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入 Speak Low 的三楼空间需要开启一道暗门,机关藏在右手边墙上的一幅世界地图里。在这幅地图上有 12 个数字,分别代表着世界各地的 12 间顶级酒吧。锁定 Speak Low,也就找到了开门的关键。如果说推开 OCHO 酒具商店的书架,找到进入 Speak Low 的昏暗走廊时,会让人恍惚觉得身处纽约;那么来到三楼这个隐藏空间中的隐藏空间,你会被重新提醒,这里是上海,复兴中路。
作为中国大陆地区最早获得「亚洲 50 最佳酒吧 (Asia’s 50 Best Bars)」荣誉的酒吧之一,Speak Low 也是将「Speakeasy 地下酒吧」这个概念带入中国的鼻祖。「Speakeasy」起源于上世纪的美国禁酒令时期(Prohibition Era),由于生产销售酒精饮料在当时被视为非法,于是,伪装成普通商店、只能通过对暗号或是寻找秘密入口才能进入的地下酒吧,成为一种应对策略。

The SG group、Speak Low 创始人后闲信吾(Shingo Gokan)在接受采访。
10 年前,日本调酒师后闲信吾 (Shingo Gokan)结束了他在纽约著名 Speakeasy 酒吧 Angel’s Share 的工作,在全世界巡回的客座调酒与 Pop-up 活动中,他逐渐瞄准了自己的下一个「应许之地」。终于,2014 年,他以自己在美国的成名之作「Speak Low」为名,将熟悉的 Speakeasy 酒吧带到了上海。
「我想要表达我个人的经历,在一个新兴的市场。」提起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第一家店选在上海,后闲信吾的回答很简单。在纽约度过了漫长的磨砺期之后,他渴望回到自己熟悉的亚洲做点什么。对他来说,日本市场相对「古典」,而隔海相望的中国大陆,酒吧行业却在无所设限地快速成长。2013 年,在北京、上海两地成功举行 Pop-up 活动后,他决定将自己的第一家店开在上海。

后闲信吾在第二届百加得全球传统鸡尾酒大赛上的夺冠之作 Speak Low。
Speak Low 这个名字,来自他在第二届百加得全球传统鸡尾酒大赛 (BACARDÍ Legacy Global Cocktail Competition)上的夺冠之作,简单的两个单词背后,凝结着后闲信吾从业十余年的经历与沉思。在 Speak Low 酒吧的三楼空间,这款店名同款鸡尾酒位于酒单分类中「苦 Bitter」的主题之下,它以两款不同的朗姆结合 PX 雪莉为基酒,融合抹茶粉,最后以柚子增香。在呈现给客人时,杯沿还蘸有少量黄豆粉,并搭配上两块黑巧克力。
获得全球冠军的那一夜,无疑是后闲信吾在美国几年里最重要的时刻。「这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周,这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夜晚,非常感谢你们」,从中国人的视角来看,后闲信吾的这一句获奖感言颇有种「卧薪尝胆」「苦尽甘来」的感觉:刚到美国的他会因为英语口语不熟练而面对客人说不出话;在 Angel’s Share 担任吧台经理时,对一切细节亲力亲为,每晚平均调制 300 杯酒,导致双手流血;在前两年的第一届比赛中,他染着一头凌厉的银发,自信满满却铩羽而归;由于身份相对敏感,后闲信吾不得不保持低调,2011 年日本大地震后,他也无法返回日本看望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Speak Low 的灵感来自日本茶道,制作时将抹茶粉加入酒中,用茶筅打发后滤出。
当晚的那一杯 Speak Low,既是 Angel’s Share 店内风格合拍的一曲爵士乐,也是后闲对自己在纽约低调打拼的概括。但更加关键的是,在调制的最初,用茶筅将抹茶粉与两款朗姆酒打至融合的步骤,灵感来自他祖母教给他的日本茶道,Speak Low 的含义在这里成为了制作抹茶时所讲求的「和」「敬」「清」「寂」;远在大洋彼岸的他, 默默低语为家乡和亲友祈祷。
观看由主办方百加得为其拍摄的介绍视频,一处一闪而过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除了用于制作抹茶的茶碗和茶筅,在加入雪莉酒时,后闲信吾还熟练地使用着另一种来自西班牙的工具 Venecia。这种由一根略微弯曲的鲸骨杆两端连接细长酒勺和圆钩的工具,是酿造和品鉴雪莉酒时最为传统的斟酒器具,由于独特的形状 Venecia 有着颇高的使用难度,它更常见于堆放着陈酿橡木桶的酒窖而非调酒师工作的吧台。

