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了不起的演员卡洛斯坐在盆栽棚里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他并不因自己多少有些耻辱的境遇而沮丧。他仿若公爵感到自己安然超脱于阶级与习俗的问题之外,一股民主平等之感油然而生。英国的乔治五世,罗马尼亚的卡罗尔国王,奥托大公,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特使,帝国元帅戈林,不计其数的意大利、俄国大使,还有阿贝茨先生1都曾经看过卡洛斯的表演。他们在他的记忆中像宝石般熠熠生辉;他觉得这些大人物或皇室成员中的这个或那个,总会在必要时被抬出来应付场面。尽管如此,那天清晨,他在圣·让还是有一瞬间感到不安,因为他在警察局的外墙上看到并排贴着一张海报和一个告示,海报上将他的名字列入了在逃通敌犯的名单,告示的内容是发生在五十英里以外一个村子里的杀人案。显然,警局对犯罪细节并不知情,否则卡洛斯确信他的罪行描述会是杀人罪。他当时纯粹是出于自卫,想阻止那个中产阶级的愚蠢小子暴露他的身份。他记得自己已将尸体妥善地藏到了工地的金雀花丛下面,还借用了证件,或许只够让他在一次敷衍了事的例行检查中蒙混过关。既然这些证件对他再无用处,而且可能使他陷入危境,他便在盆栽棚里将它们烧了,然后把灰烬埋在一个花盆里。
当他看到那两张告示的时候,他就已意识到再往前走也没什么好处。至少要等那些遍布各地的告示被人撕掉,被风吹走,最后随时光推移而褪色。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唯有在一座房子里能做到这一点。那个叫夏洛特的男人已向他的女主人撒了谎,帮卡洛斯冒名顶替,他已经因窝藏奸细而犯了法:显然这是可以狠命落井下石的地方。但当他坐在一辆独轮手推车上,更加深入地思考自己的处境时,他的想象力被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点燃了。一场浪漫场景的幕布在他的头脑中渐渐升起,只有天赋最佳的演员才能使它活灵活现,尽管这或许不是那么原创:莎士比亚是第一个想到它的。
透过墙上的一个小孔,他看到夏洛特穿过田野朝圣·让走去;要去集市时间还太早,而他却行色匆匆。卡洛斯耐心地等待着,他肥硕的屁股被独轮手推车的边缘硌出一道凹槽印儿,他看到夏洛特跟牧师一起回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牧师拎着他的公文包独自离开。他的来访只可能有一种含义,创造的过程旋即吸收了新生的事实,修订了他正打算上演的场景。可他依旧等待着。倘若天赋确是一种无止境地煞费苦心的能力,卡洛斯倒是个颇具天赋的演员。他的耐心很快得到了回报:他瞧见夏洛特出了门,再次朝圣·让的方向出发。卡洛斯拍掉了大衣上的腐叶土,然后犹如一只被阉割了的大懒猫似的舒展四肢,伸了伸筋骨。他衣袋里的枪重重地撞在他的大腿上。
世上还没有哪个演员完全克服了怯场的毛病,卡洛斯穿过房前走向厨房门时十分胆战心惊。他似乎把角色的台词全忘光了;他的嗓子发干,在他拉响门铃之后,从厨房传来一阵短促而胆怯的踮脚走路的叮当声,而不像他前晚来时听到的果断应答。他的手握在衣袋中的左轮手枪上;仿佛是对男子气概的一种担保。当门打开时,他有些结巴地说着:“请原谅。”尽管他感到害怕,但还是意识到不自觉的口吃其实是正确的:它会惹人怜悯,而怜悯必定会像乞丐的脚一样将门撬开。姑娘处于阴影之中,他无法看清她的脸;他继续结巴着,听着自己的声音,感受它听上去如何,逐渐增长了信心。屋门始终开着;他尚未开口提出更多要求。
他说:“我还没走出村子就听说了您母亲的事。小姐,我必须回来。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相信我,我从没安过这份心——没想连您的母亲也害死。”
“你不必回来的。她对米歇尔的事毫不知情。”有希望了:他渴望一脚就踏进门槛里去,但他明白此举将会是致命的。他是个过惯了城市生活的人,不适应乡村的孤独冷清,他疑虑着什么样的小贩会随时出现在他身后;抑或夏洛特可能会过早回来。他始终留意听石子路上有没有脚步的嘎吱声。
“小姐,”他恳求道,“我必须回来。昨晚您没让我说话。我甚至都没把米歇尔的口信讲完。”(见鬼,他心想,这台词说得不对啊:带什么口信啊?)他避开了话茬儿:“在他去世当晚,他把口信告诉了我。”演说成功了,他大吃一惊。
“他去世当晚?他是在夜里去世的?”
