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内双竹巷有个张员外,祖先为他在城里留下十几处买卖,乡下还有他不少良田。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叫张才。已经十六岁,高挑的身材,白皙丰腴的面颊,长眉俊目,秀气潇洒,溜溜满一肚子才学。考中了秀才,眼看举人、进士就在眼前。
张员外自己一年一年的老了,虽有万贯家产,可儿子不是理财之人,只有找寻个会当家理事的儿媳妇。皇天不负苦心人,打听到无锡有个窦燕山的大财主有个女儿比张才大五岁,性情贤淑,理财有方,张员外要的是会当家的儿媳妇,就托人为媒,定亲了。
这窦氏长得浓眉大眼,鼻高嘴阔,肉皮儿不细,脸色儿不白。可她确是理财能手。过门不久,张员外就放手让她当了家。
管账的先生,得力的管家,见她精明强干也都不敢弄虚作假。

张才本来不喜欢窦氏,除了新婚头几天在家住,就常常住在书房里不回来, 窦氏不断叫丫环去请他,他总是推三阻四不肯回房。
转眼过了几年,张才已是二十岁,父母都已去世。夫妻俩虽没有磨牙斗嘴,也是貌合神离。
这一年,阳春三月,百花争艳,万紫千红,恰逢虎丘大会,张才在家心情苦闷,便一个人出来游玩散心。他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宝塔,人也渐渐多起来了,红男绿女笑语喧哗,到处摩肩接踵,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个身穿青灰色道装的年轻尼姑,生得清而不寒,秀而不媚,超凡脱俗,十分动人。就眼珠盯住她,他看呆了。
这个尼姑的法名妙禅,今年十八岁,出家在姑苏城外的桃花庵。
十几年前的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一个讨饭的女人来到庵里,手中拉着两个男孩,怀中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女婴,她说在讨饭的路上,丈夫害病死了,她乞求师傅道元大发慈悲。收养吃奶的女孩。十几年来, 道元抚养这个女孩妙禅。
妙禅今天是随寺里做饭的王婆婆一块出来的。这王婆婆今年六十来岁,是个勤快和善的乡下女人,在庵里照应她师徒二人的饮食起居, 已经十几年了。
妙禅今天在虎丘大会上,遇见张才, 见他不眨眼地看自己,不由心里一阵“噗噗”直跳, 接着就是面呈红云。
她见张才相貌不凡,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越看越想看,脚步便放慢了。
王婆婆感觉有些异样,拿眼儿一瞅,不由心中暗笑,但她生怕出了事,自己不好交待,心儿一横,催妙禅说:“快走快走,前头还有好看的!”也不等妙禅说话,拉着她的胳膊便走。
“噢!”她才愣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妙禅好象吸铁石一样吸引了张才,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妙禅后面,妙禅和王婆婆在会上走了一圈,张才也一直跟在她们后面。
后来她们回庵里去了,他也跟着来到庵前,眼看着她们进庵随手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犹豫了半天,没有办法,便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这一天夜里,他在床上翻开了烧饼,一夜也没有睡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梳洗打扮了一番,便上桃花庵去了,说来也巧,来到庵前就见老尼姑道元出庵走了,庵门虚掩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门而入,刚进庵门,就见妙禅前来掩门,一瞧是他,不由脸儿一红说:“是你。”
张才见了她,心里一阵乱跳,连忙说:“小生张才,家住城内双竹巷,我今天是诚心诚意前来拜佛的。”
他一面说一面弯腰下拜, 并对妙禅作了个大揖。 妙禅一见, 也连忙还礼。 张才装模作样在佛堂拜了佛,就随妙禅来到她的住房, 他俩搭上了话, 一个有意, 一个有情,干柴烈火,立刻燃烧起来。
眼看天色已晚, 张才半是耍赖,半是哀求,妙禅是又惊又喜,假意推托, 甘心情愿地留他住下。男贪女爱, 如胶似漆, 难分难舍,转眼就是好几天。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已莫为。这事首先就被做饭的王婆婆知道了。
这一天饭罢无事,她来到妙禅屋里,就把张才搜寻出来了,假意儿发怒, 手指张才说:“你是哪里人?看你这模样,象个书生, 为啥不学好!”
