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轻轻地“碰”了下北京西站

老詹小注:

这是姜波28年前写的一篇文章,

文章批评北京西站的质量问题,

刚一启用就墙面脱落地下坑洼。

这可是国人瞩目的重点工程哪!

文章不但很快在经济日报见报,

而且,以醒目的位置发在头版!

回头看一看,不胜感慨系之矣。

当年,我轻轻地“碰”了下北京西站

一片不辣的老姜 (经济日报记者 姜波 .)

当年,我轻轻地“碰”了下北京西站

往事回忆 随便聊聊

有人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传统媒体的黄金时代。

是呀! 那是一个全民都迸发向上活力的创新年代!

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有幸记录时代变迁的新闻记者们,尽管不敢言“铁肩”,却或多或少地“担道义”;尽管离“妙手”距离甚远,却执着地严谨地“著文章”。

1996年3月26日下午4时许,报社每日例行的编前会刚开始,总编辑杨尚德推门走进。“今天西客站(北京西站)的稿子给报纸‘长脸’啦!好几家新闻单位的老总都打来电话,说经济日报敢于硬碰硬;而且都说应该上头版头条。上版前,国枢建议上头条;我怕弄得动静太大,就决定发下头条(版面的右下方)。”

老杨看了我一眼,“有点委屈你的好稿子啦。”老杨这人,厚道,实在,没有什么架子,没有什么花招。

这篇稿子,纯粹是我“无事生非”的“闲来之笔”。

那年3月中旬,我去山西临汾出差。兴冲冲地赶到刚启用不久的北京西站,欲领略一番这个号称亚洲最大的综合性立体交通枢纽(其实,跟当时的东京火车站相比,还是逊色一筹)的风采。

但是,检票进站,眼见的一切使我惊呆了:头顶上有几块大玻璃已经开花,其余的污泥斑斑;到了站台,立柱的不少瓷砖脱落,地砖碎裂得磕磕绊绊……

这就是刚刚启用不到2个月的全国人民瞩目的“世纪工程”?

当时,由于火车就要开动,没时间仔细看。

几天后回京,还是在北京西站下车。我提着行李,看遍了每个站台。破损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

北京西站,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

我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两天后,我专门赶到北京西站。

候车大厅、售票大厅、进出站口、附属服务设施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又买了张短途车票,转遍了我能到达的每个角落;从正在补救施工的技术人员和工人那里,了解到不少情况……

能不能写,怎么写,我想了好几天。

就当时中国政治生态而言,可能没有人有胆量在这个工程中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偷工减料。之所以出现“竣工即返工”的情况,很可能就是犯了“*毛老**病”——按领导意志抢工期、搞献礼等。

既然是工程质量问题,是不是“点到为止”就可以啦?如果报社领导认为应该做深度报道,那就不是我所能独自承担的啦。

然而,尽管只是谈工程质量,但毕竟是全国人民瞩目的“重中之重”,是最高领导人视察过并亲笔题字的呀。在庆典硝烟还未消散之际,一年一度的“*会两**”又刚刚结束,就提出批评,是不是有一定的风险?而且,报社领导能“放行”吗?

可是,我不能“视而不见”。因为一块石头始终压在我的心头。

不过,我一直很自信:在中央*党**报工作多年,对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大体上都有个基本准确的判断。我们的报道,是不能给国家发展大局“添堵”;但对某些部门和某些官员,倒应该时常给他们“添添堵”,以推动问题的解决。

我也一直很坚定:在有了初步判断后,作为一线的记者,千万不能自我设限,这个不能报,那个不能报;那会淹没好多有价值的新闻线索。记者身后有编辑,有部门领导,有报社主管老总、值班老总,有总编辑、社长,重要的稿件他们必定会过目,必定会严格把关的。记者先把稿子写出来,生杀大权交予领导啦。

有人说,与其先把稿子写出来,不如先向领导汇报新闻线索和采访情况,由领导决定写不写,免得写出来却被毙掉。我倒认为,重大的新闻事件和深度报道的新闻线索,当然需要事先请示汇报。但一般的批判性报道,领导审阅成型的稿子比起听汇报来,更能把握事物的性质、作者的观点和写作的情绪。这类稿件写起来并不太费劲,即使被毙掉了,也没有了不起的;而且,写作过程也是一个释放过程。

