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三年,前夫妹妹还年年邀请我出席她的生日宴。
我恨她哥,却并不恨她。
照着她发的定位去了酒店。
我并不担心会遇见前夫宋寒声,毕竟离婚这三年,也没遇见过一次。
我曾一度以为他真被我咒死了。
但现世报来得太快。
宋漪漪很快就跑了出来。一身红色晚穿衣服,两只胳膊露着,也不怕冷。
我递了个袋子:“生日快乐。”宋漪漪什么都不缺,还是挑了条围巾送给她,也不是什么名牌,只不过在围巾底部绣了个漪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宋漪漪打开袋子,抽出围巾就往身上披,一面问好不好看。
也好,我们这么多人,只有她还没变。
我笑:“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冷不丁脸上被亲了一口,清脆的女声:“大嫂,你最好了。”
我拍拍她:“被你哥听见,你要挨骂的。”
“我才不怕他。”宋漪漪吐舌,神色暗下来:“可我真想他。”
我没说话,默然片刻,告辞。
宋漪漪说我不给面子,也不上去坐坐,是不是又要给人家看孩子?
我点了点头,不分辨。
儿子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02
回家就发现钥匙丢了,恐怕是丢在了给宋漪漪礼物的袋子里。
电话没接,只得又回了酒店,去了她订的房间。
房门被人拉开。
露出宋寒声的脸。
有热气突然窜到了眼睛里,一时间热浪汹涌。
我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
还没开口,低沉的男声先响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听上去应该也是波澜不惊。
我最不想见到他。甚至连想都不会也不敢想到他。
三年前的那场撕心裂肺,我刻意遗忘了近一千个日夜。
他一出现,就全都跳出来,耻笑我有多无能有多丢脸。
当时我是真的抱着他的大腿,求他不要离婚,就跟上世纪八点档肥皂剧里演的一样样。
“我来找钥匙。”我指指房间里面。
“进来吧。”
除了他,里面没人。
哦,宋漪漪给我设局,说她没变那句话,我收回。
是宋寒声授意的?他想干什么?当年是他决绝的要和我分开……
我打量他,和三年前相比,清瘦了很多,五官也更加立体。
袋子还在,围巾也在,但翻了个遍,没有找到钥匙。
“钥匙丢了?”他终于开口。
我不理会,给宋漪漪又去了通电话,幸好接通。
但她说没见着。
今晚要进家门,我只能重新去配。比起三年不见的宋寒声,一直陪着我的儿子才更重要。
我要走,全然不去想,宋寒声怎么知道我在找的,是钥匙。
“阿默。”
心狠狠的痛了一下。
这世上,会叫我“阿默”的,除了爸妈和宋奶奶,就只有宋寒声了。
“我喝了酒,送我一程。”
“对不起宋先生。”我缓缓转过身去:“我先生在楼下等我。”
“是吗?”看惯了的那双削薄的唇缓缓勾起,“那就麻烦他送我一程吧。”
我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你有多大脸就让我老公送?他又不是代驾!”我嚷嚷着往电梯去,正好电梯上来。
我进去,宋寒声也挤了进来。
03
密闭的空间,他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强大。
为了离他远一点,我缩在角落里。很憋屈。
“什么时候再婚的?”声音很轻。
“和宋先生有关系?”
“嗯”
这三年来渐渐平息的情绪,今晚屡屡破防。我愤怒的抬头,就撞进他一汪深泉般的眼眸里。
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是个夏天的傍晚,被不靠谱的父母“邮寄”到了宋家,我不满的揪着书包带,打量着眼前的大宅子。
宋寒声刚打完球回来,骑着脚踏车在我身旁急刹,长腿支在地上,深黑的眸子望过来,仿佛一汪深泉。
那是我见他的第一眼,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眸这么深,一眼望不到边的。之后我再也不敢和他对视,哪怕是结婚之后……
电梯“叮”的一声,我从记忆里回神,压住满腔的不忿,收回视线:“宋先生不必自责,尽管我知道你不会。”顿了顿,重新抬起头,笑:“这几年,我过得挺好的。”
“什么时候再婚的?”宋寒声不依不挠。
“你想问什么?或者,你想探求什么?宋寒声,你是不是还以为,在你那样对我之后,我还该对你念念不忘?你是不是还想考证一下,忘了你,我究竟花了多长时间?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不会重新开启新的生活?”
