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sà)习谷风 以阴以雨
黾(mǐn)勉同心 不宜有怒
采葑(fēng)采菲 无以*体下**
德音莫违 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 中心有违
不远伊迩 薄送我畿(jī)
谁谓荼苦 其甘如荠(jì)
宴尔新昏 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 湜(shí)湜其沚(zhǐ)
宴尔新昏 不我屑以
毋(wú)逝我梁 毋发我笱(gǒu)
我躬不阅 遑恤(xù)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
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wú),黾勉求之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xù) 反以我为雠(chóu)
既阻我德 贾(gǔ)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jū) 及尔颠覆
既生既育 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 亦以御冬
宴尔新昏 以我御穷
有洸(guāng)有溃(kuì) 既诒(yí)我肄(yì)
不念昔者 伊余来塈(xì)

诗经·谷风用凄婉生动的诗句描述了一位被抛弃的妻子回顾往事,讲述内心的痛苦。
此诗的作者及具体诞生时间早已淹没在滚滚的长河中,难以考证。 但据我的研究比较,《谷风》的作者大概是卫庄公之妾——夷姜!
关于夷姜的身世,莫衷一是。夷姜最有可能来自夷国,并且是夫人庄姜的媵嫁。媵嫁,商周奴隶主贵族之间盛行的一种婚嫁制度,即王族或贵族娶妻,往往连同妻的随嫁女一同吸收纳为妾。
夷姜嫁给卫庄公多年,却没有得到一点宠爱。独守空闺的夷姜,面对漫漫长夜,内心多么渴望有一个男人来慰藉她的寂寞。
成人之德的上天,在夷姜日盼夜求的挚诚下,终于将一个男人带到了她的身边,那个男人就是卫宣公姬晋。

《左传·桓公十六年》: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
至于夷姜怎么与卫宣公姬晋勾当上的,史书没有记载。但是,可通过合理的推断,进行挖掘。
公子姬晋前有嫡长子卫桓公,后有受卫庄公宠爱的卫君州吁,处于比较尴尬的地位,而他又没有特别的才能,自然没有得到父亲卫庄公的重视。某些父母,总以工作忙碌为借口,疏于对孩子的关爱,导致孩子心里的郁结无法排解。生长在王侯之家的姬晋,对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可能更深有体验。
那可能是春暖花开的春天,出来踏春排解闺怨的夷姜恰好看到了那孤单落寞的公子晋走来,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母爱之情泛溢,夷姜这次没有在打过招呼后就匆匆离去,而是对公子晋嘘寒问暖,关心他,怜悯他。
从没有得到大人关爱的姬晋,对眼前这个温柔又漂亮的名义上的小妈自然产生好感。也许从这以后,夷姜与姬晋的往来变得频繁亲密了。
起初,夷姜对姬晋大概是以一名母亲的身份,没有掺杂其他情感;姬晋也享受着从夷姜那里得来的母爱。但,随着姬晋的成长,男女情愫、青春的悸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时,姬晋已无法用纯洁的母子之情来看待夷姜,而是对夷姜产生了一种微妙而又复杂的男女之情。
那么,夷姜对公子晋这种情感变化又是怎么样看待呢?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mǐn]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体下**。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1]习习两句:习习,和舒貌。谷风,东风,生长之风。以阴以雨,为阴为雨,以滋润百物。这两句说,天时和顺则百物生长;以喻男女关系应该和美。一说,习习,风连续不断貌;谷风,来自大谷的风,为盛怒之风;以阴以雨,没有晴和之意;这两句喻其夫妻关系不融洽。