“是啊,当然了。在夜里。”
“但是夏洛特告诉我是在早上——第二天早上。”
“噢,那人简直从始至终都是个*子骗**。”卡洛斯哀叹道。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他想让我更加不堪。”卡洛斯即兴发挥。特蕾丝·曼吉欧往后退身让他进去,他的机敏应对终于使他跨过门槛进入屋内,为此他心中涌起波涛般的骄傲之情。“让人对死亡思考一整夜之后再死,这样岂不更残忍,不是吗?我还不算是像他那样的恶棍。”
“他说你有一次曾试图撤销交易。”
“有一次,”卡洛斯高呼道,“是的,有过一次。在他们把他带出去之前,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他噙着眼泪恳求说,“小姐,相信我。是在夜里啊。”
“没错,”她说,“我知道是在夜里。我痛得醒过来了。”
“是什么时间?”
“就在午夜过后。”
“就是那个时候。”他说。
“他真卑鄙,”她说,“对那事也撒谎可真是卑鄙。”
“你不了解夏洛特那个人,小姐,不像我们在牢里的那样了解他。小姐,我知道我连受你的鄙视都不配。我用你哥哥的生命买来了自己的性命,但我至少没靠欺骗来保命啊。”
“你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市长对于他们所有人如何抓阄的描述。他说:“小姐,我们是按照与字母表相反的顺序开始抓阄的,因为这个夏洛特恳求大家那样做。最后剩下了他和我的两个纸条,其中一张上面就有赴死的标记。牢房里刮了一阵风,想必风把纸条掀了起来,让他看出了哪张是有标记的。他没按顺序抓阄——夏洛特本该在夏瓦尔后面2——他拿了那个不带记号的纸签。”
她疑惑地指出了其中明显的纰漏:“你本可以要求再抓一次啊。”
“小姐,”卡洛斯说,“当时我认为他不是成心作弊。当性命攸关时,你不能因为别人无意中犯了错而惩罚他。”
“而你却买了自己一条命?”
他明白自己是在扮演一个有缺陷的人物;前后不符之处并不合乎情理,因此必须用浪漫的表演迅速地打动观众。他恳求道:“小姐,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那个人在每件事上都误导别人。你哥哥病得很重。”
“我知道。”
他放松地调匀呼吸,仿佛现在他不会出错了,他变得莽撞起来。“他是那么的爱你,忧心他去世后你会怎么样。他曾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他没有照片。”
“这真叫我吃惊。”这话说得很轻描淡写,但那一瞬间他动摇了;他曾经信心满满,不过他又迅速恢复了自信。“他经常给我看一张照片,那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个街景:有位美丽的姑娘在人群中半隐半现。现在我猜到她是谁了;那不是你,可对他而言似乎长得像你,所以他保存着它,假装是……人在监狱里是会有些古怪行径的,小姐。当他让我把那个阄儿卖给他时……”
“噢,不,”她说,“不是这样。你也太巧舌如簧了。他让你……这不是真的。”
他悲戚地对她说:“你身边一直充斥着谎言,小姐。我的确有罪,但如果我真像他谎称的那般罪不可恕,我还会回来吗?”
