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成荣
老家的夏天那是热闹的夏天,是快乐的夏天,是四季里最值得怀念的夏天。
老家的夏天是热闹的。这种热闹表现在方方面面。

首先就是人的热闹。老家的夏天时间长,温度也比较高,由于水系比较发达,热就不是那种让人忍受不了的干热,而是热中有一些水气,有一些湿润,有一丝的凉爽,尤其是来一些风的时候。“北窗之下,偶有凉风,自比羲皇上人”。但是久居此地,似乎还是感觉热。因为热,所以闹了起来。
老家的房子大都是木制的,冬暖夏凉,窗户是可以装卸的木板,窗户下方有沟槽,上门板的时候需要将门板的凹槽对准墙上的凸槽,一块一块的装,一块一块的卸。屋里屋外两重天,大门有一个很高的门槛,一般是不允许踩着门槛出入的。大年三十一直到正月结束,更不允许踩门槛,那是犯忌讳的。
屋里其实是很凉快的,大人喜欢在堂屋里放一张竹席或草席,也有放一张藤椅休息。小孩子则早就选好地点。
农人家即使再穷,每个男性都永远不会缺少一件衣服,那就是背心,做工简单,布料不多,薄薄的,穿在身上很是舒服。我们老家男人一般一年四季都会穿背心,它也许起到了衣服的功能,它也许在冬天起到保护腹部的作用,但是我更相信它是一种穿着习俗,是一种地域服饰文化。我的衣服不多,但是我的背心最多。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无论再热,我都会先穿背心再穿衬衣,有时汗流浃背,也不愿意脱下来。某一天,这几率几乎为零,没有穿背心,感觉绝对不舒服,似乎感觉自己没有穿衣服。在异乡,有时老乡在一起开玩笑,大家一起掀起外衣,齐刷刷都穿着背心。说这才是真老乡。背心在巢湖人的文化认同里具有很高的地位。我们穿着背心,短裤,几乎没有穿鞋的。有一双凉鞋这个时候谁舍得穿。南方虽然多雨,但是我从来就没有一双胶鞋(长的或短的。雨靴)。

夏天,我们都是用脚来丈量滚烫的大地,泥泞的村路,水滑的田埂。穿鞋很不方便,尤其是我们*香偷**瓜,番茄,黄瓜,菜瓜,一旦被发现,四散奔逃还要考虑鞋的感受就划不来了。有时跑得急或慌忙跳进水里,鞋可能从此杳无音信了。鞋丢了,罪行就暴露了,挨打就是必然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折本买卖我们从小就不做。
我们拿个破席子来到河边的水下,大树浓荫蔽日,是我们乘凉的好去处,离家和自留地的距离都差不多,很是方便我们从事顺手牵羊的工作。关于避人耳目借农人香瓜、番茄、黄瓜、菜瓜的事情我已经炫耀过了。不赘述。

热闹的还有整个村庄。全村只有中午那一会儿是相对安静的,其余的时间都是喧嚣和躁动,春天刚刚过去,一切都在发情中(不是简单地生物发情,而是村庄季节性整体发情),小河接受了上天的恩赐,水量变大,河水的声音是温暖而热闹的;柳树接受了阳光与水的恩赐,枝条变粗了,与守护的一汪清水更加眉目传情,频送秋波,这种暧昧的气息是温暖而热闹的;水里的鱼接受了浮游藻类的恩赐,逐渐变大了,在水里翻腾的水声是温暖而热闹的;田里、河里的螺丝接受了水生物的恩赐,变得肥美了,引得鸭子捕食时快乐的鸣叫,这种叫声是温暖而热闹的;鸬鹚接受了农人的恩赐,变得健壮而矫捷了,在水里畅游翻腾捕鱼,得胜时噙着战利品游向小船的姿势是温暖而热闹的。
夏天的快乐就更不要多说了。放水牛、打水仗、七猛子的乐趣早已吸引了大家。捕鱼逮虾、粘黄鳝扒泥鳅的快乐早就传递到每一个阅读者的神经,引起阵阵快感。

