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国文豪莎士比亚在1611编写的剧本《暴风雨》中,米兰达公主从小和父亲生活在荒岛上,只见过父亲一个人,当他看见遭遇海难登岸的人后,她感叹道“神奇呀,这里有多少美好的人!人是多么美丽!啊,美妙的新世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
320年之后的1931年,同为英国作家且身为莎士比亚粉丝的赫胥黎写了一本书名叫《美丽新世界》。
最近才看了这本小说,现在想聊一聊它。

先不直接谈这本书,我们可以先想想,你心中理想型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说是“稳定”,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你心中理想型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孩子?
如果我说是“幸福”,你应该也会赞同吧?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社会达到了绝对稳定,并且其中的每个人都幸福感爆棚,那应该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乌托邦了对吧?
在这部小说中,社会的主宰者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只要能实现社会的整体稳定和个人幸福,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要想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建立一个事无巨细、无所不包的秩序,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服从这个庞大的、复杂的秩序。换句话说我们不允许任何事情随机地、偶然地发生,不能有任何权柄落在自然手中,我们要牢牢掌握所有事件的趋势,让我们希望发生的事情必然发生,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必然不发生。总之我们要奴役一切自然规律,让它们成为一个人造秩序牢笼中的奴隶,为我们的最高理想服务,这个理想就是那个安稳的、幸福的社会。
因为这个秩序奠基于一个如此高大全的正义理想,所以凡是符合这个秩序的人或事就是正义的,否则就是邪恶的,应该被唾弃、被消灭。

哪些因素会阻碍我们的稳定和幸福呢?
一、压迫和剥削
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压迫和剥削,以及由此造成的不公和贫困。这个社会问题是人类社会的痼疾。
那么,美丽的新世界是怎么解决的呢?
他们借助先进的优生学技术和睡眠教育技术“解决”了这一问题。
由于母亲孕育会出现意外状况,加之自然孕育过程无法充分干涉,所以在新世界,所有人都是在实验室以流水线方式成批培育出来的。受精卵在培养皿中发育,在不同的成长阶段会被注入各种各样的激素,这些激素使得受精卵成人后产生差别:有的智力超群,喜欢创造性劳动;有的喜欢体格健壮,头脑简单,喜欢做单调重复的体力劳动。总之,每个人从他还是受精卵的时候就已经被设计好了,他们注定今后要从事特定的工作。反过来说,每个人终其一生都会非常乐于从事被安排的工作,因为他做的就是自己注定要喜欢的事情。
除了孕育之外,新世界也不允许父母参与孩子的教育和成长(在那里,“父亲”和“母亲”甚至是两个非常淫秽的脏话),孩子们从小生活在专门的培育室中,每个小床枕边都放着一个小喇叭,孩子们在睡着时反复*放播**一些话,比如“我讨厌书籍”“我讨厌自然”“我喜欢机器的轰鸣声,不喜欢写字台”,就这样通过反复的*脑洗**,每个人顺利地形成了最高秩序需要他形成的人格。
这样的社会中,有阶级压迫吗?
每个人各司其职并乐在其中,他们并没有感觉到被压迫。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受到了压迫,那么,是谁在压迫他?我不觉得那些坐在写字楼中的阿尔法的处境比那些在工厂里挥汗如雨的艾普斯隆优越多少(在新世界里,最优质的受精卵长成阿尔法等级,其次还有贝塔等级,最差的是艾普斯隆等级,这些等级都是人为制造和矫正出来的)。在这里,每个人都像一个螺丝钉,只不过,有的被拧在飞机上,有的被拧在马桶上,这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他们天生就是这样被设计的,如果让一个艾普斯隆去做一个阿尔法的工作,他会痛苦不堪。
大家都是工具,都是奴隶,但奇怪的是,它们的主人并不是一个或一群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而远大的理想,一个为了这个理想而制定的说一不二的秩序。人们匍匐在它脚下,干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勾当。
既然没有所谓的压迫和剥削,那么自由呢?那里的人们自由了吗?
我发现这也很难界定,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统治技术能够完全实现人类的平等自由,不过,好的一点是,虽然没有完全实现自由,但我们却清楚地知道自由是什么样子。反过来说,正是因为知道自由应该是什么,我们才能够意识到人类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实现自由,也才会因为这一点而感觉被压迫、被剥削,进而,我们才会有事可做。
之前人们解决这一问题的思路是:既然没有实现自由,那么我们应该努力去实现它,这样我们就不会有被压迫和剥削的感觉了。
但是在美丽新世界中,他们的思路是:限制人们对自由的想象,通过睡眠教育这些*脑洗**活动,让大家恰好只喜欢自己被要求做的事。也就是说他们的自由不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是喜欢上自己做的事。这样一来,人们也就不会对那些不能做的事有任何“非分之想”,也不会因此产生被压迫、被限制的自由。
这样的状态,是自由吗?从效果上来看,是的,这符合我们对幸福的体验。
但是它也是一种恶毒的投机取巧,一种残忍的阉割。这样的自由,比不自由更可怕。

