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夜, 黎初月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清宫剧的场景。 一会儿是敲锣打鼓的拜堂成亲、一会儿是洞房花烛、一会儿又是官兵上门抄家查封、太监宣读圣旨。 刚刚薄骁闻口中那个“王爷宠爱的美妾”,就好像正坐在她的床边,同她含泪倾诉。 黎初月迷迷糊糊、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 这才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而一墙之隔的薄骁闻, 也确确实实地画了一整夜的图纸。直至天光大亮, 他才去浴室洗了个澡。 眼见着时间已经直奔上午十点, 黎初月还在沉沉地睡着。 薄骁闻换了件米白色毛衣, 披上大衣走到了院子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己的小助理安凯,晃着车钥匙走了过来。 安凯是个白净的小伙子, 大学一毕业就进了薄骁闻的工作室,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地也有两年多了。 这会儿, 安凯看见站在门口的薄骁闻,笑着跑过去大喊了一声:“老板,今儿个这么早!” 薄骁闻没说话, 把手指轻按在唇上,示意他小声一点。 安凯立刻夸张地压低声音, 只做出口型:“怎么啦?老板。” 薄骁闻低声道:“今天给你们放一天假, 回家去吧。” “啥?”安凯一脸疑惑,“我刚才没听错吧?放假?” “嗯。”薄骁闻点点头,“你通知他们几个人, 都居家办公吧, 不用过来了。” “好嘞!” 虽然安凯不明所以, 但突如其来的一天假期,也让打工人喜出望外。 安凯拍着胸脯保证道:“老板放心,有事儿您就给我打电话,手机24小时畅通。” 提到电话畅通,薄骁闻霎时神色一凝。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泡温泉那会儿,黎初月的手机因为电池不耐用而自动关机了。 薄骁闻思考片刻,又伸手召回了安凯:“安凯,你今天找时间去帮我买一部手机。” 安凯十分不解道:“老板,你手机不是刚换的最新款最高配吗!是坏了吗?还是想换个颜色?” 薄骁闻没有回答他,直接道:“你就买和我的这部一模一样的型号就行。” 安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乖巧地没有再多问:“得令,那我先撤了,老板。” 言毕,安凯便转身离开,嘴里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然而就在他刚要走出四合院的时候,忽然间身后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 安凯下意识地回头,视线中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女孩子。 女孩子身材高挑纤细、脖颈修长,海藻般的长发自然垂顺地散落肩头。 此刻她侧颜对着门口,即便脸上未施粉黛、睡眼朦胧的样子,也足以惊为天人。 安凯愣了一瞬,又转头看向薄骁闻,只见他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愣着干什么呢?”薄骁闻看了眼安凯,轻咳一声,“回去啊。” “老板,那我先走啦。” 安凯识趣地转过头,留下一句话就赶紧撤退了。 他一边跑,心中还一边想:好家伙,之所以放假一天,原来是老板金屋藏娇了! 惊天大八卦! 此时,刚睡醒的黎初月推门而出,就见到薄骁闻站在院门口,已经穿戴整齐。 薄骁闻走上前,敛唇一笑:“醒了?” 黎初月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醒得太晚了,真是抱歉。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自动关机了,闹钟就没有响。” “那还睡一会儿吗?”薄骁闻问道。 “不了不了。”黎初月赶紧摇头,转身回房间洗漱。 黎初月换好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只见薄骁闻已经又坐在了电脑前画图。 此刻薄骁闻高挺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的框架眼镜。 黎初月是第一次看到戴眼镜的薄骁闻,这样子跟他此前冷淡的气质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斯文败类范儿。 两人四目相对,薄骁闻抬眸一笑:“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看?” “你近视吗?”黎初月好奇道。 薄骁闻摇摇头,随手摘下了眼镜:“镜片没有度数,据说是防蓝光的。” 黎初月了然地颔首:“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确实蛮伤眼睛,应该要注意保护。” 薄骁闻缓缓起身:“饿了么?” “有一点。”黎初月诚实答道。 昨晚在西餐厅下班后,她就跟着薄骁闻绕着北京城跑了一圈,今天已经快到中午了,都还没有吃上东西,难免有些饥肠辘辘。 薄骁闻笑道:“我叫了外卖,应该很快就到。” 黎初月点点头,跟着薄骁闻一起来到了四合院西厢房的用餐区。 刚听薄骁闻说点了外卖,黎初月以为就是普通的外卖,有外卖小哥骑车送过来的那种。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薄骁闻点的这一单,除了送餐员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名厨师和两个服务员。 三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围裙上的logo是一家百年老字号烤鸭店。 登门之后,服务员开始动作麻利地在桌子上铺开餐布,而后从保温箱里把一道一道菜小心翼翼地拿出。 带着白帽子的厨师,直接在现场用刀片起了整只烤鸭。 这种形式百分百还原店里的用餐氛围,连外卖也莫名地有了仪式感。 桌上四荤四素四凉碟,都是小份装,精致但也完全不浪费。 菜都布好后,两名服务员很自然地分别站在黎初月和薄骁闻的身后,热情又礼貌地询问:“需要帮您二位卷鸭饼吗?” 坦白讲,这种“饭来张口”的服务,黎初月可并不自在。 薄骁闻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礼貌地让几个服务员先回去了。 四合院里又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黎初月忽然意识到,薄骁闻似乎是一个很有美食氛围意识的人。比如在下雪天喝清酒吃日式烧肉,在传统的四合院里吃北京烤鸭。 和他在一起,好像连吃饭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事情,都变得有些诗意和浪漫。 两人伴着冬日的暖阳,极度悠闲地吃了一顿地道的北京菜。 餐毕,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黎初月不免疑惑起来:“你工作室的员工,怎么都不来上班?” 薄骁闻若无其事地答道:“我今天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哦?”黎初月更加疑惑:“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薄骁闻垂下眼眸,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今天我心情很好。” 