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镇天尊 (远镇四方解释)

远镇

远镇

七堇年。

这是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说那是因为在他的家乡每年暮春时节会有漫山遍野的三色堇绽放。那种朴素的花朵有着能够弥漫一生的寂静美感。

当我长到能听懂他这些话的年龄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楚他的样子了。唯剩影集里的一张黑白照片。那种边缘上有小锯齿的老照片。母亲说那是我一岁的时候。我看到一张天真无邪的幼儿脸庞,稀疏的毛发,瞳仁深黑而且明亮。父亲抱着我,目光无限深情与严肃,带着拘谨的淡淡笑容。他有着突出的颧骨与瘦削的两腮和下巴。轮廓分明,面若刀砍斧削一般英俊。穿一件洁白的衬衣。很多年之后偶尔翻出来看到,凝视着定格在这张照片上的两张面孔,感到陌生。这些在当时郑重其事的,却在今日早已被遗忘了拍摄目的的旧照片,给我留下轻微叹息。

我知道有些人是无法忘记的,即使在你成长之初他们就已经消失。但是他们被镌刻在你的生命线上,无法磨灭。让我们终其一生为了这些印记做两件事情:怀念,或者寻找。

那年春天注定是段糟糕的日子。连绵的阴雨连续十几天不断。日照开始渐渐变长,天亮的时候听见这个城市开始蠢蠢欲动的各种声音——那时候,生命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睁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知道自己又离死亡近了一天。厨房里母亲在给我准备早餐,有叮叮当当的声音轻微作响。楼上有人会放帕格尼尼或者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声音透过墙,变得气若游丝,却格外柔韧。很快我就必须醒来,穿衣洗脸梳头吃饭上学,并且于这机械化的行动中昏昏欲睡。下楼穿过花园,穿过马路,人行道旁边种着常青灌木,图书馆门前许多老人在打太极。上班族神色慵倦地等公车。有和我一样匆忙的孩子驮着书包,像一匹匹骡子。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意义的。我也记不清楚。我只是不愿意将生命浪费在拷贝一样的日子中。盘古乐队在唱: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事,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你们每天这样工作生活,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我们在高三。

每天进教室,会看到有人已经捧着一本封面上印着“题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者“题海无涯何作舟,某某帮你不用愁”之类字样的参考书在啃。教室里格外拥挤,寒冬时节不开窗,空气格外混浊缺氧,让人觉得仿佛身处一座玻璃囚房。我深知自己将有最美丽的年华埋葬在这里。无可选择。悄无声息。

在数学课最昏昏欲睡的时候,望见窗外的阴霾天色。南方的阴雨天气总是绵延不绝,津台雾锁,目及远处是一排高大乔木在风中微微摇晃。这种时候会想起一些遥远的路,想起父亲。思绪蚊香一样蜿蜒扩散,触到某个隐忍的伤口,猛地收回来,疼痛不已。四下只剩那满满一黑板的字就让人盯到眼睛发酸。

或许我们的生活中,任何事情都不可知。

晚自习开始之前的黄昏,偶尔地,十禾和我会跑到教学楼楼顶上去看日落。幻灭的云霞和微弱的光线,有种世事无常的意味,仿佛目睹一场漫长的落幕。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尖锐响起,她才回过头来,说,走吧,回去了。

此时已经夜幕低垂。偶尔有一两颗明亮的星宿遗落天边,寂静闪光。

3月17日

我发现我无法专注于做任何事情。我想也许真的走不下去了。晴朗的黄昏,堇年陪我一起看落日。血红的云霞,一直延伸到天空深处。遇到不好的天气,她就和我一起站在走廊上,看墨鱼他们打篮球。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但我想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我们在看吧。这是一个人的游戏。

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的时候,我和堇年在后山的荒草之中奔跑。今天居然在草丛中遇到一条菜花蛇,盘踞在石头后面。我们在那些高草之中躲藏,奔跑,累了就倒在地上喘气,世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狂莽的心跳和呼吸。我们就这样倒下去不起来,看黄昏里的云们不知去向,最后只剩一片绛红的天色,无限壮丽。天地广阔到你感觉微不足道;生命短暂,无人问津,与这些丛杂荒芜的野草并无二致。

回家之后,迎接母亲的唠叨。有些话已经听了十八年,像生活的背景音乐。我关上书房的门,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踱步,头脑因为疲倦而无法集中精力,于是常常打开窗户透气,坐在窗台上看看夜景。风大的时候,感觉自己被悬挂在二十米高的水泥森林上,有摇摇欲坠的感觉,令人惶恐,产生想放声大吼的欲望——却发不出声音。眼前是夜晚雨后,湿漉漉的城市燃起万家灯火,像一张张急于倾诉的嘴,有多少窗口就有多少故事。

我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作业做完总是很晚了,打开书房的门,准备回卧室。发现门前放了一张凳子,上面有一盘水果,一杯牛奶。母亲却早已睡了。

我的母亲在为她勤奋读书的女儿准备水果和夜宵,甚至不忍心打扰她。而事实上我一直坐在窗台上,没有做任何事情。

我望着那些水果和牛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复习唐宋诗词。这个年轻的师范毕业生凡事要比那些老教师来得特立独行一些。他说,书写*楼青**艳遇也是宋词的一大题材,上至欧阳修、苏轼、辛弃疾,下至柳永、晏几道……但我确定宋朝有名词人当中有一位是绝对没有狎过妓的,那就是李清照。

全班响起一阵持续的笑声。

旁边的十禾却毫不理会,在仔细研究一张CD的封套。我感觉拥挤的教室很缺氧,昏昏欲睡,趴在课桌上,听见十禾重复哼着Pink的歌。

Goodbye, the cool world. I’m leaving you today. Goodbye, goodbye, goodbye.

Goodbye, all the people. There is nothing you can say, to make me change my mind, goodbye.

窗外有雨过天晴的迹象。大概终于要放晴。

3月21日

伍尔芙说,生命的内核一片空荡荡,就像一间阁楼上的屋子。

我近日在读她的作品,比如《奥兰多》。我这样喜欢这个天才的灵魂。有湖泊般的深深孤独。她在遗书最后写:

“假如还有任何人可以挽救我,那也只有你了。现在一切都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你的善良。我不能再继续糟蹋你的生命。”

就这样我看到在春日的英格兰乡下,淡淡阳光带着矢车菊的辛香,铺满整间房屋。鹅毛笔与厚厚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悦耳声响。这个终生在爱与死之间作茧自缚的天才,最后是在精神崩溃、幻听幻想的折磨之中死去的。她在寻找生命的内核,但是只找到一间空屋,盛满了孤独的疾病。

我从语文书的扉页上剪下她的照片。其实看不懂她捉摸不定的意识流风格,但命途亦是捉摸不定的东西。谁都不能看懂。

他们又开始吵架了。我隔着房间听他们激烈争论。

我的天。

四月。清明。原本雨纷纷的时节,天气竟然放晴。多日不见的和煦阳光格外珍贵,天空呈淡蓝色,云朵一丝丝凝固。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起的风筝,遥遥远远地望着我们。那个晚晴的黄昏,被云霞拉得无限漫长,优美得像穿越指间的一场电影。夜幕初临,纯净的深蓝色在暗红的霞晖中,渐渐显影成形。这是人间四月天,春晓烟花的季节。时间依然是不紧不慢地流逝,却像极了一群沉默的暴徒渐渐逼近,让我有一种手无寸铁的慌张:决斗的末日就要到了。

等我们慢吞吞地走进灯光煞白的教室,大家早已在埋头刻苦攻书做题了。班主任站在门口,看着我俩不情不愿的样子,像赶两只不想回羊圈的小羔子似的,一边叹气一边在我们的背上拍了几下。她的新口号是什么来着,对了:“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跟别的口号不同,每个人都在嘴上反抗,却在行动上响应。

终于结束自习回到家里,一如平常:洗澡,看书,在六十瓦的台灯下做题。被一道数学题卡住,心情烦躁,于是起身,吃母亲送来的水果,喝牛奶。回到桌前,读了一小段闲书,企图安抚身心,结果却是更加令人烦躁。此时已经夜深。大概是因为有云,星辰很少。楼上的大提琴声隐约传来,脆弱而拘谨,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大约拉琴的人性情克制而且孤独。

放弃令人头痛的卷子,就着琴声入眠。

一天又过去了。

我开始知道生命的脆弱,也是从这个万劫不复的季节开始。

晚自习复习到“布拉格之春”的时候,闷热的天气骤变,黑色的云层压下来,天边是惨白的亮,一场暴雨在即。坐在窗边,冷风灌进单薄的衣服,硕大的雨点掷地有声,淋漓痛快,让人产生想冲出去的欲望。下课的时候,十禾拉着我的手冲下楼去,跑进大雨中,天色大暗,雨滴沿着她光洁的面孔下滑,头发湿透,每一丝碎发都伏帖地黏在额前。她踩着积水跑了很远,张开双臂在大雨中站定。

她的背影有种让人不忍打扰的孤独,令人怜悯。

一个人回到教室,刚进门,突然停电。整个教学楼顿时人声大哗,教室里乱作一团。黑暗中的鼎沸,几乎掀翻屋顶。班长站起来维持纪律,大声喊,安静!安静!——只是没人理他。

直到班主任走上讲台,大家才收敛了放肆,安静下来,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站定。“今天停电特殊状况,提前放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不要偷懒,继续用功!”布置完,班主任转身走了。

“真希望一直停电停到高考,一了百了……”背后一个女生懒懒地说。我笑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阵雨刚停,空气清透如洗,弥漫着雨水和植物的辛香。我在黑暗中的校园中搜寻十禾的身影,却没有见到她。

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差点再也没见到她。

真是个万劫不复的四月:大约是春天太美好,连诗人都走失在这样的季节——第二天早上十禾没有来。我盯着她的座位正在发愣,突然间班主任冲到我面前来:“出事了你知道吗?她没对你说什么吗?!你怎么不告诉大人?你们这是为什么……”班主任急匆匆地转身走了,我感觉心被击中,却找不到枪手,像个失魂的木偶一样跟着她走了出去。

到了十禾的家里。她的父亲在客厅里抽烟,神色极其烦躁。像一头被重创的兽,奄奄一息地隐忍着暴烈。她母亲对我们说,六点的时候叫她起床没有回应,去喊她的时候房门又反锁,屋内没有声音。他们很恐慌,撬开了门,看见她这样睡着,怎么也叫不醒。家里的安定药瓶已经空了。

我站在十禾旁边,凝视这个沉睡的婴孩——她好像就这样沉睡了十七年。

十禾的母亲几乎崩溃,她喊:“你怎么能这么任性?!”