二、科技的进步
你没看错,科技的进步是导致历史动荡和变迁重要的“罪魁祸首”,历史上的重大革命和*乱动**年代几乎都是起源于重要的技术革新,铁犁牛耕和春秋战国、商品经济和殖民掠夺、工业革命和世界大战……人类历史总是这样,前脚是发展,后脚就是杀伐。
所以,如果要以绝对稳定为根本大业,我们还要阻止科技进步。
新世界也有专利部门,不过他们的任务是拦阻所有的发明和创新,不让它们不加限制地流入市场。只有那些不会影响既定秩序的发明才能被一点一点推广,其他的技术,尤其是那些可以减轻劳动负担、缩短劳动时间的技术,是要被严密*锁封**的。理由很简单,一旦劳动时间缩短,那么闲下来的人们将无所事事,滋扰事端,失业人群也将无处安置。
新世界要想完全禁绝新技术,就必须禁绝科学知识,事实上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所有科学家的思想动向都掌握在主宰者们手中,所有科学研究的器材、资料、标本也都被垄断起来。那些因为研究太过深入导致思想出现波动的科学家,主宰者们会将他们流放到遥远的孤岛,在那里他们虽然可以继续研究,但是这些研究成果永远也不会影响到社会。
总之,能够推动历史发展的根本因素即人们的创造力要被完全封存起来、控制起来。
那个世界看上去歌舞升平,但只是生与死一成不变的无限循环,那里是一片假装有活力的死寂。那里没有希望,因为他们不需要希望;那里没有未来,因为他们已经到达未来。

三、历史与艺术
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发现知识会影响社会稳定和王朝延续,于是倾全国之力毁掉重要的文化成果——将搜罗到的书籍全部烧毁,将有文化的人也杀掉,这就是秦始皇和他的焚书坑儒。自此,绵延五百年之久的百家争鸣戛然而止,成为中国知识分子怀念至今的绝唱。
无独有偶,秦始皇重点要烧毁的就是历史和艺术、思想类的书。
历史是已经过去了的、死了的人和事,它对现实乃至未来能有多大的影响呢?那些或静或动的艺术品与政治无涉,至于这样敏感吗?
可怜的艺术家和历史学家们,最了解他们的或许不是同行,而是他们的敌人,也就是那些*害迫**他们的统治者,因为后者真正了解他们事业的威力。
所有的创新都是要以继承为前提的,都要恰如其分地汲取传统的养分。我们无法指望一个失忆的人能够创造出任何新颖的东西,当然也无法指望一个失忆的民族有能力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反过来,历史可以唤醒记忆,而记忆是不安分的,它直接导致我们的痛苦,以及对痛苦的反抗与造作。如果你想让一个人或一代人真正安分守己、无条件接受所有的摆弄,那就让他们失忆,剥夺掉与他们相关的一切历史——这是培养愚民最有效的途径。
由于没有足够的能力完全杜绝知识的传播,加之时间太短(没有维持一代人),人们的良知伴随着记忆一旦恢复,秦朝瞬间灭亡。
新世界却有足够的技术条件支撑这个可怕的项目,人们在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脑洗**,使他们讨厌老旧的东西,喜欢崭新的的用品。新世界借助自己无孔不入的权力和严格的文艺审查制度,不仅使历史成为历史,而且还使我们对历史的了解成为历史。新世界的每个人成了时间意义上的漂流者,他们漫无目的地流落在历史的长河中,不仅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向哪里去,而且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些是多么严峻的问题。

