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小 曦,你快回咱们小区呀!你妈要跳楼!”老邻居祝姨在电话里惊恐叫喊。

陈曦坐在办公室犯困,昨晚她跟妈妈打电话到半夜1点,结果不欢而散,今天上午已经喝完两杯咖啡,还是提不起精神,恨不得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听到自己老妈要跳楼,陈曦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昨晚对方专门提到这事儿,“如果你不同意,我明天就去跳楼!”
陈曦真想在电话中跟祝姨说,“你让她跳好了。”
可是她不敢,她怕落下一个不孝的骂名。陈曦深深地感受到:孝子不好当。
陈曦慢悠悠地把杯子中最后一滴咖啡喝完,舔了一下杯口,杯口明显有点甜。
心里很乱,满脑子都是杂七杂八的念头,脚步虚浮,不敢开车,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把头靠在门上,陈曦才想起昨晚和妈妈的谈话。

“曦曦呀!妈也是为你好,将来不给你添麻烦。”
“呜——,你爸就这么走了,他也不管我,你也不管我,我再不给自己留下点儿,将来动不了了,我可怎么呀?”
“大勇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这么扔下我一个人,我可怎么活呀!”
“曦曦呀!妈不是坏人,妈不靠你,妈就想用一点儿你爸的抚恤金,咱俩一人一半就行,你爸留给你的,我不要。”
“曦曦,你把钱给我,我跟你签合同,以后无论怎样都不用你养我,我就是住桥洞,去要饭也不会麻烦你,你就放宽心。”
“曦曦,你不会想让这点事儿对簿公堂吧?再怎么说咱们也是母女,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曦曦,你说句话,你这是想逼死妈妈吗?”
“曦曦,你回吧,如果明天你还不同意,我就跳楼,反正活着也没有意义。”

每一句话都敲击着陈曦的脑壳,咚咚咚,像是在敲鼓,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共振。
棉麻小区是70年代的老旧小区,陈曦爸爸没有退休的时候是棉麻公司的总工,单位分配一套67平的三居室。
小区改造以后陈曦父母家原来的三居室,换了一套20层125平的高层。
新房子搬进去不到1年,陈曦爸爸就肝癌去世了。
新的棉麻小区有一个欧陆风情的雕花大门楼,出租车不能进门,陈曦付过账,踏上花岗岩的甬路,抬眼望着白色大理石门楼上,西方神仙做出一个大无畏的动作,陈曦觉得很突兀,不知道西方诸神,能不能佑护东方百姓。
9号楼下已经聚集起很多街坊邻居,叽叽喳喳的噪声,因为陈曦的出现戛然而止。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也有熟悉的、多嘴的人忍不住说一句:“小曦,别和你妈吵,好好劝劝她。”
“谢谢张阿姨,我会的。”陈曦答应着,甚至脸上堆着笑。她笑自己是个笑话,本来红上脸的热血,现在冷却下来,人的躯体带着一种慷慨就义的悲壮。
这不是去规劝一位母亲的寻死觅活,而是一场祭奠,对已逝亲情的慰藉,对亡灵的祈福。
“看她那慢悠悠的样子,这是多么盼望亲妈早死!”
“估计是嫌弃自己来早了,要是跳下来,哭几声,拉走了,她好收随礼。”
“别这么说那个李阿婆也是胡闹。”
“胡闹什么?孩子不孝,老人还不能给自己安排好后路。”
“你们知道什么?现在*子骗**那么多。”
陈曦都听到了,却没有理会,今天她的脸已经一文不值,被整个棉麻小区的街坊邻居按在地上摩擦。
电梯早就等在那里,保安挡着门,等陈曦进去,一个街道办的干事,一个派出所的女警官陪着陈曦走进电梯。

