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中秋夜降亮月,那些舍不得吃的月饼发霉后,还是被我们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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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将至。记忆中,八月十五的亮月总是那么明亮。村前的稻场(晒稻谷的晒场)几乎被照得纤毫可见。小伙伴们所有的欢乐都即将在此上演。

亮月,是夜晚的灯,是游子的故乡,是暮年的青春。而与亮月长得一模一样的月饼,就是我们能够摘到的月亮。
作为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我国的饮食文化同样源远流长。特别是节假日的饮食文化,更是丰富多彩。每一个节假日的美食都有着丰厚的思想内涵和人文精神。比如端午节的粽子、鸡蛋糕,中秋的月饼、蒸米粑,作为传统美食,它们曾经让我清苦的童年充满欢乐和幸福。随着社会的发展,月饼作为食品的属性也越来越淡化,精神属性越来越浓。因此童年有关月亮的往事,总是不能轻易忘怀。而且随着中秋脚步的临近,越来越深刻。

四十多年前,吃饱穿暖是国人最大的愿望。在一年四季清水寡淡的生活中,只有每逢节假日才能稍微吃好点。首先,是生产队里会杀一头猪,虽然每家每户只能能分到斤把两斤肉,因为是按人口分,人口少的家庭,甚至只有几两肉。

肉所不多,但家家户户还是有办法,放大这难得的节日欢乐。肉,是精神,海带、萝卜或者豆腐唱主角,柴火哔哔啵啵,炆一大汤罐,汤汤水水,全家人都能美美的吃一顿。
此外,还可能有爆米糖、炒花生、炒南瓜籽、炒蚕豆、炒薯片等是农家不常见的零食。另外,春节有董糖、端午节有鸡蛋糕、中秋节有月饼,这些特色食品是稀有的高级美食,与前述农家炒货相互配合,构成了四十年前农家节日完整的美食谱系。

记忆中,八月十五之夜的亮月,总是那么明亮,而且应该是每一年最亮的月亮。将那一夜村前的稻场,照得纤毫可见。因为童年的欢乐即将隆重登场。
黄昏时分,亮月从东山慢慢地爬上天空。有一些伙伴们已经手捧月饼,朝着稻场汇聚 。
收工回家的父母分工合作,母亲和祖母做饭、炒菜;祖父正坐在堂心(会客厅)的八仙桌前抽着黄烟;父亲从房里——不知什么地方,拿出报纸包成圆柱体的东西出来。

我们的心开始砰砰的激烈跳动,因为凭着经验,我们知道那报纸里包着香喷喷、甜蜜蜜的月饼。
感觉父亲的动作庄重,而又迟缓。他把那个圆柱轻轻地放在八仙桌上。
祖父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用干燥的麻杆点着烟嘴里的黄烟。一阵阵浓烈的刺鼻烟雾,从他的鼻孔中弥散开来,在八仙桌周边的空气里腾挪不定。我们的眼睛都有点辣得吃不消了,但是我们不想离得远一点。
父亲的手,慢慢地解开捆那个圆柱体的细绳或者是细线。包装的报纸虽然粗糙简陋,但包装得很精致。一张报纸包装成圆柱体,会产生数不清的褶皱。在我看来,每一个褶皱在包装的过程中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

父亲仿佛是怕伤到了那些褶皱,他小心翼翼地照顾好每一道褶皱的性格,顺着褶皱的喜好打开了报纸包。这时候,一摞月饼就矗立在我的眼里。
父亲拿起最上面的那一个月饼,正反两面看看,评估着饼面上的芝麻多少,然后手指用力捏,判断着月饼是否结实。
评估完月饼外观,父亲大手一挥,让我去灶厦(厨房)拿菜刀。
在这里我要说点题外话,在我国传统文化中,做饭、洗衣服等家务活,是女人们天经地义的责任,作为大老爷们的男人们是从来不沾手的。但是“食色性也”,掌管饮食的还有一位神——灶王爷。因此在熟知”zaoxia"这个发音的土语后,我还是剔除了“灶下”,选择了“灶厦”。因为在我看来,有灶王神的地方,应该是“厦”,而不是“下”。
我知道幸福的时刻到了,冲到灶厦,拿起菜刀,飞一般回到堂心的八仙桌边。
父亲拿着菜刀,将一块月饼精准的切分成四等分,然后又如此切分了一块月饼。我和弟弟们都分到一小块月饼。这块月饼太小了,刚刚被门牙咬断,恒齿还来不及细嚼,就被舌头卷入怀中,正当舌头想独霸的时候,便被咽喉吸入深渊之中。狼吞虎咽,只留下满口的甜美记忆。

父亲给我和弟弟们,每人分了一块完整的月饼。让我们去村前的稻场上——降亮月。这是一个充满了智慧的传统游戏程式。
在皎皎月光之下,小伙伴们手捧月饼,面向高处的亮月。口里喊着:“亮月哥哥,我有饼子,你冇饼子……”“亮月哥哥,我有饼子,你冇饼子……”
这样机械、重复的动作和口号,我们喊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我们家乡的语义中有“显摆、炫耀”的意思。
这个“降”,是家乡的土话音译,有经过推敲得来的。汉语简化和普通话推广前前,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字与之对应,我无法考证。我在这里认为“降”是个使动性的词性,有“使亮月降服”的意思。话说回来,中国传统中的理想人格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冰清玉洁的月亮怎么会为一块小小的月饼降服呢?

现在想想,这可能是一个善良的阴谋,也可能是阳谋?
再说了,如果别人没有的东西,你还故意在他面前显摆、炫耀,确实有点缺德和缺心眼了。因为这样既不人道,又容易拉仇恨。
损人不利己,祖先和父母的意思肯定不在于此。
因为父亲在把月饼交给我时,郑重其事地说了,这个月饼只能降亮月,今天晚上不能吃了。否则亮月哥哥会在睡梦中割耳朵。我们不明就里,再加上那时候,村里的小伙伴们,也经常有耳后与头部交界处被莫名其妙地出现裂痕。于是对父亲的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期间,我们谨遵父命,只敢偶尔用手指抠几粒饼面上的芝麻,放进口里,刚刚品味到芝麻的香,便掉进了牙缝里。
话说回来,那时候,大人的这种教育方法还真不少。比如鱼籽,本来营养丰富,大人却不让我们小孩多吃,他们的说法是,小时候吃多了鱼籽,长大后就不识数。于是,我们忍住了对那些美食疯狂的欲望。
我想,祖先和父母的说法,大多是迫于那时候,物质贫乏的原因。因为东西就那么少,吃完了就没有了,所以要想方设法的克制正常的物质需求。

但即便是有了对割耳朵、不识数的敬畏,在四十年前,作为神兽的我们仍然会有冲动。一两个月内,一块月饼、鸡蛋糕往往是亲戚间来来往往的必然媒介。
为了防止神兽犯傻、偷食,父母们也是千方百计地与我们斗智斗勇,将这些有保质期和保质条件的东*藏西**在够不着或者想不到的地方。
终于,月饼、鸡蛋糕扛不住了。
发霉变质的那一天,父母有一些惋惜,但舍不得丢掉,用火铲把它们送到灶膛里,那些霉菌在柴火的烈焰中消失了。
吃起来,还是那么好吃!还是抢着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