那么艺术呢?他们把它怎么了?
艺术同样可以唤醒我们体内一些不安分的东西,那是对个性的追求。
为什么会有艺术这种毫无用处的活动呢?它不能让我们更舒服,不能让生活更方便,但却有人花大把大把的时间投身其中,而且社会竟然会供养他们!
如果科学带给人类这个物种以尊严,使人类独立于其他动植物物种,甚至成为万物灵长;那么艺术或许能带给个人尊严,使他不至于淹没在人群中,而是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屹立在所有存在者当中。每个人的艺术品位和审美旨趣都不同,这些不同的倾向使每个人自身就像不可复制艺术品。这样一来,他的出生、他的死亡、他的每一个喷嚏、每一滴眼泪都成为绝无仅有的事件。
而只有成为独一无二,我们才有意义可谈,生和死也才有了区别。
很明显,这些是以追求稳定一致为宗旨的社会的大敌。
新世界将所有珍贵的艺术留存全部付之一炬,莎士比亚、基督教、著名的画作全部清零。这些东西不再是历史陈迹,而是完全从历史中被抹掉了,新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艺术的存在。
社会不允许他们有个性,他们也不需要个性。
四、疾病、衰老与死亡
生、老、病、死都会给我们带来痛苦,这是阻碍我们个人幸福最基本的力量。
新世界消除这些问题了吗?
似乎没有,新世界的人依然会生病、衰老与死亡,不过他们按另一种思路“解决”了它们。
在新世界里,人们还是会衰老和死亡,但是却可以直到临死前都保持青春容颜,他们不会经历老态龙钟、皮肤松弛的阶段,他们除了年轻就是死亡。
而且,他们虽然会死,却不会惧怕死亡,安乐死已经被推广到每个人。如果你因为想起死亡而感到恐惧,那么你只需要服用半片苏摩,就会忘掉这个远在天边的烦恼,如果这个烦恼临近,只需要加大苏摩的服用剂量,就又会重拾无忧的心情。

除了借助类似*品毒**一样的药片之外,新世界还通过“教育”的方法消除我们的对死亡的恐惧。如果有人行将去世,人们不会想着去临终关怀,而是将孩子们带到他的病榻前,让他们参观一个人死亡的过程。孩子们看着一个青春漂亮的人躺在床上安详地呼吸着气化苏摩,然后沉沉睡去,不再醒来。参观过多次之后,他们觉得死亡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现象,就像每天晚上上床睡觉一样,不管是对当事人还是旁观者而言都是寻常之事,跟痛苦没有一丝关系。
死亡的痛苦、对死的恐惧、对死的思考在这里一件接着一件被抹为平常的琐事,死亡这件人生大事,就这样被解构得无影无踪。
不用再为生出华发而慨叹岁月无情,不用再因为死期将至而畏惧,这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我一直觉得,如果没有死亡,那么人类将不可能拥有如此的创造,生活也将不会如此精彩。正因为死亡的阴影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我们才会想方设法迸发出各种各样的想法,让自己尽可能多地留下一些痕迹在这世间。
如果没有死亡,我实在想不出任何驱策我好好活着的理由。
不过,在新世界里,“好好活着”可能都会是一个古怪的概念。
我们很难想到,痛苦并不是幸福的敌人,而更像是它的孪生兄弟。切除了痛苦,幸福也连带被切除。