4月7日

母亲:谢谢你养育我这么多年。只是我们彼此都这么累,真的没有必要再勉强了。你对我说,“我真是一念之差生下你,一念之差!”的时候,我瞬间感到我终于失去最后一个值得坚持下去的理由,竟痛得释然了。希望没有我以后,你可以拥有如你所愿的生活,我们都不再会是彼此的负担。我真的不希望你是因为我,而没法好好对自己,并且又为此心怀怨恨。我也觉得,我的存在是个错。

父亲: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母亲之间总是有吵不完的架,希望我的离开能够使你们都原谅彼此。

堇年:我不求你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这个解释我就欠着吧,来生再还你。只是我真的疲倦极了。想去休息一下,长长地去休息一下。你要好好的。好好地过下去。

很久以后,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我反复回忆她这段话。她善良得多么孤独,这个世界真的不适合她。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离开。肯定不会。大概许多年过去之后,我们现在所感受到的痛苦会因生命的通货膨胀而贬值得无足挂齿。可是现在,活在当下的我,只想问问她,在她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什么?

后来我们把十禾送去医院,医生说,已经在药效峰期,洗胃也无济于事。过度的神经中枢抑制会出现什么后果依病人自身状况决定,我们也不知道。只有等。如果幸运,四十八小时能够醒来,如果没有,那么我们也无能为力。请谅解。

我轻轻抚摸着她安静的睡容。或许我将再也看不到她,这不是不可能。于是我想在此刻铭记她的容颜。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二诊刚过,我不知怎么考得一塌糊涂。高考已经非常迫近,我只觉得心灰意冷。我想,高三最痛苦的,其实不仅仅是读书做题本身;而是周遭的同学、老师、家长……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无形磁场,让你感到你完全无路可走:少看一分钟书都是错,多睡一分钟都该死。

可是要我怎么心无旁骛呢?在教室里,只要一看见旁边空着的十禾的座位,我便觉得心慌如焚,完全看不进去书。回到家里,母亲忧郁地看着我一夜夜无法入睡,束手无策。她的担忧和忍耐我十分清楚。生命开始被拖进黑暗的迷宫之中,我感觉自己对所谓前途,所谓高考,已经没有任何期望。

“堇年,我担心你。你这样下去必然毁了你自己。”

我反锁房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见门后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此时是凌晨一点。

“……行,你可以不开门。你听我说。我一个人拉扯你这个孩子,其中辛苦,你长大后才会明白。我只是想你能自己对得起自己。我这几十年是真正见过悲欢离合的过来人,我不可能看你这样去走弯路。这些是你听腻了的空话,只有等你自己体验到冷暖炎凉的时候你才会醒悟。就像我当初一样。”

我轻轻起来,打开门,是母亲憔悴的面容。彼此对视,我忽然心中一阵酸。

我不是不知道,每个夜晚,母亲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外,听我的动静,劝我早点睡觉;夜里过来看我是否掀了被子,怕我着凉。毕竟这些日子我几乎总是彻夜失眠,听见母亲起床并走过来,我立即关灯,闭上眼睛装作沉睡。

我能够感到母亲轻轻抚摸我的脸,为我拉好被子,偶尔自顾自说一些令我锥心般难受的话。她起身回主卧室,我却每每忍不住钻进被窝里哭,却一丝声音也没有。那天大概是想着心事没有关灯,被母亲察觉。

我紧紧抱着母亲,分明感到汹涌的泪水自胸腔底部奔涌出来。自父亲离开之后,母亲独自带着我与岁月世事周旋,日渐坚忍。多年不见她的眼泪,只见她以我成长的速度迅疾衰老。

二诊过后母亲看到我一塌糊涂的成绩,起初会失去控制地骂我,像小时候偷懒不练琴被她发觉过后遭痛打那样,后来她渐渐不了。我想那是她对我放弃希望了罢。班主任总是找个别同学单独谈话,我自然逃不脱。那日她找到我,从晚自习开始一直谈到下晚自习之后,也正好是十禾出事之后不久。我情绪极不稳定,对班主任的态度不算恭敬。可是她很和气,是长辈的姿态。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反问她,你说我有什么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一进教室看见那些不要命的“学霸”我真想吐。我真没骗您。我一看书就气紧。你说我怎么办?你以为我不想好啊。

说到后来我简直泣不成声。我以为照她的脾气肯定一个耳光给我抽过来,但是她特别镇静地听我说完,她说,都骂出来,都骂出来,骂出来你就好多了……我知道你心里没别的,你就是积郁太久……好了没事了……

那晚班主任特意送我回家,怕太晚不安全。她在车上轻轻抚摸我的头,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太犟了。”

我心中其实充满感激,可是不知怎么表达,只能窘迫地将头转过去,看车窗外的夜色一闪而逝。

回到家的时候,我推开虚掩的门,母亲坐在黑暗的客厅中,坐成一帧静默的剪影。良久之后,我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扭亮灯,我看清她松散的发髻。她说,厨房里有热牛奶,喝了快去洗澡。该睡了。

我说,好。

然后转身进厨房。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十禾醒来的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几天未进食,脸上苍白没有血色。她说,脚一沾地就头昏,完全站不稳。趁着她父母出去了,我在床边坐下来。突然找不到话说。几日不见,仿佛隔了很多年一样。我们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彼此之间静得听得到呼吸。

我尚且还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们过去必定非常亲密,有过许多事情。因为看到你我觉得熟悉。可是我们过去具体有些什么事,我已经不怎么想得起来。真的。那天早上我昏迷之中感到人们拉我,使劲推搡,最后被拖下床,我知道我的头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却不疼痛。这些是母亲告诉我我才想起来的。

毫无知觉地沉睡。我感觉到我的灵魂浮在身体上面,贴着天花板,几乎能够俯视一屋子的人,推打我的身体,非常用力。他们还在骂。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感觉不到。真是濒死的体验。

我的痛苦消失了。而痛苦的不存在,竟然让我如此地不适应。本来以为抹去记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而现在觉得,它比背负记忆还要令人手足无措。

那天整个病房里十禾一个人在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户外面。我就这么一直听她说。她似乎是想把她还记得的话都要说完似的……

其实我想,她大概已经不太记得所有的“我们”了。她不会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起看过的长长的落日,不记得荒草地里我们奔跑过后的急促呼吸,不记得那一场停电之前的大雨。

我有种我失去她了的感觉。

康复之后,她没能如我希望的那样回到学校,反而退了学。

我伤心得好像在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战壕里,刚刚痛失一位战友。她真的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要我好好地过下去。好好的。

她的母亲来学校收拾东西。我帮她把十禾的书一本一本摞好。伯母对我说谢谢。我看着她吃力地提着一大袋书,忍不住上前说,伯母,需要我帮你吗?她看着我,说:“谢谢。不用。你快回去上课。”

过了一会儿,伯母又犹豫地说:“十禾的……日记……在你那里吧?替我们保存好。十禾对我们说过,只有你才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替她谢你了。”

连书本都清空了之后,旁边就真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了。

“要好好的。好好地过下去。”

到了三诊。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困倦之中一抬头,看到钴蓝色的天幕沉沉落下。目光很久都收不回来。我知道,再没有另外一个人陪我一起看落日了。

在故去的黄昏里,母亲拉着我的手在长满苜蓿和青萸的小径上散步。夏日清朗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辛辣饱和的香气。夜色极处出现清浅的银河。星辰以溪涧在流泻中突然静止的写意姿态凝固。缥缈似一切孩童梦境中的忘乡。

那是十年以前空气污染并不严重且我的视力没有被书本腐蚀的时候。能够清晰辨认出天狼星的时候。现在的我,戴着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用力抄写黑板上满满的复习提纲,真希望自己盲掉。我常常想,为什么必须得这样呢?我,你,我们所有的人,在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里,困于明知以后不会再碰的书本、习题与考试,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顺从于指挥棒的奴役——无人质疑的事,是最可怕的事。

当然……像我这样把时间和心思花在质疑这一切和抵触这一切上面,总没有什么好的结果;而不好的结果,更加令我质疑和抵触这一切。这样的恶性循环,总是能在开完家长会的时候酝酿到极致。

那天,母亲回家来已经是一张如被冰霜的脸。家里气氛一下子变得不寒而栗。她看着我,然后抖着手把那张成绩单扔到我的脸上。

“我对你,真的仁至义尽了。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就这样伤害我吗?”然后她一脚踹在我的胫骨上。一阵剧痛。良久的对峙之后,母亲见我又犟着不说话,一个耳光抽过来,一阵耳鸣。我最终还是说:“行了,妈妈,你别打了……你别打了……我是你女儿……你别打了……”

记忆中自父亲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情绪很坏。那时我不过七岁,放学很早,回家之后见到她烦躁的表情,就小心翼翼地去淘米、洗菜。不敢出一点纰漏。不敢看电视。不敢听音乐,哪怕是古典钢琴。不敢说话。任何一点噪音都会令她烦躁,呵斥我关掉。

安静。只需要安静。这是我孩提时代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我长大之后,依然对嘈杂与人多的环境充满恐惧和警惕。

那时家附近是长庚宫的遗址。某日黄昏,松柏苍郁的碑林。她突然对我说:“如果以后妈妈又莫名其妙骂你,打你,你就对妈妈说,妈妈我是你女儿。一定要记着提醒妈妈,记住了吗?妈妈情绪不好……有些事情真的对不住你……你要原谅……”

母亲说着说着开始流泪。隐忍地,言不由衷地抽泣。我惊慌失措。那年我仅仅七岁。后来我才知道,成人世界的游戏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太多事她独自背负多年,无人分担。人事音书,亦不过是冷漠。

我不知道孩子与成人的交界处,有多少东西握在自己手中。

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了北疆的油田。那个遥远的地方叫做库尔勒。母亲每个月总会花某个下午的时间握着我的小手写信给父亲。*疆新**库尔勒。这是三岁的时候就熟稔的字。幼儿园的阿姨惊叹一个幼童能写出这么复杂的字。

小学拿到第一个一百分的时候,收到父亲送我的一整套精美的俄国进口制图仪器。包括千分位精确度的游标卡尺和好几种专业圆规、矩规。镀银的仪器镶在带有凹形槽的天鹅绒盒子里。有着厚实非凡的意味。母亲笑父亲完全不讲实际,把这样的礼物送给一年级的孩子。而十多年后,这份郑重其事的礼物,突然让我在高中立体几何的课堂里,感到了一个父亲的朴拙的爱。

每个月母亲会带我去邮局打长途。在那个时代,通讯的落后不曾阻挠人们渴望亲近的愿望,与今日拿着手机却不敢接电话的城市病形成鲜明对比。那个讲东北话的接线员已经能够听辨得出我的声音,总是热情地跑很远去叫我的父亲。听筒里,父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颤抖的杂音,我总是乖巧地大声喊,爸爸,好好注意身体。我和妈妈都想念你!

