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娃是我的老乡,同村的,比我年长,三代单传,是个苦命人。

一
我们一起上学,他比我高一级。我们村小是复式班教学,一个教室里上课,他的笑话我记了几十年,也忘不了。
识字课,老师叫每个同学上黑板写自己和家长的名字,他父亲叫姜开旺,他叫姜志虎,笔画稠,结构复杂,很难写的,要么上下分得太开,要么左右偏旁弄反了。老师就编排他,“叫你写个姜开旺,你就写个姜王目开,叫你写个姜志虎,你就写个八拃虎”,虎娃就是写不好他的虎字,就好像他一辈子也没有虎起来一样。
他母亲本来就有心脏病,农田基建大会战的时候,冻土盖下面挖土,让塌下来的冻土盖压住了,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身体越来越差,没几年就去世了,家里就剩三条光棍,爷爷、父亲还有他。

后来,爷爷岁数大了,去世了。父子俩在老地方坡洼底打的新窑,因为土脉不好,窑塌了。
犹如雪上加霜,穷光景实在没法过了,便离开老家,进城收起破烂来了。
二
我上师范的时候,村里单干了,他们还在半崖上的土窑里身着呢,我去串门,遇上了下雨,我就住了一晚,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给我做了一顿晚饭,还送了我一本很老的历史书,我现在连书也找不见了,只记得是一位历史学家的专著。

我再遇上他的时候,是他在我们单位收废纸废品,穿戴整齐,看来比在村里的时候强多了。我们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一个劲地给我发烟,一阵阵抽了大半盒精品延安烟,后来他忙得收废纸废品去了,再也没见过面。
三
听村里人说,父子俩收废品发了,虎娃娶了个二婚女人,还带两个娃娃,跟父亲一起过日子,我真心为他高兴。他们打趣地送了他一个绰号,叫破烂王。
再后来听说他们让人家骗了两车废品,生意赔了不少,父亲就住在他们的废品堆里,以图东山再起,不小心失火,连人也烧坏了。
这一下,虎娃算赔光了,人财两空,父亲烧死了,女人跑了,自己也病倒了。听说,没过多久也死了。村里把遗体拉回去,跟他父亲埋在了一起,埋到了榆树鞍的山里了。
现在,连个烧纸的人也没有,三代单传,就这样结束了。

四
后来的事情,我都是听说的,不知道准确不准确,但是,虎娃的确是死了,再也不要受人间的煎熬,受人间的欺骗,受人们的冷言冷语了。
我想写他的故事,已经好久了,说不清是甚原因,但就是想写。他一辈子也不是个不努力的人,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只是不会种地,不爱务移果树,就离开了农村,在城市底层也没能站住脚跟。
我就是觉得他比贾平凹笔下的高兴差得可真远呢。他是个苦命的人,怎就那么让人心疼不起来呢,给我说他的事情的人好像是轻描淡写地,虎娃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我记下虎娃的故事,也算是写给他的悼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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