五、欲望
在主观层面,欲望可能是产生痛苦的主要因素。
正是因为对现实有很多期待和要求,当意识到现实并不如此时,我们会痛苦,至于那些期待是否切合实际,这已经是另一码事了。
有经验的人都能意识到,满足一个欲望会诱发更多的欲望。这种欲望的蔓延引起很多智者的警觉,他们不约而同地告诫我们要限制欲望,无休止的纵欲会导致人类的堕落,我们一直很克制。
但新世界没有,它鼓励人们纵欲,在新伦理中,人不应该保留或积攒自己的欲望,稍有一丝欲望就要及时释放。
社会也创造了各种条件和氛围为欲望的宣泄提供条件。
他们鄙视个人特殊的情绪,也鄙视个人特殊的情感。
爱情就是一种特殊的情感,在那么多人中,我只爱那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为她忍受,可搁在别人身上,我却不愿意了。这种区别对待就是爱情,爱情是专属的。
所以在新世界中,爱情是被人们所鄙夷的肮脏之物。相反,*交滥**才是他们认为健康和正常的交往方式,他们把*交性**当作一种平常的礼仪。他们被禁止观赏艺术品,但电影院中却可以肆无忌惮地*放播**所谓的“感官电影”,甚至还有类似VR的技术让观众触摸和感受!
大肆鼓励人们放纵性欲,无非是想让人们始终保持在低欲望状态,以维持社会的稳定而已,就像担心火山喷发带来的破坏,那就主动抽出火山中的岩浆,让它一直维持在低压水平。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一方面每个人不用再经受欲望折磨的痛苦;另一方面,没有需要释放的欲望,这个社会将不会出现任何冲突与混乱。

我突然想起福柯,他在1976年出版的《性史》中大胆地指出,性本来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生理现象或活动,就像我们打喷嚏、咳嗽一样,没有必要引起我这么多重视和研究。但它却因为受到了各种权力的干涉,而成为了一种身体政治,即人的身体变成了各种权力博弈的战场,这就导致了我们在性问题上的不自由。
福柯的观点吹响了性自由的号角,20世纪60、70年代成了西方性解放的时代。
在《美丽新世界》中,我们终于实现了性自由,可以自由谈论并释放自己的欲望。没有法律的干涉,也没有道德的绑架。只要你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释放。
我怀疑欲望就是尼采所说的“强力意志”即生命力的另一种表达。没有生命的物体没有欲望,它们只有倾向,它们无条件地服从自然规律。但是欲望让我们不满足于服从,而是敢于反抗,至少敢于妄想。
如果说欲望是生命的本能,那么“禁欲”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如果我们故意捂着一个快要喷发的火山,那么它积攒的能量迟早会爆发出来,那个时候的破坏力可能更大。
不过我们不要忘记,那毁灭的力量和创造的力量本来就是同一个。
欲望毁灭了太多的东西,它会借助情绪绑架我们,驱使我们做出疯狂的举动。但是它其中却含有另一种稀有物质——希望,这就像火山熔岩中结晶的钻石。我们不需要火山熔岩,但是要想活得有希望,就必须要忍受欲望的灼烧。
相反,如果想让所有人失去奔头,变成无欲无求的行尸走肉,我们只需要摘除他们的希望就好了。
那干脆连欲望也抹平了吧。

上世纪那些为性自由奔走呼号的先锋,怎么也不会想到,性自由也可以成为*治术统**的工具。
除了性,新世界还不断鼓励另一件事,那就是消费。
在那个世界里,节俭是一种耻辱,旧的东西理应被抛弃,每个人都应该追逐最新的款式,最新的体验。
只有东西被源源不断地消费掉,生产才能得以继续,否则造成产品积压,就会造成失业问题。更何况,消费本身就有释放压力、满足欲望的疗效。
这又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以为纵欲会导致疯狂,没想到它引向的是贫乏与死寂。
以上就是新世界的逻辑,他们的一切政策——无论是怀柔的还是粗暴的——都指向一个无可指摘的伟大理想,那就是社会的稳定和个人的幸福。
但意想不到的是,我们消除了幸福的障碍,却失去了自我;消除了稳定的障碍,却失去了自由。
现实社会总是让人失望,于是我们学会畅想乌托邦。可是不知怎的,我们设想出的各种版本一旦真的演绎出来,竟然都远比不上已经历过的时代。
只有一种可能,是我们哪里想错了。那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我们每一个版本的乌托邦里都不允许痛苦,不允许混乱。因为在我们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好社会最基本的特征。
其实,那些让我们感到不幸福甚至痛苦的东西其实是必不可少的。无论是社会历史还是个人生活,所有意义都立足于对痛苦的反抗,不管这些反抗是否徒劳,也不问这些意义是否永远站得住脚,最重要的是反抗的姿态本身。
只是,在这样的新世界里,人们可能已经没有机会体会到,生活没有意义有多不好。
我想,我们最应该担心的,恰好是这一点。
【文中插图为各种版本的《美丽新世界》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