父亲后来对我说过,每次听到我的声音,他总是潸然泪下。

生命中有爱,是我们坚持走下去的全部意义所在。路途中一瞬间的爱,竟然赚取了我们去活一生,对那一瞬间的甜蜜之后庞大而又隐循的苦难甘之如饴。

然而由于长期的距离和隔膜,我已经完全不习惯任何一个除了母亲以外的人以任何形式走进我的生活。每次父亲回来,都对我感到失望,因为现实中的我并不像电话里面那样温顺乖巧。我总是躲在母亲后面,不与他亲昵。

大约由于我的原因,父母的争吵多了起来。这些是在我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的事情。因为长期分离,他们彼此迥异的生活和性格,连磨合的机会都没有,各自怀着种种内心艰难,给彼此带来痛苦——尽管他们是我见过的世上最为善良和勤劳的人。

人总是难免因为孤独和软弱而希望对方多体贴和抚慰自己,但是忽略了彼此共有的性格缺陷,且忘记了给予的前提。加之我又是一个受家庭负面影响深重的孩子,一条不够有力的纽带,所以后来,本来很难得的探亲假变成了家里最吵闹的时候。

我记得过错仍然是我的。那次父亲好不容易得到探亲假的机会回来。晚上我洗澡,父亲坚持要进来给我冲热水,擦背。虽然我明白那是父亲在尝试融解我们之间的生分,但是我们确实相隔天涯多年,他的形式笨拙的关爱,令原本就与他生分的我,更加无法接受。他想要进来,我不让,最后他略带愠怒地推门进来,我忽然感到非常羞耻,冲动地挥舞着毛巾,蛮横地赶他出去。

父亲脸上有不可置信的失望。因为我甚至失手用毛巾抽到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我沉睡之中突然醒来。听见隔壁在吵架。父亲责怪母亲没有教育好我,母亲则委屈而愤怒地指责他不体谅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养孩子何等艰难。

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蜷起身体钻进被窝。努力不让自己再听见什么。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眼泪流下来,枕头湿了,被子也湿了。后来不知不觉睡过去,梦中依稀可见清朗的夏季夜空,绵亘的星河璀璨。我甚至听得到母亲教我唱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曲悲歌伴我度过凛冽的年纪,像一个熟稔的背影,在离途上顾盼不舍。

第二天醒来,见母亲已经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红肿。

爸爸呢。

爸爸走了。他生气了。

妈妈,我错了。

没有,不关你的事。这是大人的事情。不怪你。你只要听话,妈妈活着就有盼。懂不懂,啊?……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

然后我不敢再说话。母亲泣不成声。

第二天,父亲中午突然回来。进门之后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他简直忽略我的存在。收拾了三个黑色的大提箱,然后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我。

以后听*妈的你**话。跟她好好过。懂事点,别跟你妈找麻烦。

然后他抚摸我的头。目光无限深情与严肃。似要落泪,亦有所冀待——我最终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喊着那句“爸爸你不要走……”

我甚至咬牙不准自己哭。

我的这个家庭,每个人都是善良至诚的。却有着固执与强硬的性格,从来不善表达。困于爱彼此,却让彼此感受不到爱的怪圈。由于表达的障碍,一直缺少温情。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如果当初我说爸爸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了,结局或许不是如此。但是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父亲真的走了。在我成年之前,这竟然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母亲从法院回来,餐桌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极其惨然的面容。亦是从那天起,我察觉到了母亲的迅疾衰老。她说,今后就和你妈妈过。要乖。

我的喉咙哽得厉害,勉强发出含混的声音算是回答。然后把头埋进饭碗里,眼泪一下子就被热气蒸干了。

这一年,我七岁。

在应该被宠溺的年纪,我就开始懂得并做到自立自知。被所有师长称赞为善解人意、成熟懂事的好孩子。我总是很厌恶听这些话。因为成为这样的孩子,并非我愿意。

有些事情,是凹凸有致的碑铭。关于爱或者恨。如同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山花烂漫,在无人的寂静中生长,蔓延,凋谢。在我懂事之后,分明地察觉到了这些印记在我生命中产生的支配性力量。我已经在性格中暴露出明显的父辈的特征。血脉为缘。岁月为鉴。

这年。我十七岁。

三诊的成绩给我母亲很大的刺激。她不再对我抱有太大期望。拿成绩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僵持,母亲一直发火。直到十二点。后来我躺在床上思考我的出路:如果质疑当下,那该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三点的时候我头脑清醒至极,起来想喝杯水。发现母亲坐在客厅。我轻轻扭亮立式台灯,在她身边坐下。

已经很多年,我们不曾面对面进行一次冷静而认真的谈话。

妈。我不想再读下去了。

良久,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妈。这些日子我老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以前你每天带我去学院的后山散步。也想爸。我整整十年没有见过他。我想去见他。我觉得我从来就没有让你满意过。不管我觉得自己已经多么努力。你和爸一直都很自负。我也觉得,我和你们一样,刚愎自用。这不算什么优点,可至少我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才华与头脑。即便是现在。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听着。

我继续说,我觉得你太累,我也累。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十禾的事,你是知道的……我都快成年了。想出去走走。不是什么闯荡。我对那些东西没有野心。只是想去旅行。

母亲没有说一个字。我们这样沉默地在黑暗中静*坐静**着。竟然直到天亮。

最后母亲对我说,以前只希望你不要走弯路。可是你不自己去走,怎么知道什么是弯路。你自己挑的,以后自己承担。我已经懒得再管。好自为之。但你需要清楚生活是这样现实。你可以去旅行。但是以后,你自己维持生计。

五月。阳光充沛。每一场大雨过后,空气就无限清朗。夜晚阒静的街道,隐约有着树叶遁走的声音。

就这样我开始漫长的旅行。去北疆。去有父亲的地方。临走的前夜,我又听见楼上抑扬的大提琴。断断续续。于是我起身上楼,轻轻敲门。琴声戛然而止。之后打开门,隔着防暴链条,一个轮椅上的男子,手里还拿着琴弓,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谁?什么事?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你的琴拉得很好。

……再见。

然后我匆匆跑下楼。

翌日,天尚未亮。我背起沉重的巨大行囊,与母亲道别。

天亮之后阳光非常强烈。挤在人群中,竟微微无力而晕眩。在拥挤简陋的月台上等待,终于上了火车。在轰鸣的铁轨上飞驰。风声过耳。我庆幸地知道,生活与理想十几年的分野终于在今日弥合。

我从车窗外回望。铁轨消失在地平线。与家渐行渐远。心中突然有孤独和恐惧感。我赴往未卜的前途与叵测的命运,像一个渴望重生的囚徒,将年华和记忆弃之彼岸。

沿宝成线至宝鸡,一路上都是大陆腹地单调的景致。深夜睡在窄小的铺位上,感受车轮与铁轨之间规律地震动。车厢有昏暗的脚灯。睡我上铺的那个女子整宿坐在车窗旁的简易座位上,望着窗外。微弱灯光使她看起来格外忧郁,模糊的容颜上覆满爱情的灰烬。

那天是漫长旅途的第一夜。我几乎一夜未眠。狭窄而陌生的车厢里,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坐在窗前的女子纹丝不动,我猜测着,她如何对生活充满原谅和默许。有时候沿着一个陌生人的生命脉络向深处追溯,就清晰地感到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雷同。

想起十禾明媚的面容。怀念如轻风徐徐而来,又如花朵,次第绽放。

清晨车厢里非常安静。那个女子开始收拾行李,似乎要下车。我注视着她有条不紊地清理衣物、食物、水果刀,装进行李箱;收拾完之后,坐在我下面的铺位上。喝一杯水。继续看一本陈旧的书。

我关注她的热情,简直如同经历一场爱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简陋的小站月台,我才回过头来,闭上眼睛。

在宝鸡换车,上兰新线。一路上单调的戈壁。见到了胡杨。苍茫的戈壁绵延至地平线,然后轰然沉入落日的余晖。漫长无尽。时光开始渐渐静止下来。

到达库尔勒的时候是早上,日光充沛。我下车,觉得非常疲倦。在小街上找了一家旅店。脏而且乱,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散发出强烈臭味。我犹豫了很久,不得不走进去,找老板订房间。那个中年妇女看着我说,就你一个人?我说是。说完就后悔,可能不该告诉这样的信息给陌生人。但也许是我多虑了,很快我就发现她的意图仅仅是为了将我安排在一个只有女客人住的房间。

这个旅馆其他的房间都是男女混住,五湖四海,大多是来探亲。我想将背囊放下,转念想想,觉得不安全。于是又背起来,决定找个地方吃饭。

饭馆里的菜非常咸。努力使自己吃饱,以便有力气走路。回到房间,我问老板怎样才能去库尔勒石油大队,老板说很远,最好到城西的远程车站去搭车。

在库尔勒住了一夜。因为疲倦,我竟然睡得很沉。睡眠中却不忘紧紧抱着背囊。早晨吃了点干粮,决定去找车。还未到车站的时候,我看见街边停着一辆东风大卡车。驾驶室的车门上印有拱形的“*疆新**库尔勒石油大队0537”字样。于是我走过去找那个在车上打盹的司机。

门打开。我看到那个司机有着一张惊人的英俊面孔,典型的维吾尔族男子。面颊的轮廓优美,如同海岸线。古铜的肤色,有黑色的曲发,浓眉深入鬓角。眼神落拓直白。这是一张诱人的面孔。

你会汉语吗,师傅?