“嗯。”他淡淡的应了那么一个字。
单单这一个字,我就跳了起来:“你凭什么呢?宋寒声,你凭什么?”
不,我不该喊的,这一喊,我就又落了下风。
有一段时间,我变得很恨自己,因为自打和宋寒声分开,我似乎就变成了另一个宋寒声。
没有刻意模仿,就是自然而然的,变得不爱说话,所有情绪都不外露,跟宋寒声一样。
他出现了,我似乎又变回了自己。
他伸出手想扶我。
我避如蛇蝎:“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快步离开,不小心扭了脚。
我扶住墙,他快一步扶住我。
我推他,自己倒跌坐在地。地上很冰,我头晕脑胀,突然又很想哭。
04
“寒哥。”
我的小声抽泣即将演变成嚎啕大哭之前,有人迎上来。见了我,惊讶的叫了一声:“子默姐。”
是沈乔。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我看见了他指尖上勾着的钥匙。
“这钥匙,怎么在你这儿?”
“这钥匙是你的吗?刚刚……”他看宋寒声,后者视线似乎有些冷,他说:“刚刚给漪漪送生日礼物,她让我拿来这儿给寒哥。你们……”
“送到了就回去。”说话的是宋寒声,接过钥匙来扶我。
我避开他,喊沈乔:“他喝了酒,不能开车,你送他回去吧。”
“我去开车过来。你俩都等等我,这个点这里不好打车,我先送你回去,再送寒哥。”沈乔这个狗东西竟然握着我的钥匙,走了?
我往外挪。
然后被人一把拽住。
“你先生在哪儿?”宋寒声清清淡淡的问。
我假装看微信:“给我买宵夜去了。”
宋寒声再不作声。
沈乔车子来时,他不由分说将我塞进车里。
沈乔很快发动车子。估计看我脸色实在不好看,心中也确有疑惑,他叽叽咕咕不停:“子默姐,这几年你一直在锦城吗?我从来没碰见你过。宋漪漪也真是不讲义气,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我。子默姐,你也是不讲义气,见漪漪都不见我。”
我懒得回应。
“见你做什么?”宋寒声声音清清冷冷,沈乔缩了缩脖子:“自然是多一个人照顾她啊。不像有些人,一走就是几年,音讯全无……”
我淡淡道:“我怕麻烦。”
“我不怕麻烦的。”沈乔摇头。
我咬了咬唇:“我怕麻烦。”重申一遍。
宋寒声听懂了,脸色沉下去。
我看向窗外的街景。雪已经停了,积雪很快就消融了。
05
“前面怎么走?”沈乔犯难:“漪漪只说你大概住这片,具体住哪里她也不清楚,才让我钥匙送来酒店,想着你会回酒店找。”
我是不会带他们回我住处的,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儿子的存在,就算宋漪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养了个孩子,我也只推说是帮别人看的。
“前面右拐,解放路转湖光路,湖光新城。”
很快就到。宋寒声要让我去医院看脚,我没答应。
下了车,我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忍着痛进了小区,还有意和门口保卫说了两句,以让宋寒声确信我的的确确住在这里。
进到第12幢,在楼下停了一会,看了时间,接近晚上十点。
这时候去打扰老师显然不合适,我正打算走,就见老师的儿子秦慕新正巧出来。
正巧沈乔给我打电话,说我钥匙忘了拿。
我拜托秦慕新陪我演一场戏。
秦慕新替我拿钥匙,以我老公的名义。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听见他们的对话。
“麻烦你送子默回来。”秦慕新邀请他们:“刚买了宵夜回来,一起上去吃点儿?”
宋寒声默默的打量他,沈乔惋惜的看看宋寒声,对秦慕新很有几分好奇:“哦,你真是我子默姐的现任老公?”
秦慕新温煦如风:“如假包换。上去坐坐?”
