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恋爱记创始人付小龙和他的校园创业故事，相信许多华中科技大学校友都有所耳闻。在10年前，这位华科大三学子，以休学创业、周鸿祎的指导和1000万投资等关键词一同亮相，成为轰动一时的90后创业明星，引发广泛关注。

与创业早期高调的媒体亮相相比，从2016年到2020年，关于付小龙和他的创业项目的新闻报道寥寥可数，甚至一度消失无踪。外界甚至一度传言“恋爱记”是否已经倒闭。直到2021年，百合佳缘集团宣布控股“恋爱记”，付小龙和他的创业项目再次受到媒体的关注。此时，“恋爱记”已经拥有了3000万用户，也有了可观的净利润收入。

今年是付小龙从华中科技大学休学创业的第10年，华科校友圈《校友圈访谈录》栏目有幸对其进行了一期深度专访。

在专访中，付小龙着重分享了他在2016年到2020年期间的心路历程：● 如何从第一次创业的低谷期中走出来，实现了成功的二次创业；● 如何从一位浮于表面的“风口上的猪”，成长为一位真正脚踏实地的创业者；● 此外，他也分享了在经历了高光和低谷之后的创业箴言和“大实话”。

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不会选择休学创业

校友圈访谈录：你在校时就开始创业，甚至休学创业，是什么原因和动力让你选择了这样大胆“冒险”？

付小龙：首先，我创业的那个时间节点是12年13年，正值移动互联网行业蓬勃发展的初期阶段。这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窗口。现在回顾起来，在那个时间节点选择从事移动互联网创业是明智的决策， 我对当时选择创业并不后悔 ，因为如果错过了那个风口，创业的成本和门槛会变得非常高。然而， 如果我有机会重新选择，我可能会同时兼顾完成学业，而不会选择休学。

大一暑假，付小龙自学做网站，设计了一个校园范围的资源分享和信息获取平台，取名乐享群。

校友圈访谈录：现在回过头来看，你觉得大学生创业的利与弊有哪些？

付小龙：大学生从事创业活动有其利与弊。一个显著的好处是尽早理解创业的过程和本质，包括其中的残酷现实和可能遇到的困难。当然如果创业失败，就会损失大量的时间，并可能相对同龄的同学和朋友会落后几年时间。

首先，我们需要认识到创业大概率是失败的，并且大学生的创业失败率更高。至于万一创业失败以后的退路，我并没有过多地考虑，因为我在心理上已经接受了， 万一创业失败了，大不了再重新开始找工作，可能相比于同学就是损失了几年的经验。

前4年更像是个故事，后6年才是真正的创业

校友圈访谈录：从大学时代创业至今已经10年，你的创业历程可以分为哪几个大的阶段？

付小龙：创业10年，虽然我们一直做的是同一件事情，即恋爱记这个产品，但整体上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段（2013年至2016年）更像是一个故事，而第二段（2017年至今）才是我理解中真正的创业阶段。

2013年至2016年，我比较幸运地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上，并随着时代的脉搏一同前进。从最初参加校园创业比赛、获得投资，到后来在很短的时间内再次获得投资，以及因为一些亮点而得到媒体的广泛报道，我们也吸引了许多优秀的人才加入团队。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似乎是那只被风吹起来在飞的猪，站在了风口上。

2013年9月，付小龙在360首届大学生应用开发大赛中一路过关斩将，夺得第一名，并斩获80万元奖金。

然而，2016年之后互联网创业遭遇资本寒冬，恋爱记当时也没有实现盈利，我们的局面就变得非常艰难。 在2016年底的时候，团队从40多人收缩到只剩5个人，三位创始成员、一位财务和一位客服，办公室也只剩下20平方米，甚至还没有我们现在一个茶水间大。 一些优秀的人才过来面试，会发现公司规模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2017年之后，我们又从零开始创业，经历了困难的人才招聘、项目方向的寻找、商业模式的探索等等。 在2017年到2020年期间，我们没有进行任何融资，完全依靠公司自身的产品去赚钱和自我循环，逐步创造收入和利润、扩大团队。 可以说，我们是一步一步从谷底爬起来的。

在华中科技大学校园里，女生们常吐槽，她们在生日收到男朋友最多的礼物，是他们在实验室手工打造的锤子。往往一段恋爱维持得越久，收集的锤子质地、种类就会越多。付小龙清楚地观察到，自己和身边的华科男们并不太会去维护恋爱关系。受此启发，他设计开发出情侣手机应用“恋爱记”。