什么事?他说。

你是石油大队的司机吗?你的车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搭你的车去大队,可以给钱。

他问,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父亲在那里。

你父亲是谁?

就这样我坐上了他的车,他告诉我他和我父亲是故交。我心中高兴了一瞬,然后突然就恐惧起来,这些和拐骗人口的报告文学中一模一样的情节,让我后悔不该这样随便搭人的车。但是我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说又不坐他的车了。于是我想,如果他是恶人,我又有意上当,那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上车之后他说他去买包烟,马上就可以走。我看着他下车去对面的杂货铺。发现他非常高,偏瘦。这个男子骨节接榫处明显凸起。穿浅灰的卡其布夹克。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这样迷人。

开出市区,驶上柏油马路。开始时沿街还有杂货摊或者简陋砖房,见得到蓬头垢面的异族妇女抱着小孩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或者裹着厚帽子的老人在抽旱烟。不久之后便开始进入荒凉的路途,人烟稀少,大路坦荡。

已近暮春,西域干旱。焦灼的土地尘土飞扬,气温却很低。干冷而且风大,使人真有风尘仆仆的感觉,进而确信自己在路上的真切体验,疏离了城市中精致安稳的平淡生活。一个月前尚在灯光煞白的教室里做模拟考卷的记忆简直恍若隔世。生命进入一种本质状态,并将以不断告别和相遇的方式继续下去。

我遥望着黑色的柏油马路延至大地尽头。胸中似乎有烈风掠过一般激切。我想起一部叫《振荡器》的日本电影。其中有个抑郁的女作家登上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卡车。但就此过早死去。我想,要后悔也迟了,不如先享受这一路吧。

旁边这个不停抽烟的维吾尔男子,我几乎爱上了他的面孔。对他那张面孔之下的故事充满了天真的好奇。我陡然发现自己原来依然停留在可以幻想的年龄。真好。

什么时候可以到?

太阳落山之前吧。

我们已经坐了多久的车?

大概才四个小时。

不久他将车停在马路边上,说吃点东西再上路。我立刻紧张起来。看见他跳下车,从遮着绿帆布的车斗里找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用军**水壶和*疆新**最常见的馕饼。他分给我两个饼和一壶水。我说谢谢。

因为怕上厕所,所以我不敢喝水。勉强咽下半个干硬的馕。手里拿着剩下的,不知所措。

不喜欢吃?

不是,我吃饱了。

饱了?那么给我。

我递给他,然后他大口大口咀嚼,像个孩子一样。

他站在路边抽一支烟,我在副驾的位置上观察他不经意之间的各种小动作: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烟,猛吸。是个落魄而且拘谨的抽烟姿势。也许他并不是有良好习惯的干净的人,但他的生活里应该有许多的女人,凭他这张几乎是原罪一般英俊面孔。但他也许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再偶尔邂逅某个目光热辣的维吾尔女孩。他的生活肯定充满各种纠缠。

我暗自笑自己不着边际的猜度。

如果不是远行,怎么会了解远方陌生而绮丽的生命轨迹。当你蜗居在城市里,为着尚不可知的未来奋笔疾书的时候,远方的人们,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或许正在梦乡,在清真寺祷告,在中东的战场上包扎伤口,在北极圈的冰天雪地里等一场极光,在守候着垂死的亲人,在部落里面接受男孩的成年礼,在蔷薇盛开的小巷里吻别……世界这么大,我们互相等待,等待着有一天以过客的身份出现在某时某地,装点自己的旅行,装点别人的风景。

真是局诡异的棋。

整个下午我昏昏欲睡。车上有浓烈的*草烟**味道。醒来的时候看见大漠的黄昏。比我和十禾在教学楼上看到的要开阔与壮丽得多。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金色的光线凝集并与天相接。天空之中已见稀疏星辰。黑色巨大的鸟在盘旋,不祥而忧郁。

目极之处落满父亲的气息。

司机已经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了。*疆新**与家乡城市已经有明显的时差。天黑非常晚。九点半,黄昏正浓。

我问他还需要多少时间?他说,不要着急。应该很快。你可以睡一下。醒来就到了。

觉得他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从他平淡镇定的语气来看,让人非常踏实。我再次睡过去,颠簸的时候梦境就被骤然打断。

天色渐晚的时候,他叫醒我,说,看,到矿区了。透过挡风玻璃我眺望,看见不远处矮小的砖房,沿着大路排列。再往前,见到一盒盒被废弃的铁皮屋,像是集装箱那样,已经锈迹斑斑。都是以前石油工作者住的地方。我父亲也住这样的铁皮屋,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很快我们见到了人影,司机和他们打招呼,用我听不懂的维吾尔族语言。

半个小时后,卡车已经开进了车队。他说他要把车停到库里去,于是让我下车。他告诉我,你父亲在第四中队,从这里可以一路问过去,这里的人们都很熟。我对他说谢谢,他明朗地笑起来。自然而且直白。忽然他说,以前队长经常收到你们母女的音讯,怎么后来都没有了呢?大家还吃过你们母女送给队长的柑橘呢。他无意问,我却感到难过。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道再见。

看见他爬上货车斗去卸货物。矫健如同翻墙逃学的快乐少年。真让人难忘。

我终于找到了父亲的住所。和父亲信中提过的那样,不过是间小铁皮屋,正面和背面各有一扇小窗。没有开灯,里面也没有人。于是我在小屋前面的空地上坐下来。静静等待。

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塞外的夜空非常纯净。是纯正的暗蓝,有絮状的缥缈云丝。我从未见过这样多的繁星。依稀记得幼年的夏夜,父母带我在学院后山乘凉时,偶尔得以见到这样星光坠落的夜晚。银河泻影,树荫满地。影子随习习凉风微微变幻。古老而神秘。耳畔有亲切的童谣。那些跳跃的小调,似故土长出的藤蔓,缠绕在我的血肉里,屈曲盘旋并不断沉淀,析出时光的叹息。那时母亲常对我讲欧·亨利的短篇。印象深刻的有《最后一片藤叶》。父亲时常教我辨认天空中的各种星座。这些事件是这样真实具体地存在过,但回忆起来的时候,像是在羡慕一件自己没有得到过的礼物。

是什么时候,我们就倏忽而过这样的纯白年代。

就这样我终于等来了父亲。

我看见他从黑暗处走来,如同偶尔梦境之中的情形。我知道那一定是他。我甚至如此熟悉他走路时漫不经心的姿势。丝毫没有改变。渐渐走近的时候,我又见到了他的面孔。在阔别了整整十年之后。

这张面孔时而会在某个混乱的梦境中闪过。我深知它从未离去。想念是一种仪式。真正的记忆是与生俱来的。父亲更瘦了。他的面孔有明显衰老的痕迹。棱角更加突出。眉目之间有着经历孤独之后的隐忍。他穿着工作制服,异常诧异地看着我。

我们对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我突然就掉泪。胸中有巨大的隐痛喷薄而出。

我喊他。爸。我来看你。

父亲难以置信地慢慢走近,蹲下,凝视我的脸。伸出手抚摸我凌乱的头发。小心翼翼似乎是在为一件脆弱的瓷器拭去灰尘。我已经与他近在咫尺,却怀疑这一切的真实。这是十年前离开我的父亲,这个善良的,爱我的父亲。他本来有着与天下一切初为人父的男子那样沉重的爱,但是生活令他变成另外一种模样,他最后选择告别。

我看见他眼睛里闪动的光。他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你妈呢?

我说,我一个人来,你不高兴吗?话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

父亲牵我起来,我发现自己已经与他一样高了。他亦激动地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分明看到我们之间长久的隔阂之后已经完全疏离的感情。感情虽然愈见深刻,但是表达的障碍却前所未有地深重。我完好地继承了他们的性格。我们没有抱在一起痛哭,没有讲不完的话。我们十年之后的重逢,平淡得仿佛只是一个假期之后的相聚。

父亲说,进来吧。我闷声答应。

他拉了灯绳,六十瓦的电灯下,我看清了这个简陋的住所。父亲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十年漫漫岁月,厮守着西域大漠里日复一日的熹微黎明和沉沉落日。在这背后,隐忍了怎样庞大的绝望和妥协。我非常心疼。

父亲问我近年来同母亲的生活如何。我说很好,她是在用全部生命爱我,可是我不争气。他又问,你今年是不是该高考了?怎么跑这里来?我说,我已经打算放弃高考,我撑不下去了。

于是父亲叹着气。沉默不语。方才谈话间,他为我倒暖瓶里的水,让我洗脸。

环视这个小屋,一张弹簧床,一只铁柜子,用来装衣物。另外一头有盥洗架,搭着毛巾。寥寥数物,却让房间拥挤。铁制的地板踩上去发出空壳的响声,听着心生寂寞。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话,直到三点。他说,是不是困了?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你睡吧。明天好好睡个懒觉,难为你走这么远的路。我说你呢?他说他不想睡,可以坐在椅子上看书。

我因为疲倦,倒头就睡着。躺下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简易的黑色相框。其中一张照片是小时候我与母亲抱在一起的样子。幸福的表情。记得是小时候随信一起寄过去的。另一张却是一个陌生女子。我承认是个非常漂亮的异族女子。笑容明媚。心中明白了一些。但我已经什么也不想思考。父亲关了灯,我沉沉睡过去。

这是这个旅途中睡得最香甜的一夜。边疆夜晚有呼啸的风声,荒凉得能感到细小的沙粒落在眼睫上。那夜有着各种各样杂乱的梦。许多人许多事情错综交织,却都是模糊的。也梦见遥远的家。

早上醒来,父亲已经上班去了。床头柜上留着一张字条:爸爸去上班。早餐在小桌上。不要随便出门。这里有几本书,你可以看书打发时间。我拿着字条凝视温暖的字迹,多年不见。床头柜上那个陌生女子的照片已经被他拿走了,只剩下我和母亲的那张。

小桌上有馒头和馕,一杯牛奶。我吃完后帮他清理衣柜,打扫屋子。感觉这样陌生,像是在偷盗别人的东西一样。

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翻开桌上的书,有一本是讲解各种植物的科普读本。我饶有兴味地看,不多一会儿,父亲就回来了。