如今,在酒吧 Speak Low 仍然能传统雪莉酒斟酒器具 Venecia,用于斟取日本梅酒,极具表演性和观赏性。
这一处「炫技」并不是偶然。后闲信吾说,前往美国之前,他认真做了准备 —— 练习英语,学习日本茶道,进入银座的著名雪莉酒吧 Sherry Museum 工作并前往西班牙进一步学习雪莉酒。最终这一切都由 Speak Low 所总结,而如果回到最初的起点,当年让他决心前往美国的,是一位做全球咨询生意的酒吧熟客的一句话:「如果你愿意去纽约发展,你会非常成功。」
我们和后闲信吾的会面约在了本月即将正式开业的 Sober Company 新店空间。由于目前店内仍处于试营业的调试状态,回到上海的后闲信吾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这两家店上 —— 不是在 Speak Low 就是在新 Sober。在自己的店里,后闲看上去并不是一个悠闲的老板,反而像是一个有些拘束的客人,时刻关注着店里发生的一切,并及时调整可能会影响客人体验的细节。

Speak Low 酒吧三楼吧台,温暖的灯光与木质装饰描绘出经典的日式风格。
如今,他获得世界冠军时一头张扬的银发变成一丝不苟的复古油头造型,其中不难看出时光留下的几缕白色发丝;他脱下了浅灰色的西装和白衬衫,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轻松但复古的黑色西装外套和 RRL T 恤。然而始终没有变过的是,当他站回吧台内时的那种严肃而不苛刻的神情,即使背后只是还没有放上任何酒精与调酒器具的空隔板,后闲信吾也颇有一种让你相信他会立刻给你变出一杯酒的能力。
后闲信吾的姓氏在日语中有「五种感觉」的意思,在酒吧行业多年的耕耘也让他有着一种对优秀酒吧的通感,从空间的氛围、背景音乐和光线,酒水与餐食的出品,团队的训练培养与管理,方方面面都透露着他个人的稳定风格。经过微调的 Sober 依然有着和过去相似的主题空间划分:Cafe、酒吧、隐藏空间 Tipsy、由新主厨打理的「居酒屋」,团队核心成员依然是过去的人;而对于 Speak Low,仅仅调整过 7 次的酒单无疑能说明他和团队的坚持。

Speak Low 酒吧经理杜恒宙。
如今负责 Speak Low 是资深调酒师杜恒宙 (后文称 Kris),和主理人后闲信吾的入行经历相似,不喜欢朝九晚五的无聊工作。在家乡广东,他入行调酒师。「经过我的调查,我感觉上海的酒吧文化更发达,行业水准更高,机会也更多。」Kris 便来到上海,凭借着一腔热情,刚到就获得了 Speak Low 的工作。当时面试 Kris 的是 Speak Low 店内的另一位关键人物、日本调酒师 Astushi Suzuki,面试完成后,Kris 并没有立刻得到确定的答复,对方只是告诉他「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来这边工作,有时间也可以来喝一杯」。
这样的面试经历在 Kris 看来像是某种对自己定力的考验,在加入 Speak Low 并逐渐成为酒吧经理的这 8 年来,Kris 认为成长的秘诀并非某一时的创意或是亮眼表现,而是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最初加入 Speak Low 时,人手不够,大家都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按照高标准坚持一个事情并理解别人为什么这么做,挺有难度的」,Kris 回忆,那时常常需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续 20 多天不休息,但是在面对客人和同事时,仍然不能表现出任何的私人情绪。在这种工作强度下,没有绝对的热情和坚持的定力,一般人很难撑得住。