黎初月闻言笑着开口:“那当你的员工也太幸福了吧,只要哄你开心,就能天天放假。” 薄骁闻浅笑回道:“既然今天没人来上班,你就多陪我一会吧。” “好。”黎初月这一次十分笃定地没有拒绝,“那我可以借用你的打印机吗?” “当然。”薄骁闻微微颔首。 黎初月在网盘里*载下**了最近刚学习的昆剧折子戏,打印出来了几页唱词,准备今天背一下。 整个下午,薄骁闻坐在电脑前画图,黎初月便靠在窗边的长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背唱词。 两人几乎都没有说话,却又是无声无息地默默陪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气温慢慢降低。 黎初月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收拾材料,想着这里交通方便,打算自己坐地铁回学校。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薄骁闻直接拉上了他的车:“我送你。” “好吧,谢谢。”黎初月笑笑没有再推辞。 “首都艺术学院”这个地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薄骁闻车载导航里的常用地址。 交通晚高峰过后的北京,路况十分顺畅。 也就二十几分钟,薄骁闻就把车子稳稳地停在了黎初月的学校门口。 这一次,两人不知不觉间就独处了一天一夜。 临别的这一刻,车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薄先生,我先回去了。”黎初月浅浅一笑,道了一声再见,而后伸手去解安全带。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安全带牢牢地卡在锁扣当中,纹丝不动。 黎初月又用力压了几下,锁扣依旧没什么反应。 她一时间有些着急,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薄骁闻。 薄骁闻见状淡淡一笑,先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而后俯身去帮黎初月。 谁知薄骁闻的手腕经过黎初月胸前的那一瞬间,他机械腕表的表带缝隙,直接勾住了女孩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 薄骁闻下意识地一收手,表带就将她的发丝绞得更紧。 霎时间,黎初月头皮一阵吃痛,眉心骤然一蹙。 薄骁闻见状,赶紧用另一只手解开表带,将手表先摘了下来。 此刻,整只腕表还挂在黎初月的头发上,薄骁闻生怕弄疼她,小心翼翼地将发丝一根一根地拉出。 月色昏暗,车内的灯光有限。 薄骁闻的脸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一些,近到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女孩子脸上细小的绒毛。 薄骁闻的神色无比专注。 只是最后一小缕缠进表带的头发绕得很紧。他手指稍一用力,黎初月的喉中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咛。 “嗯……啊。” 声音有些过于暗昧。 黎初月匆忙咬住下唇,神色有些慌乱地对上薄骁闻的视线,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已经近得超过了边界。 空气中忽然暗潮汹涌。 沉默半晌,薄骁闻喉结微动。他认真地盯着黎初月的眼眸,低沉而温柔的开口。 “月儿,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拒绝吗?”
2、
薄骁闻的这一句低喃,瞬间击穿了黎初月的心脏。 就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中, 在女孩的心中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黎初月垂下眼帘, 睫毛难以自持地轻颤,脸颊莫名灼热,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不安。 就在她陷入慌乱之中的时候,薄骁闻整个人略带侵略性地压了过来。 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缠。 动情之时, 薄骁闻托着腕表的那只手下意识地一松。 一瞬间, 整个腕表的重量, 全部由黎初月的那几缕发丝承担。 这是一种从头皮传来、让人瞬间飙泪的痛。黎初月不受控制地偏过头。 她这一转头, 薄骁闻的这个吻, 就正好错过了她的唇瓣,落在了颊边。 薄骁闻一愣,反应过来后又立刻用手托住了那只表, 有些抱歉地开口:“对不起。” “没事。”黎初月脸颊烧得发烫,秀媚蹙起, “刚刚……突然有点疼……” 初吻未遂。 黎初月红着脸颊和薄骁闻告别后,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寝室。 然而她一推开门,就看见钟瑜正坐在床上, 朝着她玩味地笑。 黎初月有些意外:“小瑜,你怎么回来了?” “你先别管我。”钟瑜起身一把揽过黎初月, “你快老实交代, 刚刚送你回来的人,是不是之前温泉局的那个薄骁闻?” “你都看到了?”黎初月满脸写着心虚。 “嗯。”钟瑜点点头,“他长成那样, 又开那么好的车, 想不注意到他也难啊。” 事到如今, 黎初月也不再瞒着钟瑜,坦诚开口:“是他。” “天啊,你们俩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钟瑜一脸吃瓜的表情,“是温泉那会儿吗?” 黎初月沉思片刻如实道:“或许可能更早。” “什么?”钟瑜有些震惊。 黎初月小声开口:“你知道陈教授帮我介绍了一个去人家里唱昆曲的活儿,那个雇主,就是薄骁闻的奶奶。” “所以你们在温泉局之前,就在他家里见过面?”钟瑜推测般地询问。 “嗯。”黎初月点点头。 “可以啊你!这保密水平。”钟瑜上手捏了捏黎初月的腰窝,“快说说你们到哪一步了?” “什么?”黎初月一时间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钟瑜直白道:“你们做了么?” “什么?”黎初月瞬间一惊,“当然没有啊!” 钟瑜遗憾地摇摇头:“那总应该亲过了吧?” “其实也不算。”黎初月默默地低下了头。 钟瑜眉头一蹙:“啊那你们是什么关系,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个问题,直接问住了黎初月。是啊,他们现在这又算是什么关系? 是恋人吗?好像还不是,他并没有表达那种类似告白或是承诺的话语。 而她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怦然心动和温柔关切,作数么? 见黎初月迟疑起来,钟瑜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姐妹,这我就要劝劝你了,凡事不要想那么多!喜欢就去睡,睡完了再说。” 钟瑜对待男女之事一向持开放的态度。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她从不压抑自己的天性,很懂得享受。 但在这一方面,黎初月显然要保守得多。 听着钟瑜的话题越来越放飞,黎初月赶紧打断:“对了,你这怎么没开学就回来了?” 钟瑜闻言,转身指了指宿舍的角落:“你进来这么久,都没注意到这台缝纫机吗?” 