他说,走,去食堂吃饭。

于是我跟着他出去,一路上有穿工作服的人跟父亲打招呼,他们都新奇地打量着我,说,这是你的女儿?长这么大了!五湖四海的口音。我甚至看到了那个司机,和一群人在角落里抽烟,笑谈。

随父亲在职工食堂吃饭。这里都是汉人,有猪肉吃。父亲和同事们闲谈,我感到饿,只是静静吃自己的,不说话。午饭过后四处走走,没有走远,就在矿区的办公楼附近。钻井架尚在更远的地方。四处是陈旧的楼房,水泥都已经变色。或者就是一盒盒铁皮屋,非常单调。

第二天走远了一点,走出生活区,就真正踏在了大片的荒漠之中。风沙非常大,我的嘴唇和皮肤全部干裂蜕皮。那种真正渺无人烟的荒漠里,弥望四野,突然感到真正的绝望和孤立。

村上春树说,人的一生应该走进荒野,体验一次健康又不无难耐的绝对孤独。从而发现只能依赖绝对孤单一人的自己,进而知晓自身潜在的真实能量。

随工人们走回生活区,父亲焦急地站在大门口等我,见到我就责备我不该一个人就跑那么远,沙漠里容易迷路遇险。下次去要穿上工作背心,万一走丢了救援的人才能很快发现你。

在父亲那里待着的日子,我没有任何事可做,每天穿上鲜红亮黄相间的工作背心去钻井区附近的沙漠里行走。黄沙湮没我的每一步足迹。回来的时候翻阅地图,发现阿尔泰山脚下一个叫禾木的小镇。突然我就告诉自己我想去这里,凭直觉确信这里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就这样在父亲这里逗留了五天之后,我告诉他我准备继续旅行。

是个仓促的决定,毕竟这里的乏味枯燥超出我的想象。夜晚关上窗子会闷死人,但是打开窗户会有风沙灌进屋子来,感觉灰尘落在你的眼睫上。更让我不心安的是,父亲也睡了几天地铺了,他执意以这种方式偿还心中的内疚。

临走的那晚,我和父亲进行长长的交谈。在黑暗中用言语安慰灵魂,彼此清楚在天亮之后就要告别。父亲像天下一切小人物那样无止境地向我诉说他不幸的生活。

你母亲没有再婚?

没有,她一直很独立。

你生活中没有什么困难吧?当初本来我有义务负担抚养费。但是你母亲对我说,各自的生活都不容易,孩子她可以独立抚养。她坚持不要任何抚养费。我告诉她今后万一有什么意外或者你上学需要钱,她可以随时找我。你母亲真的很不容易,这么多年,她从未找过我寻求任何帮助。

她也许是找不到你。我轻轻说。

我的话带给父亲一阵沉默。

你明天真的要走?

是。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回家还是……?

不。暂时还不打算回去。在*疆新**旅行之后再考虑回去。

父亲叹着气。你还是这么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钱,说,路上小心。我告诉他不用,母亲给我相当一笔钱。

拿着。他语气非常坚决。

后来我们又陷入沉默。晚上无法入睡,走出小屋,夜风正紧。晴朗的夜空,星光抬眼可及。心中充满深渊一样阒静的悲。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这个世上,我只对离别抱有无限热情。

巧的是,那个司机又将去乌鲁木齐,于是父亲让我再搭他的车。我上车的时候,他那样明朗地朝我微笑,说,才过几天啊你就要走。我没有说话,坐在越野车的副驾上,看着父亲向我道别。引擎轰鸣,车窗为了防沙紧闭着,我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唯见他动情的面容。这一离别,不知道又何时才能相见。我转过头,心中非常不舍。有冲下去的欲望。手握着车门把,颤抖不已。但是我最终没有拧开门跳下车。车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一身孑然。他显得那么老。

车开往乌鲁木齐,我们的谈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开始和我聊很多琐碎的事情。我尽管情绪不好但还是尽量应付他的谈话。他说他是维吾尔人,从小在乌鲁木齐长大,所以会讲汉语。他说,汉人姑娘非常漂亮。我诧异地说,怎么可能,维吾尔女子是所有民族中最漂亮的。

渐渐我们开始比较随意,我在车上放心睡。有美丽的风景的时候他就推醒我,让我往哪边哪边看。非常孩子气。

他带给我一片前所未有的视野,身上有浓厚而狂放的男子气息,却天真赤诚,是我十几年狭隘的城市生活中不曾体验过的。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似有热气腾腾。线条完美的侧面。他和这片土地一样精彩,这是坐在空气污浊的教室里读书做题时所不能想象的。

天色阴沉,似要下雨。退化的草原上,有牧羊人赶着羊群。远山之巅有皑皑白雪,眼前异常开阔。他说,也许会下一点小雨。要不要下车去休息一下?我都饿了。

我们拿了水壶和馕,跳下车。随他往出走,过度的放牧已经使草原完全退化,草非常浅。见到一个孩子赶着一大群马。这个男子呼喊着向马群跑去,马群被惊吓得四处跑散。他展开双臂奔跑的样子,如同高原的天空深处盘旋的黑色鹰隼。我坐在地上远远看着他狂放天真的姿态。伸出手在眼前比划一个取景框,像我的绘画老师带我去写生的时候教我的那样。从取景框中窥看,非常具有画面感。突然间我真想把这个男子画在我的速写本上。

不久之后真的下起了小雨。大地中蒸发出植物和泥土的浓烈气味。但是很快黑云就飘走,雨停了。天边出现极浅极淡的彩虹,逐渐隐没。我惊奇地发现地上长出了许多白色的菌菇。这些荒凉的生命竟然拥有如此感恩的情怀,一场小雨就可以让他们竞相萌发。

我们上车继续赶路,我又抱着背包沉沉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把车停靠在了路边,正要跳下车去。我问他,你去哪儿?他说,天已经黑了,你在车里睡。我睡车斗里。明天还要赶路,你要休息好。

然后他重重地关上驾驶室的门。

他走了之后我突然清醒起来,预感到长久的失眠。深浓的夜色之中只见远山的粗犷轮廓,连绵的姿态鬼魅得像一段靡丽的传奇。极度的安静。没有丝毫声音。

我摸索到他放在仪表框上的烟和火柴。擦亮火花,四下陡然被照亮。微弱的火光在跳动,而我就这样突然在这千里之遥的大漠腹地,在这深浓的夜色里,想念起父亲母亲。像某个童话中的小女孩一样,陷入对温暖和宁静的深沉冀待。

我抽他的烟。辛辣的味道重新刺激我的肺。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在沉闷的晚自习期间,逃离教室去透气,向男生借烟,然后和他们一起躲进顶楼的阁间里去抽。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抽烟真的会让精神要好一些。那时候我们都很傻,不断用最醒目的形式,标榜自己的痛苦,以为痛苦如果得到了表达,就会消失。事实上,抽了烟又怎么样呢?一样要走回教室继续赶做数学模拟卷。

又想起我的一个绘画老师。她的面孔苍白瘦削。只穿大衣或者睡袍画画,显得优雅,冷漠而迷人。盛夏的时节外面有浓郁的树荫。我坐在宽敞明亮的画室里反复描绘那些石膏。她在旁边踱步,或者蹲下来修改我的线条。她画画的时候总是叼着一支炭笔。我曾经对她说,你这个习惯很不好。她说,不,我是在戒烟。以前画画的时候留下的恶习。我现在打算改变它。想抽的时候我就咬这支笔。喏,你看。她把那支笔给我看。我看到上面深浅不一的牙齿印。很多个夜晚我在画室里逗留,看到画室角落里堆放的头像、胴体、躯干、腿、脚、手……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恐怖至极。于是我们关灯,在画室里玩恐吓,累了就坐在窗台上一起分抽一包烟。

在那些年轻得危险重重的年纪,我们是这样容易浮躁。妄图以一切叛逆方式反抗这个世界,倾其所有要与别不同。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非把自己弄得非常落魄。比如我跟那个老师在一起的时候。直到今日,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可救药的幼稚。那些苍白的反抗之后,有着更苍白的妥协接踵而来。

就像我今日再看到那些拙劣的水彩和素描,以及速写本上偶尔出现的文字的时候:我明白我是义无反顾的。总有理想将解救出来——在十禾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

生命若给我无数张面孔,我永远选择最疼痛的一张去触摸。

十禾出事之后,有时我依然会在下了晚自习之后看那些在操场上打球的男生。一个人站在暗处。那天墨鱼突然跑过来,满脸是汗水。问我,十禾不来吗?我按捺着心里的惊讶,说,对,她不来了。

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说,不关你的事,说不清楚的。

我突然想,也许,墨鱼早就注意到我们总是这样看他打球。真是……太丢人了。于是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墨鱼跑过去拿了书包,大声喊我。

我送你回家。他说。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

我们不说话,一路走着。快到我家的时候,他说:“你等一下,我有东西送给你,把手伸出来。”

我发现我伸出手来的时候非常不自然。

“把眼睛闭上。”他又说。我有点不耐烦地看着他,说:“你多大的人了……”

他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球,放在我的手上。是一只木球。蓝色的,七号。圆滚滚的厚实的味道,一握大小。带着他手上滑滑的汗。

我心中温暖了很久。

我问他,你从哪里得来的。他说,我做的。你的名字里有七这个字,我想你可能喜欢……虽然,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七号球其实不是这个颜色的。

在哽噎的灯光下面,我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我透过他白色的湿棉衫看见他纤细的少年的锁骨。非常好看。我在他面前安静地笑,为他好看的锁骨。他不自在地说,那我就走了,再见。

我捏着那只木球。捏出黏湿的汗水。白色的飞蛾在乱撞,我看着他走进阴暗里。少年的轮廓和线条。

但是从那天过后,我就休了学。

走的时候我去找过他。去的时候是放学。我一直坐在操场边上看他打球。不远地方还有低年级的小女生。我一直等着他,看他过人,三分投篮,不免耍帅。小女生在旁边尖叫。夕阳消失很久之后,篮筐也看不清楚了。他们准备回家,我喊住他。

他说,走,我送你回去。好像我们已经很熟的样子。

他送我到小区的门口。那里有常春藤和玉兰花高大的枝干。花朵洁白。他站定,说,我有话对你说。

好,你讲。我望着玉兰花的花苞。目光落在枝间。

沉默了半天,他突然放下书包从笔袋里找出一支笔,抓起我的一只手,在下臂上写字。写下第一个字之后他短暂停顿了一下,说:“你闭上眼睛。闭上。等我叫你睁开的时候你才可以睁开。”

我忍不住笑出来。他似乎只会说这样的话。但是我此刻心情很清澈,甜美。

手臂上很痒,默默数,大概写了十个字。然后我听见他背起书包走远的声音。他急切地跑开,然后喊:“好了!睁开眼睛!”

