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的蹊径应该怎样独辟？——兼评董岩新作《爱那么短，遗忘却那么长》（二）
杨若文 薛耀晗
（接11月6日发之一）
（二）对鱼玄机其人其诗评论中情的融入
无论是鱼玄机作诗，还是作者董岩的评诗，都有情的融入。
鱼玄机何以打动读者，除去诗中对偶、排比诸多修辞手法的灵活运用与其他写作手法的格外讲究，最妙处是以情写诗，让诗在情的领引下，笼起浓浓的诗意。这里的情，有友情，更多的是爱情。诗人是伴着眼泪、伴着叹息，将友情、爱情一古脑儿倾注笔端。看见枫叶万枝、暮帆迟迟，别人也许熟视无睹，鱼玄机呢，相思倏忽缠绕心头。这位少妇对别离后的“郎君”李亿相思如此炽热，如此痴迷，说不定另有隐情。笔者愚猜，李亿离别前对她山盟海誓般的许诺，甜言蜜语般的慰藉，留给了少不谙事的鱼玄机一个虚幻的大饼，软软的、甜甜的，散着香味。这，加浓了鱼玄机的相思。相思，作为别离情人、别离夫妻的专有物，最能魂牵梦绕、断人心肠。于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的感人之句，就从这位少妇腹中涌泄出来，如火山喷发，压抑也压抑不住！依照此书，鱼玄机身陷囹圄，仍有“难得有心郎”的喟然长叹。古代出自大男人家笔下闺中相思的佳作确是不少，其感情之浓浓能企及鱼玄机此诗者，凤毛麟角，因男子是想象，而闺中少妇是实感，更真切、更细腻，更能促人动心动容！。鱼玄机情浓的诗作，几乎浸漫了现存的49首。她仅有二十七个春秋，水准不让于诗作历练长她生命几倍的作者，其中拔尖的几首足以让堂堂须眉退避三舍。明代胡应麟有如下评价：“余考宋七言排律遂无一佳，唐惟女子鱼玄机二篇可选。”（1）在胡氏眼中，包括苏轼、陆游这些巨擘在内的宋代排律，没一首可堪一提的，就数唐代鱼玄机那几首了。评价有无过誉之处，且不论，起码这位诗词评论大家对鱼玄机之诗眼饧耳热、半迷半痴了。情一旦入诗，即使艺术手段欠一点，同样动人心弦！
鱼玄机对李亿的一片真情，自内心深处涌出，如露珠般的晶莹，不含一点杂质。别的不说，以自己的才貌出众，仅仅屈就一位小妾也在所不惜。当小妾，不只自己地位低微，对让人小视的下一代的伤害，当妈的也无法弥补。对此，鱼玄机在小妾充盈的唐代不会不晓得的。但她，为了心上人，连同她将来的下一代都不顾了，何等地倾心、何等地付出！鱼玄机不知不觉地在“情”字前面加个“真”字，将情之迷推到了“痴”。一旦痴迷，这就有了九牛也拉不回的魔力。鱼玄机一片痴情换来的，是一颗假心假意，是被玩弄后的摒弃路旁。人家将藕弄断了，她这边的丝还紧紧连着没有松手。她不甘失去、追求不辍，总想将已经走远的“郎君”再拽回来，眼看白费力追而无影，自己的单头相思仍是连连不断。真情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是凄凉、苦涩、黑沉。这些，和着她那失意之情，全都融进她的诗中了！
作者董岩从女性的视角予以梳理和分析，带着惋惜携笔在手、键盘苦敲，将自己的情一点一滴地注入诗评之中。情感注入的结果，情感融入了，董岩眼中、心中，鱼才女为情所生，为情所累。虽是悲惨却也可敬、可爱，当然也就可怜、可悯、可叹了。她从鱼玄机悲凄的一生，剥离出来女性唯有的体验性结论：“真心错付！”她对于鱼玄机人生悲剧原因的开掘，这四个字足矣！学术界对鱼玄机的研究中，不知还有谁能得出这样新颖的结论？鱼玄机未必意识不到“错付”，只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真心错付”了！作者因女性视角，评诗时带着高看鱼玄机的目光，得结论时目光又平视了，保证了结论的公允。
该书作者董岩在对鱼玄机同情中，不乏对这位才女“真心错付”的遗憾，遗憾正是另一角度的情感融入。她在古代千百个著名诗人中，独独选中这位苦命者，并在百忙之中，分心分力给她，挤占了自己本来就很繁忙的新闻工作与传播学、哲学等目标学科研究的宝贵时光也在所不惜，跨行业、跨时空地伸长臂到鱼玄机身边，没有对这位苦命才女情感的深度融入，断断不愿舍近就远、舍易求难的。作者在后记中说：“走近这样一个奇女子，聆听她的离愁别绪，默念她的缠绵情致，剖白她的悲剧……”很明显，董岩意欲通过这“一扇透视人生的窗户”，透视“那个时代独有的气息”。她面对鱼玄机以及众多鱼玄机们的“不守妇道”，不是从中追寻、打捞什么“狂放淫荡”，而是耐心寻找她们何以“不守妇道”的客观原因。这不是缘于董岩是女性才这样，而是因她从女性的视角对古代女性平视乃至有时的高看，至少没有下观、斜视她们一眼。作者崇敬鱼玄机以及众多鱼玄机们的才华，悲悯她们因才华、因娇容而遭遇的悲惨命运，为她们喊不平、伸正义，爱其所爱，恨其所恨，与她们情感有着诸多共鸣，可谓同性的红颜知己，和千百年来男子中正人君子的*压打**贬低别之天壤！不可否认，历史上的文人也有同情鱼玄机的，那不过是男人角度的怜香惜玉，作为才女的作者董岩对着才女鱼玄机，她的情感融入，真真诚诚、笔下到位，能挖掘到鱼玄机诗中情感的深处。166至169页洋洋一千四五百字的篇幅，对相思浓浓的鱼玄机突然投身咸宜观的由来做了一番翔实叙写，就是情感融入的典型体现。
董岩诗评中的情感融入，产生了情感投射。136至138页谈到鱼玄机被李亿休掉时，在述写鱼玄机对李妻裴氏痛恨之际，也不忘将她对裴姓人群的痛恨一事写了进来。作者特意选用这段资料，是在借主人公之恨，来解自己心头对负心汉的恨。如若情感没有投射到自身，写这段与诗评关系不大的文字干什么？笔者中的一位曾在微信中诉说给作者董岩，表达过对李亿的不齿，且是愤愤之情充盈其间，当然这主要缘于鱼玄机的悲惨遭际，也不排除董岩情感融入对一位读者的打动。在这里，情感从诗评作者再次投射到评论董书的笔者身上，出现了二次投射。
（《爱那么短，遗忘却那么长》作者董岩，山东人,记者、学者、作家。曾在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读书。学习领域涉及历史、新闻和哲学。酷爱文学,拜师于散文大家梁衡门下,获益良多。现为中央电视台高级编辑。工作之余,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发表文章80余万字,出版新闻、文学、政治等著作十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