27层。
四月里,天气已经转暖,楼顶的风很大。
别人嘴里的李阿婆就是陈曦的妈妈,69岁,丧夫,独居,育一子一女。
儿子陈晨,48岁,麻省理工大学,电气工程博士,已经5年没有回过家。李阿婆和老陈退休的时候,曾经去住过3个月。旅游的时候,李阿婆犯心脏病,做一个心电图花了1800美刀,心痛的她吃了一瓶速效救心丸坐飞机,回天津做的支架。
老陈死的时候,陈晨没能赶回来。
女儿陈曦,42岁,学工商管理,开过一家外贸公司,因为男友背叛而破产。后来应聘一家培训机构,做客户部经理,一个月4500块,饿不死。
李阿婆和老陈的饮食起居都是陈曦负责,老陈临死把抚恤金全部委托给女儿掌管。
陈曦以为自己很坚强,泪水还是不受控涌出来,这眼泪是因为妈妈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李阿婆说过,她会穿着这条裙子赴死,这次她来真的。
“妈!别闹了好不好?”陈曦再也控制不住,瘫倒在地,身累,心更累。
“李阿婆,闺女来了,有什么诉求您只管提,我们给她做工作。”街道办的干事苦口婆心。
“是啊!李阿婆,咱们下楼好好谈,都是一家人哪有说不通的事。”女警官通情达理。
李阿婆转过身,烈烈的风舞动她的白色连衣裙,她站得笔直,面色从容,也是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
“我的死,必将开辟养儿防老的新气象;我的死,将是一座丰碑。”李阿婆如同讲演,用最后的慷慨教化不谙世事的凡夫众生。
“我们好好谈谈吧?”陈曦想要从楼顶爬起来,腿有点软,多亏女警官的辅助,她才站直身体,腿还在不断颤抖。
“谈?谈什么?怎么谈?”李阿婆转过头,俯瞰城市,如同君临天下。
“我老了,你会管我吗?你那么自私,我只想给自己一个更好的晚年,我有错吗?你算什么东西,自私的白眼狼,白眼狼!”
“你拿着我的钱,想要让我接受你的价值观,让我对你臣服,让我从此受制于你,是不是?你这是孝顺吗?”

女儿握着妈妈的存款不放手。所有人都这样想。
27楼顶的边缘站着一个白裙女子,烈烈的风如同一面旗帜。楼上,楼下,对面的窗户,都是观看跳楼人拍摄的手机,直播流量数百万。
“你这个不孝顺的妮子,你算什么东西!白眼狼!小时候就该把你摔死,我还费劲吧啦地抱着你四处看医生。”
“多少回都是我帮你擦屁股,你傻乎乎地被渣男骗。我还带你去打胎,你爱的那个懦夫,连个屁都不放。”
“你那个倒霉的丈夫,投资失败多少回,我和你爸搭进去多少血汗钱和人脉,你李叔叔见了我就掉头走开,根本不想搭理我们,为了你,我丢多大的脸,你知道吗?”
“你爸一走,你来看过我几回?你多久没喊过妈了,你记得吗?”
“我只想好好养老,只想好好活着,我不想死,都是你逼的,你知道吗?你懂什么是孝顺吗?你懂吗?白眼狼!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如果不能好好活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凭什么质疑我?你知道什么是对错?你知道什么是养老?”
“我跟人家讨价还价那么辛苦,40万就能住进养老院,那是共产大家庭,是伊甸园,是天国,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这样不好吗?”
“你知道现在保健品的市场有多大,你知道我的投资过几年有多少收益吗?那将来都是你的遗产,你傻不傻?”
李阿婆脸上带着笑,三分嘲讽,三分遗憾,三分怨恨,还有一分无奈,她就带着风,像一只飞舞的白色蝴蝶,随风而落,围观的人群潮水般疯狂退却,有人跑丢了鞋,有人扭伤了脚,有人被台阶绊倒,摔伤膝盖。
陈曦也想跳下去,又舍不得家里的孩子,舍不得恩爱的丈夫,又承受不起这漫天的指责和讥讽。
“你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你没有错。”丈夫抱着瑟瑟发抖的陈曦安慰着。
“可我失去了妈妈,心里过不去啊!”
后记:
陈曦妈当时加入的共产家庭养老会所和回*堂春**保健品工厂项目都被叫停,*局骗**抽丝剥茧般剥离开,一些真相曝光,人们大呼上当,执法雷霆出击。
陈曦拿到了*局骗**的赔款,很少的5800块,不到妈妈当时投入的二十分之一,坏人抓到一部分,跑掉一部分。
陈曦觉得失去了全部家庭的温暖,她靠药物保持自己的清醒和理智,浑浑噩噩,不能自拔。
她不停地对空气说:“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