很是奇怪,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下雨,稍微大点的雨,村里空地的水凼里为什么会有小鱼?我们当时都以为小鱼是树叶子变得,虽然不大,但是很可爱。我们不会把它拿回家炖着吃,用手捧着放进一个玻璃瓶里养着,当然他们最后都无疾而终。
为什么林子里的地上有那么多的地皮,泛着绿,透着点黑,一次可以收集很多,这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更奇的是,下完大雨,有经验的人都会到焦湖边跑,干什么?可以很容易捡到野鸭蛋。野鸭蛋炒地皮,那时一餐绝味。
拿着四面用竹竿张起的细密的网,一根很长的竹竿挑着,到焦湖水边张虾子,把网沉入水中,不时地掀上来,不久,网里的小虾就活蹦乱跳,惊慌失措,一下午我们可以张好几斤呢。

稻田里逮鱼我们都干过,也都向往。不需要什么工具,只需要一个人和盛鱼的桶就行。大雨过后,来到田里,不能毁坏庄稼,那是要遭雷劈的。两手在稻田里轻轻地摸,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滑滑的,两手一用劲,使劲攥住,赶紧拿起来放进桶里,一条好大的草鱼。不好,大鱼跑了,扑通扑通摆着尾巴,钻向水里。别急,慢慢来,小心的靠近,悄悄地摸过去,猛地使劲,终于落入水桶。鱼的听力应该很灵敏吧。逮着一条黄鳝,抓起来,赶紧扔掉,原来抓着一条水蛇。为了不让桶里的鱼发出声音,在桶里放点稻草就行了。田里的鱼并不是农人立体种植有意投放的,那样的田里是不能去的。我们逮的都是不知从哪儿来的鱼,什么时候长这么大。水乡的恩赐有许多是农人不知道也无需知道的,只要接受恩赐就可以了。

此时“映日荷花别样红”,千里荷塘,万朵娇艳。杨万里的夏日绝句非常适合此时之景。摘一团荷叶戴在头上,整个人静静地藏在水里,看谁能发现。有时为了隐藏的更严实,取下一段荷茎,插入鼻孔,捏紧鼻子和嘴巴,整个人沉到水里,只留那根露出水面的荷茎通气。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荷水清澈,看游鱼逍遥,看小虾弹射(虾走路姿势),看水蛇倏忽。有的孩子坏,早就发现你了,故意不逮你,时间长了,还是憋得难受;还有的孩子更坏,发现那根荷茎,使劲捏住,整个人使劲往下压,在水里的孩子可能就要喝两口水了。采几朵莲花,招摇过市,椭圆形的颜色煞是好看的大莲花伴随着脚步一颤一颤,让我想起了唐朝以丰满为美的美人的脸。
别慌,这儿有蚂蚱。揪下一根野草,细心地打一个圈,轻轻地套在蚂蚱的身上或腿上,收紧了。蚂蚱就成了你的玩伴了。
瓜果发出诱人的香味,夏季举行色彩缤纷的时装发布会,鱼儿肥美了,庄稼旺盛了,背心正当时,双脚沾满泥。与万物做朋友,和一切做对手。一群孩子把夏季的村庄、田野、池塘搅得个翻天覆地、热热闹闹;搅得个让人心旌荡漾,流连忘返。蚂蚱痛恨我们、莲藕痛恨我们、花儿、草儿痛恨我们、野鸭痛恨我们,鱼儿痛恨我们、瓜果痛恨我们,连地皮都更痛恨我们。但是这个故乡的夏天喜欢我们、感谢我们,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季节、风流的季节、偷瓜裂枣的季节,听蛙声阵阵争相献媚的季节,看赤着脚、甚者光着腚的季节,看佳日繁阴的季节,看荷花争艳、绿叶狂放的季节,看青春年少舞动这个夏天的季节。我们快乐的奔走相告,拍手欢庆,我们喜极而泣,我们仰天大笑。

故乡的夏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是一个欢乐的季节,是一个最值得留恋、最值得记忆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