我只看见一个快乐的少年消失在林荫深处。背影被植物盛情包容,似一个甜美的、倏忽而过的梦境,却因千百次的记忆而深刻起来,带着经久不散的醇香。

我努力辨认他的字。这个漂亮的少年对我说,

我喜欢你。希望你也一样。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去过学校。这是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没有告诉十禾。那是十禾出事之后的事情。我已经没再见到她了。

后来不管走到哪里,我的背包里装着这只七号木球。我收到的最干净温暖的礼物。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把我忘记了。

世间有太多感情,经过渐次否定,最终在时光的阴影中渐渐失血。剩下苍白的轮廓。但我们知道它存在过。干净得像枝间的玉兰花瓣,洁白似精美的瓷器。不可触及。我知道我在梦境之中见过他。他永远不变的少年的单薄轮廓。有很多人,你原以为可以忘记,其实没有。他们一直在你心底的一个角落。直到你的生命尽头。在那里你会怀念所有黑暗之光,因为他们组成你的记忆与感情。但是你已经不能拥抱他们。只能在最后明白,成长是一个念念不忘的失去的过程。

这样的少年,生命中没有第二个。

我们开得很慢,坐了连续三天的车。然后到达乌鲁木齐。分别的时候我跳下他的车,我说,谢谢,再见。他说,一路顺风。然后他关上卡车的门,隔着窗户向我挥手。我凝视他高高在上的面孔,知道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告别。可是我为什么突然舍不得呢。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舍不得的分别了。

在乌鲁木齐的青年旅社里住下来。感受这座城市与南方某个中等城市并无二致的风情。除了偶尔感受到吹刮过的风要更加猛烈一些外,没有任何区别。索然无味。在回族人聚居的社区闲逛,满街零碎的廉价手工艺品。妇女的头巾、小吃、特产,挤满了整条街道。清真寺的圆顶随处可见。彩色的墙上写满了异族的经文,文字和图案一样精美繁复。常常见到惊艳的维吾尔族少妇,明媚羞涩的眼神。天生的宠儿一般干净清澈。我打量她们,她们便热情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向我推销商品。

在乌鲁木齐住了两天,因为交通不便,最终决定拼团旅行。汽车在一个景点一个景点之间长途跋涉。随伊犁河北上,见到塞外江南的山清水秀。同团的一个高而精瘦的女大学生,一路上一直捡垃圾。巴士的司机停车时就将垃圾全部扫出去堆在路边,她不声不响拿出纸袋耐心地将垃圾全部装进去,待到有垃圾站的地方再丢。

我一直很想认识她,但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在那拉提草原上看见弥漫到天边的绿色。起伏的小山丘,间或生长着一片片针叶植物。远处山脉上白雪皑皑。阳光纯净明亮。我租一匹马上山,马蹄踏过清澈溪涧,踩在柔软的草皮上。站在山顶,宁静的绿色异常明亮,层层叠叠,铺到天边。

我几乎感到身体在舒张。呼吸畅快。久违的愉悦,让人想要大声喊出来。

下午六点的时候还在往伊宁赶路。旅行社总是充分利用这里日落非常晚的特点,常常是十点钟还在赶路。

路过高山湖泊,真正的大地眼泪一样的湖泊。湖水湛蓝,冰冷至极。湖心有两个小岛,岛上有两座精巧的亭子,传说是一对长相厮守的忠贞情人化作的。这是一个极其宽广的湖泊,十几平方公里。因为海拔高,这里的日照非常强烈,烈风一直吹刮着。温度却非常低。我站在湖边冻得发抖,阳光刺进眼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在激烈舞蹈。寒冷让我的手脚全部麻木。

晚上十点的时候才赶到伊宁。黄昏刚过,大约是内地七点钟的光景。住在伊宁非常安静的小旅馆里。我和那位大学生一起住。她一直在安静地写游记。我简单冲了一个澡。在十二点的时候我们都还精神很好,我提议出去吃夜宵。于是我们走出来,在外面的小吃夜市里找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小店坐下。有许多旅客在吃东西,肥羊肉串、馕、啤酒。老板是一家子维吾尔族,非常爽朗热情。那一顿吃得很饱。那种穿在长铁扦上的大串羊肉,肥而油腻,沾着辣椒胡椒,吃得我们眼泪都流出来。四十瓦的电灯泡被大风吹得摇晃个不停,塑料棚也一直哗啦啦响。

我们很晚才回旅馆。坐在冷清的小街边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三点。

睡下去的瞬间,突然想念起母亲。非常。我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翌日又是不停地乘车,导游按照大家的建议临时更换了路线,于是我们的车在渺无人烟的山间行驶。植被荒凉的岩山。盘山公路屈曲回绕。风异常大,干冷而且凛冽。下山的时候坡度减缓,山坡上有当地人废弃的石头房子,更显荒凉。随着山路的转弯,河流忽隐忽现,岸边开满了黄红紫相间的野花——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繁盛的野花——像是维吾尔族少女的羞涩笑容,明艳并且色泽饱满,充满了生命的质感。我们停下车来,所有人都拥向这片野花。它们在开阔而干燥的土地上一直烧到天边,在这塞外的六月阳光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茂盛。我替那位小姐姐照了一张相。她拘谨地坐在地上,笑容浅淡。阳光和她身边的野花一样,兀自撒欢。

我突然想起一部伊朗的电影叫《天堂的颜色》。电影里有中东的沙漠上大片紫红色的野花,两个盲小孩天天采集这些野花,装在篮子里带回家碾碎,制成天然的染料。奶奶在家织出精美的挂毯,用花的汁液染色,在集市上出售,被旅行者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突然直面生命中这么纯真的一面,几乎令人感怀得落泪。

后来我们就进入了乌一号和乌二号冰川地区。

在雪线以上的陡峭山脉间小心行驶,窄小的公路上时刻有翻车的危险,遇到迎面而来的卡车,小心翼翼地倒车,错车。你可以看见悬崖边上的碎石滚落下去。也许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从三千七百米的山上滚入谷底。

十几个急转弯之后,我们终于望见山川之巅积覆的冰雪。

下车,陡然感到寒冷的烈风穿透自己的身体一般,迅猛地进入胸腔。站在悬崖边上俯视铁灰色的崇山峻岭,丝带一样盘绕的公路,以及近在视野中央的银白色冰川覆满整整一面高山。只穿了一件短袖,零度的气温让我冷得嘴唇发紫。

站在这样的悬崖边上,有摇摇欲坠的仓皇快感。仿佛生命可以以这样一种壮烈而寂静的方式断裂。于是突然于这六月的雪山艳阳下瞻仰起生命最本真的脆弱与阒静。你不由得怀疑起经历它的目的与意义,感到满目冰川一样寒冷的绝望,轰然坠落。

这是我在*疆新**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无论是后来我踩在五十度的火焰山上,还是在天池的水边,都不及冰川,给我这样的峰极体验。

*疆新**是这样一片丰富的土地。有着塞外江南最阴柔的脂粉和大漠孤烟最阳刚的汗液。你看见青山绿水之中的溪涧,以为自己身在不为人知的江南小镇;但是走出绿洲,你又见到大片大片黄沙漫延的悲情荒漠。历史与景象交错。它们在维吾尔女子的一颦一笑中歌舞升平,丰美盛极。你几乎能见到从阿尔卑斯到西伯利亚,从盛唐遗风到现代商业区的全部景观。

在这旅途的夜晚,仰望这里最纯净的深色天幕上面布满星辰,突然觉得能在这里生活,是神的赐福。

我结束了十五天的行程,在乌鲁木齐休整了一整天,和那位小姐姐一起,继续乘坐北疆线,在奎屯下车。从奎屯,至克拉玛依、乌尔禾、吉木乃、哈巴河,然后国道终止。那位小姐姐在这里终止旅途沿原路返回。我继续向北。向阿尔泰山区深入。

这些路程花费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沿途风景优美,许多牧民和村舍,令你怀疑身处阿尔卑斯的村落。但长途坐车,听不懂语言,夜晚来临时非常害怕。极致的孤独,使我面对并且自省本我。

幸好一路上我和那位小姐姐是很好的旅伴,在夜晚露宿的时候,她让我先睡,她守夜,然后凌晨叫醒我,我来守夜,她接着睡。她只睡不长的时间。她告诉我长期的旅途使她异常坚定,有时候一个人,还不是得彻夜地熬过来。

在哈巴河我们分手。各自踏上旅途。

我已经对这样的行走着迷。

一路上小心询问驻守边疆的士兵。大概清楚了去禾木的方向。在阿尔泰的林区工作人员有很多是汉人,他们大多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我甚至遇到了一位同乡,一个四十多岁的林业管理员。我和他说起老家的事,他忍不住掉下眼泪。但是我亦不敢在那里停留,问了路就匆忙行走。临走的时候他给我一件军大衣,说这么冷的地方,你一定熬不住。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他大概永远用不着了。你带上。

我说,谢谢。

抱着陌生的温暖,心怀感激。

在路上又过了一个月。走走停停。七月末,我到了禾木。

这个村寨有十几户人家。在阿尔泰的山谷里。额尔齐斯河有细小的支流养育这里的人。风景如画。每家每户有自己的一群牲畜。生活非常原始。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记得我刚刚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搭乘采金矿的工人的拖车。下车后自己走了几里路。天色渐晚,林区的黄昏迅速寒冷起来。我在远处望见童话一般的小木屋零星点缀。

我在艰辛的行走之后累得不行。走向最近的一间木房子。敲门。这仿佛是某部神话或者电影里的情景。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惊讶至极地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白种女孩。但似乎也有东方血统。非常清澈的面孔。浅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至腰际。高寒地区的人们普遍高大,但从她的身形依然看得出来是非常年轻的少女。衣着和当地人一样朴拙。我看着她蓝色的眼眸,如同旅途之中见过的高山湖泊。寂静并且清澈。非常熟稔。

心生好感,觉得安全。我比手画脚地向她表示,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留宿?