“不是夏洛特说的。是那个给我送来遗嘱和其他文件的人。布尔格的市长。”
“你不必对我多说了,小姐。那两个人可是死*党**啊。我现在全明白了。”
“我希望我那时就明白。我希望我明白。”
“他们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提心吊胆地说,“我要告辞了,小姐——上帝祝福你。”上帝——他思索着这个词,仿佛爱上了它似的,这的确是他喜爱的词汇,或许也是浪漫戏剧舞台上最有力的单词:“上帝祝福”,“上帝为我作证”,“愿上帝宽恕你”——所有华丽的陈词滥调都仿若布帘一般悬挂在上帝周围。他尽可能大着胆子慢慢转身朝门走去。
“但米歇尔的口信是什么呢?”
16
卡洛斯倚在篱笆上凝视着一个小小的人形从圣·让方向穿过田野,越走越近。他犹如在自家花园里悠然歇息的人那般倚靠在那里;当他冒出一个想法时,曾一度微微发出咯咯的笑声;当那人走得更近,能认出是夏洛特时,他的想法就被某种警觉和紧绷的机智所取代了。
夏洛特记起衣袋里有左轮手枪,于是隔着一小段距离站住了,惊讶地盯着他。“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他说。
“我决定住下。”
“在这儿?”
卡洛斯温和地说:“再怎么说,这是我自己的地盘。”
“名叫卡洛斯的通敌分子?”
“不。是名叫让·路易·夏瓦尔的懦夫。”
“你忘了两件事,”夏洛特说,“如果你打算扮演夏瓦尔的话。”
“我觉得我演绎的角色还算令人满意。”
“如果你想要做夏瓦尔,就不会被允许住下来——除非你想往脸上添更多吐沫。”
“另一件事呢?”
“这里不再有任何东西是属于夏瓦尔的了。”
卡洛斯又咯咯地笑起来,他身子往后一靠,离开了篱笆墙,他的手按在左轮手枪上“只为了以防万一”。他说:“对此我有两个答案,我亲爱的伙计。”
他的自信令夏洛特震惊,于是他隔着草地愤怒地大喊:“别演了。”
“你瞧,”卡洛斯温和地说,“我发现说服那姑娘相信我编排的故事版本还挺容易的。”
“什么版本?”
“关于牢里发生的事。我并不在场,你瞧,这就更容易演得逼真。我被原谅了,我亲爱的夏洛特,而你则恰恰相反——原谅我的大笑吧,因为,当然,我知道这有多么不公平——你被认定是*子骗**。”他发出一阵洪钟般欢快的笑声,仿佛期待对方充满自我牺牲精神,得以分享他在世事中体验的喜剧感。“你该滚蛋了,夏洛特。现在,马上。她非常生你的气。但我已劝说她给你三百法郎的工资。这下你可欠我六百了,我亲爱的伙计。”他试探性地伸出左手。
“她让你住下?”夏洛特问,继续保持着距离。
“她别无选择,我亲爱的。她没听说过17日颁布的法令——你也没听过吧?你肯定不读这个地方的报纸。只要单方通告废除,所有德军占领期发生的财产转让即属违法,这个法令已经出来了。说真心话,难道你从未想过这事?不过,我自己也是今天早上才想到的。”
夏洛特悚然瞪视着他。在那一刻,这个演员肥胖多肉的体形化为了他那一类人物的典型形象——耽于肉体而不可一世,漫不经心地倚在地球的中轴上,仿佛给了他这块可自由处置的六英亩土地和一栋房子就是给了他整个世界。他可以拥有一切——抑或说他的三百法郎奇迹般地又可以用上了。整个上午他仿佛在一步步走向神奇的世界:一个老妇正奄奄一息,而超自然的力量围拢过来;上帝随着一个公文包进了房子,而当上帝到来的时候,魔鬼也总是在场。他是上帝的影子:他为上帝的存在提供了苦涩的证明。演员的傻笑再次如铃铛般响起,可他听到理想化的笑声在身后摇曳,那是一种骄傲而亲密的声音,欢迎他来与魔鬼为伴。
