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一切都很美好
树林间的音乐
发丝间的微风
还有你伸出的双手里的
阳光
逃跑
昨日,吹起了一阵熟悉的风,一阵我曾经遇见过的风。
早春,我在风中坚定地、迅速地走着,和每天早上一样。但其实我想回到床上然后继续睡觉,躺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愿望也没有,一直待在那儿,直到我感受到了这个物体的靠近,不是声音,不是味道,不是气息,只是我记忆之外的一段缥缈回忆。
缓缓地,门开了,我垂下的手惊恐地感受到了老虎身上细腻而柔软的毛发。
“音乐,”它说,“奏些音乐吧!小提琴或者是钢琴。最好,最好是钢琴,弹吧!”
“我不会弹,”我说道,“我一生中从未弹过钢琴,我没有钢琴,从未有过。”
“一生中从来都没有?多么荒谬!去窗子那里,然后开始弹吧!”
在我的窗户对面是一片树林。我看到几只鸟儿聚集在树枝上准备听我的音乐。我看到它们歪着小脑袋,目光越过我,紧紧地盯着某处。
我的音乐越来越强烈,它们要受不了了。
有一只鸟儿死了,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音乐停止了。
我回去了。
坐在房间中央,老虎笑着。
“今天到此结束,”它说,“你应该多加练习。”
“好的,我向你保证,我会练习的。但是请你明白我在等客人来访。他们,他们会觉得你出现在我家里十分奇怪。”
“那是当然。”它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轻轻地,它穿过门离开了,我在他身后锁上了门。
“再见。”它还向我道别。
琳娜在工厂门口等我,靠着墙。她脸色苍白并且神情悲伤,我想停下来和她说话,但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当我开始操作机器的时候,她来到我旁边。
“你知道吗,这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见你笑过。我认识你有些年头了,可是在我认识你的这几年里,你一次都没有笑过。”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出来。
“我更希望你还是别笑的好。”她说。
此时,我感到强烈的不安,伏在窗边,看看风是否还在那儿吹着。树儿的摆动让我感到放心。
当我转身回去的时候,琳娜已经走了。于是我对她说:“琳娜,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琳娜,但是我没时间想这些,太多别的事情需要我去思考。比如这风,我必须要现在出去在风中走一走。不能和你一起,琳娜,你别生气。走在风中,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因为老虎和钢琴,钢琴的音乐会杀了小鸟,而只有风才能消除恐惧,我知道只有这个办法,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机器在我耳边敲响了诵祷钟声。
我顺着过道向前走,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一直是开着的,然而我却从未试着从这扇门出去。
为什么?
清风扫过街道。这空空的街道让我感到陌生。我在工作日的早上从未见到过这样的街道。
之后,我坐在一张石头长椅上哭了起来。
下午,太阳出来了。天上飘着小小的云朵,气温也很温和。
我进了一家餐馆,我很饿。服务生将装着三明治的盘子端到我面前。
我对自己说:“现在,你必须要回到工厂里去。你要回去了,你没有理由不去工作。是的,就是现在,我要回去了。”
我又开始哭了起来,我发现我把三明治全部吃掉了。
为了快点回去,我坐上了公交车。已经下午三点钟了,我还可以继续工作两个半小时。
天气又阴沉了起来。
当公交车开过工厂的时候,检票员看向我。又向前开了一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终点站了,先生。”
我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公园,周围是树林,还有几栋房子。我走进树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现在,雨变大了,还夹杂着雪。大风野蛮地吹着我的脸庞,一直是这样,这样吹着。
我继续走着,越来越快,朝着一个山顶。
我闭起了眼睛。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每走一步,我都会撞在一棵树上。
“水!”
远处的空中,飘来某人的喊声。
这很奇怪,到处都有水啊。
我也很渴。我仰头向后,两臂张开,倒了下去。就这样,我倒在了泥浆里,不再动了。
我就是这么死的。
不久,我的身躯就和大地融为一体。
当然,我并没有死。一个散步的人在树林中央的泥浆中发现了我。他为我叫了辆救护车,之后我被送到了医院。我没有被冻伤,只是浑身湿透,在树林里睡了一晚,就是这样而已。
没有,我没有死。只是我的支气管炎变得十分严重,必须要在医院待六个星期。当我的病好了之后,就被送去精神科治疗,因为我曾想要自杀。
我很高兴能够留在医院里,因为我并不想去工厂。这里,一切都很好,人们会照顾我,我睡得非常香,餐食也很不错,有很多菜单可以选择。还有专门的吸烟室可以吸烟。和医生说话的时候,我也可以吸烟。
“我们并不能写下自己的死亡。”
心理医生这么对我说,我也同意他的话,因为在我们死了之后,确实不能再写作。但是对我而言,我觉得我可以写下任何的东西,即使是那些不可能或者不真实的东西。
总之,我在脑海里写作,这样更简单一些。在脑海里,一切都可以顺利地展开,一旦提笔,思绪就会扭曲变形,然后一切都因为写下来的文字变得虚假起来。
我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去乘公交车的路上写作,坐公交车的时候写作,在更衣室里写作,在工作的机器前面写作。
麻烦的是,我写的东西并不是我应该写的。我写的任何东西,人们都看不懂,甚至我自己也不懂。晚上,当我回忆我今天写了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自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玩意儿。为谁,又究竟是什么原因?
心理医生问我:“谁是琳娜?”
“琳娜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她并不存在。”
“老虎、钢琴,还有小鸟呢?”
“噩梦,仅仅是噩梦。”
“您因为做噩梦所以想自寻短见吗?”
“如果我真的想自杀,那我应该已经死了。我只是想休息一下。我的生活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了,那个工厂还有剩下的一切,琳娜也不在我身边,没有希望的生活。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小跑追赶公交车,四十分钟的路程,在第四个村子下车,被工厂的墙壁包围着,迅速穿上灰色的罩衫,在大钟前拥挤的地方录考勤,跑去负责的机器那里启动它,然后开始以最快的速度不停地穿孔、穿孔、穿孔,在同样的地方穿同样的孔,尽可能一天穿一万次,只有保持这样的速度才可以拿到相应的工资,才能生活。”
医生说:“这就是工人的正常生活,您应该庆幸的是您还有一份工作。其他好多人仍是失业的。至于琳娜……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每天都来看您,为什么她不能叫琳娜呢?”
“因为她叫约兰达,她永远不会叫琳娜。我知道她不叫琳娜,也不是琳娜,她是约兰达。这个名字多么可笑,不是吗?她也和她的名字一样可笑。头发染成金色,盘在头上,像猫爪子一样长的指甲涂成粉色,高跟鞋足有十厘米。约兰达是一个娇小的姑娘,非常娇小,先生,所以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梳着奇怪的发型。”
医生笑着问:“那您为何要继续和她接触呢?”
“因为我没有别人了,还有就是我不想改变。为了适应这个时代我已经很疲惫了。总之,事情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约兰达,或者是别人。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做一些料理,而我会带着酒。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医生说:“从您的角度来看,或许是没有,但您知道她的感受吗?”
“我并不想知道,也并不关心她的感受。在琳娜到来之前,我会继续去找她的。”
“您仍相信这个?”
“当然,我知道她就存在于某个地方。我也很确信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去见她。她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是为了来见我。她叫作琳娜,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爱,我的生命。我从未见过她。”
约兰达,我是在买袜子的时候认识的。黑色的、灰色的,还有白色的网球袜,可是我不打网球。
约兰达,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非常美丽。她迷人地轻轻地斜着头,向我介绍着袜子,微笑着,像要舞起来一样。
我买了袜子,向她问道:“我可以在别的地方再次见到您吗?”
她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并不关心她的傻笑,我只关心她的身体。
“您在对面的咖啡馆等一会儿吧,我五点下班。”
我买了一瓶酒,然后用塑料袋装好我的祙子,在对面的咖啡馆等着她。
约兰达来了,我们喝了杯咖啡,然后去了她家。
她饭做得很好。
约兰达对于那些没有在一大早见过她的人来说是美丽的。
清晨,她的面容憔悴,头发凌乱,妆也卸了,黑眼圈十分明显。
我看着她去洗澡,她的大腿很纤细,几乎没有胸,也没有屁股。
她已经洗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出浴室时,她又重新是那个美丽可爱的约兰达了,头发梳得很整齐,妆也化得很好,穿着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微笑着,看着很愚蠢。
通常来说,我周六晚些时候会回自己家,但有时候也会待到周日的早晨,这种情况下,我会和她一起吃早餐。
她会去那家离她家步行二十分钟路程,周日仍然营业的面包店买些羊角面包,然后煮些咖啡。
我们一起吃早餐,之后我就回家了。
我走后约兰达会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从未问过她。
谎言
在我所有的谎言中,这是最有趣的一个:
那就是每当我和你说起我是多想再见一眼故乡的时候。
你眨着眼,神色动容,清清嗓子,说着一些安慰人的话语,一晚上都不敢露出笑脸,对你说出这个故事还是很值的。
我回家之后,会点亮屋里所有的灯,然后伫立在镜子之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直到画面变得模糊,难以辨认。
很长时间里,我在房间里走动,我的书死气沉沉地躺在桌子和书架上,床很冷,非常的冷,冷得难以入睡。
黎明就要来临,对面屋子的窗户还是一片漆黑。
我检查了好几次门是否已经被关上。我试着想起你的样子以便可以有点困意,可是你只是一幅灰色的画面,和我其他的记忆一样不可捉摸。
就像我在一个冬夜里穿过的黑色山岭,就像我在清晨醒来时待在一个破旧农场的房间,就像我已经工作十年的现代化工厂,就像已经看过无数遍不想再见到的风景。
不久,我就没什么可想的了,只剩下一些我不想回忆起的事情。我想流出一些眼泪,可是我却不能,因为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医生问我:“为什么您会选择‘琳娜’这个名字作为您在等待的那个女子的名字呢?”
我对他说:“因为我的母亲叫琳娜,我很爱我的母亲。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
他说:“和我说说您的童年。”
我正要说这个,我的童年!所有人都对我的童年感兴趣。
我对这些愚蠢的问题已经司空见惯,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可以回答任何人的童年故事,谎言毫无破绽。这个谎言我用过好几次,对约兰达这么说,对仅有的几个朋友和熟人也是这么说,对琳娜也是,我也将会这么对她说。
我是战争孤儿,父母在轰炸的时候去世,家族中仅幸存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任何兄弟姐妹。
和那时候大多数的孩子一样,我在孤儿院中长大。十二岁时,我从孤儿院逃了出来,穿过了国境线。这就是全部。
“这已经是全部?”