[2]黾[mǐn]勉:犹勉勉。尽力自勉。
[3]采葑两句:葑,芜菁。菲,萝卜。皆主要以根茎为食。*体下**,食物的根茎;亦称“下身”,男女的阴部。
[4]德音,善言,犹好话。莫,通“暮”,违,违反。
[5]及,与。同死,犹偕老。及尔同死,与你白头偕老;也即上文所说的"德音"。
夷姜既有对卫庄公的幽怨,也有对男女之情的渴望;她最初面对公子晋的示爱,很好地坚守了自己的底线,勉励公子晋继续保持正当的关系,不要动怒。但后来,她还是*身失**给了公子晋,面对这种情况,夷姜只能寄希望公子晋不是只想着满足自己的兽欲,之后就将她抛弃。如果两人同心协力,恩恩爱爱,即使暮违德音,施以极刑,‘及尔同死’也不怕!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7]中心,心中。违,通作"愇",怨恨之意。
[8]不远两句:伊,义同唯。迩,近。薄,语词。畿,门限。这两句写女子被弃逐而离开家庭时,其夫只送到门限以内,极言男子的薄情。
[9]谁谓两句:荼,苦菜。荠,甜味的菜。这两句说,谁说荼是苦的?我觉得它跟荠一样甜。言外之意,说自己的遭遇还比荼苦。
[10]宴,安乐。昏婚古字通。新昏,指其夫和新娶的女子。
夷姜与公子晋就像干柴遇到烈火,感情一发就不可收拾。两个初尝*果禁**的男女,当然免不了经常*情调**蜜意,在幽暗的花丛中、在隐秘的房间里缠缠绵绵,甚至家庭宴席上也有秋波往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夷姜与公子晋的私情最终还是被告发,卫庄公一怒之下,但又不想让这件丑事扩大,直接将公子晋发配到邢国当人质,而把夷姜退还给夷国。夷国人将退还的夷姜看作荼毒,夷姜却不以之为苦,而是‘甘如荠’,因为心中有那甜如蜜的新昏之人(指在邢国为人质的公子姬晋)!

年轻的卫宣公和夷姜剧照
泾以渭浊,湜湜[shí]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gǒu]。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11]泾以渭浊两句:泾,泾水。渭,渭水。二水皆发源于今甘肃省境内,至陕西高陵县合流。泾水浊而渭水清。以,犹与,给予之意。湜湜,水清见底之貌。沚,《说文》、《玉篇》、《白帖》、《集韵》、《类篇》引此诗时皆作止。沚当为误字。这两句大意说,泾水虽然把污泥之类的东西带给渭水,但渭水在静止时仍然清澈见底。泾喻其夫新娶的女子,渭喻自己。意谓新人一来,丈夫对自己就更看不入眼了;但自己在实际上仍跟以前同样的美好。另一说,泾喻公子晋被卫国大臣石碏从邢国迎回卫国,并拥立继位,是为卫宣公;渭喻公子晋还没上位。意为姬晋当上了卫侯,颠沛流离的日子就不再有了。
《左传·隐公四年》:九月,卫人杀州吁于濮。冬十有二月,卫人立晋。
《史记·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第七》: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於陈,详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进食,因杀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晋於邢而立之是为宣公。
前734年,卫庄公离世,他临终把国君位置传给了公子完,公子完即为卫桓公。
第二年,公子州吁因为骄横跋扈、目无尊长,被卫桓公赶出都城朝歌。
州吁可不是省油的灯,在他蛰伏了18年之后杀回京城,除掉卫桓公,自己做了国君。
后来,那个被左丘明誉为“纯臣”的大夫石碏,设计除掉了弑君上位的州吁。
另外他捎带着杀掉了追随州吁的亲生儿子石厚,为后人留下一曲“大义灭亲”的千古绝唱。
州吁死后,卫国把*亡流**在外的公子晋接回来做了国君,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卫宣公了。
[12]不我屑以,犹言不屑和我在一起。不屑,有嫌恶轻鄙之意。以,与、和。
[13]逝,往。梁,鱼梁,流水中拦鱼之物。这句说,不要到我的鱼梁那儿去。写女子恐家中鱼梁被新人弄坏。
[14]发,发乱。笱,竹制的*鱼器捕**具,其口鱼能入而不能出。
[15]我躬两句:躬,身。阅,容。遑,闲暇。恤,忧念。
卫宣公元年(癸亥,公元前718年),公子晋被大夫石碏拥上王位,是为卫宣公。夷姜被立为夫人,其子公子伋被立为太子,但好景不长。