“我跟你打赌,夏瓦尔在签署转让协议时就想到了这一点。噢,他可真是个狡猾的魔鬼,”卡洛斯饶有兴味地咯咯笑着,“今天是十九号。我打赌他得知法令后不会耽搁太久。”
现实中这些微不足道的话语在夏洛特头脑中没留下任何印象:在它们背后,他听到魔鬼像一个连长那样赞许地欢迎他——“干得好,夏瓦尔,”随后他感到一阵幸福——这是他的家,他又拥有它了。他说:“那你再假扮夏瓦尔还有什么好处呢,卡洛斯?正如你所说。夏瓦尔正在赶回家的路上。”
卡洛斯说:“我喜欢你,老家伙。你还真叫我想起了皮道特那个老好人。我来告诉你吧——如果我的计划奏效了,你就永远不愁没有个几千法郎花啦。”
草地是他的了,他充满爱意地看着它;他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把草割了,明年他要把花园好好修整一下……脚走过压出的凹沟从河边延伸过来;他认得出自己窄窄的鞋印和牧师宽大沉重的橡胶套鞋印。上帝循着这条路进了屋子,猛然间,现实世界仿佛得到救治,变得模糊,继而又清晰起来,他又相当清楚地看到了卡洛斯那肥胖的身躯和自得的模样,他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17日法令——即便是魔鬼的礼物也是上帝的馈赠。如果不是上帝与此同时提供了拒绝礼物的重大机会,魔鬼也无法提供任何馈赠。他又问了一次:“但是这有什么好处呢,卡洛斯?”
“怎么,”卡洛斯说,“你是知道的啊,哪怕只是一朝一夕的避难之所,对我这样的人而言也算是收获了。人们会很快醒悟过来,真正的产权人就会得势啦,而有些人只能继续东躲*藏西**。”可他无法抑制炫耀的冲动,“但还不止是这样哦,我亲爱的先生。要是夏瓦尔到来前我能娶了她,那该是多么大的胜利啊。我会做到的。我是卡洛斯,不是吗?你知道你们的《理查三世》。‘哪有女子是处在这种情绪中被人求爱的?3’回答当然是有。没错,夏洛特,是有。”
通常必须要彻底了解你的敌人才行。于是夏洛特第三次问道:“那又怎样?好处究竟是什么?”
“我需要钱,我亲爱的。夏瓦尔无法拒绝来一次财产分割。如果骗取了她哥哥的性命之后还那样做,他可就太卑鄙了。”
“可你觉得我不会干涉吗?昨晚你说过,我爱那个姑娘。”
“噢,你说那个啊!”卡洛斯对这个反对意见嗤之以鼻,“我亲爱的先生,你对她的爱还不够深,你不会舍弃自己的机会。你我的年纪太大,不会再拥有那种爱情了。毕竟,如果夏瓦尔回来你什么也得不到,但是如果我成功了,嗯,你知道我还是挺慷慨的。”这倒是基本属实,他的确慷慨。他的慷慨正是他卑劣人格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反正无论如何,”他补充说,“我还能怎样呢?你已经告诉她我就是夏瓦尔了。”
“你忘了我知道你是谁:通敌分子卡洛斯——还是杀人犯。”
他的右手在衣袋里动了一下,有根手指应该是在安全栓上移了下位置。“你觉得我有那么危险吗?”
“是的,”夏洛特盯着那只手,“另外——我知道夏瓦尔在哪儿。”
“在哪儿?”
“他离这儿很近了。还有件事。你往下边的田野那儿看。你瞧见教堂了吗?”
“当然。”
“你看它后面的小山,稍稍偏右一点儿,被田野分隔开了。”
“看见了。”
“在右上角那个地方,有个男人正在干活儿。”
“那人怎么了?”
“离得这么远,你瞧不出他是谁,不过我认得他。他是个农夫,叫罗什,他是圣·让的抵抗*队军**长。”
“那又怎样?”