“是的,这就是全部。”
我不会对他坦白我真正的童年!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国家里。
我的母亲,埃丝特,是村子里的乞丐,她也会和男人睡觉以换取一些面粉、玉米和牛奶,或者捡拾田地与公园里的水果和蔬菜,有时从农场的院子里偷来一只鸡或小鸭子。
村里人杀猪的时候,会留给我母亲一些下脚料,猪肚和一些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那些其他村民不愿意吃的东西。
对于我们来说,一切都是好的。
我的妈妈是村子里的小偷、乞丐和*女妓**。
我呢,我就坐在屋子前面,玩儿着泥巴,揉捏着它们,把它们捏成许多的阴茎、胸部和臀部。我会把那些红色的黏土捏成妈妈的样子,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戳上一个个小洞。嘴巴、鼻子、眼睛、耳朵、阴部、肛门以及肚脐。
我妈妈的身上千疮百孔,就和我们住的房子、穿的衣服和鞋子一样。我用泥浆将我鞋子上的洞眼盖住。
我在院子里生活。
当我饿了、困了或者是冷了的时候,我才会回到屋子里,那儿有一些可以吃的东西,比如干瘪的苹果、熟透的玉米、凝固的牛奶,有时候会有面包。我就睡在厨房旁边的草垫上。
大多数时候,房门是开着的,这样厨房里的暖气可以稍微传到房间里一些,我看着、听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妈妈会去厨房的水桶里洗澡,用一块碎布擦洗身子,然后回来睡觉。她几乎不和我说话,也从不亲吻我。
最让人惊讶的是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何没有生下别的孩子,唯独把我“留”了下来,也许因为我是她的第一个“意外情况”。她只比我大十七岁,也许那之后她才学会了如何流掉孩子并且保住性命。
我还记得她曾经卧床好几天,所有的碎布上都染着血。
当然,我并没有什么好忧愁的,甚至可以说我的童年还算快乐,因为我并不知道别人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我从不去村子里,我们住在墓地的旁边,道路和村落的后面。我很开心可以在院子里玩泥巴。有时,天气很好,但我喜欢刮风、下雨,还有云彩。雨水将头发贴在了我的额头上,脖子里,还有眼睛里。风儿又将我的头发吹干,抚摸着我的脸庞。躲在云彩后面的怪兽向我讲述着我不知道的国度。
冬天,日子更难过。我喜欢雪花,但是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我没有很多厚的衣服,特别容易冷,尤其是双脚。
幸运的是,厨房里一直很暖和。我妈妈会捡来牛粪、枯木和一些垃圾来烧火,她也不喜欢寒冷。
有时候,会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男人,走向厨房,他会久久地看着我,摸着我的头发,亲吻我的额头,将我的双手贴上他的脸颊。
我不喜欢这样。我害怕他,有些颤抖,但是我没有勇气推开他。
他经常来这里,他并不是一个农民。
我并不害怕农民,我讨厌他们,唾弃他们,他们让我觉得恶心。
这个男人,这个抚摸我头发的人,我在学校里再次见到了。
在这个村里只有一所学校,校长教授所有的课程,直到六年级。
去学校的第一天,我母亲把我梳洗了一番,给我穿上了衣服,剪了头发。她自己也尽可能地打扮了一下。她陪我去了学校,她只有二十三岁,很漂亮,是全村最美丽的女人,但我因她而感到难为情。
她对我说:“别害怕。校长很亲切,你也认识他。”
我走进了教室,坐在了第一排,就在讲台的正对面。我等着。在我的旁边,坐着一位不是很漂亮,消瘦又脸色苍白的女孩子,梳着两个辫子。她看着我并对我说:“你穿的是我哥哥的衣服,你的鞋子也是。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卡洛琳娜。”
校长走了进来,我认出了他。
卡洛琳娜说:“这是我父亲,坐在后面的是我哥哥和一些高年级的学生。我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弟弟。我父亲叫桑多尔,是管理这里一切的人。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是做什么的?应该是个农民,我觉得。这里只有农民,除了我的父亲。”
我说:“我没有父亲,他死了。”
“哦!真遗憾!我可不希望我父亲死掉,但是现在还有战争,很多人会死掉的,尤其是男人。”
我说:“我不知道现在还在打仗,也有可能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们每天都可以从收音机里听到关于战争的消息。”
“我没有收音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可真是愚蠢!你叫什么名字?”
“托比亚斯,托比亚斯·霍瓦特。”
她笑了。“托比亚斯,这个名字真可笑。我有一个叫托比亚斯的爷爷,但他年纪很大,为什么你不取一个正常一点的名字?”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托比亚斯这个名字很正常。卡洛琳娜也不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你说得有道理,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叫我琳娜吧,和别人一样。”
校长说:“别再窃窃私语了,孩子们。”
琳娜继续悄悄说道:“你在几年级?”
“一年级。”
“我也是。”
校长发了一张单子,上面列着需要购买的书本。
孩子们都回家了,唯独我留在了班上。校长问我:“有问题吗,托比亚斯?”
“是的,我妈妈不识字,而且我们没有钱。”
“我知道,别担心,明早你就会有你需要的东西了,安心回去吧,我今晚会去看你的。”
他来了,关上门和我妈妈待在房间里。他是唯一一个在和我妈妈亲热的时候把门关上的。
我在厨房里睡下,和往常一样。
第二天,学校里,我的座位上已经摆好了书、本子、铅笔、钢笔、橡皮和一些纸张。
那天,校长说我和琳娜不能继续坐在一起了,因为我们总是在讲话。他让琳娜坐到了教室的中间,和女孩子们一起,但她比之前更爱说话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对着讲台。
课间的时候,那些高年级的学生总是试着羞辱我,他们叫喊:
“托比亚斯,*女妓**的儿子,埃丝特的儿子!”
校长制止了他们,严厉地说:“别招惹这孩子。我会收拾欺负他的人。”
他们都退了回去,低着头。
课间的时候,只有琳娜会来找我。她给我一半的土司面包或饼干,说道:“我父母叫我对你友好一些,因为你很可怜,没有父亲。”
我并不想接受吐司和饼干,但我很饿,在家的时候,从没有这些好吃的东西。
我继续上学,很快就学会了认字和算术。
校长仍旧会来我家,借我一些书,有时,他也会带来一些他儿子穿着嫌小的旧衣服和旧鞋子给我。我并不想要这些东西,因为琳娜认识这些衣服和鞋子,但是我妈妈强迫我穿上它们。
“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穿了。你想要裸着身体去学校吗?”
我不想光着身子去学校,甚至不想去学校。但是必须去,如果我不去学校,那么宪兵会来抓我去学校,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如果她不送我去学校,那么宪兵也可以把她抓走关起来。
所以,我去了,我上了整整六年学。
琳娜对我说:“我爸爸对你很好,我们可以把衣服留给我弟弟穿,但他却给你了,因为你没有爸爸。我妈妈也同意他这么做,因为她很善良,她觉得我们要帮助可怜的人。”
村子里全是善良的人,农民和农民的儿子会来我家给我们送些吃的。
十二岁的时候,我完成了义务教育,成绩很出色。桑多尔对我妈妈说:“托比亚斯要继续学习,他比一般人要优秀。”
我妈妈这么回答:“可是您知道我没有钱付他的学费。”
桑多尔说:“我可以找到一间免费的寄宿学校,我的大儿子就在那里,吃住都管,没有别的费用。至于一些零花钱,由我来提供,他可以成为一名律师,或一名医生。”
我母亲说:“如果托比亚斯也走了,那就只剩我一个人。我曾想的是一旦他成年了,就可以工作给家里挣钱,给那些农民打工。”
桑多尔说:“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成为农民,更糟糕的是成为给农民打工的,或者像你一样,做个乞丐。”
我母亲说:“我之所以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我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而现在我老了,您就要把他从我身边夺去。”
“我以为你是因为爱我和爱这个孩子才留下了他。”
“是的,我爱您,我依然爱您,但是我需要托比亚斯,我不能没有他,现在,我爱的是他。”
桑多尔说:“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消失吧。和你这样的母亲一起,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只会是一个负担,也会成为他一生的耻辱。到城里去吧,我给你付车费。你还年轻,还可以继续做二十几年的梦,你也会比跟这里的农民在一起多赚十几倍的钱,我会照顾托比亚斯的。”
我母亲说:“就是因为您我才留在了这里,也是因为托比亚斯,因为我希望他可以在他父亲的身边。”
“你确定他是我的儿子?”
“您清楚的,我那时是处女,我只有十六岁,您应该记得这些。”
“我知道的是,这几年,全村的男人都会来你这里晃悠。”
她说:“是的,但不这样我该怎么办呢?”
“我帮助过你。”
“是的,一些旧的衣服和鞋子。但是还要有些吃的东西啊。”
“我做了我能做到的,我只是一个小学的校长,并且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我母亲问道:“您不再爱我了?”
男人回答:“我从未爱过你,你的脸庞、眼睛、嘴巴,还有身体让我着迷,缠住了我。可是托比亚斯,我爱他,他属于我。我会照顾他的,前提是你必须离开,你和我之间,已经结束了。我爱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包括你给我生的孩子,我爱他。而你,我已经无法忍受你了。你只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错误,一个一生中我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和往常一样,我一个人待在厨房。房间里传来我一如既往厌恶的声音,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继续*爱做**。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在草垫上盖着被子颤抖,整个厨房都跟着我一起颤抖。我试图用双手温暖我胳膊、大腿还有肚子,然而无济于事。我的身体因无法控制的抽泣而颤动着,在草垫上,被子底下,我突然明白了桑多尔就是我的父亲,并且他想要摆脱母亲和我。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
我很冷。
我感受到了我体内对这个男人的仇恨之情。他假装是我的父亲,并且现在就要我放弃我的母亲,自己也准备抛弃她。
我很茫然,受够了这一切,既不想继续上学,也不想去那些每天来*戏调**我母亲的农民家里打工。
我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远走,死去。这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想要去远方,再也不回来了,然后彻底消失在森林里,在云朵里,什么也不记得,忘却,忘却。
我拿了抽屉里最大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切肉的刀,走进房间。他们睡着了,他就睡在她身上,月光照着他们。这是一轮圆月,巨大的月亮。
我把刀插进了男人的背后,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刀柄上,这样它就穿透了他的身体,也插进了我母亲的身体里。
这一切之后,我走了。
我走在种着玉米和小麦的田野上,走在森林里。我要去太阳落下的地方,我知道在西边有别的国家,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
我穿过一座座村庄,行乞或者在田里偷些水果和蔬菜,我藏在运货的火车车厢里,我和卡车司机一起旅行。
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来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大城市里。为了生存,我继续行乞或偷窃,在大街上睡觉。
有一天,警察逮住了我。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收容男孩子的“青年所”里,那里有一些少年犯、孤儿和像我一样的流浪者。
我也不叫托比亚斯·霍瓦特了,我用我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又造了一个名字,现在我叫桑多尔·莱斯特,是一个战争留下的孤儿。
他们会问我很多的问题,在几个国家里帮我寻找我可能还活着的父母,但是根本不存在一个叫桑多尔·莱斯特的人。
在寄宿学校里,我们按时吃饭、洗澡以及学习。校长是一个美丽、优雅、严肃的女人,她希望我们成为有教养的人。
十六岁的时候,我可以去选择一份工作,如果成为学徒的话,我将不得不继续待在寄宿学校里,我已经无法忍受那校长了,还有每天一样的日程表,和许多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我希望可以尽早赚钱,然后完全地获得自由。
我成了一名工厂工人。
昨天,在医院,人们通知我可以回家并且明天就可以继续工作了。所以,我回家了,我把开给我的药,那些粉的、白的、蓝的药片,都扔到了厕所里。
幸运的是,今天是周五。在重新开始上班之前还有两天的休息时间。我利用这个时间采购了一些东西,填满了我的冰箱。
周六晚上,我去看了约兰达,然后一回到家里,我就喝了很多啤酒,开始写作。
我想
现在,我几乎绝望了。以前,我总是时刻奔波,不停寻找着,总是满怀期待。期待着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生活不该只是这样,不该这样一片空白,生活中总应该发生些什么,我一直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也努力寻找着它们。
现在我觉得没什么可期待的了,所以我待在房间里,坐在一张椅子上,什么也不做。
我知道在外面会有一种生活,但是这种生活对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有点事儿发生,但是我没有兴趣知道。
我在这儿,坐在我家里的一张椅子上。有时候会做点梦,但也不能这么说,我能梦到些什么呢?我只是坐在这儿而已。我不能说感觉很好,因为正相反,我不是为了舒服才待在这儿的。
我觉得我坐在这儿没有任何好处,我也知道过会儿一定要起身。我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也会隐约感到不适,我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小时还是几天了。但我找不到理由起身去做些别的事情。我就是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显然,我可以收拾屋子,打扫打扫卫生,做做这些事情,没错。屋子很乱,也很脏。
我起码应该起身去把窗户打开,这儿充满着烟味和腐烂的霉味。
这些并不让我很反感。或者说确实有些碍事,但并不足以让我起身。我对这些气味已经习以为常。我闻不到它们,只想着偶然有一天会有人进来……
但是,那个人并不存在。
没有人会来。
不管怎样还是得做点事情。我翻开了不知多久以前我买来放在桌子上的报纸。当然,我懒得去拿报纸,所以我没有动它,从远处读着,什么内容都没进我的脑子里。我放弃了阅读。
尽管我知道在报纸的另一版上,有一个并不那么年轻的男青年,躺在圆形浴缸里,正和我一样读着相同的报纸,看着公告栏和波动的股市走向,很放松,手里握着杯上好的威士忌。他看上去英俊、精神、聪明,熟知一切。
想到这个画面,我忍不住起身开始呕吐,吐向那愚蠢地装在厨房墙上的非内嵌式水槽。呕吐物堵住了不幸的水槽。
我很吃惊,这堆秽物简直比我一天前所吃下的所有东西还要多一倍。看着这些恶心的东西,我又想吐,急急忙忙地从厨房走了出来。
我要去街上走走,把一切都忘了。我要和别人一样在街上散步,但是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行人和商店,没有别的了。
想到肮脏的水池我就不想回家,也不想继续走路,于是我停在了人行道上,背对着一家大商场,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我想那些出来的人应该留在里面,而那些进去的人应该留在外面,这样可以减少很多移动和体力。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是他们肯定不会采纳。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动。这儿不冷,我在出口处享用着从商场不断打开的大门里漏出的暖气,我感觉很好,就和刚刚在我房间里一样好。
今天,我愚蠢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了。五点醒来,然后梳洗,刮胡子,喝杯咖啡。离开家后跑着赶到中心广场,搭上公交车,闭上眼,如今生活中的一切恐惧便浮现在眼前。
公交车一共有五站,第一站在城市的边缘,然后每穿过一个村子便会停一次,公交车经过的第四个村子就是工厂的所在地,我在这儿已经工作了十年。
一家钟表厂。
我用手捂住了脸,假装还在睡觉,可这其实是为了掩盖我的泪水,我哭了。我不想再继续和灰色的罩衫打交道了,不想再登记考勤,不想再启动我的机器,不想再工作了。
我穿上了工作服,登记了考勤,走进了车间。
机器都已经开始运转了,我的那台也是。我只需要坐在前面,把零件拿上来,放在机器的下面,然后踩下踏板。
这是一家位于山谷上方的庞大的钟表工厂。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住在同一个村子里,除了个别的几个人和我一样住在城里。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公交车会比较空。
工厂只生产制造一些零件和半成品,之后再给别的工厂继续加工。我们这儿没有一个人可以组装一只完整的手表。
至于我,就是用机器在一个零件上打孔,十年间的每一天,都在同样的位置上,打同样的孔。我们的工作可以这样概括:把零件放在机器上,然后踩下踏板。
这份工作仅仅让我们可以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或者说只是为了保证我们可以明天继续来工厂里工作。
无论天晴还是天阴,灯光都会照亮巨大的车间,喇叭里会*放播**一些轻柔的音乐,领导认为工人们听着音乐可以更好地工作。
有一个小家伙,也是工人,会卖一些小袋的白色粉末,那是村子里药店的老板专门为我们调制的镇静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成分,有时候也会买点尝尝。服了这些药粉,一天总会过得很快,内心会变得愉快一些。药粉并不贵,基本所有的工人都吃过,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药店老板因此发了财。
有时候会发生骚动,一个女人站起来大喊:“我受够了!”
