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在讨论《玉楼春》中男主孙玉楼和女主林少春婚礼怎么设计时，我愁闷于找不到既出彩又新颖的环节来点亮这场全剧最大的婚礼，同事则兴奋地吧嗒吧嗒给我一顿列举，什么传毡啊，跨火盆啊，同牢合卺、拜天地啊等等。确实，这些都是经典项目，之前可真没少运用，正因如此，才让我审美疲劳甚觉无趣而不愿重复，总寻思着弄些新花样。不过“新花样”并不是那么好运用的，条条框框的限制太多了，比如与剧中朝代、场景是否相符，与新人身份、性情是否相合，与这场戏的时长、比重是否冲突，服装、化妆、道具等各部门操作起来是否有难度……也由此，触动我写一篇关于古装剧中的婚礼的那些事儿，一来算是盘点古代婚嫁环节好发掘素材，二来也算是科普一下中国古代的婚嫁礼仪，三来顺便跟大家聊聊那些拍摄背后的点滴。
一、关于婚嫁时间问题
在中国古代礼制中，婚礼是在黄昏时举行的，因为男遵阳道、女成阴道，黄昏时节代表“阴来阳往”，与婚礼中男方主动前往迎娶、女方则被动随之而来正相吻合，故称“昏礼”。唐朝大家孔颖达在给《礼记·昏義》注疏时又详细解释道：“娶妻之禮，以昏為期，因名焉。必以昏者，取其陰來陽往之義，日入後二刻半為昏，以定稱之。婿曰昏，妻曰姻......謂婿以昏時而來，妻則因之而去也。”正是这一阴一阳、一来一往间阐释了乾坤之道、天地法则，创造了人伦初始的“夫妇”，也是现代词汇“婚姻”的由来。
郑玄在给《仪礼·士昏礼》的“昏礼下达”句做注时不仅重申这一时间节点和意义（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并且还提到“主人爵弁、 裳、缁 ，从者毕玄端，乘墨车，从车二乘，执烛前马”，也就是迎亲队伍最前面是手持明烛的引路人，这是夜间婚嫁必不可少的配置。
不过到了唐朝，这个时间点渐渐被打破，如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提到：“礼，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今行礼于晓。”晓即拂晓。也就是迎亲时间由黄昏改到了早晨。
实际上，大部分古装剧中的迎亲场面都是在白天举行的，无论哪个朝代，无论历史剧还是玄幻架空，很难看到黄昏或夜间迎亲的镜头（也有，但凤毛麟角，要么是剧情挂钩避无可避，要么就是大制作在乎讲究）。这个问题在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是一度吐槽的，逢戏必强调的，但是慢慢的也只好见怪不怪了，毕竟自然的黄昏天光太短暂了，很难满足一场戏的拍摄时长，很容易造成镜头光线不接的麻烦。那晚上呢？漫漫长夜随便拍啊。又有人说了，晚上不好看啊，那么漂亮的场景布置、妆容服饰，夜光（外景）如何去表现？！更重要的是，观众的注意力是在剧情和演员身上，谁看天光！再者说，现代婚礼就是白天进行，和我们的认知毫无违和感。所以，……
不过，我们能够保留的就是婚礼队伍前面那些“执烛”者，无论是红烛也罢，灯笼也好，火把也行，虽然失去了照明引路的功能，但是象征意义仍在，充作仪仗也壮观。希望这些努力被看见。
二、关于婚礼服装问题
前面提到，郑玄在给《仪礼·士昏礼》的“昏礼下达”句做注时不仅重申了“昏时亲迎”这一时间节点和意义（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并且还提到“主人爵弁、 裳、缁 ，从者毕玄端，乘墨车，从车二乘，执烛前马”，也就是说，男方是驾着黑色的马车（婚车，后来改为八抬大轿，兜兜转转现在又变回了婚车）、穿着黑色的昏服——爵弁玄端去亲迎的，新娘的昏服同似，为纯衣纁袡。也就是说，先秦时期的昏服并不是我们印象中的红嫁衣，而是黑色袍衣饰以赤色边缘的玄色礼服（天玄地黄，玄色象征天，最为神圣）。
魏晋时期受玄学风气影响，婚服也曾出现过尚白情结，如记录晋太子仪礼风俗的《*宫东**旧事》有言：“太子纳妃，有白毂，白纱，白绢衫，并紫结缨。”这种以白为主色的婚服纱毂倒是和今天的西式婚纱有异曲同工之妙，在电视剧《*宫东**》中，太子李承鄞纳妃的时候，服装设计师给女主小枫打造的婚服原本也是以白为主色饰以赤色边缘，等到拍摄现场穿戴整齐一看，毕竟和我们熟悉的中国红相差太多，完全颠覆了“红喜白丧”的认知，最后宁可这场戏延期一个月、改变场景拍摄也要重新设计，变回了我们亲切熟悉的中国红嫁衣。
倒是《芈月传》中芈月和翟骊的草原婚礼穿上了白礼服。
对了，补充一句，电视剧《*宫东**》是以唐末为背景的。