“走吧。”宋寒声上了车,吩咐沈乔。
车子开出去一段,沈乔才又开口:“寒哥,到底什么情况?那钥匙你让我拿去给漪漪,又让我拿回来,我……”
后视镜瞧见宋寒声沉着的脸,他闭了嘴。此刻他坐在方才许子默坐过的地方,亦侧着头望着窗外,神情如出一辙。
07
接过秦慕新递来的家里的钥匙,我道了声谢要走,被他叫住。“脚还好吗?”
我试着走了两步:“没扭太严重,可以的。”
秦慕新说这个点不好打车,要送我。
想了想,我没拒绝。
私心里,我把他当亲人,何况又才刚利用人。
到了地方下了车,我跟他道谢。
秦慕新说不用客气,想了想又说:“我妈刚刚还念叨,你一个人带着小宝住外面不安全,说要好好和你说一说,让你带小宝搬来家里住。”
顿了顿又道:“我最近刚好学校有项目,你搬过来陪陪老人家也挺好。”
“谢谢。”我眼眶有些酸,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秦慕新笑:“你明天收拾一下,我下班后来接你。明天早上我会告诉我妈,她听到你要搬来,肯定一早就要收拾张罗。”
秦慕新离开后,我才进了楼道。
不远处,停了辆车。驾驶座里,赫然坐着沈乔。
而后座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一抹背影。
“寒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沈乔忍不住问。
在秦慕新目送他们离开之后,他把车开出不到两百米,宋寒声就让他又折了回来。
“你先回去吧。”等来的是宋寒声的逐客令。
沈乔讶然。
“回去。”
“那,行吧。我去漪漪那里看看。”
08
把睡熟的儿子放到他的小房间,我进浴室放了一浴缸水。
今晚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还见到了数年未见的前夫,我的情绪起伏得太大,只觉得全身都很累。
脱了衣服刚要泡澡,就听见敲门声响。
除了对门的黄阿姨,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黄阿……姨”我拉开门的瞬间,就被眼前的人给吓得愣住。
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推进来,抵在了墙边。
我吓得不轻,惊叫了一声,很快,惊叫就被人堵住。
宋寒声在吻我!
唇间带了丝淡淡的酒味。
说吻其实也不确切,只是双唇相贴而已。
他没有更多的动作,仅仅额抵着我的额,唇抵着她的唇。
静谧的空气里,隐约觉出一股悲凉。
这悲凉的意味如此凝重而深沉,我只觉得咽喉似乎被人扼住了,难以喘息。
“阿默。”这声呼唤仿佛自喉间逸出,无意识的,又似无数次如此喊过。
被这样的宋寒声给吓得怔住,我连推拒都忘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宋寒声才松开我,和我并排靠在墙上,微微喘气。
我终于醒转。
之前忘了关窗,深夜的穿堂风过,我打了个冷噤。
我故作平静漠然的去关窗。
我的身后,靠墙站着的宋寒声面色青白,双拳紧握。
一股难忍的气息冲上来,他略显狼狈拉开门奔逃而去。
我关窗的动作滞了滞,然后快速转身,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09
我以为他这么一扰,今天别想睡了。
但没想到,在浴缸里睡了过去。
做了很久都没再做过的梦。
我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的跟在他身后。
扬着声音喊:“宋寒声,你慢点儿,我腿短,跟不上。”
长身玉立的少年蓦地顿住,逆着光看着我,脸上似乎有些许笑意。
跨年晚会后,他用单车载我回家,半路停下来,买了许多仙女棒,带我在河滩边放烟花。
月皎洁,水轻盈,我搓着手臂朝他喊:“宋寒声,我冷死了。给你个机会,抱抱我。”
“羞不羞?”嘴上是嫌弃,人却一点点靠近,拉开外衣将我包进去。
我们之间,没有谁先说喜欢谁。但谁都知道,我喜欢他。像个乐呵呵的傻子,追着他跑,从不厌倦。
宋漪漪知道我喜欢他,不止一次的打趣我。
我趁机贿赂她,让她喊我大嫂。尤其是在宋寒声的爱慕者跟前。
宋寒声从不阻我的这些行为。
我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
我追着他的脚步,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考入他在的大学。
大三的时候我们开始在校外租房子住。