有人把她带走了,然后我们继续工作,他们对我们说:“这没什么,她疯了。”
在车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机器。同事之间不能讲话,除了在厕所里,而且时间不能太长,我们不在的时间会被计算、标注,并记录在案。
晚上下班之后,我们只有时间买点东西,做一顿晚饭,然后早早爬上床睡觉,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有时候,我会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还是工作让我继续活着。
怎么活着呢?
单调的工作。
极低的薪水。
寂寞。
约兰达。
世界上有很多的约兰达。
美丽的金发女郎,多多少少有些愚蠢。
我们从中选择一个带走。
但是,约兰达并不能填满寂寞。
约兰达不会选择来工厂工作,她们会去商店或超市,那里赚钱更少,不过环境比工厂要干净,也更有可能遇到未来的丈夫。
在工厂里工作的多是结了婚的女性。她们十一点的时候会回去准备午饭,领导允许她们这样做,因为她们的工资是按件算的。下午一点,她们就回来和我们一样继续上班,孩子和丈夫也在吃了午饭后回到学校和工厂。
在工厂的食堂吃饭更方便一点,但是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花费会比较多。我可以承受的通常是只点一份当日的特价菜,因为这是最便宜的,味道不是很好,但我不关心这个。
午饭之后,我会读一读从家里带来的书,或者下下棋,自己和自己下,别人喜欢玩牌,也不怎么理我。
虽然一起工作了十年,我对他们来说仍是个外国人。
昨天,我的信箱里收到了一张传单,要我去邮局领取一封挂号信,传单上贴了寄方:市政厅,轻罪法庭。
我感到害怕,想要逃走,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逃到海的另一边。难道在这么多年之后,我的杀人行迹败露了吗?
我去邮局拿了信,拆开信封,信的内容是叫我去法庭做一次翻译,被告来自我的祖国。食宿可以报销,也会告知工厂帮我请假。
在约定的时间,我来到了法庭。接待我的女士非常美丽,美丽到我想叫她琳娜,但她很严肃,不可靠近。
她问我:“您认为您依然记得母语,并可以担任翻译吗?”
我对她说:“我从未忘记我的母语。”
她说:“您必须宣誓,会一字不漏地翻译出您所听到的每一句话。”
“我宣誓。”
她让我签了份文件。
我对她说:“要不要去喝一杯?”
她说:“不了,我很累。来我家吧,我叫夏娃。”
我坐上了她的车,她开得很快,在一幢别墅前停下,进了家门。她家的一切都很现代。在厨房里,她给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然后在客厅的一张大沙发上坐下。
她放下了酒杯,开始亲吻我,然后慢慢地开始脱衣服。
她很美,比任何一个我见过的女人都美。
但她不是琳娜,她也不可能是琳娜,没有人会是琳娜。
伊万的审判上来了不少同胞,他的妻子也在场。
伊万去年十一月来到这里,他找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三个孩子挤在里面生活。
他的妻子受聘于一家房产物业保险公司,负责晚上的时候打扫办公室。
几个月之后,他在另一个城市里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饭店里当服务生,那里的每个人都很满意他的工作。
每个星期,他都会往家里寄一个包裹,包裹里装着他从饭店的备货里偷来的食物。他还被控告从收银机里偷钱,这点他并不承认,也没有证据证实。
审判的当天,伊万还不仅被指控偷窃罪,更糟的是在拘留所等待受审的时候,他打晕了看守,逃回了自己家中。他的妻子还没工作回来,孩子们在睡觉,伊万想等他妻子回来一起逃走,但是警察却先来了一步。
“你因为袭击看守所以被判入狱八年。”
我将这句话翻译给伊万,他看着我:“八年?您搞清楚了吗?那个看守并没有死,我并不想杀他,他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
“我只是一个翻译。”
“我的家庭八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的孩子们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说:“他们会长大。”
狱警把他带走了,他的妻子晕了过去。
审判结束之后,我陪我的同胞们去了他们到这里以后经常去的一家小酒馆。那是市中心一家吵闹喧嚣的小酒馆,离我家不远。我们喝着啤酒,说起了伊万。
“他竟然想要逃跑,这真是太愚蠢了。”
“如果不逃跑的话,也许几个月就可以出来了。”
“或者被遣返回国。”
“那也比坐牢强。”
有人说:“我住在伊万家公寓的楼上,他们搬进来之后,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刚下班回来的妻子的哭声,她会抽泣很久。原来在村子里,有父母、邻居,还有朋友,我觉得她会回去的。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她不会等伊万八年的。在这里,她只有她自己和孩子们。”
不久之后,我得知伊万的妻子和她的孩子们的确回国了。有时候我想我应该去监狱看看伊万,然而我并没有这样做。
我越来越频繁地去小酒馆了,差不多每晚都去,认识了不少同胞。我们会一起围坐在一排长长的桌子旁。一个也是我们同胞的女孩给我们倒酒,她叫薇拉,每天下午两点到午夜在这里工作。她的姐姐凯蒂和姐夫保罗也是这里的常客。凯蒂在城里的一家医院工作,在那里有一个托儿所可以照顾他们才几个月的小女儿。保罗在一家修车厂工作,他对摩托特别痴迷。
我还在那里认识了让,一个没有任何技能的农民,他总是喜欢跟着我。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在我看来,他是不会找到工作的。他很脏,穿得也很差,现在仍然住在难民收容中心。
保罗成了我的朋友,我经常去他家过夜。他妻子工作回家之后要做饭洗碗,还要照顾女儿。
保罗说:“我已经困了,但我要等到午夜的时候去接薇拉。”
他妻子说:“她可以自己回来,这是个小城市,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我对他们说:“你们睡吧,我去接薇拉。”
我又回到了小酒馆里。薇拉和他的老板在算账,她在门口看到了我,向我微笑。
我说:“保罗累了,今晚我陪你回去。”
她说:“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你知道的,但保罗说他有义务照顾我。”
“你多大了?”
“十八岁。”
“那你还真的只是个孩子。”
“你太夸张了。”
我们走到了大街上,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城市里很空,完全寂静。薇拉挽住了我的胳膊,和*靠我**得很近。在屋子前,她对我说:“吻我。”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离开了。
另一天晚上,我又去接她。她还有最后一个客人没走。一个年轻的男孩仍然坐在最里面的桌子边。
“没必要等我了,安德烈会陪我的。”
“他是我们那里的人吗?”
“不是的,他是本地人。”
“那你们都不能对话。”
“那又如何?不需要说什么话,他吻技很好。”
因为答应了保罗不让薇拉一个人回去,我一直跟着他们来到房子前面,他们亲吻了很久。
我想我应该把这事儿告诉保罗,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对他说我不能再去接薇拉了,因为我也要早睡,为了我的工作。
于是保罗每晚都会去小酒馆,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就没有安德烈什么事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在保罗家,我们说起了假期,保罗很开心,因为他自己存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凯蒂和他要去旅游,女儿会托付给医院的托儿所。
我问:“那薇拉呢?这两个星期她一个人怎么办?”
薇拉说:“我没有假期,要和平常一样工作。那你呢?桑多尔,你准备干什么?”
“我和约兰达一起外出一周,去海边露营。第二周开始,我就可以回来照顾你。”
“这太好了。”
保罗插话道:“你不用担心,桑多尔,我已经拜托让在晚上来照顾薇拉了,反正他也没别的事可做,我会给他一点儿钱点杯酒喝。”
薇拉哭了起来。“谢谢你,保罗,让这个发臭的农民来陪我,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她从厨房走了出去,从房间里继续传来哭声。我们谁都不再说话,眼神也互相闪躲。
回家的路上,我想我可以娶薇拉。我们年纪相差不大,不到十岁。但首先我需要离开约兰达,我必须要决心和她断绝关系。就在这个假期。正好可以趁机缩短这段糟糕的相处时光,它会和去年一样令人厌倦和不快:整整一周,和约兰达待在一起!还不说炎热、蚊子,还有沙滩上无数的人。
和预期的一样,一周过得非常漫长。白天的时候。约兰达喜欢躺在沙滩上的一块浴巾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回去,这样穿浅色裙子会更加好看。而我呢,我白天的时候就在帐篷里看书,晚上的时候去海边走一走,直到确定约兰达已经睡了我才会回去。
没有机会和她断绝关系,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样,我放弃了迎娶薇拉的念头,因为琳娜随时可能会出现。
周日晚上,我们度假回来,约兰达周一又要去上班,我帮她从车上拿下东西,把帐篷和床垫收到她简陋的小家里。约兰达很开心,她被晒成了古铜色,假期很成功。
“周六晚上再见。”
我去了小酒馆。我迫不及待地要见薇拉,我坐在一张桌子旁,一个男服务生走了过来,我问他:“薇拉不在吗?”