她微笑着说,好。

我没有想到她还会讲汉语。后来的交往中我知道她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

бададайка。请叫我бададайка。

拉拉衣加。三弦琴的意思。这是你的名字吗,衣加?真美。

就这样我随她进屋。非常窄小而温暖的屋子。我在房间里四顾:正屋的墙上挂着一把三弦琴,我知道那是俄罗斯古老的民族乐器。她对我说,这是外祖母的宝贝。她是俄罗斯人。所以我的名字就叫拉拉衣加。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

房子全部用原木搭建而成。散发着森林的清香。窗子和墙缝透进一束束细细的昏黄光线。由自家手工制作的宽大毯子,手感温厚。她把我领进她的卧房,极为简陋。两张木床之间刚好侧身通过。她说平日里她和外祖母一起睡。外祖母不久就会回来。我把行李推到床脚边的角落里。和她一起走出去。

我们坐在灶边,衣加忙着烧火煮食。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温润的脸庞上。我们不说任何话。

不久衣加的外祖母便回来了。她扛着一大袋土豆,看到我略微震惊了一下。我拘束地站起来,向她行躬身礼——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衣加走过去接过袋子,用俄语向老祖母说着一些话。外祖母向我微笑。真正的俄罗斯老太太。臃肿肥胖的身体,面色红润,大辫子发白。

老祖母走到我面前,用我听不懂的语言热情地说话。衣加说,外婆很欢迎你。她很喜欢你。

那晚我们一起吃饭,席地而坐,手抓牛肉和土豆泥。非常美味。饥饿太久,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抬起头来发现外祖母怜惜地望着我。喃喃自语。衣加的面容忧郁起来。

晚上非常寒冷,我与衣加睡在一张床上。外祖母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我非常疲倦,却整夜无法入睡。轻轻一动,木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我不敢辗转反侧,怕吵醒衣加和外婆。凌晨的气温大概只有几度。我不得不拼命裹紧棉被蜷缩身体。窗下有牛儿低声叫唤。

思维平行着像铁轨那样往深处延伸。触及遥远的有关家的事情。

我暗自计算,离开家已经两个多月。母亲是否会苦苦等待我的归来?是否会在每一声门铃响了之后都欣喜地站在门口以为是我?是否像我一样体验了真正的绝对孤独之后开始怀念亲人的意义?父亲又在哪里呢?十禾呢?

我就在这边境的村庄,在这寂静无声的夜晚里想念你们。

有时候明白人的一生当中,思念是维系自己与记忆的纽带。它维系着所有过往。悲喜。亦指引我们深入茫茫命途。这是我们宿命的背负。但我始终甘之如饴地承受它的沉沉重量,用以平衡轻浮的生。

我这样想念你们。

清晨,远镇有着熹微的晨曦。雾霭缭绕在林间,视线因此迷离起来。衣加和外婆先后起来,开始忙碌各种事情。我局促地站在一边,问,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衣加笑着说,没有,不过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放马。

就这样我们带上手抓饭和马奶,随马群行走,跨过湖泽和草甸、树林与野花。如同在欧洲的童话里,向神秘王子的城堡前进。

禾木有很多高大的桦树,树干雪白,桦叶渐次变黄。恍若油画上斑斓的色彩,肆意蔓延。

清晨天气很凉。到处有零星绽放的野花。未上鞍的马儿低头吃草,鬃毛被镀上金色。都是我从未奢望得见的景象。宁静如同儿时睡前母亲在耳畔唱过的歌。在这片不食人间烟火的净土上,难以想象我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而来的。在那个世界我们贫穷得需要出卖灵魂以求生存。在充斥着压抑气氛和粉尘的污浊教室里做着习题。面对着心口不一的嘴脸。与身边同样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道哪里去的人们一起,度过一天又一天。

而现在我在这个风景如画的远镇。看时光静止。记忆摇曳多姿。多么好。

一个星期之后我和衣加一家渐渐熟悉,力所能及地为她们做一些事情。我喜欢这个家庭,祥和并且神秘。她们的善良让我这样温暖。夜里,衣加喜欢牵着我的手入睡。有时,会有节奏缓慢持续的对话。

你妈妈呢,衣加?

她去找我爸爸了。很久没有回来了。

那你爸爸呢?

以前他会每年都来看我们。可是后来,他渐渐不来了。

你想他吗?

我很想他。爸爸是很好的人。

那你外祖母呢。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些事情太远了。真的很远。

你看见墙上的三弦琴了吗?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和外祖父一直在一起。外祖母喜欢弹奏三弦琴。她是村里弹唱得最好的姑娘。我没有见过外祖父。但是外祖母告诉我外祖父是第一批来中国勘探矿产的俄国人。那个时候外祖母怀上了我母亲。她因为想念只身来到*疆新**,被队友们告知外祖父罹难,成为苏维埃的烈士。外祖母承受不住打击,险些流产。同事们送她回国,在边境上外祖母身体不支,差点死去。当地人救了她。两个月之后,早产生下了我母亲。由于大雪封山,无法行走,外祖母在这里停留了下来。来年化雪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因为她要和外祖父在一起。

就这样外祖母在这里定居。俄罗斯是让她伤心的地方。因为那里充满了恋人的气息。

我的母亲与外祖父很相像。外祖母非常爱她。母亲后来遇到一位来这里勘探的汉人,也就是我父亲。母亲陷入恋情。她不顾一切。在他离开之后,母亲固执地留下了我,以此纪念他的爱。在我一岁的时候,父亲来过这里。后来父亲曾经很频繁地来看过我,教我汉语,给我带来衣物。五岁的时候父亲又来过一次。却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了。母亲在等待了两年之后决心去找他。

直到今天,我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我们一直说到天亮。我看见衣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我伸出手小心触摸,唯恐惊吓了这个幼小的婴孩。我抚摸她的长发,渐渐抱紧这个可怜的小孩。衣加把头埋在我的脖颈之下。我感到她灼热的眼泪滚过我的皮肤,几乎将我烫伤一样疼痛。

十一月。阿尔泰下了第一场雪。

天地间只有一片雪白,那种真正的漫无边际的皑皑白雪。纷扬的大片雪花欲要原谅一切。不停地飘落。我从来没有见过雪。于是站在木屋的门口,心中寂静如这空山,只被大雪覆盖。

很多个夜晚,衣加向我诉说她的父亲和母亲。我只是安静地听,却说不出来任何话。忽然感到生命的韧性可以如此顽强。遥远的边疆,有遥远的故事。我忍不住想永远留下来,守护可怜的衣加,还有外祖母。

在我自以为痛苦的城市生活中,从未曾想过,时时刻刻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而你能与他们擦肩而过,并在此刻只是聆听这种残忍,已经是多么庞大的幸运和福祉。

我吻衣加的额头。衣加,我想一直留在这里。陪伴你们。

家里储存了一冬的粮食:土豆、青稞、荞麦面粉、腌肉。由于不适应这里的饮食,没有蔬菜和瓜果,我的牙龈溃烂,流脓流血。鼻血不断,皮肤有道道皴裂的血痕。衣加心疼地冒了大雪走很远给我摘来一种果子。青红颜色,非常酸。我感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吃了两天的酸果,病很快就好转。

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每天给马厩加草料,煮食。那些日子里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关心粮食和蔬菜,喂马劈柴的诗人。夜里很早便睡去。禾木的当地人非常好心,常常有人给衣加一家送来粮食和御寒的兽皮。这些垒木为室、狩猎为生的人,知道衣加她们无法打猎,好心地送来兽皮,让一家人过冬。

阿尔泰的冬天这样漫长。黄昏的时候,天黑很早。天空是纯净的钴蓝。夜幕下的雪也是蓝色的。美丽得无以言表。广阔的林海成了一片雪原,额尔齐斯河冻结。我们在温暖的小木屋里生火,取暖,煮食。听外婆弹奏那把三弦琴。唱着俄罗斯忧伤的民谣。

我凝视着燃烧的柴火,映着外祖母苍老慈祥的容颜,伴着忧郁的琴声,看见爱情最深沉动人的面容。优美至极。

生命在这样的瞬间,显得充满尊严和永恒。那亦是爱。永无止息。

衣加坐在我旁边,神情平静。我轻轻抚摸她的脸。

衣加。你在想你的母亲吗?

是。我非常想念。还有我的父亲。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还有老祖母。

不用说这么绝对的话。我已经十五岁。完全习惯了。我只想好好陪外祖母,一直生活下去。

外祖母担忧地抬起眼睛。看着我们。

大雪封山,皑皑白雪好像永不会消融。我已经在禾木待了六个月。这已经是我十九岁这一年了。

二月,阿尔泰的春天还没有来。在这些安静的时日里,除了帮衣加和外祖母干活,其余的时间,就和衣加聊天,或者写些文字。我的背包里有两支上好的炭笔,一本速写本。我画了几幅素描。一幅是衣加,长长的辫子,眼神清澈。靠在一匹马身上。甜美无知疼痛的微笑。还有一幅是外祖母。她坐在火炉边弹奏三弦琴。最后一幅是木房子门前的溪流、野花。层层叠叠铺到天边。衣加最喜欢的那匹小母马,低头吃草。

其余的白纸上,有凌乱的文字和诗句。

衣加曾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看吗?我说,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她看见我画的人物肖像,惊喜地问,是我吗?是我吗?我有这么漂亮吗?