“假如我现在走下去,爬上那座山,然后对他说他将会在这栋大房子里找到卡洛斯——不单单是卡洛斯,而且还是谋杀了一个名叫图巴德的男人的杀人犯。”在短暂的一瞬,他觉得卡洛斯马上就要开枪了,在这个空旷而暴露的地方开枪是一种莽撞而绝望的行为。枪声会直接响彻整个山谷的。
可他反倒微笑起来。“我的朋友,”他说,“我们看来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啊。”
“这么说来,你不反对我跟你一起回屋里去吧。”夏洛特缓缓地靠近他,犹如靠近一条拴了链条的狗。
“啊,不过小姐会反对。”
“我觉得,小姐肯定会听从你的建议。”
那只右手突然欢快地从衣袋里伸了出来,在夏洛特的背上拍打了两下。“太棒了,太棒了,”卡洛斯说,“刚才我错了。咱俩一起干吧。咱们可真是气味相投啊。走着瞧吧,只消用点儿小伎俩,咱俩都能既占那姑娘的便宜,又能捞到钱。”他伸出胳膊揽住夏洛特的手臂,温柔地催促他向家那边走去。
夏洛特一度回眸望向罗什站在山边的小小身影:他忆起他们尚未互相仇视的那段时光,那时疾病还未让罗什长出一条毒舌……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身去,正在用犁耕田。
卡洛斯捏了一下他的右臂。“如果这个夏瓦尔,”他说,“当真正往这儿赶,我们要坚决抵抗他——你和我一起。假如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你知道我还有枪呢。”他又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不会忘记这一点,对吧?”
“不会。”
“你得为你之前向她撒的谎道歉。她特别受不了那些话。”
“撒的谎?”
“就是她哥哥是在早上死的。”
房间窗户上反射的阳光晃着他的眼;他低下被照耀得目眩的双眼寻思着:我该怎么做?我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17
那天晚上,曼吉欧夫人去世了。牧师再次被招来。夏洛特待在顶楼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听到死亡的声响——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叮叮当当的玻璃撞击声、水龙头的流水声,还有两个人的低语声。他的房门开了,卡洛斯探进头来。他已住进被他称为己有的卧室,但他现在有意避开了陌生人。
他低声说:“感谢上帝,就快结束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死亡不是个人的私事:不单单是体内的呼吸停止,然后一切都结束了——还有低语声,东西的碰撞声,地板的吱呀作响,以及水流喷进水池的声音。死亡犹如在没有合适助手的情况下于仓促之间实施的一次手术——抑或犹如婴儿出世。人们随时期待着听到新生儿的啼哭,但你最终得到的唯有一片死寂。水龙头止歇了,玻璃杯安静了,地板亦不再吱呀作响。
卡洛斯舒心地叹了口气:“死了。”他们像同谋似的一起留心听着。他低语道:“母亲去世,形势就到了关口。她会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她可不能独自住在这儿。”
“我得去送牧师回家了。”夏洛特说。
牧师正在门厅里穿他的橡胶套鞋。在穿过田野的归途中,他突然问了一句:“现在你要离开了吧?”
“也许吧。”
“你要是不走,曼吉欧小姐就得从村里找个女伴来。”
夏洛特被此人的主观臆断惹恼了,他竟不容置辩地认定,人的行动被道德因素所控制——甚至连道德都算不上,而是由免受流言蜚语的动机来支配的。他说:“这件事曼吉欧小姐才说了算。”
他们在村外的郊野驻足停下。牧师说:“曼吉欧小姐年纪轻轻,很容易受影响。她对生活一无所知,头脑十分简单。”他带着一种极度傲慢和深信不疑的神情。
“我可不这么看。她曾在巴黎见过不少世面。她不是个村姑。”他满怀敌意地补了一句。
“只是地点不同而已,”牧师说,“并不能让你见识更多世面。如果你在观察世事方面训练有素或是颇具天分,那么一个人身处沙漠之中,就已足够使他认识生活的了。她没什么天分。”
“在我看来,她具备非常多的市井智慧。”
“我猜想,你肯定是没费心,”牧师说,“去留意那是不是真正的智慧吧?”
“没有。”
“精明刁钻常常听起来像是智慧,而无知常常听着就跟精明刁钻似的。”
“你想要说什么——还是要做什么?”
