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程鹏 记录:闲置的老教师
我是家里的“娇儿”,父母当年为了要我,不惜交罚款、违背超生政策,还在外面躲了一年才终于生了我这个儿子;
可能因为我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父亲对我期望很高,虽然我是唯一的儿子,但从小也是经常被他拳打脚踢和语言*力暴**;
那个年代的父母都是打击式教育,对此我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忍受,久而久之,我就形成了唯唯诺诺的性格;
父亲年轻时是村里的队长,属于在村里可以吆五喝六的人物,村里很多人都怕他,结果他却生出我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儿子,自然很是愤懑;
有一次,一位叔叔来家里喝酒,俩人喝多了就开始互相吹牛,吹捧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父亲要强,一直在明里暗里说自己比那位叔叔厉害;

结果那位叔叔也不甘示弱,喝一口酒悠悠地说:“我这辈算是不行了,但是好在儿子出息,考了个985大学,我也算熬着有盼头了!”
父亲瞬间偃旗息鼓,因为当时我早已经辍学多年,只读到初二,实在读不下去了,成绩差,性格又软弱,常遭奚落和白眼,所以惧怕学校;
那位叔叔走后,父亲拿了一个空酒瓶冲着我就砸过来,大声骂道:“王八羔子,坏事都坏在你身上,整天愚愚杵杵那个样子,我看见就恶心,我这辈子也算个人头吧,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迅速躲开了,木然的站在一旁,从小到大这种待遇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有多少害怕;
母亲气愤非常,和他理论:“你干什么?你知道你拿得是个什么吗?你砸到他头上了得吗?他是个人,不是个小猫小狗让你撒气的!”

父亲瞬间又把怒火转移到母亲头上:“我娶了你算是瞎了八辈子的眼,生个儿子这个怂包样,还不如不生!”
母亲和他大吵一番,晚上搂着我哭了半宿,第二天早晨,照常起床做饭,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母亲虽然也会和父亲吵,但从没有单量真正的反抗他;
在那之后,我决定外出打工,在一个饭店当了半年传菜工之后,听发小说有一个发财的好机会,我那时候太着急想出人头地向父亲证明我自己了,所以完全把平时看得那些传销套路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一门心思想跟着发小去赚大钱;
结果辞职到了发小打工的地方,当天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我才知道被他骗进了传销组织;后来发小给我下跪,声泪俱下地说自己也没办法,再拉不到人怕被打死,只能选择骗了我;
我们俩也想过办法逃走,但是始终没有单量,因为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打,我更加害怕,从小这种性格,我遇到事情不敢反抗;
被限制了自由,手机被里面的头目拿走了,家里人自然联系不上我,后来父母和两位姐姐发疯一样找我,终于打听到发小的父母,后来几经辗转,拿了钱,才最终把我接回家;

但是这次误入传销,家里为了找我损失了10多万块钱,父母从年轻时便生活节俭,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割肉;
我被接回家后,父亲再也不允许我外出打工,让我留在家里跟着他们种地,还说既然以后我在家了,想着多承包点别人家的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全村都知道了我被骗进传销组织的消息,所以就有一些村民见了父亲会稍微安慰一下,说:“只要孩子好好的回来了就好,钱都是身外之物,有孩子不愁钱,慢慢都能赚回来!”
可是要强的父亲却把这些话理解成别人是想看他的笑话,为了显示自己很强,他便硬气的跟别人说:“没事儿,这点钱还用挣?我有俩闺女呢,到时候订婚,我随便上个项目,就得让男方多拿几万!”

