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我的山

若说山水秀绝处是故乡,那徘徊在故乡的深影里的便是天柱山。我这飘然于北地的游子,纵然在外,也总会将她端然铭记如心内的一颗朱砂痣,就有了一丝莫失莫忘的意味了。即使某一日将她的名氏全然忘怀,将她的历史挫骨扬灰,我还是会记得,这是我的山。

乍闻她得获世界地质公园,中国5*级A**风景区的殊荣之时,我愈是迫不及待想重将她瞻望端详一番,以慰多年旅途的怀想。去的日子春还未放,风中仍有些暧昧的冷意,我坐在汽车里等着进山。大概是天气的缘故,这车上空落落的,游人不多,并不热闹。待车转过了一重两重的田野,绕过了五里十里的潜河,将那人世喧嚣抛至身后,也就从那空旷之处入了山的疆土。盘山公路旁栽种的依旧是无边际解天蔽日的栲树,它一如过往的记忆和芳香,年年自在常新着,那嫩红的新叶与暖绿的葱茏彼此映照,一下子就让人心突然一暖,温柔了时光和岁月。

她的名字,我的山

还未到站,我提前下了车,遥遥的就能望见隐没在云雾飘摇之中的天柱山。若是游人少时,这山道可谓是娴静极了。这般悠悠然的走下去,除却那山的脉脉与风的萧萧,也无人来打扰。我凝望着远方的耸立,却见那山拨开那历史的云雾,将这数千年的故事向我倾心,那些喧嚣的和终归于尘埃之中的,犹如这山路一样蜿蜒变迁的过往云烟。我有些恍惚,突然就记不起千年百年来的一番间隔。那历来人事所暗示的,好似只是添些百无聊赖的感慨,所以也就坦荡荡的暂时撇去。只是于这山的慰藉中,依稀从那些忧郁的历史碎片中尝到些温暖的,酒样的熏和睡样的甜。

天柱山古称“皖山”。源于周大夫皖伯治皖有德,后世遂将所治境内的山水皆括其名,境内之山也遂得名皖公山。这定不是第一个因人而令山水获其荣光的例子。中国历来讲究衣锦归故里,只因这冠盖满京华的荣光到了故里,着实会令这乡里的草木也繁茂许多。待着这故事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终造就了一段人杰地灵的历史。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讲究历史和传承的,他们总是笃信着一方水土一方人,所以因着有德人士所营造的皖公山,也渐渐超脱了尘世本身,日渐非凡起来。待到了元封五年的冬日,寒冷清寂的皖公山迎来了一位千载难逢的大人物。千年前,武帝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而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排山倒海。这样的威严也予了这座山一个新的冠名——万山。天子给山的封禅带给这座山莫大的殊荣,与此同时,天子的顶礼膜拜又寄望着山赐予他无限的福荫。山与天子的渊源彼此交汇,渐渐变成书中的传奇,愈发的让人仰望不已。

她的名字,我的山

天柱山作为道经中的福地,带着人对山的寄望,在道佛的历史中源远流长。谈起宗教,总是难逃炼丹湖的。若是见了此处,也就更明白天柱山为何被佛道所倾慕了。背着手在“炼丹台”上一站,西关群峰临前耸立,浩淼清俊。炼丹湖幽美的蜷在这群岚叠嶂拥簇的子宫之中。这样的绿意,青碧的让人有几分心惊了。好似是谁打碎了仙人手中碧色的如意,随着天光倾泻下来,融成一弯极冷极美的青翠。朦胧的水雾像是传说中无缝又飘逸的天上罗带,被风那么悠悠一举,就荡荡然的舞进这片仙池,滑落出一片浩然圣洁。这样的山水,一定会引来仙人与蛟龙长相顾盼,日日徘徊。只是,这修仙的人逢了此处怕是不愿成仙上天,只愿在此处常住了。

这种偏爱总是由来已久着。不只是帝王与禅师,文人的爱慕更是溢于言表。“待吾还丹成,投迹归此地”是李白的眷慕;“天柱一峰擎日月,洞门千仞锁云雷”是白居易的咏叹;“平生爱舒州风土,欲居为终老之计”的苏轼的深情。她是阳刚丰美的天柱峰;她是灵气俊秀的飞来峰;她是凝碧清澈的炼丹湖;她是婉约秀美的四十五主峰。她有奇松怪石、流泉飞瀑,又有峡谷幽洞、险关古寨,是古人传颂中实至名归的“一柱擎天”和“万岳归宗”。

她的名字,我的山

只是,这人世总是有着不可避免的兴衰荣辱。这仙山落到了人间,自然就入了红尘,做不得真正的脱俗傲世。即使是被诸多倾慕与宠爱集于一身,耸立于云霄之外的圣山仙湖,也难免会有落下神坛的一日。隋开皇九年,隋文帝废天柱山的封号南岳,并隆重的将这个名号封赐给了千山之隔的洞庭湖畔。再后来,历史的动荡将这座山的历史逐渐改写,那曾经的古刹庙宇,连同着这座山的光环,随着这一次一次的浩劫尽然摘去。