他耸了耸肩。“她从五天前就不来了。”
“她生病了?”
“我不知道。”
我离开了小酒馆,一路跑到保罗家。他们住在三楼,我迅速爬了上去,按响了门铃,还用手敲门,一位邻居听见了声音,开门对我说:“这里没人,他们去度假了。”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也去了?”
“我和您说了,这里没人。”
我又回到小酒馆,看见了让,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摇了摇他的身体。“薇拉在哪儿?”
他往后退了退。“你干吗生气?薇拉走了。前两个晚上我送她回去,但她和我说不必再来了,因为她要和朋友们去度假了。”
我立马就想到了安德烈。
我也想到,但愿薇拉可以在保罗回来之前回来,而且继续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有时候会去小酒馆坐坐,有时候会去保罗家喝两杯,我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保罗和凯蒂第二个周六才回来。薇拉不在,她的房间也上了锁。公寓里一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凯蒂把窗子打开通风,然后去接在托儿所的女儿。保罗来到我家,我们去小酒馆里找让,聊天中我说起了安德烈。保罗很生气,他回到家中,因为这股奇怪的味道一直没有消散,他强行打开了薇拉的房间,我们发现了薇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直直地躺在床上。
尸检显示薇拉死于服用了过多的*眠药安**。
我们之中的第一个死者。
不久之后又出现了一个个死者。
罗伯特在他的浴室里割腕自杀。
奥尔贝特用我们的语言留下了“我唾弃你们”的字条后,上吊自杀。
玛格达削好了土豆和胡萝卜之后坐在地上,点燃瓦斯,把头放在了烤箱里。
我们第四次在酒馆进行募捐的时候,那个男服务生对我说:
“你们这些外国人,总是募捐买花圈,总是去参加葬礼。”
我对他说:“我们总是尽可能地自我娱乐。”
晚上,我继续写作。
死鸟
我的脑海中,在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的尽头,有一只死鸟。
“把我埋了吧,”它对我说,“在我断肢的弯曲处,非难像虫子一般蠕动着。”
我需要泥土。
黝黑而沉重的泥土。
还有铁铲。
我只有两只眼睛。
两只黯淡而悲伤,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眼睛。
这是我在二手市场用一些没有价值的外国货币换来的,除此之外无法换来别的东西了。
我将它们洗净擦干,小心地放在我膝上的手帕中,以免弄丢。
有时候,我会从鸟儿身上扯下一片羽毛,在我唯一拥有的眼睛上画上紫色的血管。有时候我也会把它们全涂成黑色。于是天空布满了乌云,开始下雨。
死鸟不喜欢下雨,它开始腐烂,散发着恶臭。
这时候,因为受不了这个气味,我坐远了一些。
有时候,我也会许下些承诺:
“我回去找些泥土来的。”
但我并不相信我说的话,鸟儿也是,它很了解我。
为什么它会死在这儿?这里全是石块。
一场火或许可以解决问题。
或者一些大的红蚂蚁。
不过,这一切都很贵。
要工作好几个月才能换来一盒火柴。在中餐馆里,蚂蚁的价格也很贵。
我继承来的财产几乎快花光了。
一想到钱快花光了,我就十分焦虑。
一开始,我挥霍无度,和大家一样,但是现在,我要小心用钱了。
我只买一些必需品。
所以泥土、铁铲、蚂蚁和火柴,这些是不可能有的。
另外,仔细想想,我又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和一只不相关的死鸟的葬礼有关系呢?
我很少去保罗家了,我们之间变得无话可说,这点真让人难过。我们三个人都为没有带上薇拉去度假而感到自责。而我比另外两个人更感到愧疚,在薇拉自杀的时候,我正看着慢慢被晒黑的约兰达。薇拉可能对我也有好感。
凯蒂没有勇气写信给母亲,告诉她她的小女儿已经去世。她们的母亲依然按照薇拉之前的地址给她写信,信件都会被贴上“收者已故”的标签被退回。薇拉的母亲一直追问这些外国字母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怎么去小酒馆了,那儿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没死的人也有很多回了国。一些年轻的单身汉去了更远的地方,穿过了大西洋,也有一些人适应了这里,和当地人结了婚,晚上也不去小酒馆坐坐了。
唯一还出现在酒馆里的人就是让,他一直住在难民收容中心,在那儿他也认识了许多来自全球各地的人。
有时候,让会在我家的楼梯口等我。
“我饿了。”
“你在难民收容中心没吃东西吗?”
“吃了,在六点的时候我吃了点麦片,但是现在我又饿了。”
“你一直没找到工作吗?”
“是的,没有。”
“进来坐下吧。”
我在加了层防水布的餐桌上摆了两个盘子,煎了点熏肉和鸡蛋。让问我:“你没有土豆吗?”
“是的,我没有土豆。”
“如果没有土豆,那这餐肯定不好吃。至少有点面包?”
“也没有。我没时间去采购,你知道的,我要工作。”
让吃完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你工作的时候替你去采购东西。”
“不需要,我通常都是自己去的,这几年来都是这样。”
让继续说:“我也可以给你重新粉刷下屋子,虽然这并不是我的职业,但我干过几次。”
“这个也没有必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这里太糟糕了。看看你肮脏的厨房,还有厕所和浴室,一点儿都不像样。”
我看了看四周。“是的,是不太像样,但是我没有钱。”
“我免费给你干这些,我只是想吃点东西,或者有点事做,至少证明我不是无所事事,一无是处。你只需要买点油漆,和给我一点儿吃的就行,就像刚才那样。”
“我并不想剥削你。”
“反正我也是在城市里游荡,或者在难民收容中心待着。而你,你家里真的太脏了。”
确实如此,我家里很乱很脏,我甚至不再意识到这件事。这十年以来,这间公寓就和我刚搬来的时候一样,那时候,这里就已经不太干净了。
于是我对让说,可以从厨房开始打扫。
我想的是,之后琳娜来的时候,一切都很干净—厨房、浴室、厕所。
房间也会很舒适,有一间卧室,里面要有满墙的书和供我们两个人睡的大床。另一间现在被我弃用的小房间会变成我的书房,里面要放着书桌、打字机和纸。
我还必须要先去买一个打字机才行,还有纸和墨带。
现在,我还是用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作。
让干活又快又好,我几乎都认不出自己的公寓了。琳娜现在就可以来了,我不会感到难为情了。
我给浴室和厨房添置了一些毛巾和餐布,然后把它们都收到了抽屉里。
我尽我所能给让付了酬劳,他比我还高兴,为他所做的工作,他还希望重新粉刷下两个房间,可这确实没有必要。
让很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可以给我老婆寄点钱,你给我的这些钱。”
“可怜的让啊,这些钱并不多。”
“在我们那儿,这些钱的价值相当于这里的十倍,她可以给孩子们买一些秋天穿的衣服和鞋子,他们要穿着新衣服去学校。”
我问:“那现在呢?你准备做什么?还是不准备去找点儿活儿干吗?”
“我不知道,桑多尔。”
“回家去吧,回家更好些。”
“我可不想,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嘲笑我的,我和所有人说过我会发财的。如果你愿意帮我,桑多尔,给我介绍些客户,你认识不少人。你看到了啊,我会粉刷,也会做别的事情,比如也可以整理花园,种菜的花园或者供人消遣的那种都可以。只要付我一点钱就可以了,给点钱买些面包就行。如果我可以继续免费住在难民收容中心,我就可以把挣的那些钱都寄给我老婆。”
我有时候会给让找点儿活儿干,但是他几乎一直缠着我。每天晚上他都会来找我,这让我不能继续写作,也影响了我的睡眠。他会给我读他老婆和孩子给他写的信,向我叙说思乡的痛苦和不能与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悲伤。
他不停地哭泣,而我只有熏肉和土豆可以安慰他。填饱了肚子之后,他会回到难民收容中心睡觉,他早已习惯宿舍里的上下铺,他的资历使他成了那里的头儿。
他终于离开了之后,我开始写作。
他们
下雨了,细密又冰冷的雨水,落在房子上、树上,还有墓地上。当他们来看我的时候,雨水滑过他们模糊的流动的脸庞。他们看着我,寒冷愈发强烈,我的白墙已经不能保护我了。它们从未保护过我,它们只是看着坚固,白色的墙面也越来越脏。
昨天,我感受到了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没有理由的快乐。他穿过雨水和雾气向我走来,微笑着,在树上飘着,在我的面前舞着,包围了我。
我认出了他。
这是很久远之前的一种快乐,那时候这孩子和我是一个人。那时候我就是他,我只有六岁,晚上在院子里盯着月亮发呆。
现在,我累了,每晚来的人让我觉得疲惫。今晚他们会来多少人?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如果他们有脸就好了,然而他们每个人都模糊不清。他们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哭?快点想起来吧。”
“想起什么?”
他们笑了起来。
之后,我说:“我准备好了。”
我揭开衬衫露出了胸膛,他们举起了悲伤又苍白的手:
“快点想起来吧。”
“我不知道。”
他们放下了悲伤又苍白的手,之后又举了起来。
“快点想起来吧。”
屋子里漂浮着轻飘飘的灰色雾气,它同样飘在生活之上。一个小孩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
他六岁了,我很喜欢他。
“我爱你。”我对他说。
孩子严肃地盯着我。
“小男孩,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这样望着月亮?”