大学毕业后回到宋家,宋奶奶说是时候给我们办婚礼了。
婚礼不算特别盛大,但亲朋好友也都到场。
我爸牵着我的手,眼眶泛红。
我妈瞪着宋寒声,说他做人不厚道。她只是托他家照顾我,可没想让他们照顾我一辈子。
宋寒声说他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都好好照顾着。
我傻兮兮的笑。
梦里我都觉得幸福。
可转眼就是他要离婚……
我喘不过气,挣扎着爬起,扑了一地的水。
10
次日搬去了秦家。
秦慕新开车来接。
宋漪漪打给我,我没接。
搬到秦家的日子是极为舒心的,老师很喜欢小宝。
当初和宋寒声离婚,我不顾一切的离开宋家那个伤心地,在路边晕倒,是老师带我回家,又教我学做旗袍和刺绣。
也是她提醒我可能怀孕了,在我坚持要留下孩子后,又是她帮着孕期和产后照顾我。
离婚的事,我从来不敢告诉爸妈。
当年大学毕业,他们要带我走,是我自己舍不得宋寒声,一直留在了这里。
生活有条不紊,这天接到以前邻居黄阿姨的电话,说她要搬新家了,想请邻居们吃个便饭。
我有些诧异,那幢公寓很有些年头,据说是新世纪伊始,黄阿姨单位里集资建的,退休后的老同事都住在那幢楼里,轻易不可能搬离。
黄阿姨请了几桌,就在公寓楼下沿街的一个酒楼里。
我到时,人还不多。
听几位邻居聊天,说有人把黄阿姨的房子高价买了去。
黄阿姨也没否认,和邻居们打着招呼走过来:“小许啊,你可真是好福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笑着说了吉利话,把礼物送上。
还来不及吃饭,老师就打电话来,说小宝发烧了。
我这边刚走十多分钟,就有车停在了酒楼门口。
宋寒声从车里出来,开车的坚叔连忙跟着,把大衣披在他身上:“先生,当心身体。”
黄阿姨迎过去:“你来得晚了些,小许刚走。”见了脸色不好,又笑:“不过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宋寒声送上礼物,黄阿姨推着说不好意思收,说宋寒声不止给了高于市场价的购房款,还替她儿子买到一套好房子,又安排了好工作。
宋寒声说子默多亏了她照顾,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黄阿姨推不过接了礼物,又催着他赶紧去追人。
11
我火急火燎赶回秦家,正碰见秦慕新抱着小宝下楼。
老师怕我来不急,把秦慕新给催了回来。
小宝窝在他怀里,脸色潮红,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竟然口齿不清的喊了一声“爸爸。”
我心底一酸,接过老师递来的小包袱,跟着秦慕新进了电梯。
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炎症,喝点药消炎了烧也就退了。
秦慕新去取药,我抱着儿子在一边坐着等他。
就见沈乔扶着宋漪漪远远的过来。
沈乔见我怀里抱着孩子,一脸惊讶。
宋漪漪翻个白眼,在我身边坐下:“我说大嫂,你这保姆当得还真是尽心尽责啊。”
“保姆?”沈乔打量着儿子和我:“你不说,我还以为这是子默姐的孩子呢,你瞧这眼睛这嘴巴,跟子默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心里慌了一下,宋寒声回来了,依着他那天的不依不挠,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万一被他知道儿子的存在,后果……
“子默。”秦慕新取了药远远的过来,引得沈乔和宋漪漪都投去了目光。
儿子也睁开了眼睛,朝秦慕新抬了抬手:“爸……爸。”
沈乔和宋漪漪当场石化。
我还在想要怎么圆一圆,宋漪漪已然脸色胀红,蓦的发起火来:“许子默,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我哥……我哥……”
一向泼辣如她,竟然说不下去。
双眼通红,眼泪成串成串的落下来,最后拿手指着我:“你好,你真是好极了!”
我深吸了口气:“漪漪,我不能在宋寒声这棵树上吊死。或者,你和你哥都觉得,我不配好好的生活下去?”
宋漪漪摇头,捂着嘴,很痛苦的模样。
我却不想再看下去了。
秦慕新把小宝抱过去,略有些担忧的问我:“还好吗?”
我笑笑:“没事,我们走吧。”
12
为防小宝的烧反复,我们还是留在了医院,所幸病房不紧张。
吃了药还是反复烧到大半夜才算平稳了些,秦慕新让我趴着睡会儿,他帮忙看着小宝。
我趴下去睡不着,脑海里想起宋漪漪悲苦的画面。
她说宋寒声怎么了?