我站在冷寂的风中,望着那层层叠叠盘旋而上好似朝拜的山路。想起曾经的道观和寺庙,和模糊在檀香之中的善男信女,也想起了战争,史书中的金戈铁马。这路边的映山红正开的热闹,一簇一簇都是天真无邪。可是,我怎么知道,我现在踏足行过和观望的地方,昔年是不是祥和的村落和快活的人家?就如我现在为古人吊过的古,在多年以前,是不是先人祭过的因呢?而这历经千百年荣辱的天柱山究竟是会以怎样的心境去猜度人性的善变和冷酷,又是如何看待这个熙熙攘攘的红尘俗世?当落魄的李白抱着书在山中夜读之时,这静寂的群山是否对他也有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眷顾;当贬谪的苏轼少年相别老相逢之时,这清澈的流泉是否也对他生出了一缕感同身受的遥念;当失意的林逋咏叹起天柱山的秀色时,这傲然的月下松是否也对他起了灵犀的共鸣,将他不能为世人所理解的心事都包容和理解了?

她的名字,我的山

可是,我想,她这天地的灵秀,历史风尘都曾看遍的沧桑风景,如何能不谙这人世的点滴荣辱呢?她就跟石缝中生长出的庄严又挺拔的劲松一样,将那狂风和骤雪都当成了文人笔下描就的风月,美人容颜上贴就的花黄。不论是千年争执不下的霍衡之辩,或是被汉武帝登临朝拜的千古风流,亦是遂于隋文帝的大笔一勾,终去了殊荣的古南岳。无论她有几个名字,载了几句诗文,史册上被铭记还是被遗弃,山都依然是山。傲然的天柱主峰藏于万山之中,千岩万壑拱拜回环,对诗人的颂词静默,对学者的思辨安然。撕扯开佛道为之做礼攀谈的经文,犹如天地万物一样岑寂而隽永。待几千万个日夜匆忙的过去,诗人与帝王的向往定格若纸上香昙。只是这山在苍茫云海间露出的雪璧还是如同世人初见一般的脱俗绝世,就像那排闼于时光很久以前,王安石独立山阴道上,闻着细细的桂花清香,猛然望见朝霞中的她,顿时就拽紧了从今往后数十年的魂牵梦萦。

她该是在用她的方式去慰藉着这一代一代爱恋着她,不忍与她别离的人:离开人世的喧嚣和浮名,你就能邂逅事物的本真。那是一种纯粹的如同莲花初开的隽永,好似佛家所说的:“未见花时,便有花想。”一刹即为永恒。

她的名字,我的山

顾盼着这座山的时候,一样被这座山所顾盼着。像是这秀绝江南的明泉清溪,雾气渐渐散开终于露出真颜色的奇峰凝绝,都是为爱着这座山的人而铭刻。山是如此多情,不论是对帝王还是谪臣,道子还是僧人,书生亦是平民,古人或是今人,甚至只是路过山中好奇的抱着尾巴在明熹的曙光里眺望的某一只松鼠,山都含情脉脉的,不论人类那沉沉书写以及世间的爱欲。

已经无从追溯史书翻飞的残页背后的每一个故事。人类总是为利益相持着,这已经是一种惯然。就如同我们将人世的荣辱兴衰同山的虚荣牵强起来的时候,也就渐渐觉得她一样会落寞伤感一般。只是,在山的历史面前,人类的故事不足一提,也无须提起。

那,就回到最初吧。当第一个人踏上这座山,并欣喜的望着她的同时,山也一样在用她那双灵慧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人。

如果我是那个人,我该用怎么的心绪去对这座山说第一句话呢?

她的名字,我的山

我会说:真美啊,这就是我的山!是啊,我的山,没有名姓,没有历史,却是将那奇峰怪山和山谷流泉都揽于胸中的豁达群山。只与天地同寿,只和性灵者为伍,将人世的加冕纯然的至于脑后。山呼万岁和宗教顶礼膜拜的声音远远都不如一只山雀在枝头啼啭,滴溜溜的声音在流云翠谷之中恍如神灵的音韵。这充满生机而欣欣向荣的,独属于山的一切,岂不是更让人爱恋缠绵?

我望见那山路的尽头有几丛巨大的红山茶。那花红浓郁的像是沁血的朱砂泼开了一般,浓艳欲滴的泼辣着。这样的艳丽,衬托在那翠色之中,就愈发妖娆和放肆了,像是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层层渲染的胭脂,更是我的她动人的红唇,对着我的心事笑意盈盈。

痴少年,你是我的遇见啊。这人世百年,谁同你回眸善睐,谁同你一期一会,又如何将这上千年的陈年过往同你一一道起,像数遍那所有念珠一般痴缠着,从此结缘?

夜幕推起,我倚在车的后座向后眺望远去的山。三里、五里如画的青壁傍在眼前,又缓缓推开。那清瘦的山,那丰盈的树,高大古朴的天柱山大门也也悄悄的各自移动和远别。月光将今朝遍满,山绽放如隐没在胭脂之中的碧色莲花。

她的名字,我的山

历史、宗教、名氏、虚荣以及战争,一切,乃至所有一切,都深深浸在清寒里边。

我望着我的山,这逐渐被我忘却名氏和历史的山。

我看见呵,那被月色照的通亮的,好一片明秀深密的织锦,依稀是春日三四月间的晚春风物。那浮光掠影中,一枝临水的梅花在青碧的山中瘦削着,稀稀拉拉,疏疏落落的,静静的,在沉默中开花。

文丨朱丽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