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血殇
木器厂副产品是锯末、刨花、废柴节节。那个年代家家做饭用柴灶。近水楼台先得月噻，木器厂工人不管家住城里的或乡下的，全部都用副产品来烧灶做饭。每天下班特别是星期六下班后厂里出来的人，无一不是背上一捆柴，自行车上驮一袋锯末的。有人还在家里打造出专门烧锯末的灶，那锯末烧起来要旺火则拨一下立即通红，胜似风炉旺得笑眯眯，锅里的饭菜很快就煮熟了。若要弱火则需加点新料盖上去慢慢燃，小火烟悠悠的，这种火炖肉最好，二十四小时不灭，再厚的肉皮和再大的骨头，保证炖得稣烂，好巴适！
每天驮锯末刨花木柴的队伍从厂门出来，如分散四射的飞箭，带着柏脂松液和杉木香樟的芬芳，经天乙街、太平街、紫东街、外北街射向城乡四面八方，久之成了一道定时闪现亮丽无比的风景线呐。
副产品相因极了，花两元钱买张柴票保证你有三大袋锯末，两梱木柴，一背篼刨花，一户人用上一个月也够了。如此之好，柴票成了抢手货。城里居民，乡下农户皆削尖脑袋钻门道，若是弄到三五元的柴票喜不自禁。需要木器厂副产品的人之多，于是“抢”锯末者，随时都有。
大带锯是木器厂的当家机械，一日能解原木二十余立方米。大带锯是当年部队支援地方生产建设送来的现代化生产设备，无偿赠给地方，连操作机械的“军工”也全部转业成了木器厂工人。
大带锯进木器厂还有一段故事。
时逢一九五八年，*跃进大**的号角全国吹响，初建不久的木器厂也擂响战鼓吼出了“超英赶美”的豪言壮语。
有个釆购员叫冉方明的何其了得，此君神通广大，全国城际间公路、铁路里程，城与城之间矩离、站与站之间里程背得滚瓜烂熟，若是要运啥货，只要报出始、达站或者两头地名他可以把运杂费等所需总费用一口报出来，再加口齿伶俐，脑袋灵光，那年竟然说动部队动用军车为木器厂运原木，就是成都市市内的公交车也还出动多辆数次，硬是在坐椅之间的缝隙中放上木料专程为木器厂运货作贡献呐。
那年厂里生产急需先进机具，领导想求得*队军**帮助就只有通过冉采购来办了，可是他住在成都西门采购站，电话又打不通，于是派陈小伙赴成都传达指示。陈小伙风尘仆仆赶到西门采购站己是晚上八点，冉采购出门去了不在采购站，于是陈小伙就在他的铺上睡下了。
次日清晨天刚麻麻亮，陈小伙正蒙头大睡。忽然感觉铺盖上像有重物压迫，呼吸好紧啊，朦朦胧胧中一把掀开铺盖坐起来，啊呀，铺盖上咋个趴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呐？女人和陈小伙同时大吃一惊，女人开口颤声问！“你，你是哪个？冉小弟呐？他哪里去了？”“我，我是……冉，冉不在……”陈小伙结巴着话都说不伸抖了。
原来这是部队某团长的夫人，不知何时钻进房来趴在铺上，她还以为蒙头睡着的人是冉方明呐，这军嫂据说是冉采购的一个远房表姐，冉方明从小爱和她一起玩耍，所以才有如此逗乐的举动。
冉采购与部队关系之好可见一斑。
冉方明领命展开工作，不久大带锯落户木器厂，其功不可没。
大带锯生产的锯末全厂第一多，两个圆轮上下转动，带动锯条唰唰唰地把大圆木锯成寸板、分板、方料。其下轮深入地下约三米，有个长宽约十立方米的地下坑室。此室为带锯下轮转动所设，同时也是带锯产出锯末的堆放地。此处一级危险，带锯开动时严禁任何人到地室里面去的。
那天午饭后带锯工人上班了，搬二哥运来一件大圆木安放在锯床上，带锯操作工调好标尺，伸手一按电扭带锯立刻飞转，圆木随着锯床移动慢慢向前，匀速地被喂进飞旋的锯条，立刻被锯得发出刺耳的怪叫……
有个带锯工叫白鸡儿，此时他不经意地往坑室瞥了一眼，那坑里咋个好像有人？正想说话时却见那人突然倒了，于是惊呼：“锯到人了！”
操作工一听赶紧关电停车，众人齐向地坑看去，呀，地坑里锯轮旁的锯末堆堆上横躺着一个人，鲜血把黄色的锯末染成了一堆红！奇怪了，地坑里咋个会有人呐？