原本想改变世界，结果越做越小被打回原点

校友圈访谈录：2016年时，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者经历了什么事情，公司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谷底？

付小龙：恋爱记这个产品自诞生以来，其实一直备受投资人的质疑，投资人普遍认为产品的市场潜力有限，无法实现盈利，前景不可期。在2016年时，当时公司账上的资金有限，也没有成功融资。因此我们也积极寻求跳出现状，寻找可能拥有更广阔前景和更高潜力的赛道。当时O2O领域非常热门，于是我们想到结合恋爱记的情侣用户，在2017年开始尝试开设情侣主题酒店。

线下情侣主题酒店尽管与原本的恋爱记APP有一定的共性，都是面向恋爱人群，但实际上两者在业务上存在很大的差异。然而，最终这个酒店项目在一年多后以失败告终，损失惨重。

2017年，抱着以互联网思维降维打击传统情侣主题酒店落后经营模式的想法，在还没对行业进行充分了解的情况下，付小龙就全盘操刀经营管理，并且在一家店还没有经过市场长期检验的情况下就一年之内快速开了三家店，结果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把。

这个结果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首先，没有什么事情是轻而易举能够取得成功的；其次，在寻求第二增长曲线或跳出现状的时候，更多的是要思考自己是否已经充分挖掘原有业务的潜力，是否已经在原有业务上做得深入细致。 我们在当时转换赛道时听到了太多外界的杂音，没有进行深入的分析和思考。

我们现在的路径是在恋爱记已有的业务基础上，使每一个谈恋爱的人都使用恋爱记，并为恋爱人群提供线上和线下的相应服务。实现了这一步，我们才会考虑如何跳出现状，去做更大的事情。

校友圈访谈录：做酒店业务失败、资金链断裂、团队面临危机，2016年前后你的变化很大，可否分享下其中的心路历程？

付小龙：其实最痛苦的还是心理落差。

刚创业时，人们对我的创业故事非常关注，我曾沉浸在一片光环中，自以为是凭借个人实力取得了很多成就。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我碰巧站在了风口上，或者受益于不错的运气和良好的周围环境，才取得了一些成绩。

百度搜索“付小龙 华中科技大学”，会出现大约54,800个相关结果，这些基本都与付小龙早期的传奇创业故事有关。图为2015年8月CCTV《经济半小时》播出恋爱记的专题报道。

然而， 从2017年开始，当我们遇到一些挫折之后，我发现没有人再关注我所做的事情，与我一起创业的伙伴们也无法获得成就感或实现经济上的回报。 这让我开始怀疑我所做的事业是否还有意义，是否在耽误大家的时间？原本是想着改变世界，结果做着做着事情越做越小，被打回了原点，甚至是被踩在了比原点还低的地下。我都不太好意思去找身边的创业者朋友，因为他们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而我当前的表现太差。当时有一些媒体希望了解我的近况，我也都拒绝了，因为我自觉没有什么正面的东西可以展示。

刚开始创业时，我更多地只是想要创业，但并没有思考创业的目标是什么。 我发现与我同时期创业的很多同伴都面临相似的问题，其实大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社会生活，只是通过书本或者一些故事了解到改变世界的概念。在2017年到2018年初，我开始反思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创业，以及接下来的行动计划，重新开始构建自己的事业。

恋爱记现位于华中科技大学南大门对面写字楼的办公室

二次创业：重新理解产品、用户增长、商业模式

校友圈访谈录：做情侣酒店失败之后，又是怎样重新拾起恋爱记这个项目，并把它做到现在的四五千万用户规模的呢？

付小龙：2017年我们转换赛道去做情侣酒店业务，对于恋爱记这个项目的投入就降低了很多，只维持着平台基础运营。酒店业务失败后，我们回过头来看时发现，每天仍然有数万人活跃在恋爱记这个平台上，每个月仍然能够贡献一些收入，这些收入足以养活一个小团队。因此我认为这个项目应该具备很大的机会。

随后，我们进行了理性的分析和重新评估：1. 对于年轻情侣而言，是否需要这样一款产品？2. 这个产品能够覆盖多大的人群？3. 我们是否需要招募大量优秀的人才，才能使该产品起步？

2018年上半年，我们真正从零开始，为恋爱记设定了明确的目标和路径： 首先通过优化服务来提高产品的活跃度，产品有了收益以后再做进一步的广告投放，逐步扩大产品的规模，以及扩充团队。