宋寒声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追到了他的白月光,终于醒悟和我之间的亲情大于爱情,和我离了婚去追求他的真爱了吗?
难不成他被白月光甩了?所以宋漪漪才给我设局?
这又是什么道理?
脑子昏昏沉沉的,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梦。
梦里宋寒声算不上温柔,却也并不冷漠。
他看我的目光隐隐含着宠溺,就是这股宠溺,让我如飞蛾扑火,一头栽在他身上这么多年。
他轻轻的吻我,温柔缱绻,小心翼翼又恋恋不舍。
我像一块糖,在他的吻里渐渐融化。
我告诫自己抽离,但他的吻是那样醉人。
我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很快又被一把推开。
他瞬间就变了脸,指着门口让我走。
我扯着他的袖子撒娇,他看也不看我。
我哭了,他背过身去。
以前只要我一哭,不管他再怎么生气,都会来哄我。
可现在我哭得肝肠寸断,他却再不肯看我一眼。
不看就不看,许子默,你争气一点。
你醒过来,给他一巴掌,快,醒过来!
可我根本醒不过来。
我跪在他面前,没有半丝尊严。
他摔门而出。
我狠狠擦泪去追他。
地板上有暗褐色的血迹。
朝门外延伸。
我奔出去,宋寒声倒在地上,嘴角沁着血。
这是梦,这是梦!
费尽力气睁开双眼,天光已经大亮。
小宝坐着,小身体前倾,小手搭在我额头上。
一旁是秦慕新担忧的眼神。
我久久没能从梦中回神,满脑子都是宋寒声倒在地上的画面,心里堵得厉害。
迎着秦慕新的眼神,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做噩梦了。”
小宝情况稳定了,下午我们回了家。
一整天我都是恍惚的。
总想起宋寒声倒在地上。
“不,不会的。”如果当初宋寒声逼我离婚真是因为这个理由,那我更愿意接受他不爱我的事实。有什么比人健键康康的活着更重要呢?
13
老师见我连续几天情绪不高,特地带我出席了她的老姐妹聚会。
不料在聚会上遇见了宋寒声当年追寻的白月光。
当初她和宋寒声一起出国,我追到机场,扯着宋寒声的袖子苦苦哀求他不要走,或者带上我。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朝白月光走去。
他们抱在一起,好一双璧人。
如今宋寒声回来,她也回来了。
看她春风满面的样子,宋寒声的身体应该没什么事。
这么一想,心情是轻松些了,但也更不痛快了。
宋漪漪之前还给我设局。
宋寒声是既要白月光又要我这枚舔狗吗?
那他要失望了。
我不会再做舔狗!决不!
秦慕新学校的项目结束,住回了家里。
老师一直有撮合我们的心思,我想着宋寒声和宋漪漪这段时间也没有再出现,长时间在老师家呆着也是尴尬,便又搬回了旧公寓楼。
秦慕新送我们回来,见我安置妥当了,又陪小宝玩了会儿便告辞离开。
我送他到电梯,才转身,就听隔壁单元的门响。
黄阿姨搬走后,也不知道是谁搬了进来。
我正要跟人打个招呼,小宝跑了出来:“妈妈,爸爸呢?”
我把人抱起:“小宝,那不是爸爸,不能再叫爸爸了,知道嘛?”
小宝要哭:“我要爸爸。”
他手朝我身后伸,想到和隔壁邻居第一次见,还是得打个招呼。
就见宋寒声微微靠着门框,朝小宝笑。
14
宋寒声怎么会住在对面?自小到大都锦衣玉食的宋家大少爷,怎么会屈尊住在这个狭小老旧的楼里?
想起刚刚和小宝说的话,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连招呼都忘了打,抱起儿子仓惶失措的回了自己家,之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怎么办?怎么办?宋寒声看见了小宝,他看见了儿子?!