黎初月顺着钟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门旁边果然发现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于是不解道:“这是你买的?” “是的!” 钟瑜把头一扬,“我不是要考研吗?打算跨专业考咱们学校的舞台美术系,戏曲服装设计方向。” “哦?”黎初月点点头。 她知道钟瑜一向对服装设计很感兴趣。比起昆曲本身,钟瑜反倒更热衷于研究昆曲服装。 钟瑜和黎初月不同,并不是从很小就开始接触昆曲。她只是参加艺考前,突击学习了几个月,为了考上大学而已。 现在钟瑜刚好可以趁考研的机会,去尝试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 眼下她们已经是大三下学期了,每个人都要开始为毕业后做打算了。 钟瑜也问起黎初月的计划:“小月儿,你毕业后有什么想法吗?” 黎初月浅浅一笑:“我争取考进剧团,早点赚钱吧。” 正式开学前的这一周,钟瑜天天窝在宿舍里踩缝纫机,黎初月则在认真背剧本和台词。 这一天,是黎初月和薄老太太约好,去她家里唱昆曲的日子。 薄骁闻特意开车来接她,打算顺路跟她一起回去看看奶奶。 到了二月底,北京的气温明显回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黎初月手里捧着一束花,弯身坐进薄骁闻的车中。 “这花颜色搭配得还挺好看?”薄骁闻侧过身道。 黎初月微微一笑:“送你啦。” “送我?”薄骁闻确实没有想到。 “嗯。”黎初月笑着点头,“我听说,大部分男人一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都是在自己的葬礼上。我呢,不想让你等那么久!” “我谢谢你。” 薄骁闻眼皮一掀,声音却十分温柔:“你这小丫头,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开玩笑的。”黎初月眨眨眼,“花是送给薄老太太的。” “哦?”薄骁闻一转头,视线落在花束上,“那你送得倒是很巧,我奶奶确实喜欢花。” 黎初月微微一笑:“新年第一次登门,总不好空着手。” “想得还挺周到。”薄骁闻笑了笑,“我倒是真的有礼物送给你。” “啊?”黎初月不明所以。 薄骁闻松开安全带,回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包装盒。 黎初月结果一看,居然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随即迟疑道:“你这是?” 薄骁闻敛唇一笑:“你现在的手机,不是电池不耐用了么。” “这……”算起来,黎初月之前那部手机也确实该退休了,频繁无缘无故地自动关机。 黎初月拿着手机盒子,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直接开口,“我把钱转给你。” “哦?”薄骁闻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怎么这么见外?” 黎初月却一脸认真:“平白无故地我不能收,你不收钱,我就不要。” 薄骁闻没料到黎初月对于金钱的边界感这么强。 他眼看着黎初月点开了两人的微信对话框,直接发来了转账,而后弯起唇角道:“记得收钱。” 薄骁闻抿抿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发动了车子。 两人的车子一路向西,朝着薄老太太的别墅开去。 黎初月心里还是有些顾虑:“你这样直接来接我,是怎么跟*奶奶你**说的?” “我当然说顺路啊。”薄骁闻一侧唇角轻抬,“怎么,你还想让我跟她说什么?” 黎初月努努嘴,没再出声。 两人在午饭后的时间,抵达了薄家位于京郊的别墅。 黎初月跟在薄骁闻身后进了院门。 两人刚走到别墅门口,就看到一个男人正从院子里面出来。 对于黎初月而言,眼前的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之前从来没在薄老太太家里见过。现下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他的长相,倒是跟薄骁闻有些许相似。 男人也是英挺的五官和高大的身材,穿着卡其色风衣,看上去要比薄骁闻年长个几岁。 黎初月凭样貌猜想着,他和薄骁闻长得有些像,或许是堂表兄弟之类的。 然而却见薄骁闻朝着这个男人点点头,轻轻喊了一声:“二叔。” 二叔?黎初月难免有些意外。 只见被薄骁闻唤作“二叔”的男人,也微微点头,而后视线迅速扫过黎初月,随即温声开口:“过来看*奶奶你**啊?” “嗯。”薄骁闻应声。 “我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二叔拍了拍薄骁闻的肩膀,“等有时间,我去你工作室坐坐。” “好,随时。”薄骁闻微微颔首。 眼见着这位“二叔”慢慢走远,黎初月心有诧异,他和薄骁闻虽说年纪看上去有些差距,但绝对不像是两代人。 如果是叔侄的关系,那这个男人应该也是薄老太太的儿子,年龄上似乎差的多了点。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里事,黎初月也并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只见薄老太太早已经泡好了一壶雨前龙井等在那里。 “黎小姐来了啊。”薄老太太看见黎初月,脸上展开发自内心的笑容。 黎初月一边把花递了上去,一边笑着开口:“薄奶奶,给您拜个晚年。” 薄老太太伸手接过:“好久没听你唱曲儿了,我今天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薄骁闻脱了外套,直接坐在了薄老太太旁边:“奶奶,今天我来跟您一起听。” “呦?今儿个转性了?” 薄老太太意味深长地抬起头,“你之前听过昆曲吗?” “我不仅听过。”薄骁闻嘴角噙着一抹笑,“我还看过现场演出,《牡丹亭》。” 黎初月闻言,悄悄瞥了一眼薄骁闻,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就是她的那场期末汇报演出。 薄老太太好奇地问道:“那你看完了,有什么感受。” 薄骁闻若有所思地开口:“我记住了一句唱词,‘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言毕,薄骁闻轻轻靠在沙发上,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奶奶,春天到了,等天再暖和一些,我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带你去踏青。” 薄骁闻讲这番话的时候,明明是在同薄老太太搭话,视线却是牢牢锁定在黎初月身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黎初月匆忙收回视线,顺势岔开话题:“薄奶奶,您今天想听什么?” 这一下午的时间,黎初月唱了几段经典的折子戏,一转眼黄昏将至。 薄家保姆过来提醒薄老太太,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黎初月就起身识趣地告了辞。 薄老太太想安排司机送她,没想到薄骁闻直接站起身。 “奶奶,我送黎小姐吧,人是我接来的,现在我再送回去。” 薄老太太一脸疑惑:“小闻,你不留下来吃晚饭?” 薄骁闻状似不经意道:“不了奶奶,我工作室还有事,确实要先回去了。” 薄老太太迟疑片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而后点点头:“也好,免得一会儿路上堵车。” 目送着薄骁闻和黎初月离开后,薄老太太眉心一皱。 她又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沉思半晌,抬手招唤来了自己的生活秘书刘红。 刘红跟在薄老太太身边三十多年了,一直帮她料理日常各种大事小情。 薄老太太让刘红也坐下,给她倒上一盏茶,之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小刘,你去帮我查查这个黎初月的背景。” “嗯?”刘红一时间不明所以,“这黎小姐不就是个大学生吗?还是您认识的陈教授介绍来的。” “我要她详细的背景资料。” 薄老太太唇角一压,声音不怒自威:“出生在哪里,父母都是谁,家里是做什么的。”