这一席话, 吓得张才和妙禅胆战心寒,不约而同的“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求她包涵遮盖。
王婆婆是个软心肠,想了想说:“你两人既然心投意合,就该赶快打主意。”
二人听了,点头称是,可又不知怎么办好。
自从妙禅和王婆婆虎丘赶会回来, 妙禅做事走神,老尼姑道元觉得妙禅不太对劲,那个笑脸,那个眼神, 越看越叫人不放心。
那天饭罢,她一人去找妙婵,哪知来到房前一看,从来不锁的房门,上了把锁,更使她疑心重重。
莫非这里有什么秘密? 于是她决定要打破这个*魂迷**阵。她先打发王婆婆和妙禅到姑苏城里办点事,等她俩走后,她关好庵门,来到妙禅住房打开锁进了门, 这时候的张才正在房里闷坐, 万万没有想到来的是老尼姑道元。
只见她两眼露出灼灼的冷光,脸阴沉沉的,手中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张才一见不由心里发怵,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不住连连哀求,求她放妙禅出去和自己结为夫妻。
道元说: “妙禅是我的徒弟, 我指望她养老送终,一旦走了,叫我如何了此残生?今天话说到这儿,啥也不用说了,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你把我杀了,你们想怎样便怎样!要不杀我,你立时就走,永远不许再踏我的庵门,你看着办吧!”说罢,“当啷”一声,把菜刀扔到了地下。
张才不曾想到道元会把话说得如此绝情,他伏在地上哭了,又“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 说道:“既然如此,多谢师父不杀之恩,张才告辞了。”站起身来, 头也不回地走了。
道元见张才走远,站起身来,拾起一块砖头对着花窗猛砸了去,花窗“轰”的一声碎了, 露出一个大窟窿, 她重新锁上房门,走回自己住室。
王婆婆和妙禅从城里办事回来, 发现窗户有了一个大窟窿,才意识到张才走了。真是心肝欲裂, 不由痛哭起来。
晚上妙禅躺在床上,哪里会睡得着。忽然“砰砰”有人急猝地敲门, 王婆婆问清是张才,本不想开门,没想到妙禅伸手便把门打开了,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随着门倒下来, 把她二人吓了一跳,只见张才浑身泥水,双自紧闭, 已是人事不醒。谁料病越来越重,不久就死在庵里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妙禅的身子越来越重了,原来她肚里怀了孩子,不久生了个男孩。 尼姑生了孩子,要是传出去,怎么得了? 王婆婆叫她妹子王三思把孩子送到张才家,没想到王三思半路把孩子卖给姓苏的老爷。她见包孩子的蓝衫是新的, 值几个钱,便说卖马不卖鞍, 卖孩子不卖蓝衫。她把蓝衫留下了。
转眼便是十几年, 岁月悠悠、 话说张才的妻子窦氏, 为找丈夫的下落,她千方百计派人打听, 一次次的求神问卜,花的银钱不计其数, 眼睛都快哭瞎了,总无消息。家中虽然富有, 却过着孤鸾寡鹄的生活。
这一天,她正在门前和人说闲话,忽然从东过来一位少年书生。 年纪不过十五六,高高的身材,白白的面颊,长眉俊目,秀气潇洒,活脱脱一个张才。 再仔细一看,那走势那模样,都跟张才一样。她看呆了,转念一想,张才也有三十多岁了,哪有这样年轻?可怎又如此相像?她急忙转身唤过一个家人,叫他去打听打听刚走过去的书生,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家人一听,工夫不大, 回来禀报,说那书生名叫苏宝玉,家住状元巷, 是卸任知府苏大人的公子,有人说他是苏大人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一个叫王三思的女人那买来的。窦氏一听,不由胡乱想了起来,莫非这孩子是张才和别家女人生的孩子?
她找到王三思,见炕上有件蓝衫,就觉得眼熟,那蓝衫是她亲手做的呢。立即问起蓝衫的来路,连哄带诈唬,王三思终于说出实情,说蓝衫是桃花庵妙禅包儿子之物,儿子卖给苏大人了。问起张才之事,她又是一无所知。
窦氏听了王三思的话,心里有了底, 又拿出五两银子给王三思,说这个你先花,我还有用你的地方,如果办好了,你这后半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第二天,窦氏带上了家人,丫环和王三思到桃花庵降香,要从妙禅身上找出张才的下落。
再说妙禅这年已经三十六岁,师父和王婆婆已经去世了。只有她孤苦伶仃独守庵堂,香火也不旺盛了。窦氏来到桃花庵,上了香拜了佛,妙禅请她坐下吃茶,她便趁机和她说闲话,一个无意一个有心,三扯两不扯便说到张才身上,妙禅一听,不由一阵惊慌,又问起她儿子的事,她更是张口结舌,搁不住王三思从中讲说,她不得不说出当年和张才相遇的实情。窦氏也没有埋怨她,就和她商量去苏府认子的事,计议停当,便马不停蹄一同进城了。
苏宝玉这一年,上京赶考,得中进士,刚刚回来,苏大人喜从天降,乐至眉梢,大摆筵席,宾客满堂,窦氏很有算计、她一直等到晚上,苏府客人散去,窦氏说她今天是来认子归宗的。
苏大人虽然心中有数,可他并不认为宝玉就是张家的儿子。哪能轻易叫人把儿子夺走。这时他也说开了假话,硬说宝玉是他夫人所生。妙禅和王三思也从门外进府来了,一齐说了前因后果,苏大人才象霜打的黄瓜,蔫了架,没的说了。
可是,苏宝玉又如一盆冷水浇身上, “呜呜”的痛哭起来,眼看他这宦门之后,新科进士, 即刻便要居官,转眼间,自己要成为一个不守清规的淫尼的私生子:尼姑所生依法不能应考; 这官儿也不能做了,从今往后,成了坛子里的豆芽,直不起腰来了。
妙禅明白了这些情况,不禁热泪盈眶,慢步来到苏宝玉面前说:“儿呀!这全是娘的罪孽!我不该生下你,从今往后,我没有这个儿子……”
昏天黑地的跑出苏府。事过不久,窦氏把她找了回来,把她安排在后花园一座静室里,每日里吃斋念佛。王三思孤苦无依,也收留她在府,伺候妙禅。
后来苏大人想出了主意,苏宝玉还是苏宝玉,一家为他娶一房妻子,这叫一门两不绝。在张家生的孩子姓张,在苏家生的孩子姓苏。别的事儿是麻线系豆腐,不必提了。
窦氏思前想后,只好如此,也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