，用木片塞紧，固定一下鞋面的形状，放在外面晒干，两三小时后就可以了。这样，做鞋子的整套工序才算结束。
摄于2013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