3、
薄骁闻开车把黎初月送回了学校门口, 告别时竟有些莫名地舍不得。 黎初月轻轻推开车门,凉气瞬间席卷全身。她朝他温温柔柔地说再见。 薄骁闻点点头, 柔声开口:“回去记得换新手机, 不然我想你的时候,都找不到你。” 春夜的晚风微凉,吹得*皮人**肤上阵阵颤栗。但薄骁闻的这一句话,却让黎初月心尖霎时热流涌动。 片刻, 黎初月定定神、浅浅一笑:“那你记得在微信里点一下收款。” “钱不用收了, 我刚刚用来买票了。”薄骁闻笑着回道。 “嗯?买什么票?”黎初月一脸茫然。 薄骁闻唇线一敛:“我刚刚听你唱了两个小时的昆曲, 这手机就当是我买的门票。” “啊?” 黎初月愣了片刻, 反应过来后, 小声开口:“我唱了两个小时就换了你一部手机,那你这样有点亏啊。” “不亏。”薄骁闻轻轻摇头,“是我赚到了。” 言毕,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叹气道:“我工作室还有事, 不能陪你吃晚饭了,你回去自己吃点好吃的。” “好,再见。”黎初月朝他挥挥手。 回到宿舍后, 黎初月把新、旧两部手机都放在了桌子上。 她从抽屉里找到sim卡针,小心翼翼地从旧手机里挑出手机卡, 放进了薄骁闻送她的新手机中。 两部手机通过无线的方式传输了资料, 就算正式完成了“新老交接”。 其实黎初月这阵子也一直在想着换部手机,但还一直没有时间去研究幸好和性能。 按下旧手机关机键的那一刻,黎初月心里还有一点点的不舍。 这部手机是她来北京上大学之后买的, 里面存了很多她关于这座城市的最初记忆。 长城、故宫、□□广场, 四合院的灰墙黛瓦, 还有高楼林立的国贸cbd,好像就是她的一段青春岁月。 黎初月轻呼了一口气,把旧手机整整齐齐地放进抽屉里。 她知道薄骁闻一定不会收她的钱,如果再推辞下去,也只会显得过于矫情。 于是黎初月上网查了一下这部新手机的价格,果然是接近五位数。 她默默记下了数字,打算下次遇到节日,送他等价的礼物还回去。 日子转眼间到了三月份。 临近学校开学的日子,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女生宿舍楼里,大家在走廊里碰到,都开始聊起了近期的八卦见闻。 “哎,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寒假的时候,温亭书一直在咱们系里上课。” “温-亭-书?是那个顶流大明星吗!特帅的那个!” “他不是刚演了大爆剧,最近热搜上全是他。” “对,就是他。之前系主任不是说有一部昆曲电影在筹备嘛,他应该就是男主角,估计这阵子在我们学校练习呢。” “过年期间都在吗?好敬业啊!” “据说是!看他微博近期的定位都是在北京。早知道我寒假就不回家了,说不定还能来个偶遇。” “……” 黎初月从走廊里经过,听到女孩子们兴奋雀跃地谈论起温亭书,突然一怔。 想起了他们之前的几次相遇,心里莫名有些复杂,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黎初月一边想着,一边朝宿舍走去,刚走到门口,她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凝神一看,屏幕上出现了“班主任”三个字。 电话那头,班主任叫她现在去一趟办公室。但她并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只是跟黎初月讲见面再聊。 不明原因的被老师约谈,黎初月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整个学生时代,她不是那种喜欢往老师身边凑的人。 挂掉电话,黎初月换了身衣服就直奔办公楼,一推开门,发现办公室里正坐着七、八个人。 除了班主任外,居然还有系里面主管行政工作的领导。 这种阵势,让黎初月心里不免更加疑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她还是落落大方地带上办公室的门,回身再一抬头,竟然发现温亭书也坐在办公室最里面。 黎初月一惊。 今日温亭书穿着休闲卫衣和白球鞋,与以往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身边也只跟了一个女经纪人。 班主任看见黎初月进来,招手热情道:“初月来了啊,先坐。” 黎初月朝屋内众人点头问好,随后沿着沙发的边缘坐下了。 “初月寒假也没回家吧?”班主任关切道。 “没有。”黎初月笑笑,“一直在学校里。” 班主任又随便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主题:“初月啊,我之前在班里提过,现在有一部昆曲题材的电影正在筹备。” “嗯,我知道。”黎初月点点头。 班主任继续说:“能通过电影来宣传昆曲,其实是一件好事。所以剧组那边找到咱们学院,院里面的领导也都比较重视。” “嗯。”黎初月静静地附和着。 班主任笑笑:“现在呢,电影的主要演员已经确定了。但演员们毕竟不是戏曲出身,所以为了最终的呈现效果,可能会需要一些专业的替身。” 黎初月大概听明白了意思,于是开口道:“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班主任点点头:“我们挑选了系里几个形象出色的学生,发了舞台影像资料给到剧组那边。” 班主任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黎初月的肩膀。 “现在剧组那边觉得你跟出演女主角的演员,在身材和气质上比较相似,希望你能来做女主角的替身。” 女主角的替身? 班主任接着解释:“主要是完成一些昆曲的演唱,还有舞台上的身段这样的镜头,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虽然班主任用了商量的语气,征求她的意见。但黎初月知道,这么多领导在场,她也不能够拒绝。 这部电影本身就是大制作,学校又给做背书,或许在外人看来,其实算是个极好的美差。 见黎初月没接话,班主任直接询问起了她的想法:“初月,还有什么问题吗?” 黎初月思虑片刻,一脸认真道:“像这种替身演员,有片酬吗?” 她话音一落,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这种情景下,若是别人,可能会说一堆漂亮的场面话,但黎初月却是如此的坦白和真诚。 这时候,坐在温亭书旁边的经纪人开口。 “这样,黎小姐,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再详谈一下合同的事宜。” 黎初月点点头,反正是有钱赚的活儿,她也没理由不接,便真诚道了谢。 和老师们告别后,黎初月一边走出办公室,一边又跟温亭书的经纪人简单聊了两句。 她这才知道,原来温亭书的经纪公司,也是这部电影的主要投资方之一。 黎初月和经纪人互加微信的时候,温亭书也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 他弯起笑眼看向黎初月:“黎同学,我们也加一个吧,过阵子就要合作了。” 黎初月一时间有些懵。 