在这之后，恋爱记不断向上发展，这可以算作是我们经历了第二次创业，尽管仍然是同一个项目，但我们在思考的深度和业务战略上完全不同。

创业早期的付小龙

校友圈访谈录：你理解的好产品是什么样子？

付小龙：对于什么是好产品的定义，几年前和现在的评判标准是不太相同的。 在2014至2017年，我们更多关注产品的操作是否简洁、交互是否炫酷等产品表层。而如今对于C端产品而言，我们更多地要思考是否解决了用户需求、为用户创造了价值。

举个实际的例子，从做产品的传统认知角度来理解，当用户进入一款应用时，通常不需要先立即注册账号，而是让TA先体验下应用中的各种功能。最初恋爱记也是这样设计，这种方式看起来在交互上非常顺畅，用户体验也很好。

但之后我们尝试了第二种方式，即情侣中如果只有一个人注册了应用，TA将无法使用任何功能，必须与另一半进行绑定后才能使用相关功能。平台数据显示，用第二种方式，用户的留存率和活跃度都显著提高。我们分析， 这是因为我们的产品定位旨在促进情侣之间的互动，提升他们的感情。如果只有一方进入应用，并没有情侣间的互动，用户就无法真正感受到我们的产品价值。

恋爱记APP功能展示

校友圈访谈录：对于用户增长，恋爱记有哪些有益的经验探索？

付小龙：在2018年之前，我们一直依赖产品的自然传播来获得增长，但是用户规模一直无法扩大。在我们创业的头5年累计用户才1,000万。然而，在最近三年中，每年我们都新增了超过1,000万的用户。因为我们在2018年完成了商业模式的闭环， 从2019年开始，我们持续地拿出产品的部分利润进行广告投放，以获取更多用户和收益，形成良性循环，并逐步放大这个循环。

在5年前，大家提及互联网产品时，通常会谈到如何进行自然传播和社交裂变。然而，这种方法可能仅适用于移动互联网刚兴起的早期阶段，因为那时所有的产品都没有商业模式和商业化考量，所以不需要考虑收入。在那个时候，用户也非常愿意尝试一些新鲜的产品。

然而，自2018年开始，几乎所有的移动互联网产品都已经探索出相应的商业模式。在这种情况下，整个市场的每个环节都需要考虑盈利。因此，仅仅依靠自然传播和免费流量就把产品做大的可能性非常小。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过去的三年中很少再出现爆发式增长的产品案例。

2021年10月，百合佳缘集团完成对原投资企业“恋爱记”的控股。

校友圈访谈录：恋爱记在2017年之后是如何找到商业模式的？

付小龙：我们对于商业模式的探索，可以看作是移动互联网发展的一个缩影。在2016年之前，整个移动互联网行业都在忙着扩展用户规模，我们当时也在思考如何吸引更多用户。然而，在2016年之后，许多APP遭遇了困境，但我们幸运地坚持了下来。恋爱记的商业模式始于2017年，最初尝试的是类似于电商的尝试，通过线上销售虚拟鲜花等小礼物，这也是当时各个应用程序普遍采用的模式。

从2018年开始，我们引入了会员制。这要归功于视频和音乐等平台对用户市场的教育，用户在这些平台上逐渐培养了会员付费的习惯。 2019年以后，我们还开始接入广告，这是因为像腾讯、字节跳动、百度等大公司相继推出了广告聚合平台。在此之前，作为一家小公司，我们无法接到汽车品牌或化妆品等广告，但是有了这些巨头提供的广告平台，我们也有机会从中获得收益。

到现阶段，我们的营收已经相对多元化了。这也是因为现在移动互联网产品的收入模式非常多样化，各种各样的收入模式都经过了验证。

相比十年前校园创业时尚显稚嫩的面庞，如今的付小龙看上去成熟许多。

谈「恋爱记」：年轻时期的恋爱更像是婚姻的学前阶段

校友圈访谈录：恋爱记是为情侣打造的专属App，作为创始人，你怎么理解恋爱这件事情？希望为用户提供什么样的价值？

付小龙：刚创业做恋爱记时，我们对于恋爱的理解是希望每段恋爱都能最终走向婚姻。然而在为众多用户提供服务后，我们意识到 大部分恋爱关系最终可能是以分手告终，但并不意味着这些恋爱经历都是失败的。 随着经验的积累，我们逐渐领悟到，年轻时期的恋爱更像是婚姻的学前阶段。 在恋爱过程中，大家学会如何关心他人、学会理解对方的感受、与另一个人建立亲密的关系，这个阶段更多地是在锻炼这些能力。