这话让村民听了嗤之以鼻,再加上我们家族和周边左邻右舍有都是以每家俩男孩居多,所以父亲这些话很快传的满街都是,以至于我走在街上,别人会故意把我叫住,半认真半嘲讽地问我是不是父亲打算用卖姐姐的钱给我成亲?
因为这些事,我更加自卑,整天缩在家里也不愿意出门了,每天刷手机打发时间,更加不敢见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让我去相亲我就手心出汗;
后来两位姐姐定亲,大姐因为彩礼的事情,闹吹了第一个对象,但父亲依然坚持要在风俗的基础上,让大姐夫那边多拿了五万块钱,大姐夫家也是农村,农村男青年不好结婚,钱如果要求的不是很多,一般就都满足了,所以父亲扣下了大姐的这5万彩礼;
二姐订婚时,父亲故技重施,让二姐夫家也多拿了五万,扣下了;就这样,父亲成功把因为捞我损失的10万块钱转嫁到了两位姐姐头上,我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两位姐姐结婚后过得也都差强人意,因为在农村,得靠父母多花钱娶亲的一般都是到了年龄还迟迟没办法结婚的“大龄青年”,真正有能力有志气的,必然不会接受额外的条件;
可想而知,接受了父亲额外的条件,两位姐夫和家庭必然也不会如父亲期望的那般优秀,所以,父亲对两位姐夫也不甚满意;
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事情,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去地里都不敢从人多的地方走,只要我走过去,他们就会指指点点的聊我父亲的种种,包括他年轻时的种种;
我二十多岁时,还有人给我说亲,后来发生了两件事,就再也没有人给我说亲了:
第一件事就是有位大娘来给我说亲,早上起来得早,冬天比较冷,大娘敲门,父母嫌冷,便冲着大门喊了一声:“他大娘,他现在才23岁,还小呢,先不说!怪冷的就不起来了,你先回去吧!”
那位大娘很生气,在村里到处跟人聊我父母眼中无人,因为一般在农村,家里有正当该结婚年纪的男孩,那父母是万万不敢怠慢媒人的;
虽然现在几乎都是自由恋爱了,但毕竟还有我这种结婚困难户,需要媒人帮助的;可是父亲当时觉得我们家条件很好,自己的儿子绝对不愁找媳妇的,所以并没有把媒人放在眼里;

第二件事是在我28岁时,有位婶子给我说亲,正在商量见面相亲的那几天,突然间父亲发现我家山上地头的酸枣没了,便怀疑被人偷撸走了,又听说那位婶子前一天上山了,便认定是她偷撸得,随即跟这位婶子发生了一场骂战;
我姑姑听说了,火急火燎从隔壁村赶回来,让我父母拿着礼物去给这位婶子赔礼道歉,说:“你们别说没有什么证据,就算有证据,几颗破酸枣能值多少钱,再说那玩意儿都是野生的,长在你家地头又不是你家的,人家还在给你们儿子说亲,你们这么一闹,鹏的婚事以后还有谁敢操心?”
但是父亲执拗,坚决不去赔礼道歉,母亲则坚持认为是这位婶子撸了酸枣,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也坚决不去,气的姑姑大声冲父亲喊:“你就这样当犟种,我侄子命不好,摊上你们这种不成器的爹娘!”
果不其然,自此以后,村里再也没有人给我说亲了,刚开始,父亲还有心拿礼物托一托人给我找对象,后来都不了了之,他也就彻底放弃了;

有一次姑姑初二来走亲,对父亲说:“以后俩闺女带来的礼物别自己都吃了,也得想办法去给村里爱说媒的大娘嫂子们,多去走动走动,让人家也能想起咱家鹏来,好给他说一房媳妇。”
父亲说:“我管那些熊事呢,一辈人不管两辈人的事,我又不活两辈子,他能娶到媳妇就娶,娶不到怪他自己命不好,自生自灭!”
我听了很难过,既然让我自生自灭,那当年为什么死乞白赖的生我?我非得求着他把我生出来了吗?
此后又是七八年过去,转眼现在已经38岁了,结婚成家已成奢望,不可能了,只能尽量多干点活,想办法攒一些钱,给父母养老送终之后,再想想怎么安排自己的养老问题;
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当年父亲在姐姐定亲那几年说的话太狂妄太不讲理了,所以影响了我的婚事,对此,我已经不在意了;

父母只是一方面,我见了异性就打颤也是个很大的问题,所以事到如今,也只能安于现状了;
这些年,同族和左邻右舍的同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生了二胎、三胎,平时也都不住在村里,到各种假期才会回来;
说实话,我心里是自卑的,所以每到节假日,我便会把大门锁起来,把自己锁在家里,默默听别人家院子传出的欢声笑语,久而久之,同龄兄弟们的聚会,也不再叫我了;
我常常在院子里抽烟,走来走去,想想这院子,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也终将在这里默默的老去,直至无声的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