“不是月亮,”小男孩生气地回答,“我望着的不是月亮,是未来。”
“我就是从未来来的,”我温柔地回应,“那里只有泥泞和死气沉沉的田野。”
“你撒谎,你撒谎,”孩子哭了,“会有钱,有光,有爱情,还有开满鲜花的花园。”
“我就是从未来来的,”我又温柔地说了一遍,“那里只有泥泞和死气沉沉的田野。”
孩子认出了我,开始哭了起来。
这是他最后的几滴热泪,之后就下起了雨,他也被淋湿了。月亮消失了,黑夜和宁静跑来问我: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累了,昨天晚上,我仍然在一边喝啤酒一边写作。句子在我脑子里回荡。我想,写作要把我击垮了。
和往常一样,我坐上公交车之后就将眼睛闭了起来,我们到了第一个村子。
一个送报纸的老女人来这里拿报纸箱,她要在七点前将报纸送到每一户。
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上了车。
自从我到工厂上班以来,从没有人在这一站上过车。
今天,有一个女人在这站上了车,而且,她叫琳娜。
不是我梦中的那个琳娜,也不是我等着的那个琳娜,是一个真实的琳娜。这个已经毁了我整个童年的人,她发现我穿的都是他哥哥的旧衣服,并将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她也会给我带一些面包和饼干吃,虽然我并不想接受,但是课间的时候我真的很饿。
琳娜说要帮助可怜的人,她的父母这么对她说。我呢,我就是琳娜选择帮助的那个可怜人。
我走到了车厢的中央以便可以更好地看到她,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几乎没有变,一直那么瘦小又脸色苍白,头发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用皮筋扎起来固定在脑后。她没有化妆,穿着不是很典雅,也不算时尚,不,她可不是个美人。
她望向窗外,眼神瞥了我一眼,可又迅速转向了别处。
她肯定知道是我杀了她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我们的父亲,也许还有我的母亲。
不能让琳娜认出我来,她可能会告发我是个杀人犯,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可能诉讼的时效还未过。不过,她究竟知道什么?她知道我们的父亲是一个人吗?她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刀很长,可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刺穿一个男人的身体的。虽然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那时我才十二岁,而且一直营养不良,非常的瘦弱,没什么重量。我没有解剖学的知识,有可能没有刺中任何一个器官。
当汽车到工厂的时候,我们下了车。
一位社会福利管理员接待了她,把她女儿带到了托儿所里。
我走进了车间,启动了机器,它和往常不一样,像要唱出歌来,唱着:“琳娜来啦,琳娜在这儿啊。”
屋外,大树跳着舞,风儿哼着歌,云儿追着跑,太阳闪亮亮地挂在天空,一切都像一个美好的春日清晨。
我要等的就是她啊!而我之前却不知道。我以为我要等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美丽而不真实的女人。现在,一个真的琳娜来了,在分别了十五年之后,我们在一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在另一个村庄,另一个国家里,相遇了。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中午的时候,我去工厂的食堂吃饭,人们排着队,慢慢向前。琳娜就在我的前面,喝着咖啡,吃着大大的圆形面包,她就像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不能适应这里的食物。一切对于我来说都索然无味。
琳娜远远地坐在一边,我坐在了她对面的另一张桌子上。我低头吃着饭,不敢抬起眼睛,害怕和她对视。吃完了饭,我站了起来,将托盘收拾好,准备去喝点咖啡。从她桌边走过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正在读的书,那不是我们国家的语言,也不是这儿的语言,我觉得可能是拉丁语。
我也想装着正在读书的样子,可是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我不由地一直看着琳娜。当她抬起眼睛的时候,我总是眼神低垂回避她。有时候,琳娜会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看,我感觉有一样东西在她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眼神。我记忆中的琳娜有着一双清澈和快乐的眼睛,而现在的她眼神凄迷、悲伤,和我认识的所有的难民一样。
下午一点,我们要回去继续工作,琳娜工作的车间就在我的上一层。
晚上,当我们从工厂出来,我看见琳娜快速跑去托儿所接孩子回来一起上车,她坐得离司机很近,我就在后面一点。
琳娜在今早她乘车的那站下了车,我也在这站下了车。她去了村子里的小杂货铺,我也是。她用手指了指她想买的东西,牛奶、面粉、果酱。她还不会说这里的语言,或者她成了个哑巴,那个在我小时候喋喋不休的小女孩。
我买了一包烟,继续在街上跟着琳娜。这一次,她绝对注意到了我,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她走进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就在教堂的旁边。我从底层的窗户向里面看,光线只能够让我看清有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面前堆了些书,其他的地方都在黑暗中。
我发现了一条通往树林的小道,穿过了一座小小的木桥,我一直沿着路向前走,直到来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我坐在草地上休息了一下,试图找到琳娜的房子,我觉得我找到了,但我并不确定。小河与空地将我和村里的房子隔开了,我只能看到房子背面的窗户里移动的人影,但无法辨认出任何人。
我需要买一个望远镜才能看清是什么东西。
我原路返回琳娜的房子前,那个男的还坐在那里,琳娜也在那里,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用奶瓶给孩子喂奶。我不知道那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但我现在起码知道琳娜有一个丈夫。
我决定乘车回去。等了好久,晚上汽车的班次更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让在门口等我,他在台阶上睡着了。
他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说:“怎么了?我欠你钱了?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们能不能别再烦我了,你们所有人。”
让起身,低声对我说:“我一直在等你,我需要一个翻译。”
我开了门,走进了厨房,说道:“走吧,已经很晚了,我要睡觉了。”
他说:“我饿了。”
我对他说:“与我无关。”
我把他推到楼梯那里,他继续说:“夏娃希望可以下次审判的时候再见到你。她负责外国人还有难民的一些事务,和我们相关的事情都和她有关,她一直在问我关于你的事情。”
我说:“和她说我已经死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桑多尔,你没有死。”
“她会明白的。”
让问:“你怎么变得这么凶,桑多尔?”
“我没有变凶,我只是累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我买了望远镜和一辆自行车。因此,我可以不用再等公交车,想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琳娜的村里,白天或者晚上都行,离市区只有六公里的路。
我不再跟踪琳娜,出了工厂,我会直接坐车回市里,而她则在她的那一站下车,不会再看见我。
除了在食堂的时候。
要等更晚一些,晚上的时候,我才会去用望远镜偷看琳娜,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琳娜哄孩子们在小床上睡下之后,和丈夫一起睡在大床上,然后关上灯。
有时,琳娜会倚在窗前,嘴里叼着烟向我这里望着,但她看不见我,她只能看见树林。
我很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看着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里,我一直很关心她。我很想告诉她不必害怕,因为我在这里,她的哥哥,会在任何有危险的时候保护她。
我在哪儿读过,或者听说过,在古老的埃及,最完美的婚姻就是哥哥和妹妹的结合,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琳娜只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我没有别的妹妹了。
星期六到了,星期六的时候,工厂休息。于是我骑车去了琳娜的村子,观察着这对夫妻,有时在房子前,有时在树林里。我看见琳娜换了衣服,背起包来到公交车站准备去城里。
我骑车跟在车的后面,它停下的时候,我就可以追上去。我们几乎同时达到中心广场,琳娜下了车,进了一家理发店,而我进了一家小酒馆,坐在朝向广场的窗户边,等待着。
两个小时之后,琳娜走过来了,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发型也变了,她现在是短短的卷发,和约兰达一样,或者几乎差不多。我很想告诉她这个发型真的很不适合她。
和预期一样,她又坐上公交车,我骑车跟着她,一直陪她到了家,但因为是上坡,我到得比她晚了些。
那个周六,我忘记去找约兰达了,尽管没有任何有趣的事情发生,我也和琳娜一直待到晚上八点。当我回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忘记买吃的东西了,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可以去约兰达家吃饭,可是我更想去我的同胞们都爱去的那家小酒馆吃点东西。
不出意料,我在那里看到了让,他正在喝啤酒,周围围坐着一群难民,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让对他们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坐下吧,桑多尔,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我和其他人握了手,然后问让:“你们怎么交流的?”
让笑了起来:“这很简单,我们通过手势交流。”
他向服务生比了八个手指:“啤酒!”
他朝*靠我**过来,说:“你会付钱的,对吗?八杯啤酒。”
“是的,当然,还有八份配着土豆的香肠。”
服务生端来了食物,我把钱包放在桌上的时候朋友们鼓起了掌,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又点了些啤酒。
就在这个时候,约兰达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在一团迷雾中看见了她,我喝了很多酒,香烟也在空气中弥漫。
我对约兰达说:“坐下吧。”
“不,跟我回去吧,我弄好了晚饭。”
“我吃过了,坐下也吃根香肠吧,我们都是朋友。”
她说:“你喝醉了,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约兰达,我还想在这里喝点酒。”
她说:“自从你认识你的这些同胞,你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对,约兰达,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到以前那样。为了知道这个,我们也许该停止见面一段时间。”
“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
“很好,那我等着。”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应该怎么去认识琳娜?
奇怪的是,她的车间主任或者社会福利管理员从来没有找过我为他们做翻译,工厂的工作确实很单调,对一个聋哑人也可以解释得清楚。
这是第二次我觉得琳娜可能哑了。她很少说话,或者说,她从不对任何人说话。
我只能在餐厅的时候试图和她搭话。
一般来说,我总是能很轻易地和女人搭上话,但是,对于琳娜,我有些害怕。我无比害怕被拒绝。
这一天,我下定了决心。当端着咖啡走过她桌前时,我停了下来,用母语问她:“您还需要一杯咖啡吗?”
她对我微笑:“不,谢谢,但请坐。我不知道您是我的同胞,这也是为什么您会跟踪我,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那些从我故乡来的人,我对他们都感兴趣,也愿意帮助他们。”
“我想我不需要您的帮助。您是谁?”
“一个资深的难民。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了,我叫桑多尔·莱斯特。”
“我喜欢桑多尔这个名字,我父亲也叫桑多尔。”
“您父亲多大年龄了?”
“这有什么重要?他快要六十岁了,您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我回答:“我的父母在战争中去世了,所以我有点好奇您的父母是否还健在。”
“是的,他们两个人都活得很好,我为您感到悲伤,桑多尔,为您的父母。我叫卡洛琳娜,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丈夫叫我卡洛尔。”
“我想叫您琳娜。”
她笑了起来:“我小时候,大家都叫我琳娜!”
然后她问我:“您在这儿过得如何?”
“都习惯了。”
“我无法习惯这里,永远都无法习惯。”
“但是,必须要适应的。您是一个难民,自愿来到这里,不能再回去了。”
“不,我不是难民。我丈夫受聘来这里工作,他是个物理学家,我们会在这儿待上一年,然后就会回国。我会继续完成我的学业,然后教授拉丁语和希腊语。眼下,目前这一年,我会在工厂里工作,因为我丈夫的工作没办法支撑我们全部的日常开销。我其实可以不用来这里,但我丈夫不希望和孩子两地分居,也不想和我离那么远。”
我陪琳娜一直走到她车间里:
“别害怕,一年过得很快,我在这儿已经工作了十年。”
“这真可怕,我受不了。”
“没人可以受得了,但是也没人因此而死掉,有一些人疯了,但这很少发生。”
晚上,我在公交车站等琳娜,她抱着孩子来了。我问她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是我的小女儿,五个月,她叫维奥莉特。我请求您,别再跟着我了。”
第二天,食堂里,我端着餐盘走到琳娜的桌子旁,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我不会再在街上跟着您了,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每天吗?”
“为什么不?我们是同胞啊,没人会觉得这很奇怪。”
“我的丈夫嫉妒心很强。”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和我说说他吧。”
“他叫科洛曼,做科学研究的,每天早上会去市里,然后很晚回家,在家里他也常常需要工作。”
“那您呢?您在这里不无聊吗?您不出门,也没有朋友。”
“您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我一直在跟踪您,已经有好几个礼拜了。”
“晚上也是吗?当我在家的时候?”
“是的,透过窗户。我买了望远镜。请您原谅我。”
琳娜脸红了,然后快速地说道:“做家务和带孩子就已经够让我忙的了,我还要经常去采购东西和来工厂上班。”
“您丈夫不帮您吗?”
“他没有时间。周六下午,当我去城里买东西的时候,他会照看下女儿,在乡下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的。”
我打断她。
“乡下都没有可以理发的地方,很遗憾,您对您的头发做了什么,这个发型完全不适合您。”
她生气了:“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您说得对,请原谅我,您继续说。”
“继续什么?”
“您的丈夫每周六下午会照顾小孩……”
“照顾小孩,这么说算是好听的了。他把女儿带到书房,然后在一旁继续工作,如果她哭得厉害,就给她喝一些我事先备好的茶水,仅此而已。他不会给她换尿布,也不会哄她,他就让她在那里哭,假装这样是对婴儿比较好。”
琳娜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泪水,片刻的沉默之后,我说:“现在对您来说挺困难的。”
她摇了摇头。“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夏天一来,我们就回去。”
“不!”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琳娜吃惊地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对不起,当然,你们会回去的,只是我会因为您的离去而难过。”
“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您长得很像我十五年前认识的一个小姑娘。”
琳娜笑了:“我明白,我也是,以前我也喜欢上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可是有一天,他消失了,他和他母亲一起去了城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个男孩和母亲都没有再回来过吗?”
“是的,都没有。此外,我还记得那个母亲生活得多么凄惨,我还记得他们走的那一天,因为我父亲当晚回来的时候被人刺伤了,在墓地旁,有一个流浪汉拿*首匕**捅了他之后抢了他的钱包,他勉强走回了家,我母亲清理了他的伤口,救了他。”
“您再也没见过托比亚斯吗?”
琳娜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和您说过那个男孩子叫托比亚斯。”
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然后我先开口:“你看,琳娜,我立马就认出了你。你第一天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
琳娜的脸色变得比往常更加苍白,她低声说道:“托比亚斯,是你吗?为什么你改了名字?”