据《史记·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第七》记载: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急子),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
待急子成年,卫宣公向齐国提亲,希望齐僖公把公主许给急子为妻。齐僖公正想控制卫国,便痛快地答应了卫宣公,将女儿宣姜嫁到卫国做太子妃。不料,卫宣公一见宣姜(也就是《诗经·邶风·凯风》中的母氏,这首诗我已分析过,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简直惊为天人,便舍不得给儿子了,而是带进了自己的寝宫。面对新人胜旧人的悲痛之境,夷姜心痛如哀,直接控诉“毋逝我梁,毋发我笱”,面对无法挽回的局面,夷姜只希望卫宣公“不惶我后”,不要废了太子急子之位呀!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16]就其深矣四句:方,泭,即筏子。此处方和舟皆作动词用。泳,潜水而行。游,浮行水上。此四句以渡水比喻治理国家,言一切都处理得恰如其分。
[17]有,谓富。亡,与"无"同,言贫乏。这句说,不论是富有或贫乏。
[18]民,指邻里。丧,死亡凶祸之事。
[19]匍匐,本义为小儿爬行,引申义为尽力。
夷姜与卫宣公素日恩爱的情分虽然不复存在,但她依然不变初心,一直勉励卫宣公做一个爱民勤勉的统治者。
不我能慉[xù],反以我为雠[chóu]。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20]能不我慉,今本《诗经》皆作"不我能慉",为转写之误。今据《说文》所引诗句校改,能,读为"而"。慉,喜悦之意。这句连下文意为,不但对我无好感,反以我为仇敌。
[21]阻,阻难。德,善。这句大意说,你既对我的善行加以阻拦。阻,《韩诗》作"诈"。意谓你既把我的德行当做是虚假的。与《毛诗》义可互通。
[22]贾,商贾。用,因而。这句说,我的善行就像商贾卖不出去的货物一样。意谓没有作用和意义。
[23]育,生养,犹今言生活。恐,恐惧。鞫,穷困。这句说,以前生活在恐慌、穷困中。
[24]及,假作"岌"。岌岌,危殆状。颠覆,跌倒。
[25]既生既育,已经有了财业、能够生活了。《郑笺》:"生,谓财业也。"
[26]毒,毒物。
夷姜指天控诉卫宣公姬晋:你对我的劝勉,不但不采用,反而把我当仇敌孽障。拒绝了我的一片真心实意,你治理国家就会像货物无法脱手交账。
回想当初两人要好时的惊恐和穷困, 却能与你携手,共同渡过艰难的美好往事,可如今你已经万万人之上,丰衣又足食, 你却把我当毒物祸殃。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yí] 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墍[jì]:
[27]旨蓄,美味的蓄菜。旨,美好。蓄,积聚,储藏;也指蓄菜,即干菜、咸菜之类。
[28]御,抵御。御冬,犹言备冬、防冬。
[29]以我御穷,用我抵御穷苦。《正义》:"穷苦娶我,至于富贵而见弃。似冬月蓄菜,至于春夏则见遗也。"
[30]洸,水波动荡闪光貌。溃,水冲破堤防,引申为冲破包围,亦指毁坏。
[31]诒,通作"贻"。肄,肄条。
[32]伊,指示代词,你。余,剩,多余,引申为遗留、遗存。“塈” 可用拆字法分析,由“既”“土”组成,既,终,完尽,“塈”本意即死。
《左传·桓公十六年》: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
诗的最后一章交代了夷姜的结局:夷姜本来不想死,因为她“有旨蓄,亦以御冬”,但由于不被新婚之人容纳,认为夷姜会招致“御穷”,就像江河波涛汹涌,冲破了堤岸,世间再也没有了夷姜的立身之地,随之赠送而来的是一条“肄”,这是明确告诉她只有缢死这一条路可走。既然已无路可走,夷姜临死前对天诅咒:不念昔者,伊余来墍!!!
夷姜临死之前写下了这篇绝唱之诗!
可能是老天看不下去了,卫宣公在夷姜死后没多久,也死了。他死后,卫国也经历了很长的内乱时期,国家也彻底的沦为三流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