原来这人是灌县蔬菜队一个女菜农，不晓得通过谁人买到了柴票今天来装锯末。等了一上午，哪知锯子一停下，坑洞门刚打开众人就争先恐后下去抢装，这女人那里抢得蠃呢？一上午都白搭了，半口袋都没有装上。于是动起了脑筋，趁大家去午餐的时候悄悄地潜入地坑，欲占得先机争抢到下午的锯末。这人好痴狂啊，为了灶里有烧的公然不惜涉险。带锯一动，锯末飞下，女人埋头去铲，不幸前额碰上锯条，脑袋立刻被拉开。
带锯伤人了，如何了得！几个学徒娃闻迅赶来，云施功冲在最前面。他们不顾坑室里弥漫的尘埃和血腥怪味很快下到坑室协力把那女人抬上来，仔细一看，脑袋己被锯成了两半，还有点气，云施功背起伤者就往外跑，嘴里大喊：“快救人！”刚跑到厂门口，门卫撵过来一看：“施功，放下来吧，死了，没救了！”“刚才还有气。”云施功喘着粗气说。“真是死了。”门卫说。于是只好从背上把死人放下来，这娃浑身上下糊满了死人的血！
带锯居然食人了，死者惨状十分吓人！不忍睹！
真是：带锯一开锯末飞，百人抢柴只为炊，道是安全值几何？头破血溅徒伤悲！
有道是祸不单行，这边带锯把人锯死还没有处理好，耳听圆锯那边又传来“呯嘣”几声炸响，又咋个了？
大带锯弄死人的消息不径而走，正操作圆锯的工人叶方明听到吓一跳，一时分心没有把手头的木料抱紧就往锯口送，“呯嘣”一声，木料被飞转的锯片打脱手后飞向房梁，又是“呯！”的一声打断椽子后落下来，房上的小青瓦也被打落几十疋。惊心动魄的一幕好生吓人！叶方明此时跌坐在地上痛得大声哀嚎，众人仔细一看，吙呀！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被打断了一节，断指已不知飞向何处去了，手上鲜血飞滴……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出人命，据说宁江厂那年有圆锯工因木料打转转杀进了工人的肚皮，绞断肠子把人整死球了。
书记陈明金从外面回厂，刚到门卫室就听说厂里出了两件大事一死一伤，吓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瞬间就一片空白，“哦！”大叫一声跌坐在凳子上……
你还别说，那天抬死人，救伤员、打扫事故现场等等还全依赖云施功等学徒娃娃们奋勇争先，领导和师傅们都赞扬有加，国难显英雄，厂难出好人噻。
上级领导把书记、厂长们狠狠地臭骂了一顿，据说还要给予严肃处分。意外的是，云施功等几个“调皮蛋”受到表扬，分别得到上级一张奖状，上书：临危不乱，勇敢担当。
木器厂于是停产整顿，主要是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完善安全生产制度……亡羊补牢，谁说晚了呐？
尾声
一晃两年过去了，学徒们逐渐成熟成长起来，油漆工、钳工、车工、电工、带锯圆锯工全部都能独立操作了，学木工的刨花们也进入“画墨”阶段，向“撑墨师”挺进，云施功还能单独做出“三弯床”“写字台”“高低三门大衣柜”，手艺越臻成熟。两年多了，学徒们的工资也涨了两次，每月工资有二十来元了，于是手头呐没有那么紧了噻，有人省吃俭用凑钱去买新鞋新裤新衣裳。工作和生活在平淡中如一泓清流，静静地流淌……
二十一个学徒，被除名一个，还有二十个人在噻。刨花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地走在人生的路上，有彷徨，也有欢乐，有苦难，更有收获。懒人段昌娃也没有前两年那么懒了，有一天兴趣来了又整了两句：
“喜逢百花开，
怒放争颜来；
刨花三五朵，
*光春**揽入怀！”
是噻，刨花也是“花”哦，谁能说刨花就不是“花”呐！
（连载完）
作者简介：张思潮，都江堰市作协会员。90年代有小品文、散文、故事、案例剖析、唱词等散见于《四川监察》《深圳监察》《成都纪检与监察》，为成都电视台“廉政与监察”栏目撰稿数期，后停笔。2020年著有中篇小说集《蜻蜓》。有小说连载、散文等见于华夏人文记录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