她完全没想到温亭书竟会跟她要微信,只是下意识地展示了自己的二维码,也没去多想。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黎初月下午有一节专业课,她便想着中午就在食堂简单吃一口饭。 刚走到半路,手机铃声再次大作。 黎初月本以为是钟瑜打电话叫她帮带饭回宿舍,但接起来时,却是一阵清澈有熟悉的男声。 听筒那边,薄骁闻柔声说:“中午一起吃饭啊。” 黎初月愣了一秒,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而后笑道:“今天估计不行,我下午还有课。” “就在你学校附近吃,不会太久。”薄骁闻又说,“我们好几天没见了。” 黎初月忽觉耳尖一热,抿了抿唇:“你现在在哪?” 薄骁闻淡淡道:“你们学校门口。” “行吧。”黎初月挂掉电话,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扬。 两人在学校门口的东北小饭馆见了面,地点是薄骁闻选的。 薄骁闻一身精致的衬衣,坐在空间局促的苍蝇小馆里,画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黎初月有些好奇地笑道:“怎么会选这里?” “你刚说下午有课,我临时在手机上搜的。”薄骁闻如实回答,“我看这家店的评分最高。” “哦,是吗?”黎初月也点开了美食点评app,“之前还真没有注意过。” 薄骁闻一垂眼,就看到黎初月已经换上了新手机。他顺势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两个人的手机是一模一样的颜色和型号。 黎初月有些诧异:“我们是完全一样的吗?” “嗯。”薄骁闻回道,“我也没关注现在流行什么手机,就让助理帮我买的同款。” 黎初月扫了眼并排放置的两部手机,而后笑笑:“我准备买个手机壳,跟你的区别开来。” 谈笑之间,薄骁闻刚刚提前点好的菜已经陆续上桌。 锅包肉、地三鲜、东北乱炖、酸菜白肉、酱骨架、家常凉菜、雪衣豆沙,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大桌。 薄骁闻一看就没有在东北饭馆点菜的经验,他把菜单上的招牌菜全部点了一遍。 黎初月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盘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恐怕再来十个人都够吃了吧!” 薄骁闻唇角轻抬,把筷子递给了黎初月:“先吃吧。” 因为下午要赶时间上课,两人这顿饭吃的有点匆忙,饭毕就在校门口分别了。 黎初月进了学校,薄骁闻也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他正要发动车子,突然间,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叮。” 薄骁闻一愣,他好像设置的并不是这种短信声音。 薄骁闻扫了一眼屏幕,一条新的微信涌入。 温亭书:[黎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我这阵子都会在北京学习。] 薄骁闻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屏幕,突然发现这个手机界面无比陌生。 他迟疑一瞬,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跟黎初月拿错手机了? 就在薄骁闻正准备给黎初月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来电就过来了。 电话接通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默契地都没有说缘由。 片刻后,薄骁闻温声开口:“你在哪栋楼上课,我过去。” “不用了。”黎初月笑笑,“我刚走到学校门口,就刚刚我们分开的地方。” “那好,我现在过去。”薄骁闻把车子熄了火,迅速下了车。 两人在学校门口互换了手机。 黎初月拿着自己的那部,摇摇头:“看来,我要尽快买个手机壳了。” 薄骁闻帮她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淡淡一笑:“快回去上课吧。” 互道再见后,薄骁闻再次步行回到车中。 他把换回来的手机,随手扔在了副驾上。 这一瞬间,薄骁闻骤然想起了刚刚不经意间,在黎初月手机上看到的那条微信。 发来微信的人,叫温亭书。 她能和‘温亭书’有什么关系呢? 薄骁闻犹豫片刻,直接打开了自己的微信页面,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温亭书”这个名字。 温亭书现在的头像,确实和刚在黎初月屏幕上看到的一样。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一个人。 沉思半晌,薄骁闻指尖一动,在他和温亭书对话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薄骁闻:[来北京了?] 一小时后,薄骁闻把车子停在了四环附近的一家摄影棚门口。 温亭书戴着巨大口罩的温亭书,和自己的助理告别后,匆匆忙忙地上了薄骁闻的车。 车中,两个男人并排而坐。 副驾位的温亭书摘下口罩,转身看向薄骁闻,笑着轻声唤了一句。 “表哥。”
4、
温亭书喊了一声“表哥”, 薄骁闻也轻应一声:“嗯”。 薄骁闻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声音温和的开口:“是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来了有一个多月了。”温亭书笑着回答, “知道表哥你很忙, 就没有去找你。” “现在住哪了?”薄骁闻语气依旧淡淡的,“酒店么?” “没有。住我东直门的那套公寓,交通挺方便的。”温亭书答道。 薄骁闻点点头,随即发动了车子, 在车载导航里输入了温亭书刚提到的公寓地址。 事实上, 薄骁闻和温亭书两人, 的确是亲表兄弟, 有真正血缘关系的那种。 他们俩的母亲是一对亲姐妹。一个叫苏夏、一个叫苏秋。 想当年沪上苏家, 也是传承几代的书香门第,远近闻名。苏夏、苏秋姐妹俩不仅出落得亭亭玉立,也都是天生有一副好嗓子。 姐姐苏夏考进了文工团。妹妹苏秋则不顾家人反对, 签约了当时的一家私营唱片公司。 不同的人生选择,也让两姐妹之后的嫁人、生子, 走了不同的路线。 姐姐苏夏嫁给了薄崇,成了地位显赫的薄家长子儿媳妇,也生下了薄骁闻。 而妹妹苏秋, 则是和自己唱片公司的同门师兄一见钟情,歌坛的“金童玉女”相恋传出一段佳话, 后来就有了温亭书。 薄骁闻和温亭书表兄弟两人, 一个从小生活在北京、一个成长在上海。 虽然都是衣食无忧,集万千宠爱一身。但在性格、习惯等方方面面却是大相径庭。 就比如薄骁闻口中叫的“姥姥”,温亭书就喊作“外婆”。 按说, 表兄弟两人年纪相仿, 应该关系很亲密, 但实际上却并没有这样。 薄家老太太不喜欢自己的孙子跟表弟一家走得太近。 薄老太太总觉得苏秋那一家子人都是抛头露面的娱乐圈戏子,那个圈子乌烟瘴气的,所以打心眼里瞧不上。 而薄骁闻为了照顾奶奶的情绪,表面上也确实不怎么跟温亭书联络来往。 久而久之,表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培养起来。 以至于薄骁闻京圈里的朋友们,都不知道他竟然还有一个表弟是当红明星。 不过薄骁闻和温亭书两人虽不交心,但是该有的客气和礼数,都一并不少。 这些年岁数都长了一些,交流反而比之前多了起来,关系也亲近了一些。 …… 薄骁闻一边开着车,一边跟坐在副驾上的温亭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去我们家坐坐吗?” “不了不了。” 温亭书赶紧摇摇头:“其实我是很想去看看姨父的,但你们家那位‘太后娘娘’老佛爷,我实在心有畏惧。” 薄骁闻知道薄老太太的脾气,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随后,他又侧眸看下温亭书,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起:“这次来北京,是拍戏么?” 温亭书如实解释:“我之前接了一部昆曲题材的电影,最近这阵子,一直在首都艺术学院里上课,集中学些基本的戏曲知识。” 听到“首都艺术学院”这几个字,薄骁闻动作微顿。 半晌,他缓缓应了一声“嗯”,也倒是没再多问。 温亭书以为,薄骁闻只是对拍戏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所以换了个话头:“表哥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薄骁闻抿抿唇。 温亭书寒暄起来:“听我妈说起过,表哥你的那个建筑工作室,搞得有声有色,她还让我多跟你学习呢。” 薄骁闻笑笑,随即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两人聊天之际,车子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到了温亭书的公寓楼下。 薄骁闻转过头,淡淡一笑:“你在北京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温亭书唇角轻抬:“放心吧表哥,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哦对了,表哥。”温亭书又道,“我前阵子听说,你快跟朱小韵订婚了,是真的吗?” 薄骁闻眉心一蹙,语气冷冷道:“没有这回事。” 三月中旬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薄骁闻、霍煊、陈奕他们圈子里的朋友,约了一场高尔夫。 几人常去的那家国际高球场,每到冬天都会闭店养护草坪,不接待客人。 所以算起来,他们也有快两个月没有打球了。今日这也是几人新年第一次下果岭。 打高尔夫,算是这帮公子哥们为数不多的健康活动了。 今天的这场球,是带一点赌注的玩法。就跟打牌、搓麻将一样,每一杆每一洞都明码标价。 金额倒是不多、主要怡情为主。 薄骁闻的球技一向不错。以往这种局,他都能稍微赢一些小钱,然而今天却不知为何,全程毫无手感。 连霍煊都忍不住笑他:“怎么骁闻,有心事?” 薄骁闻放下球杆,摇摇头,并没有作声。 陈奕在一旁笑道:“看起来像是为情所困啊。” 霍煊继续开口:“骁闻,你老实说,你和朱小韵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奕也补道:“圈子里都在传,说你们俩要订婚了,但我看着,不太像啊。” “没有这回事。”薄骁闻斩钉截铁地否认。 霍煊闻言,又说起来:“情人节那天,朱小韵跟你吃完饭、不是来工体找我们了吗?那晚她整个人跟没了魂一样,一声不吭地喝酒,吐到不省人事。” 薄骁闻忽然一愣。 情人节那天,他在西餐厅送走朱小韵后,就再也没跟她联络过,对后面的事情,自然一无所知。 霍煊放下球杆,若有所思道:“对了,骁闻,你还记得泡温泉那会儿,有个说起话一股子播音腔的男的,叫‘周正’的那个吗?” 薄骁闻对于“周正”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但温泉局那次,他对于周正的嗓音确实印象深刻。 这个男生说起话来,语音语调就像是在听新闻联播。 陈奕跟着话题,继续说:“周正这哥们还挺仗义。情人节那晚,朱小韵后来吐得满身都是,他也不嫌弃,还帮她清理、喂她喝水吃药。” “哦。”薄骁闻淡淡应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一边打球一边聊,很快就结束了一整场。 陈奕今天赢了钱,乐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换个地方玩,打着电话四处约人。 他叫了几个新认识的女主播一起过来,还说全场消费都由他买单。 霍煊收好自己的几支球杆,跟在薄骁闻身后道:“骁闻,晚上一起喝两杯?” “不了,今天不行,我约了人。” 薄骁闻没有再参与霍煊、陈奕他们后面的酒局,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黎初月的学校。 他熟门熟路地接上刚下课的她,两人找了一家餐厅一起吃晚饭。 今日薄骁闻特意选了黎初月学校附近的,一家新开的苏州本帮菜馆。 黎初月对吃没什么挑剔和讲究,但在北京能吃到如此正宗的家乡菜,还是十分意外和惊喜。 清蒸白鱼、蟹粉豆腐、响油鳝丝、糖醋小排、葱油拌面。 偏甜的口感,浓油赤酱的烹饪方式,每一道都深得黎初月的心,让她莫名食欲大增。 在美食这件事情上,黎初月甚至觉得,她只要百分之百相信薄骁闻就可以了。 一顿饭吃得两人心情无比舒畅。 北京的春天到了,温度开始变得怡人,就连晚风也带着丝丝暖意。 饭毕,两人没有去开车,而是慢悠悠地散着步,回到黎初月的学校。 这个季节,学校里的白玉兰花正在次第开放,幽香随着春风齐齐袭来,沁人心脾。 黎初月侧目看向薄骁闻,浅笑道:“我们学校虽然面积不大,但景色还是很美的。” “嗯,是的。” 薄骁闻微微颔首,“建筑也很有特色,这几栋楼虽然看得出有年代了,但设计也是用了一番心思。你看出入口的动线,都非常合理。” 黎初月忍不住唇角一弯,果然薄骁闻的关注点都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逛过大学的校园。”薄骁闻有些自顾自地开口。 “哦?”黎初月忽然好奇心作祟,“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是那些国内的什么‘建筑老八校’吗?” “不是。”薄骁闻笑着摇头,“我是在美国读书的,宾夕法尼亚大学,有听过么?”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建筑系吗?”黎初月抬眸问道。 薄骁闻笑笑:“怎么,你有认识的熟人吗?” “还真有。”黎初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应该也认识。” “是么?说来听听,是我的学长还是学弟?”这下倒轮到薄骁闻好奇了。 黎初月狡黠一笑:“是林徽因和梁思成。” “啊?”薄骁闻一愣,“是我知道的那个‘林徽因’和‘梁思成’吗?” “是的。”黎初月眨眨眼,“就是民国的那对传奇的才子佳人。” 薄骁闻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还挺幽默,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黎初月笑着抿唇,下意识地去拉了拉薄骁闻的衣袖:“我之前也没发现,原来你还是个学霸,一点也不像呢。” 她一边说着,视线一边落到了薄骁闻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你看你的这双手,又能画图、又能搬砖,还会弹钢琴。是不是无所不能?” 闻言,薄骁闻顺势抬起了自己的手。他展开掌心,十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半晌,薄骁闻笑着说:“我的这只手呢,有一件事情倒是不确定能不能做?” “什么?”黎初月有些好奇地抬眸看向他。 只听薄骁闻浅笑道:“它不确定、它现在能不能去牵你的手?”
