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从没见到过那种阵仗,批捕那天,五部囚车,三十来个防暴警,一大群公安,二十来部边三轮,一色新款的那种。公安都配带小手枪,防暴警察都端着机枪(对枪有错觉),站两个在大门岗,花坛上头站了一长排,四合院底下还有个防暴警在主席台左边架一挺机枪。从独居室把人放出来,放一个便给一个戴上*铐手**,全部押下去开兑现会,这下子老实了,没一个敢吭声的。连那个向老七都转捕有人揭发他是牢头狱霸。他其实犯摇旗呐喊罪,别人打架的时候他兴奋得跳进跳出,嘴巴里一个劲儿喊:“整死整死,直接给老子往死里整。”这个人才是吃饱了撑的,李干顺手抽他两电棒,打爬地上站不起来。
“他们说油辣椒要治就治糊。”曲华勉强笑笑,嘴唇苍白。
“还不止。”白桦说。
白桦看到冷冰冰枪口闪耀着蓝光。
一个人被押到前面。他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不是指他穿着打扮,而是神情,但是又并非蓬头垢面活像叫花子,确实是缺少点儿生气。他萎靡不振,好像三天三夜在饿肚子一样。唉,当*他日**的雄风跑乌瓜国去啦!大半人穿得破破烂烂——打架弄成了这样的——有些人胯裆都撕开了。衣服袖子扯掉了。至少十五个人打赤脚。六个人只穿着一只鞋……还是那样愚蠢地视死如归,让人看起来心惊肉跳。他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他身材魁梧,下巴抬得老高。这家伙眼睛东张西望。他是个矮锉子,肉墩子。同学想起,他从前待人接物和善,常凭借宽怀大度的优秀品质在四合院著称,怎么也会傻乎乎的卷了进去。任何阳谋阴谋总觉得跟他牵扯不上嘛。他给人的感觉也是特别忠诚、可靠、正直、不爱玩小聪明那种。这人从不多嘴多舌,凡是答应了的事情他吐唾沫就是坑,肯定不会轻易反悔……平时倒是小瞧了他。对他的豁达,长期固有评价,觉得这次实在替他感到惋惜和痛心。他的标配就是喜欢出汗,额头上经常都闪闪发亮。他的眼睛里边还有宿怨。他牙齿咬紧下巴骨。他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厌烦情绪。他这幅样子明明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他面带愁容,又有几分抑郁。他活像天生的哭丧一样嘴脸。真是死人了哟……他好想大哭哟,撕心裂肺那种,却又不好意思当众哭的样子。他伸伸脖颈,强打起精神来。更多人愁肠百结,脑子空白,外表特别可笑。真担心他干嚎起来,会打扰那穿制服大个子宣判结果。这家伙两条腿打颤,尿已经打湿裤腿。他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不复存在,嘴角肌肉忍不住抽搐。他疲惫不堪,样子好想顺势坐在地下。他在独居室难道还没坐够。他勾着脑袋用眼睛角朝旁边窥视,到底想找什么人?他完全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他长久凝望对面的人……从前,其实觉得那家伙就是个老实同学嘛。这家伙一阵一阵惶恐不安,两条细长腿换来换去,在搓,像是憋尿那样。他看起来朴实得来有些接近傻头傻脑,单纯得完全看不出他会有任何心机……
大家发憷。打颤。愤恨。不满。萎缩。瑟瑟发抖。惊慌失措。脸颊苍白。面如土色。泛尸青。所有人站在7月后半个月迷乱的光线里,勾着头突然沉默了。同学着了魔一样。他嘴唇微张,伸出舌尖舔了又舔,张大嘴,都吐不囫囵一个字。奇怪,平时所有同学都不是这样子的。白桦闻得到汗味,血腥味。风送过来厕所里的臭味。闻到*弹子**射出的*药火**味。闻到擦疥疮硫磺软膏或辛硫磷农药水气味。闻到老鼠和死老鼠味。闻到蛇和死蛇味。真正闻到了死神气息。批捕会现场,除一个干部决定众人命运的声音,四周哑雀无声……心肺真的是一阵一阵撕扯痛。
唉,只怪自己脑筋搭铁从此真的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训戒,规劝,诱惑,五要十不准,现如今通通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那种倾心的关爱,维护,更加显得是多余的东西,而且自作自受……到头来,终究是辜负了亲人和自己。
并使两名干部受伤:一中队孙迎春孙干,伤势较重;二中队陈中队长手腕骨折。
学员死亡三人:施威。赵运乾。袁小三。
重伤七人(最终统计结果)。不同程度轻伤三十五人。
批捕人员名单:向欢。杨千漪。唐誉飞。邓超。辛守益。孙炳志。罗珙(名字读错,改过来了)罗琪。高聆然。陈烁。杨军。姜海宁。齐一丹。吴若谷。高安。冯应山(死老蛇)。商健恒。任煜。伍溪。史小军。李刿。卓欣如(鬼鹄)。温荣平。王汇智。冯文韬。罗启光。李仁芬。曹吉思。董永健(小地主)。朱依。雷源。孔维龙。罗兴算。汪凡综。朱云。李冰。温万风。赵翔。丁燕林。陈来枝。金谷海。董建宏。薛家浩(大头)。(共计四十二人)。
