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个子打球 (两个大个一个小个子图片)

T市人委招待所的对面有个人委食堂,中间隔着一条小马路。顾名思义,这个食堂是为那招待所服务的。但那时,那个招待所只是住着携家带口的“军代表”,没有其他投宿的客人。于是乎,“人委食堂”便成了“大众食堂”,附近许多单位的职工只消缴纳一点搭伙费就能在这里就餐,其中包括醜奴儿。

每天早晨,第一个敲开食堂大门的准是他!——尽管怕排队,醜奴儿也去得很早,却总落后于他。食堂的炊事员都熟悉了他那种敲门声,毫不感到惊讶,也不用询问,似乎“配合默契”。他买好稀饭、馒头,便找个饭桌坐下,狼吞虎咽。他的食欲很好,饭量很大(他哪来那么多的粮票,真让人嫉妒)。他吃饭的架势有些特别,一手握勺,一手持叉,左右开弓。

他吃完早饭,把餐具胡乱地冲洗一下,放进餐厅角落一个又破又脏的橱子里,就给自己挂上一块随身携带的大木牌。那动作非常麻利,像受过专门训练的。那木牌比小学生的课桌桌面还大,很笨重,用一根铁丝勒在他的脖子上。木牌的正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动反**军统特务×××(他的姓名上划了个大红叉;以前,只是从法院的“布告”看到过这种红叉叉,那是加在被处决的死囚姓名上的)。然后,他就昂首阔步地走向别人指定的位置去“示众”。他木桩似的立在那儿,腰板挺得很直,脸上露出隐隐的笑容,反倒如同一位“看客”,在悠悠然观赏风景;遇到熟悉人,他还会点点头,表示问好。

他身材魁梧,人们都喊他“大个子”。

醜奴儿只知道他是本市大同内衣厂的一名裁剪师傅,技术很高明。虽然天天都能看到他脖子上的那块木牌,却一直没有注意那被叉掉的姓名(说实话,醜奴儿对这种血红的叉叉颇为*制抵**,从不忍心去细看被它*躏蹂**的无辜)。听说,他所在的那个内衣厂是从上海内迁的,生产的“凤丹”衬衫远销全国各地,蛮有名气的。在那个“狠抓阶级斗争”的疯狂年代,醜奴儿见过无数挨批挨斗挂木牌示众的“反革命”,总觉得这个“大个子”是个“另类”;醜奴儿虽不了解他的遭遇,更无法走进他的内心,但他的一举一动足以令醜奴儿刮目相看。有人说他是“老运动员”,“老油条”,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醜奴儿很是怀疑。这个“大个子”呀,或许真的经过什么“熔炉”冶炼过,血肉里多了一些睿智的成分,豁达的成分,坚韧的成分吧!——为什么不能这样去猜想?

后来,他在“轰轰烈烈”的摧残中死去了。法西斯折断了他强健的生命,却终究没能折断他强健的笑容。这,又为醜奴儿的猜想提供了一个佐证。

这是个工矿城市,普通市民住的是清一色的小平房,一栋挨着一栋,登上附近的一个山顶俯瞰,眼下就是一个偌大的“棚户区”。这种平房当然没有“卫生间”的奢侈设施,公共厕所也很少,许多许多户人家共一个。每逢早晨,上厕所的人简直是鱼贯而入,有急于排泄的,有急于倾倒痰盂(马桶)的,一时间,争先恐后,好不热闹。有人怕扎堆,起床特别早,力图捷足先登。

那是个夏天,狗呆妹的妈妈抢早上厕所,她刚跨进去便慌忙退了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厕所门口,这个怀有身孕的可怜女人,中了邪似的浑身哆嗦着,成了个哑巴,等到缓过神来便匆匆跑回家,回到家还在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隔了一会儿,明秀妈上厕所(她应该是第二个吧),她则丧魂落魄地从厕所逃了出来,一边拼命往家跑,一边发疯般的大喊大叫。她的喊叫声惊动了周围的邻居。顷刻,厕所旁边聚集了许多人。

原来,女厕所里有人上吊自杀了,是个男人,大个子。他的绳子拴得很讲究,既勒着脖颈,又捆着胳膊,简直像有“神助”。他的脚下有一只翻倒的小凳子(厕所的横梁不高,他只消站上这小凳子就能够得着)。从远处看,他像呆呆地站在那里;走近看,他仿佛站着那里闭目养神,不像一般描述的“吊死鬼”那样恐怖。

他是附近防疫站里的一名医生,大家都认识。据说,他是北京人,大“*派右**”,遣送到这偏僻的山城劳动改造的。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风暴中,他在劫难逃。虽说是“死老虎”,毕竟肉体还没被消灭,依然是批斗的活靶子,依然具有激发群众阶级仇恨的标本作用。但是,他既然还“幸存”着,干嘛要自杀呢?他是怎样通过“严加监管”的那道关卡跑来自杀的呢?他为什么要选择女厕所自杀呢?围观的人很想解开这个谜。

有人提供线索:昨天晚上,十二点左右,“大个子”也上厕所,好像带了只小凳子——也许因为见到厕所有人,他才换了个地方……

有人又提供线索:两三点钟时分,听到厕所位置有一声尖叫,接着是乱糟糟的跑步声。以为是偷粪的碰上了看厕所的(那时,厕所分给郊区的生产队管理,在厕所旁边搭着窝棚派人看守;附近菜农趁夜晚来偷粪是常事)——看来,是偷粪的最早发现他的……

还有人在背地悄悄议论:昨天下午,开批斗会,看到他立在舞台上,左右凶神恶煞的“水火棍”(那时的“*政专**大队队员”每人都耀武扬威地手持一根红白相间的水火棍,我们暗地便称他们为“水火棍”)把他的头使劲往下按,同时扭着他的胳膊使劲向后扳(这动作当时称之为“架喷气式飞机”)。只见他低低地弓着腰,面如土色,大颗大颗的汗珠朝下滴……那种罪谁受得了!

女厕所里自杀*案惨**的一条情节链似乎就在这些信息中形成了。当然,这条情节链毫无意义;“水火棍”们处理这种事情极为野蛮而冷漠,一个电话通知火葬场把死者遗体拉走了事,根本用不着立案调查的。

这个“大个子”名叫岳泉水,醜奴儿倒记得很清楚;那“*倒打**岳泉水”的狂热口号声仿佛还嗡嗡地响在耳边……

唉!我说岳医生,难道你非得走那条路不可?从你被打成“*派右**分子”那天算起,十多年的苦难不都熬过来了吗!如果你能继续挺住……其实,当时醜奴儿的假设也十分迷茫,充其量只是一种善良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