5、
薄骁闻话音一落,黎初月的心跳忽然就那样漏了一拍。 细细想起来, 他们两个人从去年冬天认识以来, 确实从未牵过手。 不过这一次,薄骁闻并没有给黎初月犹豫的机会,他直接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女孩子的手白嫩纤细、柔弱无骨。薄骁闻小心翼翼地攥着,生怕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既然牵起了这只手, 他便也不想再轻易松开。 黎初月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爬上一抹绯红, 为了稍微掩饰下心底的那丝慌乱, 她有意岔开话题。 “像你读的这种美国藤校, 是不是很难申请到?需要成绩很好吧。” “那倒也不一定。”薄骁闻云淡风轻地回道, “花钱也可以,给学校捐栋楼就行。” 黎初月闻言,止不住地笑出声来。也不知道这男人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而薄骁闻语气却认真起来:“说真的, 我是学建筑的,有时间的话, 希望世界各地都能多走一走。”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之前一直是在美国读书,后面有机会还是很想去欧洲再深造一下, 那边有更悠久的建筑史、也有更多样的建筑风格。” 黎初月微笑着静静地听着。 随后,薄骁闻一本正经地提议:“不如这样, 等你明年毕业, 我们一起去欧洲吧,你就找个欧盟的国家留学,如何?” 黎初月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 我学的可是中国戏曲呀!去国外能念什么专业呢。” “”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来来回回地散着步。 黎初月忽然想到自己接了电影替身工作的事, 于是跟薄骁闻说起:“对了骁闻, 我下个月要进个剧组。” “你是要拍戏么?”薄骁闻显得有些意外。 “也不算是。”黎初月摇摇头,“我只是给人家做替身。” 而后,她又如实补充道:“是一部昆曲题材的电影,导演和主演都是大牌明星,我主要是替女主角完成一些舞台表演和专业演唱的内容。” “昆曲电影?”薄骁闻抬眸,忽然想起了之前温亭书也跟他提过。 “嗯。”黎初月微微颔首,“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也还不太清楚。” 薄骁闻沉默半晌,沉声道:“你以后是想在娱乐圈发展吗?” “不想。”黎初月坦诚地回答,“我知道没有那个资本,也无福消受那种光鲜。” 薄骁闻淡淡一笑:“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佛系。” 黎初月垂下眼帘:“我确实没有什么远大的梦想。现在呢,就是希望顺利毕业,然后找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安稳地过日子。” “这个听起来并不难实现。”薄骁闻轻轻揉了揉黎初月的头发。 片刻,他又道:“进组要多久?是去哪里呢?” 黎初月认真回答:“大概是上海和横店吧。我只是拍一些舞台替身的镜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学校里特批,还可以当做是实习抵学分的。” 薄骁闻点点头,没再多言。 黎初月挑了个周末,去经纪公司那里签了电影合约。 剧组给她开的是日薪,按最终拍摄天数结算报酬。唯一的要求就是保密。 无论是电影拍摄期、宣传期、还是上映期,黎初月都不能公开自己的替身身份。 其实黎初月本来还有疑惑,像这种大制作电影,在舞台演唱的部分,完全可以邀请昆曲届的大腕名角来录制,为何会选择她这种在校学生? 签了保密协议她才明白,原来剧组不仅是要“替身”,还要替身演员能“隐身”,不得喧宾夺主。 不过这对于黎初月来说倒是无所谓。 她既不想以此出名、又不想趁机蹭热度,只是安安静静地收钱办事就好。 日子转眼到了四月。 黎初月跟学校请好假,便出发去了上海的剧组。 和她一起同去的,还有系里面一位负责教学的女老师。 首都艺术学院算是这部电影的合作单位,女老师的身份就相当于艺术指导的角色,她会给剧组在昆曲专业内容上做一些把关。 因为这一层合作关系,黎初月的待遇也比一般的替身演员要好得多。她的食宿标准都和电影的主要演员一样。 到了上海之后,黎初月和女老师一起,入住了剧组指定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她们要先在这里完成舞台表演和录音的工作,之后再去横店实景拍摄。 当晚便是剧组的开机宴。 黎初月又一次见到了温亭书。他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温亭书这个人很奇怪,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他,脸上永远挂着笑容,总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像是老朋友一般,跟黎初月亲切地问好。 “黎同学好久不见。哦不,或许我应该喊你一声‘黎老师’,接下来的昆曲专业内容,还请你多多指导。” 黎初月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样说,我也应该喊您一声‘温老师’,关于表演和镜头拍摄方面,也请您不吝指导。”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开机宴上,温亭书担心黎初月和女老师不适应这种场合,贴心地把她们俩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旁边。 席间,温亭书一直特别照顾黎初月两人,帮她们介绍往来敬酒的各类人士。 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黎初月收到了薄骁闻的信息。 薄骁闻:[到了么?还顺利吗?] 黎初月今日下飞机就开始忙起来,确实没顾得上联系薄骁闻。 这会儿,她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只得暂且先给薄骁闻回复了一句:[有点忙,晚些说。] 这顿饭虽说是剧组的开机宴,但电影的女一号和女二号却都没有现身,现场也没有人提起。 黎初月难免觉得好奇,不过也并没有多去追问。 剧组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开机第一天的一大早,黎初月就化了戏妆,被拉到了上海的一家颇有年头的剧院。 今天要拍她和男主角在舞台上表演昆曲的戏份。 为了让真正的女主角少拍一点镜头,黎初月只能一遍一遍地唱。一出折子戏恨不得唱上几十遍。 近景、远景、大全景, 360度都要通通拍上,以便后期剪辑出合适的镜头。 这几日拍下来,其实进度还算顺利。 只不过黎初月兢兢业业地当了几天替身,还不知道出演女主角的演员,到底是何许人也。 