“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先生,所以你不会反驳说这事与我一点儿都不相干。你清楚这就是我分内的事。但是因为我说你必须得走,否则曼吉欧小姐就得找个女伴,所以你觉得我过分拘泥于礼教。这并不是拘礼,先生,而是对人性的认识。如果你也像我们那样日复一日地坐着,倾听男男女女向你讲述他们做了什么以及为何要这么做的话,是很难不看到这一点的。在曼吉欧小姐目前所处的状况下,任何女人都可能做傻事。一切情感都有某种共性。人们对欲望之中常常包含的悲哀有充分的认识,但他们对悲哀之中所包含的欲望就没有那么清醒的认识了。你不会想要趁火打劫吧,先生。”
丑陋的教堂里,钟声敲响了。现在是六点半,这正是他在狱中唯一一次试图撤销交易的时刻,也是第一次恰能看清詹弗耶一宿未眠的双眼的时刻。他说:“相信我吧,神父。我一心只想让曼吉欧小姐过得好。”他说完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房子的方向走了回去。那是一个人终于认清一切的时刻……
下层的房间都黑黢黢的,但是楼梯平台那儿有光亮。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厅,所以那两个人谁都没听见。他们仿若演员在镜头前摆好姿势,等待导演下令开拍似的。欲望中包含着那么多的悲哀,而悲哀之中又有那么多的欲望,牧师如是说——仿佛他们有意展现出真理的一半。他揣测着他们说过什么话或做过什么事,以至于那男人的愁容舒展开来,而姑娘正如饥似渴地向前探着身子,眼含泪水。
“你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呢。”她向他恳求说。
“小姐,”他高呼道,“你现在已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太孤单了。但你从今往后不会再孤单下去了。你曾经恨过我,但那都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再瞻前顾后了。”他这一招可真老到,夏洛特想:不安分守己的花花公子知道如何端出对大多数人而言比爱情更亟需的东西——安宁与平和。他的话仿佛流水一般——有如忘川水。
“我太累了。”
“特蕾丝,”他说,“你现在可以歇歇了。”
他的一只手顺着楼梯的栏杆移近,搭在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把那只手甩开。她说:“如果我可以信任什么人该有多好啊。我本以为我可以信任夏洛特,但他在米歇尔的事情上欺骗了我。”
“你可以信任我,”卡洛斯说,“因为我已经把最坏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向你袒露了我的为人。”
“是的,”她说,“我觉得是这样。”他贴着栏杆挪到了她身边。对夏洛特而言,他的虚假跟硫黄味儿一样刺鼻,闻不到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但她对他竟毫不闪避。当他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时,她闭着双眼,如同自杀般地放任自己。越过她的肩头,卡洛斯猛然发现夏洛特正站在下面。他获胜般微笑着眨了下眼睛,传递出一个秘密的讯息。
“曼吉欧小姐。”夏洛特说。姑娘撤回身子,朝下面注视着他,面带疑惑和羞惭。那一刻,他意识到她是多么年轻,而他们俩又是多么苍老。他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欲求,心中唯余无限深沉的柔情。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楼梯平台上的灯光也随之变得愈发暗淡,她眼望灰蒙蒙的天地,仿佛就是一个孩子,被一场持续太久的聚会拖累得无法上床睡觉。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她说,“来多久了……”卡洛斯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他的右手从姑娘的臂弯里抽出来,放进自己的衣袋里。他朝下面欢快地叫道:“得啦,夏洛特,我亲爱的伙计,你把神父平安送回家了吗?”
“我的名字,”夏洛特站在门厅里,冲特蕾丝·曼吉欧说道,“不叫夏洛特。我是让·路易·夏瓦尔。”
18
卡洛斯朝下面厉声喊道:“你疯了。”可夏瓦尔继续平静地对姑娘说:“那人是个演员,名叫卡洛斯。你或许曾经听说过他。他作为通敌分子被警察通缉,他还谋杀了一个名叫图巴德的男人。”
“你简直是疯了。”
“我没听明白。”姑娘说。她将一缕湿漉漉的头发从前额上抹去。她说:“谎言简直是太多了。我不知道谁在撒谎。那你为什么说自己认出他了?”