那唐朝的婚服是红色的吗？准确来讲是绛红和青绿。“士假绛公服亲迎”，男子穿绛红色公服亲迎（唐朝无官男子结婚时可以“摄盛”穿官员们才有的红色公服），女服“花钗青质连裳、青衣革带韈履”，女子出嫁身穿青色深衣，头戴金银钗饰，属于典型的红配绿。这样大胆出挑的颜色搭配，确实符合繁华绮丽的大唐风格，“红男绿女”这个成语也因此而传之后世。
其实这一点在《*宫东**》拍摄期间我就有提及，但是没办法，服装部分往往很早就开始筹备了，等我们接戏进组基本上婚服也都做得差不多了；再说像男女主的婚服这样的大礼服，服装设计师往往是有他的主题和理念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基本上历史是历史，戏剧是戏剧，各不相扰。难得的是，这两年影视美学越来越尊重历史、发扬古风，《知否》呈现了“红男绿女”的唐宋嫁衣，《大唐女儿行》（尚未播出）也做到了。
明朝婚服也有假服之称。《明史·舆服志》云："庶人婚，许假九品服。"即普通平民百姓在结婚时，也可摄盛假借九品官员、命妇的官服和凤冠霞帔（趁着结婚当了一次“官”，也是“新郎官”一词的由来）。为此，学界认为，明朝奠定了此后数百年的女性大红吉服、上衣下裳、凤冠霞帔这一传统婚服的形制，被认为是后世中式婚服的重要代表，也造就了我们以红为喜的文化心理。
三、关于婚礼拜堂问题
说起婚礼，其最高潮部分、最大看点无疑就是拜堂了，甚至“拜堂成亲”就是婚礼的代名词。尤其是在古代传统婚礼中，拜堂甚至在婚姻缔结是否获得认可中起着决定性作用：拜堂之后即正式结为夫妻，没有拜堂就不算完婚，随时可以反悔。因此，拜堂也成为了影视剧中渲染婚礼气氛的核心环节，尤其是那童叟皆知、耳熟能详的经典桥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其实这种场景，真的仅仅是近代以来的事情。
从先秦到满清，官方自不必说，多遵循“六礼”，就是民间流俗再不定，也不时兴这种“三拜合一”的拜堂，最起码也要尊重一场婚礼的真正主题——以新郎新妇为主角、以缔结夫妇之义为宗旨，重心在夫妻交拜、同牢合卺上。
故而，亲迎当日诸礼中最核心的关键环节也不是“三拜合一”的拜堂，真正代表男女成为夫妇的是合卺礼，这是历代以来各民族通行的传统礼仪。如《礼记•昏义》所言：“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同牢合卺所象征的夫妇之义是被推演到君臣、礼制等政治高度上的。
这几年的影视剧中以“同牢合卺”为核心环节展示婚礼的还是以《芈月传》中秦王嬴驷与芈姝大婚最为详致，如《唐砖》、《帝凰业》《大唐女儿行》等剧也多有涉及，但都是一带而过，不再突出，毕竟千篇一律也没啥意思，每场婚礼都有它独特的意义和魅力。这也是《玉楼春》中不想再多表现的环节，基本上如《军师联盟》一般，只用一根红线两个瓢喝了交杯酒就算夫妻合体。
不过这环节是在洞房进行的，让嘉宾观众见证婚礼、祝福新人的环节还是要有的，那就是真正的“拜堂”，有拜天地的，有拜月老的，有夫妻对拜的，各个朝代、各个地区不一而论。但就是没有拜祖宗、拜高堂（舅姑），这两者是翌日或者三日后或者三月后的庙见礼和妇见礼。
上图为敦煌莫高窟壁画《婚礼图》中展现的晚唐婚礼中男拜女不拜之风俗：步幛做青庐，新娘立右、新郎跪左，新人对着供桌礼拜如仪。
《世说新语》中记载了晋代徐州刺史王浑续妻的故事。王浑元配老婆死后，续娶之妻颜氏是个平民百姓，地位比较低。他们拜堂时颜氏先拜王浑，然后王浑准备答拜。这时，有人对王浑说：你是一个州级*官高**，怎么可以拜她？王浑就没有答拜。如果不是有人挑唆，王浑是准备答拜的。《隋书.礼仪志》记载，北齐皇帝举行婚姻大典时，夫妻也要互拜的。不过仍是女先跪拜，后起；男后跪拜，先起。
由此可见，夫妻对拜是分先后的，并不是同时进行的。
另外，古人也不是一磕头就三拜、干啥都三拜的，强烈纠正这一点！忘却那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吧！古代行礼的等级大致可以分为：三跪九叩、三跪三叩、三跪三拜、八拜、四拜、二拜，这些都有明确的使用规范的，如唐以前祭天礼也不过于“再拜”，而明以后对老师、尊亲等常行四拜，夫妻之间拜天地时也是每人四拜。
最后附上电视剧《*宫东**》中太子纳妃时的“拜堂”方案设计（词儿都是编的）:
这三个问题不算精彩，甚至有些乏味，但它却属于影视创作中涉及到的婚礼大基调大框架问题，也是绕不开的话题。篇幅有限就先写到这里，至于婚礼中那些真正出彩的亮点、美好的瞬间，如催妆、障车、传毡、撒花瓣，却扇吟诗、鸭鹅代雁、结发同心、坐床撒帐、翌日妇见等等，下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