我以为房门会像上次一样被他敲响,然而并没有。
宋寒声没有动静。
连着好几天过去,别说来找我,就是在楼道里,我们也没有遇见过一次。
我松了口气。
今天答应秦母带小宝过去吃饭,听说又降温了,我给孩子套了件棉服,又围了厚围巾。
因为要见到“爸爸”,小宝开心得很,迫不及待的要出门去。
等我锁门出来,就不见了他小小的身影。
他竟是跑到隔壁去了。
儿子和宋寒声见面了!!!
15
我想冲进去抱孩子,费了些力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喊了小宝一声,小家伙在里面脆生生的应一声,就是不见出来。
宋寒声拿了什么给他玩吗?可他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
我们一起长大的岁月里,对于小小的孩子,他向来没有好感。
就是是宋漪漪和沈乔,也没少挨过他的冷脸。
我又喊了两声,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儿子仍然没出来。
倒是宋寒声穿着棉拖,站在门口:“外面不冷?”
我先看见他消瘦的脸庞,比起之前相见,似乎更瘦了些,精神也不见得好。
想起那个梦……
我掐了掐手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会儿正在兴头上,你叫不动他。进来坐坐,或者晚点儿我送他过去。”
我看不透他。
发现小宝不是秦慕新的儿子,知道我带着小宝住在这里,以他的聪明脑袋不可能不会猜小宝的身世和他有关。
可他没有任何动作。
还能如此云淡风轻的和我说话。
“我们还有事。”我打算把儿子揪出来。
室内格局改动很大。
看着很眼熟。
我诧异的看向宋寒声。
他平静的跟在我身后。
这房子的格局,和我们曾经在校外租住过的房子一样样。
我想问个清楚。
被秦慕新的电话打断。
我把正在玩乐高的儿子抱出来,
宋寒声给我按电梯,在电梯边突然开口:“秦先生,很好,如果……可以发展的话……就在一起吧。”
我看了他半分钟,他别开了视线。
我突然笑了,想起“红玫瑰与白玫瑰”。
我做的那个梦,不过是我的心病罢了。
“我的事,就不劳宋先生费心了。”
宋寒声没和我争执,爱怜的目光落在小宝身上:“有时间,回趟宋家吧。奶奶看见你们,会很开心的。”
我不置一词,电梯缓缓关上,将我们隔绝成内外两个世界。
16
带着儿子下楼,秦慕新的车候在楼下。
一旁站着的女生很是眼熟。宋寒声的白月光陆可嫣。
我抬头去看宋寒声的窗户,陆可嫣的电话响了。
她没接,秦慕新轻声提醒:“怎么不接?”
陆可嫣侧了侧,按了接听。
小宝见了秦慕新,高兴得很,迈着小短腿就奔过去,一面喊着爸爸。
无论我说过多少次这不是爸爸,他依然叫他的。
那边陆可嫣正抬头往楼上看。
我压了压左心房,就是到了现在,我这该死的心还是不太安分啊。
秦慕新抱了小宝,对我说:“陆阿姨家的侄女儿,上次你陪我妈去出席活动,我去接你们,见了一面。我妈近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天天念叨我。”
我有些错愕。陆可嫣不是和宋寒声……
一直也没有机会问她这个问题,直到晚饭后,秦慕新带儿子出去玩,陆可嫣邀我也出去走走。
陆可嫣上来就道歉:“许小姐,我欠你一句抱歉。我和宋寒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脚步顿了顿。
陆可嫣拢了拢头发:“事实上,我和宋寒声,顶多见过一两面,只是互相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我们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三年前在机场的那幕,是受他所托。”
“他爱的人,一直只有你。就在刚刚,他还给我打过电话,拜托我一件事。不过现在,我并不打算按照他说的来做。”
“我不知道你们的爱情观是怎么样的。换作我,如果我深爱一个人,哪怕下一秒就死,这一秒也要在一起。“
我加快了脚步,喃喃着:“什么死不死?”
陆可嫣叫住我:“我想你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我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宋寒声没有多少日子了!”
陆可嫣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眼前随意飘落的雪花。
但却像是数万斤重的冰雹,将我一刹那钉进了冰窟里。
17
我花了很多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一晚上没睡,早上一大早我就给儿子穿好衣服,给他背包里塞东西:“妈妈今天有事要做,你到隔壁去呆一天。”
“叔叔家?”儿子歪过头来问。
我蹲下来,和他面对面,极其郑重的强调:“爸爸!隔壁住的那位,是小宝的爸爸。”
儿子有些好奇,我没办法和他多解释,牵着他敲了对面的门。
宋寒声已经起来了。他向来有早起的习惯,但很明显,气色不太好。
他倚着门站着,有些疑惑:“你要把他放我这里?”