延期三个月十天不等共十七人。包括(白桦的同案)李详延期三个月。(李详原处罚两年)。
获奖励、表扬以及减期六十四人。当天,或延后若干天解教,直接解教十一名。
有三人是从医院出院之后转捕直接从场部医院带走了的。
第一次批捕大会之后一个星期,又批捕了五人:董铭。杨飞。谢贵昌。窦杉杉。杜鸿涛。获奖人员五人,包括两名干事。三中队有个名叫明含波的十九岁学员于当天就放回家了。
第二次转捕又过十七天,批捕共两名:任月清和付春华。这次规模小得多,也无人获得奖励。
四合院在渡过了凶险后,慢慢地恢复了固有的表面上平静,再看时,怎么都觉得有些虚假,装腔作势。那股血腥味无论如何难以清除。没过去多久,施威、赵运乾和袁小三坟头上已经长出稀稀拉拉青草。而对干部的处理决定并没有在下面四合院当众宣布。
纸包不住火。后来大家听说龙科长、江林洋和郝老教为这次事故受处分,记大过。江林洋大队长降职任二大队大队副代理大队长工作。徐扬撤职后调离龙口。一中队从四大队新调个姓许的来当队长,叫许泊夫,管教科秦春阳改任龙口一中队的指导员。三中队刘英华降职任中队副代理队长不久退休。新队长从外面调来。夏银河调茶厂。二中队指导员*党**内警告。
第二十章
在农场那两年多时间白桦一直觉得杨瓯时而很好相处,时而交往起来特别困难,感到困惑,经常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他内心世界好似总被一些雾丝那种东西笼罩着。也许是杨瓯刻意不想让人把他看得太清楚,这种遮遮掩掩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不止增加点儿神秘感,白桦心想,总之会令人想入非非,甚至叫人错误地认识到——也就是说会产生想解释也始终解释不清楚的诸多错觉,往往只能意会,细想起来并不属于语言范畴,除非他是个专业心理学家,可以居高临下,不敢怀疑什么情感凭空而来,下实在没人理解得了的一种断语——这家伙所需要或者说所追求的是否就是这种效果。他尽管书读得并不多,人长得漂亮得不得了,家庭背景又好,在农场还有什么人长期照着他,可以说向来顺风顺水。但他的性格本身确有致命缺陷。
对这点白桦深信不疑。
关于杨瓯性格残缺部分白桦判断得没错,与他做朋友非得要小心点儿,害怕闭起眼睛往前冲,不管不顾轻轻松松来往,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交谈,或干脆点明,由他引领,等到睁开眼睛来时白桦会搞不懂自己置身于何处,上次好几次当了那种感觉,整个人懵懵然,中了蛊毒似的,连想退居然都找不着北。后悔与杨瓯认识,有时候白桦又非常想与他交往,这家伙对周围会散发出某种道不明的气息吸引人过去,蜜蜂追花粉那种自觉。他分明就是个“妖精”,莫名其妙就会觉得杨瓯其实相当可爱。俊朗外表倒在其次,是他刻意藏起来的让人琢磨不透的那种东西。杨瓯性格本身不够稳定,喜新厌旧也并不是,反正他“喜怒无常”,那种所谓“怒”又不是公开和哪个翻脸,经常叫人觉得阴晴不定,乃至于气氛阴阳怪气。想旁敲侧击,实际上完全收不到想要的效果,他就在那儿亘古不变似的,一幅笑嘻嘻样子。四合院有关他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似乎又并不会伤筋动骨,杨瓯确实是有这种好手段,待人接物甚至带着点儿讽刺的意味,怎么说他好呢,包括跟他交往也交于朋友或非情人两可之间。白桦想退回原地,实在有好长时间没敢和他单独相处了。
那次,四合院有一个名叫顾日庆的同学在杨瓯单独坐的房间,手撑小铁床边沿坐。后来白桦突然去了,内心深处不舒服。后来大家抽烟,一个劲儿喝茶。
杨瓯现烧水换茶叶。
交朋友方面白桦思忖杨瓯和J的性格差异实在太大,对他完全抓不住,琢磨不透。
当真想正常,关系更进一步有所发展,相处确实是特别困难。杨瓯的母亲,一个气质相当不错,看起来才四十岁女人前两天刚来接见过儿子。大概他是听说农场出了那件事,放心不下这才来的。单从杨瓯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他爱到惊吓,承受不住的样子。白桦本身性格敏感,总觉得这次接见应该发生了点什么事,一年后,才会导致杨瓯自杀。怀疑是牵涉杨瓯的案情有些变化。事过境迁,白桦也无法取证。想得更多的是,或多或少吃醋,连他也猜不出杨瓯和顾日庆之间究竟算什么关系?
他俩关系又哪点(完全看不出来)不正常。等临到快解教的前夜杨瓯为什么非要跳楼自杀呢?和杨瓯关系非常好的顾日庆也弄不明白,白桦曾专门问过他两次。伤心过度的顾日庆从此保持长期沉默,在四合院几乎不跟什么人来往。必须记住,假若把爱你的人无意中伤害了,或者他不会反过来加以伤害,而只是选择默默地离开。白桦猜不透他俩之间会是哪种情况。
很有可能就是白桦本身误会他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