全剧组的进度都在迁就这位女主角的时间,想来她的背景,未免过于厉害了。 不过虽然女主角在昆曲表演部分用了替身,但男主角温亭书却坚持亲自上阵。 温亭书和黎初月两人换上戏服、扮好戏妆,往舞台上一站,别说,还真的颇有几分昆曲金童玉女的感觉。 温亭书笑言,自己之前在学校里认真进修了三个月,总是要有点成果。 他的态度十分真诚,经常说道:“我演的是一代昆曲大师,如果连我自己都一知半解,怎么能传达出人物的信念感。” 连续几天磨合下来,黎初月甚至觉得,温亭书像是有多年功底一样,对他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慢慢变得熟悉起来。 拍戏间隙,黎初月忍不住打趣:“温老师,你是不是一个找不到任何缺点的人?” 温亭书闻言,眉眼都含着笑:“黎老师,看来你还是要再好好了解我一下。” 总体而言,黎初月这几天在剧组过得还算不错。 好吃好喝,就是累。 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起来化妆,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能收工。如此的工作强度,难免让人吃不消。 这阵子,每次薄骁闻给黎初月发微信,问她在干嘛。 多数情况下也只是收到她的一句回复:“在忙,晚点聊。”薄骁闻便也就不再打扰。 这一日,黎初月收工又是凌晨。 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酒店房间后,就直接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小憩。 忽然间,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声。 黎初月吓得一激灵,而后懒洋洋地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发现是一条来自薄骁闻的微信。 薄骁闻:[还在忙么?] 黎初月点开对话框,伸出手指打字:[刚回酒店,要打电话吗?] 薄骁闻:[好。] 看着这条信息,黎初月浅浅一笑,便直接回拨了微信语音。 然而想不到,薄骁闻那边却立刻挂掉了通话。片刻,薄骁闻发来一行字。 薄骁闻:[开视频,想看看你。] 黎初月盯着屏幕,突然就有些紧张。她赶紧起身撩了撩头发,又跑到洗手间里照了下镜子。 没办法,即便再累,她也想让他看到神采奕奕的自己。 视频接通后,黎初月却发现屏幕里,薄骁闻十分随意,甚至已经换上了睡衣。 他的发梢还有些湿,看起来是刚洗过澡的样子。隔着屏幕似乎也能闻到他常用的薄荷沐浴露的气息。 薄骁闻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去冰箱里取了瓶苏打水,倒进了玻璃杯。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水,一边看向黎初月笑道:“你这档期满的都像一线女明星了。” “是啊。” 黎初月撇撇嘴:“我这几天每天都是从早到晚、披星戴月的,难怪我的工资是按天结算,资本主义的剥削本质啊。” 两人好久没聊天,似乎一下子就有了聊不完的话题。 黎初月跟薄骁闻分享了近期的剧组见闻。 薄骁闻也十分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安慰她两句,还不忘嘱咐她:“也别太累了,多休息。” “嗯,好。” 黎初月甜甜应声:“还好合作的演员都很nice。虽然是大牌,但一点没有明星架子,也教了我很多东西。” 闻言,薄骁闻眸色一深:“男主角是温亭书吧。” “嗯?”黎初月免不了诧异,“你居然还知道温亭书?还挺关心娱乐圈啊。不过温老师真的很敬业,有天赋又勤奋……” 视频通话里,薄骁闻看着黎初月发自内心地夸赞着温亭书,抿抿嘴唇没再说话。 两人不知不觉间就聊了很久。 黎初月靠在沙发上,觉得腰有些酸,于是垂眸扫了一眼时间,忍不住叹道。 “都这么晚了啊!” 她面带哀愁地摇摇头:“明天一早还要录音,我要去洗澡了,先关视频了。” 薄骁闻唇角轻抬,声音淡淡的:“你洗澡,也可以开着视频,不影响。” “嗯?”黎初月闻言,瞬间红了脸颊。 他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说着不太正经的话。 失神片刻,黎初月语气里难掩羞怯:“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薄骁闻浅浅一笑:“行了,快去洗澡吧,早点睡觉。” 视频挂断后,黎初月的心口还是怦怦地跳,脸上那抹绯红久久散不去。 薄骁闻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事做。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就随手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薄骁闻平时几乎从来不看朋友圈,今天一刷新,界面的第一条居然是温亭书的动态。 温亭书发了几张照片,定位是上海。配文:[新戏又有新收获,希望顺利杀青!] 在薄骁闻的印象里,他这个表弟应该也是个极少发朋友圈的人。 薄骁闻不免好奇地点开来看,这才发现温亭书发了一些剧组的日常照片。 待薄骁闻再一凝神,他猛然发现,温亭书发的四张照片里,每张竟然都有黎初月的身影。 第一张看起来是开机宴,两人的座位紧紧相邻。 第二张照片是剧组的大合影。第三张是他背台词的侧脸,身旁居然也是黎初月。 第四张最明显,直接是温、黎两个人穿着戏服在排练对唱的画面,不知道是不是剧情的原因,眼神里竟然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拉扯。 这一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薄骁闻的心头。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有些烦闷地关上了吊灯,准备上床睡觉。 然而房间内暗了下来,他心中对她的思念,却莫名其妙地像涨潮一样满溢。 薄骁闻叹了口气,索性又按下了主灯的开关。他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助理安凯打了电话。 这个时间接到老板的电话,已经躺在床上的安凯,着实被吓了一跳。 这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么? 在安凯心中,薄骁闻一向是个绝世好boss,下班之后的时间里几乎从来不找员工。 安凯一时间有些慌张,他诚惶诚恐地点下了接通键,试探性地开口:“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开口,薄骁闻沉默片刻,而后淡淡开口。 “安凯,帮我订一张机票,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