我说,衣加,你和你母亲,还有外祖母一样,都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儿。

然后她天真的淡淡笑容,徐徐绽放。

禾木的冬天里,安静的夜里偶尔听得见冰雪压断树枝发出的裂响。噼噼啪啪几声,寥落地在大山里反复回荡。春天来临的时候,额尔齐斯河的冰大块大块地崩裂,浮冰在生机勃勃的流水中撞击,如同远方的鼓声。雪渐渐融化,湛蓝的天空之上,偶尔见到候鸟优雅迁徙。土瓦人高亢的歌谣,同春晓之花一起绽放。一个新的季节来临。一转眼,就快一年了。

衣加和我忙碌起来,砍柴,喂马,帮外祖母织毯。木房子檐上覆盖干草用以保暖,屋顶上又有空洞用于通风。独特的房屋结构。我尝试修葺熬过了一冬的老木屋,寻找新的干草换掉已经腐烂的那些。劳作的感觉异常充实快乐。

我们放马的时候,漫山遍野奔跑。我采摘野花,插在衣加浅棕色的辫子上。她穿长的布裙子,被风吹得裸露出膝盖。羞涩地笑起来。

初夏来临的时候,山区才渐渐转暖。阳光漫过重重山林千里迢迢而来。带着森林的清香。草长莺飞。温暖如同童年梦境中的仙境花园。外婆织了整整一冬的挂毯终于快要完工。上面是西伯利亚最常见的雪景。俄罗斯广袤的雪原深处,零星闪烁的温暖灯光。与繁星一起熠熠生辉。天空犹似海洋的梦境一般。充满了故乡的气息。

这竟是我们最后的夏天。

五月。我出来整整一年。那天清晨,我和衣加起床,却发现外婆依旧躺在床上。以往她总是醒来很早的。我轻轻走过去,推推外婆的肩。然后看清她的脸,吓得不轻。大概是中风或者脑溢血之类,只见半边脸抽搐,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手脚都抽着筋。我抓住床沿,努力站定,控制自己不叫出来。衣加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我紧紧抱着她,拦着她不让她看见,拼命挡住她的视线。衣加,你不要看了,祖母只是生病……衣加……听话……不要过去……

衣加大哭着拼命挣扎,用俄语大声喊,老祖母,老祖母——她的手肘戳在我的肋骨上,一阵剧痛。我放开手,衣加冲了过去,跪在床边,凄厉叫喊。她推搡外婆的身体,非常用力。

我冲出门去找邻居,本来就不会说当地语言,这下更是语无伦次。哭着敲门,门打开。是一个来送过毛皮的邻居,我话音未落,那个男子抓起我的手臂就跑向我们的木屋。他进了房间,看见老祖母,然后喃喃的,表情很难过。他把哭得快要闭气的衣加扶起来,徒劳地劝慰着。

我站在一边,心慌如焚,手足无措。

那把三弦琴还挂在墙上。刚刚织好的精美挂毯上还留着她的温厚摩挲。

衣加几天没有进食。她只会坐在外婆床边,凝视一个方向。我笨拙地煮来荞麦面,加上盐,给衣加端来。她依旧坚持不吃。整个人表情呆滞。我放下碗,缓缓靠近她。

衣加。吃一口。不要这样了,我求求你。走过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亲吻额头。渐渐用力,似乎想把她全部藏进我的怀中。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会在成长之初就遭遇这么多。

衣加渐渐恢复知觉似的,缓慢伸出手,犹犹豫豫地抱着我。我心中快慰许多,这一夜之间,衣加开始长大。

按照当地人的习俗,邻居们帮忙安葬了外祖母。宰杀牲口。祭祀仪式悲壮而繁琐。他们燃起篝火,飞扬的黑色灰烬被风吹起,向天空深处飘落。在葬礼上,牛角的奏鸣低沉悲哀,我忍不住落泪。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心中很歉疚没有好好照顾她们。寨子里的人无论老小,看见我和衣加,都悲戚不已。

木屋陡然空了。那张大床就这么空空如也地等待着一具已经不存在了的身体。深夜里,我们因为惧怕相拥而眠。她的确比我小,能够很快陷入沉沉睡眠。而我整夜目不交睫。黑暗中,长久凝视衣加的安静睡容。

一个月之后,我们的生活和情绪渐渐恢复正常。衣加真是坚强可怜的孩子。我们每天照样劳作,夜里靠得很近。互相取暖。

有一个夜晚,她显得精神很好,很久都没有睡着。她试探着碰碰我,问: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我想外祖母了。

衣加,老祖母是很幸福的。她去很远的地方。我们应该祝福她。如果太想念她,她就会在路上频频回头看我们。那样会耽误去天堂的路。

我该怎么祝福她?

衣加,和我一起好好过。这样,外祖母就会得到安慰。她可以见到外祖父。

衣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或许你会见到你的母亲父亲。如果你不喜欢外面,我们就回来。好不好?

外面是哪里?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衣加最后说,如果我不喜欢外面,你保证和我一起回来?

我保证。相信我。

过了些天,我们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衣加固执地要带上三弦琴和挂毯。她只带了这两件东西。我将牲畜交给隔壁的大叔,挨家挨户道别。土瓦妇女们善意地给我们食物,送我们走很长一段路。

就这样我踏上归途。我想先带衣加到我父亲那里,再作商计。

沿着一年前我艰辛跋涉过的路程往回走。一路上是熟稔的风景。身上还有父母给的钱,不至于挨饿。从林区出来,上国道,长时间地行车。衣加从来没有坐过车,晕车非常厉害。我们不得不一再停下来,休息,徒步行走,累得不行,然后又拦车。在诊所买到了晕车药给她吃,情况好多了。

车子渐渐驶进大漠的边塞城市,新奇的景象是衣加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惊奇观望周围一切事物,幼童一般天真。始终紧握我的手,生怕被遗失。她这些缺乏安全感的小动作令我非常心疼。只要有食物我总是让她先吃饱。看见她像以往一样甜美的笑容,心中很快慰。

路上衣加睡觉,将头枕在我的腿上。我昏昏沉沉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想起遗忘中的人们……母亲,父亲,十禾,送我来这里的那个维吾尔男子。明媚的面孔。海岸线一样迷人的线条。我轻轻笑了起来。

此去经年,我的那把黑色吉他应该布满了灰尘,钢弦上沾着斑驳锈迹。挂在墙上的景物写生应该开始褪色。我的朋友应该将我遗忘,一如我不经意间就遗忘了他们。

三个星期之后,终于又到了库尔勒。晚上。我带着衣加朝父亲的铁皮屋走去。我在远处就能看见铁皮屋在夜色之中闪着寂静的光。疲惫而温情,是属于一个父亲的内敛感情。

打开门,父亲带着疲倦的神情站在门口。他惊异地看着我,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衣加。

爸爸!衣加突然大声喊。

我感觉微微晕眩。继而努力确认衣加扑进父亲怀里,父亲严肃镇定地将她揽入怀中并轻轻抚摸的情景——是真实的。

一瞬间我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低下头。衣加天真地喊,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在这里?

我努力镇定地说,衣加,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只是碰巧有同一个父亲。

衣加依旧不懂,只是沉浸在欢喜之中。

父亲无限隐忍与尴尬的表情,重重烙在我心底。

进房间之后,衣加新奇地参观房间。父亲安顿好我们,让我们上床睡觉。睡前衣加惊喜地看着床头那张陌生女子的照片说,妈妈!

——爸爸!你有妈妈的照片?衣加激动至极。

父亲已经明显很尴尬,他悄悄过来,说,其实……

我微笑着打断他,说,不,什么事也没有,真的。我理解。但是衣加的外祖母已经死了。我希望你去找到衣加的母亲。她母亲没有来找你吗?她们的生活有多可怜,你完全无法想象。我与她们生活了将近一年时间。我很了解她们需要什么。

父亲直视我的眼睛,我们之间已经明显有了成年人的对峙。这让我非常难过。

那夜我依旧与衣加相拥而睡。她善良单纯,我不忍心对她多说一句话。月光倾泻进来。我又感到风沙落在我的眼睫上。我看见父亲站在小窗旁边,猛烈地抽烟。黑暗之中,他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天平静的时间。衣加情绪良好,单纯快乐。与父亲相处融洽。我知道父亲非常疼爱她。这让我放心。

三天之后的夜晚,夜色深浓如酒。衣加仍然在沉睡,父亲已去值夜班。我起床收拾行李。轻轻拿开衣加握着我的手。她习惯不论何时都牵着我。

我留了一张字条。放在衣加母亲的相框下面。

父亲,衣加:

我打算回家去。我很想念母亲。你们好好过。父亲,务必好好待衣加,她母亲来找你,没有下落。

堇年

我放纸条的时候,端详着衣加的母亲。发现衣加有着与她非常相似的面孔与神色。都是天真而且明媚。但是唯一的不同是,衣加脸上清晰浮动的,还有父亲的影子。

我起身,拿走了我和母亲的那张合影。看着沉睡中的衣加,心中非常不舍。她原来是我的亲人,我非常爱她。我在她额头上亲吻,像从前那样。但我已经不能拥抱她,因为这样她会醒来。我要她永远在这场梦境里。永远不要醒过来。我宁愿减去十年寿命,换取她在仙境里漫游,直到长大,直到老去。

如旅途的开始,在同样的凌晨,我踏上归途。

列车驶过之处,有西域的黄沙柔软沦陷,尘土飞扬起来。落日一成不变。我在列车上蜷缩着身体,用睡眠打发时间。混乱的梦境中不断出现衣加的影子,还有老祖母、父亲、母亲、十禾。他们都在招手。这些摇摇欲坠的梦境,早已在生活中与我相遇了又相遇。就像我在高三的时候看过的一句话:

我只是好笑这些结局的雷同。这是早该料到的结局,却走了这么远的行程来探索它的意义。我们的路途,不过是在毫无意义地上演一个闹剧的圆。

当我真正以一个旅人的姿态回到城市的时候,我肩上的旅行包显示出我与城市里那些趿着松糕鞋、穿吊带短裙、妆容复杂的女子们的本质不同。从街边咖啡厅的巨大落地玻璃上,我看见自己风尘仆仆的行容一闪而逝。

我恍惚地想起西域忧伤的春天,山区的茫茫大雪。还有我的亲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比你意想中伟大得多或者悲哀得多的事情发生。而且,不只是爱情和死亡。

这个南方小城在暮色四起的时刻,平静地迎接我的到来。我站在熟稔的街道上,于火树银花的暖暖夜色之中又见此去经年的繁盛记忆。沿着暮色深浓的小街回家,想起在高三下晚自习从这里经过时,一路抚摸墙上被夜风吹得簌簌抖落的灰尘。哼着小调。默默用英文念出印象深刻的电影台词。

那还是十七岁的我。在下雨的时候独自赤脚蹚过哗哗积水的小小少年。有着温暖的梦境与凛冽的成长。

而如今我不过是以在幻想和回忆之间流盼的浮躁姿态,向死而生。

就这样我站在我家的庭院里,看见她耐心修剪花草的背影。素净,平然。是经历过悲欢离合之后不带任何悲喜的镇定。她明显老了,终究不可避免地衰老下去,以和我成长一样的迅疾速度衰老。

我把巨大的背囊甩在地上。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