没敢与他对视,我微低着头:“不方便吗?我今天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方便带着他。”
儿子估计是太喜欢他家里的玩具了,小小年纪就懂得讨人喜欢,举着双手蹦着:“爸爸,爸爸,小宝会乖的。”
宋寒声怔住。
也不纠正小宝,我把人往里面推:“我要迟到了,放心,我很快回来。”
我说的很重要的事,是去了解前因后果以及目前所处的阶段。
宋寒声伤害了我,伤得很深深。
曾经我恨不得咒他死。
可现在知道他真的快要死了,我又很慌很难过。
我做不到和他一刀两段。
只要看见他,我还是会被他影响。
就算当初他把我伤得体无完肤,我心里依然有他的位置。
我控制不住。
我也没有办法。
宋家,宋漪漪对我,仍然没有好脸色。
我不管她,只问我想知道的。
她带我去见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的那些医学术语,我听不太懂,只听见他说,宋寒声时日无多。
“如果他没有任性的跑回来,或许老师已经治好……“
宋寒声三年都忍过去了,为什么三年后突然就又想跑回来?
“现在回去治疗,还来得及吗?”我声音都是颤抖的。
医生摇了摇头:“又拖了两个月,恐怕……”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又拖了两个月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用尽一切方法,留住他。
“老师很忙的,上次联系好了,但……”医生颇为为难的看向宋漪漪,我猜是因为什么事,宋寒声没有同意继续治疗。
“请务必帮忙。”三年前我跪在地上求宋寒声不要离婚,现在,我想跪下,求他好好活在这世上。
回到公寓楼下,我微仰着头,阳光很耀眼,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觉得很冷,从脚底泛上来的凉意,但却不能容许自己就此被冻住。
用力的跺了跺脚,然后往楼上去。
敲开宋寒声家的门,他站在门口,笑着:“小宝很乖,没有哭闹。”
我说哦。
“一个人带他,是不是很辛苦?”宋寒声问。
“也还好,就这么过来了。”一面朝里面喊:“小宝,回家了。”
又在玩玩具,玩得热火朝天,把衣服外套都脱了,还好室内开了暖气,倒不至于冷到哪里去。
“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我回去给他弄点儿吃的。你想吃什么?”
宋寒声微微诧异:“嗯?”
“午饭,你想吃什么?”我深吸口气:“手艺比从前好一些,免费请你,不下毒,试试?”
他哑然,我给出选择:“粥怎么样?”
他忙乱的点头,像怕我反悔。
我门开着,偶尔不经意,能用余光扫到他站在了我家门口。
一阵风过,他忽地咳嗽起来,忙不迭的离开。
我手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握紧了碗盘。
把粥熬下去,我给宋漪漪打电话:“安排好了吗?”
“在等回复。大约晚上会有结果。”宋漪漪叹了一声:“那边一旦定下来,你们明天一早就动身。我哥这次回来,都没在家呆过,奶奶想他,也想你了。你们晚上一起回来,我们全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我熬了粥端去对面,宋寒声换了一身衣服坐在餐桌前,脸色苍白,却是笑着的:“闻着就很香。”
我没应他,把儿子抓过来按在餐桌前。
小家伙玩了一上午,像是玩得尽兴,乖乖的坐在桌前一勺一勺的喝粥,喝着喝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爸爸。”又歪着脑袋冲我喊了一声:“妈妈。”声音软糯可爱,让人心都要化开。
我揉揉他的头,这是平时他很乖的时候,我惯有的鼓励。
小家伙叫得更加起劲:“爸爸,妈妈!爸爸,爸爸,妈妈,妈妈……”
我鼻子微酸,避开宋寒声的视线:“小宝这年纪,对爸爸这个称呼没有概念。秦大哥和陆小姐在一起了,小宝再喊他爸爸会让人误会。”
宋寒声打量我,最后放了汤匙:“我和陆小姐,出国之后觉得不是很合适,后来分开了。”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补充道:“有些人相爱,但并不一定相处得来,所以……”
我没应,转开话题:“还喝吗?给你换点热的?”