出乎我的意料,值班编委詹国枢看了稿子,竟拍案叫绝:“太好啦,太好啦!我给你配一篇评论。”

于是,就有了这篇《北京西站 为何已是这般容颜》(这标题也是国枢的功劳)。

文章见报当天,就有的同事好意地劝我,“以后别这么生猛啦,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说的。”还有的同事开玩笑道,“显然是在国外呆‘傻’了,什么都敢‘招呼’。”

半个多月后,有人告诉我,有北京市领导对报道很不满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点了我的名;铁道部的有关部门想约我面谈。据说,后来是北京市老市长万里发话了,他们才埋头整改,顾不上跟我“交换意见”啦。

其实,我挺期待与他们交流的。我讲的都是事实,我有采访笔记,还拍了些照片留存。而且,我下笔是冷静的、克制的。有技术人员告诉我,有的地段路基下沉,挤压得线路常出故障,这可比屋顶漏雨、墙砖脱落更为严重的质量事故;但我没有亲眼看到,我不能写……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其实,这篇文章根本算不上“吼”,只是“叫唤”、“哼哼”几声而已。坦率地说,我当时根本没有思考“铁肩担道义”等宏大叙事,更多是一股本能的新闻冲动而已。

这篇文章,是有几家媒体转载了,但并没有引起广泛的社会舆论,一切都风平浪静。当然,这得益于良好的政治生态……

附:

北京西站 何已是这般容颜

 本报记者 姜波 

北京西站,作为大京九铁路的龙头,记者在领略其雄伟、宏大风采的同时,也生下几丝淡淡的遗憾。

日前出差归京,在北京西站第三站台下车,为脚下坑坑洼洼、磕磕绊绊而震惊。

这就是刚刚投入使用两个月的新车站?我留意看去,一、二、三、四、五站台出站口的花岗岩贴面都有不同程度的脱落,裸露着无奈的水泥。第二站台尤为严重,有十多处破损。有的是被撞受难,更多的是自动脱落。

站台上,铁锤的敲打声响彻一片。在第一、二站台,几十个工人正在返修地面。

第三站台虽然没有施工的人影,但有两位工程技术人员在一个小沙坑前商讨着什么。

我问他们:“站台为什么出现这么大面积的损伤?”“为什么!你看这质量!大概是冬季施工的原因吧,水泥都酥了,地砖下面就是沙子。再说,这哪是地砖!厚度不过2厘米吧。”

我特地在车站各个角落转转。售票大厅井然有序,老站那嘈杂拥挤的现象再也看不到了。然而,东厅雪白的墙壁上出现的斑渍格外扎眼。靠窗处,一堆锯末围着圆圈,中间放着水桶,原因是天花板渗水。

候车大厅宽敞明亮,赏心悦目。抬头望去,造型别致的屋顶是由大玻璃吊装而成的。但是,玻璃上蒙着尘土,有3块大玻璃已经开花。步入旁边的房间,有的墙壁已经出现一些细细的裂纹……

“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北京西站作为重中之重的大工程,更应该是精益求精。这边脚手架尚未拆尽,那边却敲敲打打地返修。

北京西站,不知该怎么说。

编辑点评:

此事不可等闲看

读了姜波这篇报道,心情实在不能平静!

国家花费几十亿元建成的“亚洲第一站”,全国人民心中神圣庄严的“首都大门”,难道施工质量就是这样?

两个月前我们才热烈隆重庆贺通车典礼,至今不到一百天,难道就以坑坑洼洼和斑驳陆离来迎接远方来客?

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这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人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由哪家公司施工的?这究竟是由哪家单位监理的?为什么施工质量竟是如此?

冬季施工,时间紧急,民工太多……这一切都可以算作理由,但和“百年大计,质量第一”这一条大道理比起来,还能算是理由吗?能因为这样一些“客观原因”就不顾施工质量吗?

此事不可等闲看。建议有关部门抽调力量,复查一次北京西站的施工质量。该返工的尽快返工,该采取措施的坚决采取措施。

毕竟,那是全国人民心血结晶,子孙万代的千秋大业啊!

(詹国枢)

(1996年3月26日 经济日报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