“对,你说说看啊。”卡洛斯得意地叫道。
“我不敢对你吐露身份,因为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于是,当他到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个能永远埋没自己身份的机会。他会去承担所有的仇恨。”
“你真是太会撒谎了。”卡洛斯在栏杆上方讥讽他。他们高高在上地并肩站在那儿,夏瓦尔悚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太迟;也许这不单单是牧师所说的由悲伤带来的欲望,而是真正的爱情,它使这个姑娘现在能接受身为*子骗**的卡洛斯,正如她曾经接受夏瓦尔是个懦夫。在这个世上,他已无所顾忌,一心只想在他们二人之间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障碍——不论要冒什么样的风险,他想,不论是什么样的风险。
卡洛斯说:“你最好还是卷铺盖走人吧。这儿不再需要你了。”
“这房子是曼吉欧小姐的。让她来说。”
“你这个*子骗**,”卡洛斯将手搭在姑娘的胳膊上说,“昨天他来找我,他对我说这房子其实是我的;有个什么这样或那样的法令,我不知道具体内容,规定占领期的所有产权变动都是非法的。就好像我会利用那种含糊其词的东西趁火打劫似的。”
夏瓦尔说:“我小时候住在这栋房子里,经常和山谷那边的一个朋友玩一种游戏。”
“你究竟在说什么?”
“耐心点儿。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我过去经常举着就像这样的一个手电或是一根蜡烛,如果是晴天就拿一面镜子——我常常透过这道门,用这种方式发出一条讯息。有时只会说‘无事可做’。”
卡洛斯语带不安地问道:“你现在在干吗?”
“这条讯息通常的意思是:‘救命啊,这儿有印第安人’。”
“噢,”姑娘说,“这套话我完全听不懂。”
“那个朋友仍然住在山谷那边——尽管他已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在这个钟点会出来把牛群赶回家。他会看到这个光亮忽明忽灭,于是就知道是夏瓦尔回来了。这儿有印第安人,他会解读出来。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那条讯息。”他看到卡洛斯的手在衣袋里握紧了。这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个*子骗**。他甚至会说自己撒谎是出于浪漫的目的。必须要树立一道不可摧毁的障碍。
特蕾丝说:“你是说,如果他来了,就证明你是夏瓦尔?”
“没错。”
“他不会来的。”卡洛斯不安地说。
“即使他不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证明这一点。”
“你的朋友是谁?”特蕾丝说。他留意到她说的是“你的朋友”,仿佛她已有些半信半疑了。
“农夫罗什,他是这里的抵抗*队军**长。”
姑娘说:“可他已经见过你了——在去布里纳克的路上。”
“他看得不是很仔细。我变了很多,小姐。”他再次举起手电,站在过道上。他说:“他肯定会看到这个。他现在可能已经到了院子里——或是在田野里。”
“把那个手电放下。”卡洛斯冲他尖叫起来:这正是夏瓦尔获胜的时刻。伪装已经结束;演员就像被酷刑逼供的人一般:尽管拂晓的天气寒冷,他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汗珠。
夏瓦尔盯着他的衣袋,摇了摇头,为了抵御即将来临的疼痛,他浑身僵硬。
“把它放下。”
“为什么?”
“小姐,”卡洛斯恳求说,“一个人有权为自己的性命奋起反击。让他将手电放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那你的确是杀人犯了?”