在恋爱记最初的产品设计中，两个人必须使用相同的账号和密码，也即我们没有提供分手的选项，不允许用户解除绑定。而从2020年开始，我们开始提供“分手”功能，这是我们对于恋爱的认知变化。我们认为，一段爱情的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本身也非常重要。即使一段爱情并未最终走向婚姻，对于参与其中的两个人而言，它仍然是一段经历和成长的过程。在TA们之后与其他人发展恋爱关系时，TA们会更好地处理情感，并且在进入婚姻阶段后享有更高的幸福指数。

通常情况下，当一段感情走向不佳的结果时，往往是由于双方缺少了交流、互动和相互了解，从而产生了隔阂，最终可能导致冷战以及产生更深层次的矛盾。因此，由于恋爱记的存在，人们将更加了解如何进行恋爱，如何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和家庭观。

恋爱记玉龙雪山团建

创业该买房时买房，该存钱时存钱

校友圈访谈录：回过头来看，对于正在创业奋斗期的年轻创业者，你认为要不要买房买车？创业者该如何平衡好工作和个人生活？

付小龙：对于我个人以及身边的许多朋友来说，我们创业的缘起更多是因为大时代背景下的机遇。因此，在最初的创业阶段，我们并没有考虑太多与生活相关的事情。而且在各个媒体的文章中，并不经常提及创业者的日常生活，也很少讨论他们的生活状况，甚至媒体更多地强调创业要放弃追求房车等物质享受，我认为这种观点可能有些片面或误导。

在2018年之前，我个人做的所有决策实际上并没有考虑个人以及团队成员的生活，我一直强调的是要做大、争取上市。因此我也根本没有考虑过买房的问题。在2015年我的父母来到武汉看望我时，他们在公司附近看中了一套房，觉得非常合适，想帮我买下来。然而我拒绝了他们的提议。我当时提到，根据我的能力，我不知道未来能购买多少套房，所以不要把钱浪费在这种小事情上。后来我非常后悔当初的想法，也反映出在那个时期我完全不是一个接地气的人，比较浮于表面，没有考虑实际。

在过去与许多投资人的交流中，大家似乎对于创业者买房买车持有一种鄙视态度，好像买房买车的创业者一定会失败一样。我认为这种观点是一种误导。 对于创业者来说，首先要关注的是个人生活，真正思考如何解决生活中一些基本的物质需求。我们不应一味追求所谓的享受，也不是要达到小富即安的状态。在创业的过程中，我们应该顺带解决生活中的基本物质需求，而不是完全不解决。我们要一步一步地朝这个目标迈进。

如果你是一个即将创业的年轻人，我认为你应该一步一步地来，不要想着一夜暴富之后会有多少钱。该买房的时候买房，该买车的时候买车，该家里要存钱的时候存钱。 这些问题，在我看到的所有创业者的分享中，大家似乎都刻意不去讨论。因为我经历过，我发现那些劝你不要买房买车的投资人，他们早就解决了这些问题。

校友圈访谈录：最后，你认为创业要做到多大规模，才能算是成功？

付小龙：其实大部分时候能做成一家小而美的公司，它也是一件成功的事情。中国的企业数量有几千万家，但上市公司仍然只有几千家。 小而美的公司并不能说是失败的，但在大众的观念中，如果你不能创办一家上市公司，不能打造一个规模达到十亿、百亿甚至千亿级别的公司，就被认为是失败的。 这可能是一个不太好的导向，因为每个人对成功的追求是不一样的。对于刚开始创业的人来说，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先明确自己究竟追求什么，因为拥有一家10亿级别的公司可能会有10亿级别的烦恼；一年赚几百万的公司可能赚得少，但相应的问题也会较少，对应的幸福感未必比那些十亿、百亿级别的公司少。

在赚钱和成就感方面，我的理解是首先要有物质基础，物质基础能够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之后再追求成就感，这是一个先后顺序。因为追求成就感的事情，失败的概率是相当高的。我不希望大家和我一起努力奋斗，一边饥肠辘辘，一边画大饼，最终失败后一无所有。因此创业首先应该解决大家基本的物质需求，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