“因为我想换一种生活,而且原来的名字有点让人发笑。”
第二天上午,琳娜又上了公交车,坐到了车尾,我的身旁。车厢里几乎没有人,车尾只有我们俩,也没人看我们,没人对我们感兴趣。
琳娜对我说:“我向我丈夫说起了您……说起了你,向科洛曼。他很高兴我在工厂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我向他撒了点谎,我没有向他提起你的母亲,我说你是我远房的亲戚,在战争的时候成了孤儿。他希望认识你,想请你来家里做客。”
我说:“不,不是现在,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等什么?”
“等我们重新认识了,我们俩。”
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每天中午都在一起吃饭。早上,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到工厂,每天早上,晚上也是,一起回去。
周末的时候,因为不用工作而见不到琳娜,我感到苦闷。我向她请求可以在周六她来城里买东西的时候陪着她。我在中心广场等她,跟她一起去商店,替她拿袋子,然后我们会去难民们常去的小酒馆里喝杯咖啡,之后琳娜坐车回去,回到村子里,她丈夫和孩子那里。我不再跟着她。
我已经受够了看着她每天晚上躺在她丈夫旁边了。
现在就只有周日见不到她,我对琳娜说我会在每个周日下午三点的时候,在树林入口处的小木桥那里等她,如果她愿意带着她孩子一起来散个步,我会在那里等她。
我每个周日都会去,她每个周日也会来。
我们和她的女儿一起散步,因为是冬天,有时,她会用一个小雪橇拉着她女儿。我们一起爬到一个小山坡上,然后琳娜和维奥莉特坐着雪橇滑下来,我会步行下去找她们。
因此,没有哪一天我是见不到琳娜的。她成了我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去工厂工作成了一件愉快的事情,每天早上闹钟响起是一种幸福。公交车围绕着地球转动,中心广场是宇宙的中心。
琳娜不知道我曾经试图杀过她的父亲。她不知道我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所以我可以向她求婚。这里没人知道我们是亲兄妹,琳娜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任何阻碍。
我们不会要小孩的,没有这个必要,琳娜已经有一个小孩了,而我不喜欢小孩。此外,科洛曼回国的时候完全可以把他的小孩带走,回到她的爷爷奶奶那里,回到她的国家,那里有她需要的一切。
我呢,我只希望在这里和琳娜一起生活,在我家里,我的公寓现在很干净。
我将另外的房间清理了一下,不再准备用作书房,而是改成了一个婴儿房,以免琳娜突然说要住过来。
中午吃过饭,我和琳娜有时候也会下会儿棋,琳娜总是输,当我第五次赢了的时候,琳娜对我说:“你总该在某些方面是厉害的。”
“什么意思?”
她生气了,然后说:“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是一个年级,后来我们的人生道路不一样了,我成了外语老师,而你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
我说:“我还写作,我已经写了一本书和一本日记了。”
“可怜的桑多尔,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一本书吧,你用什么语言写的?”
“这里的语言,你没办法读懂我写的是什么。”
她说:“用母语写作已经很难了,何况是另一门语言?”
我说:“我正在努力,就是这样。写不写得成,对我来说都一样。”
“真的吗?一直当工人,对你来说无所谓吗?”
“和你一起的话……不,这并不是无所谓的事情,没有你,一切对我都是漠然的。”
“你让我感到害怕,托比亚斯。”
“你也是,你让我害怕,琳娜。”
有时候,我会在周六晚上去找约兰达,我已经受够了继续看着琳娜和她丈夫睡在一张床上,现在我更加受够了小酒馆。
约兰达一边做饭一边唱歌,她为我倒了杯加冰的威士忌,我看着报纸,然后我们彼此沉默地面对面吃饭,我们之间没什么值得交流的。饭后,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们会*爱做**,但次数越来越少,我只想快点回去继续写作。
我不再用这里的语言写一些奇怪的故事了,我开始用母语创作诗歌。当然,这些诗歌是专门为琳娜创作的,但是我不敢给她看,我并不确定单词都拼写正确了,而且我害怕她会嘲笑我。至于诗歌的内容,她现在知道还为时过早,如果她看到的话,会不再和我一起吃午饭,周日也不会继续和我一起散步了。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约兰达和我说:“圣诞节的时候,我会去看我的父母,你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们想认识你很久了。”
“可以,我可能会去。”
巧的是,周一上午,琳娜对我说她的丈夫邀请我圣诞节的时候去他们家做客。
“和你女朋友一起来吧。”
我摇了摇头:“如果我有女朋友,我不会在周六和周日的下午和你在一起。我会带上另一个伙伴。”
我对约兰达说,我和让受邀去同胞家聚餐。是的,我准备带着让一起去,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愚蠢的农民在一起吃饭会闹出什么笑话啊!
然而我错了。
科洛曼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安排让在厨房坐下,然后给他了一瓶啤酒。
我从外部观察过很多次的这幢房子,终于可以进来一探究竟了。一个房间朝着大街,一个房间朝着树林和花园,两个房间中间是厨房,没有浴室,也没有集中供暖,房间烧炭取暖,厨房烧木头。
我想琳娜在我家会比在这儿舒服。
琳娜正在前面的房间里准备晚餐,科洛曼通常也在那里工作,他把桌子清理出来,书都收拾好了。
圣诞树也装饰好了,礼物就在树下,小女孩在一旁玩耍。
科洛曼点燃了蜡烛。小女孩收到了礼物,当然她并不在乎收到了什么,因为她才六个月。我送了她一个毛绒猫咪,让则带来了一个自制的木陀螺。
琳娜给小婴儿递去了奶瓶。“我们等她睡了再开始吃饭吧,这样安静一点。”
科洛曼开了一瓶白葡萄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之后,他举起酒杯,说:“大家圣诞快乐!”
我想,我从来没有过圣诞树。让或许也在想同样的事。
琳娜哄孩子在后面的房间里睡着之后,我们开始吃饭,配着米饭和蔬菜的鸭肉,味道很好。
饭后,我们交换了礼物。让收到了一组带开瓶器的多用刀具,非常开心。而我收到了一支羽毛笔,如何理解琳娜送礼的用意?我还是往坏的方面想,将它视为一种嘲笑。
科洛曼转向我说:“琳娜和我说您在写作。”
我看着琳娜,脸非常红,应该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愚蠢地回答说:“是的,但我只用铅笔写。”
为了转换话题,我立马把我和让一起准备的礼物给了琳娜,开酒器、长颈瓶,还有酒杯。当然,都是我付的钱。
琳娜开始收拾桌子,我帮她一起。水烧开了之后,琳娜把碗洗了,我帮着她把碗擦干。我们在厨房的时候,听到从房间传来一阵阵笑声,科洛曼和让正在讲着笑话。
我进了房间。“让,该走了,最后一班车十分钟之后就来了。”
在科洛曼的面前,我亲吻了琳娜的面颊。“谢谢你,我的表妹,今晚非常愉快。”
让吻了琳娜的手。“谢谢,谢谢你们,再见,科洛曼。”
科洛曼说:“再见,我很开心。”
在圣诞和新年之间,工厂会放假一周,不能一起上下班,也不能一起吃午饭。我在放假前对琳娜说:“我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在桥那里等你。”
天气不冷的时候,我会骑车去,下雪的时候,我会坐车去。我会在桥上等几个小时,然后回去,继续写诗。
不幸的是,科洛曼应该也有假期,因为他会陪着琳娜和孩子在树林里散步。于是我会躲在一棵树后面,等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我才会离开。琳娜肯定会认出我的自行车。
假期中没有一天琳娜不来,我一次都没和她说上话。
科洛曼在圣诞那晚发觉了什么吗?
比起放假,我现在更喜欢去上班。我感到很烦躁,我去找约兰达,可是她不在,她还在她父母那里,他们住得不远,可我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难民们的小酒馆也关门了。
有一天晚上,我来到了保罗家门口,凯蒂开了门。
“晚上好,桑多尔,您需要些什么?”
“并不需要什么。我只是想和保罗还有您说说话。”
“保罗不在这儿,他走了,消失了。也许他是回国了,我不知道。薇拉死后的几个月,我在厨房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他和我说他喜欢薇拉,他爱薇拉,并且永远后悔那时候和我一起度了假。他说薇拉也爱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自杀的,我们两个去度假,而让她自己一个人。”
我只能小声说道:“我很抱歉,那保罗走了之后,您过得如何?”
“很好,我继续在医院工作,现在和一个本地人一起生活,不用再担心他会爱上我的妹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凯蒂猛地关上了门,我怔住了,在门口待了几分钟,那时候我以为薇拉是喜欢我的,我搞错了,她喜欢的是她的姐夫保罗,她姐姐的丈夫。从另一方面想,我感到释然:薇拉那时并不期待我会为她做什么。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来到了难民收容中心,带了好几公斤的食物,走进了大厅。各种肤色的人正在装饰着大厅,准备着晚餐,摆弄着餐巾纸、塑料水杯和餐具,到处都有圣诞树的树枝。
我一进来,人群骚动起来,然后围向我开始叫喊:“让!让!你的朋友!”
让把我带到荣誉广场,厨房的旁边。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桑多尔!”
于是我和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一起过了节。音乐、舞蹈、唱歌。难民得到允许,可以一直大吃大喝到早上五点。
十一点的时候,我就走了。我骑车来到琳娜的村里,我坐在树林边,琳娜家里一片漆黑。
不久,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点,午夜了。新的一年开始了,我坐在结了霜的草堆上,将头埋在臂弯里,我哭了。
假期终于结束了,琳娜又属于我了,几乎每天都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即使在工作的时候,我们之间仅相隔一层,我随时都可以去找她。
第一天上班的早上,琳娜在车上对我说:“对不起,桑多尔,我没办法一个人出门。科洛曼整天都在家工作,每当我想和维奥莉特一起出去的时候,他便说他也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知道,琳娜,我看见你们了,这没什么,幸运的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和以往一样了。”
琳娜对我说了让我无比开心的事情。“我想你,我在家非常无聊。科洛曼不会和我说话,他只会扎进自己的书堆里。当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他也几乎不讲话。所以我很想你,看到你的自行车的时候,我很难过。你呢,这些天你干了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
琳娜低着头,脸红了起来。
吃午饭的时候,她对我说:“你还没对我说你的母亲现在在哪儿呢?你们一起走的,不是吗?”
“不,我比她先走的,我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如何。”
“有人在城里见过她,在大街上。请原谅我,托比亚斯,但我觉得你母亲继续过着和在村里没什么区别的生活。”
“她没有选择。那段时光我想忘记它,琳娜,这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
“可怜的托比亚斯,真的很抱歉,你甚至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你错了,琳娜,我很清楚,可这是一个秘密。”
“对我也是秘密吗?”
“是的,对你也是,尤其是对你。”
“也许是因为我认识他?”
“是的,也许你认识他。”
琳娜耸耸肩。“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父亲是哪一个农民,我现在甚至一个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我也是,琳娜,我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琳娜和我,我们又像以前一样,一起散步和吃饭,聊我们的过去。琳娜和我说:“你走的那一年,我们结束了义务教育。秋天,我被送到了城里,我母亲的一个姐姐家里,我哥哥之前就来城里了,他在一所免费的寄宿学校上学。我们每周日会在姑姑家见面。我的父母也经常来看我们,每次他们都会带来村子里的一些吃的,因为战后一切都很匮乏。两年之后,我的弟弟也来了这所寄宿学校,我父亲曾经提议把你也带来这儿。之后,我们三个去首都的大学继续学习,我的哥哥成了律师,弟弟成了医生,你也许也能成为什么人的,你也是,如果你听我父亲的话。但你选择了逃走,然后在这里平淡地生活着,成了工人,为什么?”
我回答:“因为自由地什么都不做,我们才能成为一个作家。此外,事情原本就该是这样发展的。”
“你是认真的吗?桑多尔,什么都不做的人才能成为作家?”
“我觉得是的。”
“我觉得想要成为一个作家,必须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要看过很多书,写过很多文章。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成为作家。”
我说:“我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但我看过很多书,也写过很多文章。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我们只需要一直写作。当然,有时候可能没得写,有时候有一些值得写的东西,可又不知道如何去写。”
“那么最后,你写出来的东西会剩下什么呢?”