“小姐,”他说话的语气诚恳得荒唐,“那是在打仗啊。”他沿着栏杆从她身边退开,从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在他俩之间不停地比画着。他俩被枪口准心的连线联结在一起了。“把手电放下。”
在村子里,七点的钟声开始敲响。夏瓦尔压低了手电,默数着报时的钟声:这正是另一个人沿着煤渣小路朝白墙走去,直至死亡的时刻。在他看来,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只是为了推迟这个重演的场景。卡洛斯误解了他的踌躇,还以为自己成了主宰。“现在,丢掉你的手电,从门边站开。”但夏瓦尔却将它高高举起,来来回回地挥动着它。
卡洛斯迅猛地连开数枪。在惊慌不安之中,他的第一发*弹子**打偏了,打碎了一幅画像的玻璃镜框;第二发*弹子**过后,手电掉落到了门厅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通往大门的亮光。夏瓦尔的脸疼痛得扭曲起来。他仿佛遭受了一记重拳般被推向墙壁,尖利的疼痛感随后消失;他感到有一侧阑尾的位置疼得愈发厉害了。当他抬头看时,卡洛斯已经跑了,姑娘就在他的面前。
“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说,“看那幅画。他打偏了。”那两枪实在来得太快了,她根本分辨不清。他想在任何难堪的事发生前将她支开。他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把椅子挪了几英尺,然后坐下来。再过一会儿,血渍就会渗出来。他说:“都结束了。他再也不敢回来了。”
她说:“你真是夏瓦尔?”
“是的。”
“但手电会报信的事你又撒了谎,不是吗?你从没按同一种方式挥动过两次。”
“又撒了谎,没错,”他说,“我想让他开枪。他现在没法回来了。他认为他已经把我杀死了,就像……就像……”他记不起另一个人的名字了。他感觉清早那一时刻的门厅里出奇的炎热;汗水仿佛水银珠儿似的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他说:“他会顺着与圣·让相反的路走。赶紧去那儿,找牧师帮你。罗什也会帮上忙的。记住,他是演员卡洛斯。”
她说:“你肯定受了伤。”
“噢,没有。我被墙壁弹飞的跳弹击中了。仅此而已。我受了点儿惊吓。把铅笔和纸给我。在你去叫警察的时候,我会把这事儿写成报告。”她把他要的东西拿给了他,疑惑而不安地站在他面前。他担心自己会在她走之前就昏倒,于是温和地说:“你现在好了,不是吗?不再有任何仇恨了?”
“是的。”
“那就好,”他说,“好啊。”他的爱情已荡然无存——欲望毫无意义;他只感到某种怜悯、温婉与柔情,正如人们面对陌生人的不幸遭遇时怀有的那种感情。“你现在没事了,”他对她说,“快走吧。”他仿佛对一个小孩那般稍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没事吧?”她焦虑地问。
“是的,没事。”
她刚一走,他立即开始动笔,他想让这一切能自圆其说;他律师的本能想要一个干净利索的结局。他本希望自己知道那个法令的准确措辞;不过,如果没有任何一方主张废弃协议,也就不大可能影响原有的转让效力。于是,他写下了这份短笺:“我保留我离世时的全部财产权。”这只是为了留下证据,用于证明他没有废弃协议的意图——它自身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他没有见证人。胃里涌出的鲜血流到了他的腿上,还好姑娘不在场。鲜血的触感像水流一般给他的高烧降了温。他快速向周围扫了一眼:此刻,透过敞开的大门,回复他信号的光亮从田野那边照了过来;独自死在他自己家里给人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仿佛一个人在死去时只拥有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可怜的詹弗耶,他想——煤渣小路。他开始签名,可还没等签完,他就感到血水从伤口中奔涌而出:一道小河,一阵急流,继而是一片安宁。
纸页掉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签名只写了“让·路易·夏……”这几个字。显然,它既可以代表夏洛特,也可以代表夏瓦尔。至高无上的正义确保他安心离去。即便是律师一丝不苟的良心也会被允许安息的。
注释
1 阿贝茨先生(Herr Abetz),全名为奥托·阿贝茨,是纳粹德国高级外交官。1937年加入纳粹*党**,负责在法国从事间谍活动。
2 夏洛特的拼写是Charlot,而夏瓦尔的拼写是Chavel,所以如果按照与字母表相反的顺序,应该是Chavel先抓阄。
3 “哪有女子是处在这种情绪中被人求爱的?”(Was ever woman in this humour wooed?)是英国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理查三世》中的一句著名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