奶奶来了电话,让宋寒声回家,又问我是不是和他在一起。隔着屏幕传出宋奶奶苍老的声音:“漪漪都和我说了。电话给阿默吧。”
奶奶苦口婆心:“小默啊,奶奶知道,是宋家对不住你。但这三年来,你都不曾回过宋家一次,是不认我这个奶奶了吗?”
安抚了一通,我最后答应:“好好好,我晚点儿就回去。嗯,和宋寒声一起。”
18
这是一场特殊的家庭聚会,每个人都格外珍惜。
小宝第一次回宋家来,哪哪儿都特别有兴趣,特别兴奋。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家里的院子辟了一处出来做儿童游乐区,儿子看见那滑滑梯和沙坑,一下子眼睛就睁大了,迈着小短腿就冲那儿去了。
宋寒声和我并肩跟过去,嘴角挂首笑意。
“家里还有别的孩子?”我问。
宋寒声摇头,神态自若:“可能是宋漪漪打算要个孩子……”
“话可不能乱说啊。”宋漪漪提早下班,停好车出来就听见了宋寒声这话,立即反驳:“也不知道是谁听见你有了孩子,爱屋及乌急吼吼的在家里辟了这处游乐场出来。”
“沈乔没来?”宋寒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我们家庭聚会,他一个外人来干什么?”宋漪漪撇嘴,朝小宝跑去:“小家伙,姑姑陪你玩好不好?”
宋寒声怼她:“倒会自来熟。”
宋漪漪朝他翻白眼。
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原来不止宋漪漪没变,我们都没变。
三年前的分开,我也是有责任的,如果我对他的关心多一些……
晚饭后,宋寒声先早早回了房。
奶奶拉着我的手:“这几年委屈你了。寒声你是知道的,他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三年前他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不希望你陪着他走无望的路,看见他狼狈的模样,也不希望你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我都知道了。奶奶,你放心,我会守着他,哪怕……”我哽咽:“我会一直守着他的。”
奶奶拍着她的手:“好孩子。我听漪漪说,你打算出国去深造?”
“是,宋寒声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他既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罢。但治疗,他还是要去的。我想着,我去国外进修,他去国外治疗,左右我们都在一起,他会愿意去的。”
奶奶点头:“你们计划好了就好。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几个都能够平安幸福。”
“我会想尽办法让他配合治疗,奶奶,我们相信这世上会有奇迹发生。”
沈乔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宝又一次喊错了人。
一声“爸爸”让我们几个大人哭笑不得。
宋漪漪纠正他要叫叔叔,沈乔更正说要喊姑父。
宋漪漪追着沈乔打。
奶奶在厅里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漪漪和我收拾厨房,突然说:“小宝是我哥的孩子,我们都知道了。我哥说的。”
我怔住。
“上次我见你带着孩子在医院,天天还喊那个男人爸爸,我气不过跑去找我哥……他被我气到送急救……那天我本来和医生联系好了,第二天一早送我哥回去治疗。但他自己偷跑出院,回来的时候,就和我说,他不走了。“
这就是医生说他又拖了两个月的原因。
我压了压胸口,听见宋寒声问:“你们聊什么?门口不冷?”
抬眸看去,宋寒声立在暖黄的灯光里,眉目清和。
19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轻手轻脚去了天台。
这里是我和宋寒声年少时常来的地方,后来宋寒声担心我冬天着凉,把这里建成了个玻璃房。
玻璃房里亮了一盏灯,躺椅上有人。
宋寒声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看得入神。见我进来,把东西放到了身侧。
“睡不着?”我有认床的习惯,蜜月旅行的时候,我能折腾一整晚,每每最后趴在他身上才能睡着。
我脸热了热:“你怎么也没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后面这句,我没问出来。
“想一些事情。”宋寒声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我在他身侧坐下。微微前倾,唇印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冰冷,我心里一疼,哑了声音:“我还是忘不了你,也没有办法爱上别人。宋寒声,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
他怔怔的看着我,眼圈泛了红,低沉的声音自喉间逸出:“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