“最后,什么都不剩,或者,几乎什么都不剩,一两页纸的文章,末尾签上我的名字。很少,因为我会把我写的东西几乎全部烧掉,我写得还不够好。之后,我会写一本书,不会烧掉它,在末尾签上托比亚斯·霍瓦特的名字,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我的笔名,可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琳娜,不是吗?”
她说:“我也是,我也想写作,等我回国,等维奥莉特上小学之后,我会开始写作。”
“你要写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伟大却又不现实的爱情故事。”
“为什么不现实?”
琳娜笑了。“我不知道,我还没开始写。”
“你的书肯定很虚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并非知道一切,你永远也不可能写下我们的故事。”
“我们有故事?”
“是的,琳娜,我们有一个故事。”
“爱情故事?”
“这应该由你决定,琳娜,除非你还有另一个不现实的爱情故事。”
琳娜笑着说:“不,我没有,但是我可以创造一个。”
“没什么值得创造的,我爱你,琳娜,你也是,你也爱过我。”
我们不再说话,维奥莉特在小推车里睡着了。已经春天了,雪开始融化,我们走在泥地里。
琳娜看着她睡着的小女儿。“是的,桑多尔,我也爱你,可是我有丈夫了,也有她。”
“如果没有他们,你会全心全意地爱我吗?你会嫁给我吗?”
“不,托比亚斯,我不会成为一个工人的妻子,也不想继续在工厂工作。”
我问她:“如果未来我成了一个著名的作家,我去找你,你会嫁给我吗?”
她说:“不,托比亚斯,我不认为你能成为一个著名作家,还有,我不会嫁给埃丝特的儿子,村子里和你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吉卜赛人和茨冈人都是小偷与*子骗**。我出生在受人尊敬的家庭里,受过良好的教育。”
“我知道,埃丝特,一个*女妓**母亲,和不知道是谁的父亲,我也只是个工人,即使我成了一个大作家,这也无济于事,没有文化,没有受过教育,一个*女妓**的儿子。”
“是的,事实就是这样。我爱你,但是这只是一场梦,我感到惭愧,桑多尔,我和我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不自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自在,我想我欺骗了你们两个人。”
“是的,你确实就是这样做的,琳娜,你同时欺骗着我们两个人。”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就像她伤害我一样地伤害她,至少告诉我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我也是来自一个受人尊敬、受过教育的家庭里的,但是我不能,我不能伤害她,我不想失去她。
琳娜的丈夫因为参加讲座所以会有两个晚上不在家。
我对琳娜说:“我们可以晚上见面。”
她犹豫。“我不希望你来家里,我也不能去你家,太远了,我不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太长时间。在桥上等我吧,等维奥莉特睡着了,我可以出去片刻,大概九点的时候。”
我八点钟就到了,我把自行车靠在桥的护栏上,坐在那里等着,和以往的夜晚一样,我可以等几个小时,几天都可以,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
通过望远镜,我可以看到琳娜,她走进后面的房间,放下了她女儿,关了灯。她打开窗,靠在那里,吸着烟。她看不见我,但她知道我在这里,她在等女儿睡着。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九点。下雨了。
不久之后,琳娜来找我,她用一条头巾盖住短发,这打扮就像家乡的女人一样,只有我的母亲不会戴头巾或帽子。她的头发很好看,即使在雨里。
琳娜扑向我的怀里,我亲吻她的脸颊、额头、眼睛、脖颈,还有嘴唇。我的吻被雨水和泪水打湿,我感受到了琳娜的眼泪,因为它们比雨水要咸。
“你为什么哭了?”
“我不应该那么对你说的,桑多尔,我说因为你的母亲,我不会嫁给你,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你无法选择。你本可以生气,然后决定不再来见我的。”
“我这么想过,琳娜,但是我没有勇气这么做,我太爱你了,如果我决定不再见你的话,我会因此而死去,我无法对你生气,即使你伤害了我。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爱你,可以忍受你的一切。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会和科洛曼回国。”
“可我几个月之后就会这么做的。”
“我无法活下去了,琳娜。”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你当然可以,桑多尔,再说,你也可以回去,回国,然后我们可以继续见面。”
“偷偷摸摸地?背着你丈夫?”
“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你爱我,和我们一起回去吧,和我在一起吧,没什么可以阻拦你。”
“哦!不,很多事情会阻拦我。”
我紧紧地抱着她,我亲吻着她的嘴唇,很久,很久,直到月光照亮了我们,直到雷声惊动了我们,我感到浑身燥热,抱着琳娜射了精。
雨水
昨天,我睡了很长时间,我以为我死了。我看了看我的坟墓,杂草丛生,早就没有人来了。
一个老女人在坟墓间走着,我问她为何没人给我扫墓。
“这是一座很古老的坟墓,”她对我说,“看看日期,没人知道是谁被埋在了这里。”
我看了看,日期正是今年,我知道这就是回答。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空和星星,空气清新。
我向前走,除了向前走和雨水,还有淤泥,其他一无所有。我的头发、衣服都被淋湿了,我没穿鞋,光着脚向前走。我的脚是白净的,那白色在淤泥里十分显眼。云朵是灰色的,太阳还没升起,天非常冷,雨水也很冷,淤泥也很冷。
我向前走着,遇到了别的步行的人,他们都朝一个方向走,看上去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没有根的双脚不会受伤,这是一条远离故土的人才会踏上的道路,这条路不会通向任何地方。这是一条笔直宽阔又没有尽头的道路,它穿过山岭和城市、花园和钟楼,不在身后留下任何痕迹。当我们回头的时候,它就消失了,只有向前的道路,到处是广阔泥泞的田野。
时间是残缺的,哪里可以找到童年的广阔回忆,藏在黑暗中的被隐去的阳光,空中倾斜的道路?四季失去了它的意义,明日、昨日,这些词代表了什么?只有今日。有时下雪,有时下雨,然后出了太阳,又开始刮风。全在此刻,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此刻,永远,一次性发生。因为这些事活在我身上,而非时间里。在我身上,一切都是现在。
昨日,我去湖边走了走,湖水很黑,很阴暗。每晚,浪涛都会带走一些被遗忘的日子,它们向地平线那里奔腾而去,仿佛是奔向大海,可是大海离这儿很远,哪儿都离得很远。
我觉得我快痊愈了,某样东西将会在我身上或空间里的某处碎裂。我向陌生的山岗走去,地上只有粮食,无法忍受的等待和无法解释的寂静。
我在雨中骑车回家,我很幸福,我知道琳娜是爱我的,她让我在她和科洛曼回国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回去。
但我并不想。
回我的祖国,为什么?
再次成为一个工人吗?工厂里不会有琳娜,食堂里也不会有。
她会是大学里的老师。
她不会再理会我的。
她应该留在这里,她必须留下来,是否和她丈夫与孩子一起我无所谓。我不希望她离开,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她必须要留下来。
琳娜会和我一起留下来,不管有没有她的丈夫和孩子,这点不重要。我和琳娜会一起生活。
我们会在工厂再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我会出版图书,诗歌、小说等等,然后变成有钱人。我们就不用再继续工作了,可以在乡下买个房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和蔼的女人会为我们做饭、做家务,我们在一起写作、绘画。
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
我们不用去赶什么,也不必再等待什么。每天早上自然醒,晚上累了就睡觉。
但是,琳娜不同意。
她肯定只想回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球上有这么多别的国家!
如果我也回去的话,我会不自觉地在所有城市的*女妓**里寻找我的母亲。
昨晚和她见面之后,我很害怕琳娜会再说什么,她是那么不可预测,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第二天早晨,她又坐上了公交车,坐在我的身旁,和往常一样。左手抱着她的女儿,右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到了工厂。
天气很好,中午吃过饭,我们在公园散步,坐在一张长椅上,周围没有人,我们也没说话。在我们的面前,是工厂巨大的车间,更远一些,是只能在旅游画册上看到的美好风景。
我牵着琳娜的手,她没有拒绝我,轻声地,我用母语向她念了首我为她写的诗。
“这是谁写的?”
“是我。”
“你可能真的有这种才华,桑多尔。”
要回去工作了,我们的手分开了。我想,如果不能牵她手的话,那我便不能继续活下去。
要怎么办才可以继续牵起她的手呢?
有天晚上,我在信箱里收到了夏娃的书信:
我们找到了另一个翻译,所以你对我们来说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但我仍希望可以在家里再见你一面,你知道地址。你绿色的眼睛让我着迷……剩下的部分也是。我周三和周六晚上八点以后都在家,和你的记忆总是很难忘。
夏娃
我没有答复她,总之,我现在不能和她*爱做**,也不能和约兰达*爱做**,我不能,再也不能。
“你吃得不多,桑多尔,不喜欢我做的菜吗?”
“你做得很棒,约兰达。”
“那你不舒服是吗?你看着像一只瘦弱的猫咪,你的同胞们让你完全病了。”
“别管这些,约兰达。”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睡着了,午夜的时候,约兰达把我叫了起来:“我送你回去,桑多尔,或者你想睡在这儿?”
“谢谢你,约兰达,我想我还是回家睡吧,但不必麻烦你,我自己走回去。”
我回到家,看见让正睡在厨房的地上,我以为他喝醉了,把他摇醒,他睁开了眼。“我没死吗?”
“你为什么会死?”
“我开了煤气啊。”
“煤气已经停了一个星期了,我没再继续付钱,电也是,很快就会断电了,我花了很多钱在买毛巾、自行车、手电筒,还有望远镜上面……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可能忘记锁了,这不重要,家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你为什么想死?”
“我收到了一封信,一封匿名信,信里说我不能回家了,因为我的老婆找了另一个男人,而我向她寄钱正好成全了他俩。她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了,我能做什么呢?”
“要么你回去找你的老婆,要么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然后别再想这些。”
“但我爱我老婆!我爱我的孩子们!”
“那就继续给他们寄钱。”
“明知道给另一个男人用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连我自己的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你是个聪明人,可我呢,我能问问谁该怎么办呢?”
“一个牧师,或许。”
“我试过了,可是他们太崇高了。他们叫我们学会隐忍,然后祈祷,不要失去信心。你有什么吃的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在约兰达那里吃了晚饭,来吧,我们出去吧。”
我们去了常去的一家小酒馆,几乎没什么人,我只剩下一点儿钱了,给让点了一份土豆沙拉。
当他吃完,他问我:“我应该回去难民收容中心吗?”
“当然,要不然你能睡哪里?”
“你家里,那个小房间,放杂物的。”
“没有放杂物的房间了,我已经把它变成婴儿房了,等着琳娜过来住。”
“琳娜要来和你住?”
“是的,不久之后。”
“你确定吗?”
“是的,但这和你没关系,你今晚可以在小房间的地毯上睡一晚,但就今晚,以后不可以了。”
公交车在第一个村子停下,和往常一样,有一个老人在那里取了打包好的报纸。琳娜上车坐在了我的旁边,她握住了我的手,这几个星期以来她都是这样。今天,第一次,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们又没有说话,直到工厂那一站。车子已经停下了,可是琳娜没有反应,我以为她睡着了,便摇了摇她,但她从座位上跌了下来,我抱住孩子,然后大喊:“快叫救护车!”
我们把琳娜暂时送到了社会福利管理员那里,然后给医院打了电话,托儿所的一个女人会暂时照顾孩子。
我和琳娜一起上了救护车,别人问我:“您是她丈夫吗?”
“是的。”
我握住琳娜的手,想给她一点热量,在去医院的路上,她醒了。
“发生了什么,桑多尔?”
“不是很严重的事情,琳娜,你晕倒了。”
“维奥莉特呢?”
“她在托儿所,你不要担心。”
她又问:“那我怎么了?我没有感到不舒服,我身体很好。”
“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肯定就是一点小毛病。”
我们到了医院,别人和我说:“您可以回去了,我们会给您打电话的。”
“我没有电话,我在这里等。”
别人给我指了一个门。“请到那个房间里面等吧。”
这是一个小的等待室,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在里面,看着很紧张。
“我不想看到这些,他们逼我看生产的过程,看看我妻子是多么痛苦,可是我不想看,如果我看到她生产的时候,我不会想再和她*爱做**。”
“您说得很对,别去看了。”
不久,有人叫他:“来吧,开始了。”
“不!”
他逃走了,我从窗子里看到他跑着穿过了公园。
我又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一个年轻的医生笑着通知我:“您可以放心地回去了,您的妻子不是病了,她怀孕了,就是这样。她大概明天就可以回去了,下午两点来接她吧。”
昨天,从医院出来后,我没有回去工作,我在城里的路上走着。十一点时,我坐在了大学对面的公园里。
接近中午十二点,我看到科洛曼和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们走进公园里,我跟着他们,他们坐在了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天气很热,已经春天了,他们点了吃的东西,笑得很大声。
看到科洛曼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一起,我感到很嫉妒,他没有资格在琳娜工作的时候欺骗她,他没有资格在和别的女孩子纠缠过后带着琳娜回国。
我还想到了每天早上牵住我手的琳娜,然而前一天晚上,她会和她丈夫*爱做**,否则,她怎么可能又怀孕呢?
我站起身,走到科洛曼的桌子前。“可以说几句话吗?”
他起身,面露不悦。“您找我什么事,桑多尔?”
“琳娜在医院,她今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晕倒了。”
“晕倒了?”
“是的,我陪她去了医院,她在那里等您。”
“那孩子呢?”
“工厂托儿所的人正在照顾她,直到您的妻子去接她。”
“谢谢,桑多尔,我马上就去医院,等我的课结束之后。”
他并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吃过午饭,和那个年轻的姑娘一起回了学校。
我又回到了医院里,跑到琳娜的病床边。
“您的丈夫上完课马上就过来。”
“你怎么对我说‘您’,桑多尔?”
“我很冷,琳娜,很冷很冷,我正在失去你,你怀上了科洛曼的第二个孩子。”
第二天,我必须坐上公交车再回去工作。
晚上,我从琳娜的房前经过,想看看她是否从医院回来了,可是屋里没有一点儿灯光。
三天之后,琳娜还是没有回来。我不敢去医院,我不敢去看琳娜,我不是她丈夫,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除了我爱她,除了我是她的哥哥,而这一点,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四天,我给医院打了电话,医院说琳娜还在这里,下周日才能出院。
周六下午,我买了一束花,想把它放在接待处给琳娜,可我又想到了她的丈夫科洛曼,就把花给了街上的一个陌生女人。
周日,我在医院前面公园的树后躲了一天。下午四点的时候,社会福利管理员的小汽车停在了入口处。不久之后,琳娜从医院里出来,坐在他的旁边。
科洛曼没有来医院接他的妻子。
晚上,从窗户里可以看到,科洛曼仍坐在前面的房间里,而琳娜在另一个房间里照顾小孩。
周一早上,琳娜上了车,她比之前更瘦更苍白了。她在我身旁哭了起来。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的胳膊。
“桑多尔,桑多尔。”
我问:“你怎么在医院里待了那么长时间?”
我勉强听清了她的耳语。“我流产了,桑多尔。”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我用力地抱紧了她。
她说:“因为你,就是因为你,科洛曼以为那是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爱。”
“对,琳娜,从来没有,你想留下这个孩子?”
“桑多尔,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被打掉的时候,我是多么痛苦。这可能是一个小男孩,科洛曼强迫我打掉他,我的丈夫,我不爱他了,桑多尔,我讨厌他,我恨他。另外,他在城里肯定有个情人,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我们决定一回国就离婚。”
我说:“那就让科洛曼自己回去吧,你留下来和我一起。你今晚就可以来我家,和你的女儿一起,一切都准备好了,婴儿房,我们的房间,一切都准备好了,连玩具都有。”
“你家里有婴儿房?”
“是的,琳娜,我等你们很久了。不久之后,你会有个小男孩的,琳娜,你想有多少孩子就可以有多少。”
“然后我们工作的时候就把他们放在托儿所?”
“为什么不?他们在托儿所很好啊,有游戏可以玩,也有小伙伴一起。”
“但是没有家,在这里,我们没有家,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叔叔阿姨,也没有兄弟姐妹。”
“显然,我们不能什么都拥有。当我们离开祖国的时候,我们就要适应这样的生活,如果你爱我,你会接受的。”
“我爱你,桑多尔,可是还不足以让我留下来。”
“如果我和你一起回国,你会嫁给我吗?”
“不,不,很抱歉,桑多尔,我觉得不会,我怎么向我父母介绍你呢?这是托比亚斯,我的丈夫,埃丝特的儿子。”
“我们可以撒谎,他们认不出我的。”
“撒谎?一辈子都撒谎吗?对我的父母,我们的孩子们,所有人?你怎么可以向我这么提议?”
我一个人回到家里,看着婴儿房、玩具、专门为琳娜买的丝绸睡衣。
没有别的可做了,我已经全部试过了,无能为力是最糟糕的感受。我只能不停地喝酒、抽烟,什么都不想地就这么待着。
一切都结束了,琳娜不会来和我一起住,不久之后,她会和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回国。我想她之后肯定不会过得幸福,她不会爱上除了我之外的别的男人了。
之后,我去厨房吃了点东西,从冰箱里拿出熏肉,拿出切菜板和刀准备切一点下来。
我切了两片,然后停了下来。我拿着刀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擦干净,藏在我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起身走出房门,骑上自行车。
我疯狂地骑着自行车,我知道我疯了,一切都不会改变了,但我仍然要去做,要去做些什么,我不怕再失去什么东西了,科洛曼要付出死的代价。
他要为强迫他妻子流产这件事受到惩罚,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我希望这个孩子是我的,可事实不是这样。
晚上八点,我来到琳娜的房子前,前面的房间里没有灯光,琳娜应该在厨房,或者和维奥莉特在另一间房间里。
街上没有行人,我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等待着。
科洛曼晚上十一点乘最后一班公交车回来,我在门前将他拦下。
“您想要干什么,桑多尔?”
“你要为对琳娜所做的一切受到惩罚,那是你们的孩子,科洛曼,不是我的。”
他试图推开我。“你这个疯子,快滚开!”
我从上衣里掏出刀子向他的腹部捅去,我没能拔出它,科洛曼蜷缩着倒了下去。我放任他倒在地上,骑上自行车,立马逃走了,他刺耳的叫声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我躺在床上,等着警察,没有锁门。夜晚悄悄过去,可是我却无法入睡,但是,我并不害怕,监狱或者工厂,对我都一样,至少琳娜不用再和这个混蛋在一起了。
直到早上,警察都没来。九点,琳娜来找我,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我问:“他死了吗?”
“没有,他在医院,过几天,等他出院之后,我们就要回去了,邻居听到了他的惨叫,叫了救护车,伤口并不深。”
我没有说什么,我想我显然没有能力杀死某个人。
她继续说:“科洛曼并没有起诉你,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维奥莉特在离婚以后判给他。我不得不在一份协议上签字,之后他会宣称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伤了他。”
“你不应该签的,琳娜,我去监狱没有什么。”
“我不希望你坐牢,因为我爱你,桑多尔,比你爱我更深,如果你真的爱过我,你就离我远一些,然后把我忘了吧。”
“不会的,琳娜,我不会把你忘了。”
“你会遇见别的女人的。”
“但没有人是你,没有人是琳娜。”
“我叫卡洛琳娜,琳娜只是你想象出来的,所有你生命中的女人都叫琳娜。”
“不,你是唯一的一个,既然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和我留在这儿吧。”
“你还要这么说吗?我认为你疯了,桑多尔,你只会给我带来不幸,你毁了我的人生,我因为你失去了两个孩子,我不想再看见你了。我想和我女儿生活在同一个国家里,永别了,托比亚斯。”
她起身走了,关上了门。
我没有和她说我是她的哥哥。
我没有和她说我曾经试图杀了我们的父亲。
至于我的人生,用几个字来概括就是:琳娜来了,然后走了。
在我脑海里,我还想对她说:“小时候,你又丑又凶,我以为我爱你,但我错了。哦!不,琳娜,我不爱你,不爱你,不爱别人,不爱一切,不爱生活。”
船上的旅人
似乎要下雨了,也许在我哭泣的时候已经下过了。
也许,在我的手掌上方,空气被涂上了颜色,乌云的边缘,蓝色变得透明。
太阳还在那里,左边,准备落下。灯光在路边扎根。
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一只受伤的鸟儿挥动着残翅,很绝望,它又跌回我的脚边。
“我又大又重。”它说,“夜晚,人们害怕我的影子落在他们头上。当有*弹炸**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我会飞到很远的地方,当危险过去,我便回来,长久地飘在尸体的上方。”
“我喜爱死亡,想和死亡玩耍。我落在幽暗的山顶,收起翅膀,像一块石头一样下落。”
“但我从未坚持到最后。”
“我感到害怕,我只喜爱死亡降临在别人的身上。”
“我自身的死亡或许要等很久之后我才会喜爱它,很久之后。”
我捡起鸟儿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身子,它自由的翅膀受伤了。
“没有人会和背负耻辱的人做朋友,”它说,“去城里吧,那里至少还有光,让你脸色苍白的光,像死亡一样的光。去那些幸福的地方吧,因为那里的人不懂爱情,他们如此满足,既不互相依靠,也不需要上帝。晚上,他们紧锁房门,耐心地等着生命过去。”
“我知道,”我对受伤的鸟儿说,“好几年之前,我在一座城里迷路了,我不认识任何人,我在哪儿没有关系,我一直是自由和快乐的,因为我不爱任何人。”
“有天晚上我停在一个黑湖边,一道黑影走过,盯住了我。或许这就是我一直重复着的诗篇。有音乐吗?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我很害怕,跑着离开了。”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七年前,自杀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夏日里最后几天的暑热,还有雨中树林绝望的眼泪。”
“但是我,”受伤的鸟儿说,“我见过无比美丽的田野,如果你也能到那里,你会忘记自己的心。那里没有鲜花,小草像旗子一样飘动,幸福的田野没有尽头,你只会感慨: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在这平静的大地上。”
“我知道,但是阴影会来。一幅画,一首诗,一段旋律。”
“那好吧,那你去山上吧,”鸟儿说,“让我死去吧,我无法承受你的悲伤,悲伤的姿态,带着灰烬颜色的悲伤的瀑布,行走在泥泞田野上的悲伤的黎明。”
在山上,聚集了一些音乐家。乐团首席将黑色的翅膀收起,其他人开始了演奏。
他们的船在音乐的浪涛中航行,风中飘着一个个音符。
个子最高的人勾起的手指插进了木头,另外四个人脱了衣服,肋骨紧绷,膝盖弯曲,黑色的蜘蛛在血管上跳舞。
在山谷里,太阳照耀着,几座灰色的房子在牧场上啃食着草地。最厉害的音乐家一边幻想着,一边在小麦地里散步,在山丘上跪了下来。最幸福的音乐家在船头唱歌。
其他人没有看到一点微弱的阳光,一块画板上充满了天空的颜色,眼睛被即将到来的星辰点亮。
于是船上的人们将死亡扛在肩上,最后一眼看向了大地。
卡洛琳娜离开两年之后,我的女儿琳娜出生了。一年之后,我的儿子托比亚斯也出生了。
白天的时候我们把他们放在托儿所,晚上我们接他们一起回家。
我的妻子,约兰达,是一个非常称职的母亲。
我一直在钟表厂工作。
公交车经过的第一个村庄,再也没有人上车了。
我不再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