Kris 在调酒。
在团队中,主理人后闲信吾和面试 Kris 的 Astushi Suzuki 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Shingo (后闲信吾)很严厉,Astushi 则相对慈祥,但大家的要求是相同的,那就是高标准完成出品,并服务好每一位顾客」。多年考验下,Kris 在店内已然是独当一面的存在,他曾多次代表 Speak Low 前往英国、日本等地的酒吧交流,在新加坡 The Other Room 担任客座时,优秀的出品和细心的服务也让他受到了海外媒体的关注。
被问到「如果自己开一间酒吧会是什么样子的」,Kris 说,以前他的答案会是:相对简约休闲,最好能够带着一丝禅意;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经验的累积,答案发生了改变,他觉得即使是凭空设想一间店,也需要考虑很多的东西,「想法有时候会清晰,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还看不透」,最开始会义无反顾,而现在显然需要做更全面的考量。就像后闲信吾所回忆,上海开店最初,一切都是新的,一切也都是挑战,日常需要考虑的细节甚至要深入到水质与冰块的状态。对于已经从入门调酒师进入到资深从业者的 Kris 而言,即便获得了如后闲信吾一般的「通感」,要做的事情也依然很多。

鸡尾酒 Old Folks,以 Laphroaig 10 年威士忌危机就,混合日本梅酒,入口独特的烟熏味与果香相互交织。
无论是后闲信吾还是 Kris,过去经历使然,二人都不是热衷于追逐所谓「流行」的人。经过疫情 3 年的调整,新 Sober Company 的再度开业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后闲信吾在上海的「再度回归」。Sober Company 始于 2017 年,当年就入围了「亚洲 50 最佳酒吧」,去年经过短暂歇业后,新的店址无疑也预示着新的开始,后闲信吾觉得,由于过去自己生活在美国,所以旧的 Sober 会有更多美式的风格,而随着他近些年在亚洲的发展,新的 Sober 无疑更偏向日本的概念,「我想要做新的东西,但这不等于一定要去开新的酒吧」。
几乎是从入行开始就一直在 Speak Low 工作的 Kris 对此也有同感。开业以来,Speak Low 的酒单仅仅更换过 7 次,「酒单变化每次最多 15%,不会再多了」。通常来说在入冬或是夏季,Kris 和团队会适当增加 1~2 款符合当季的饮品。由于「亚洲 50 最佳酒吧」的知名度,Speak Low 店内有许多从上海之外慕名而来的客人,「我们不希望客人来到店里之后,想要喝到我们最具代表性的酒款,结果却发现它已经没有了」。

Stir Colada 是 Kris 颇为满意的创意鸡尾酒,以 SG 甘薯烧酒为基酒,加入冷泡过的绍兴黄酒和无花果液。
在日新月异的上海,酒吧行业也有着周期性的流行趋势,「这个行业很多人在追求趋势,追求饮品创意。我们也看过很多店和产品,但可能 2~3 年的时间,店就不在了」。Kris 觉得,如果有什么是未来的趋势,更加注重情绪价值是一定的,但这其实也是 Speak Low 一以贯之注重的本质,坚持高标准的产品,以及不会让任何客人期待落空的服务。在酒单的新品设计上,一般由后闲信吾的灵感出发,店内的调酒师再进行微调;有时后闲也会给调酒师们「布置作业」,根据不同的主题或元素,如龙舌兰、辣椒、鲜味等,最后由后闲信吾尝试并把关。
2020 年初,后闲信吾推出了自己的烧酒品牌 SG Shochu,这是他在环游世界后重新将目光聚焦回日本本土后的创作。SG Shochu 由来自日本不同地区的顶级烧酒生产制造商合作完成,在经过几年的试验和推广后,由 SG Shochu 调制的鸡尾酒也即将亮相 Speak Low 一层的特别空间,在这一空间内,所有鸡尾酒都由烧酒作为重要原料。Kris 向我们稍稍剧透了一款他自己的最爱,由烧酒搭配玉米茶与黄油,「它的口感会有点像黄油玉米茶的威士忌苏打,口味较干,有着烟熏感的后味,整体非常平衡干净」。

Speak Low 酒吧晚上 7 点开门营业,下午 4 点,工作人员陆续到店,收拾吧台、切配食材,为开业做准备。
新空间即将亮相,而 Speak Low 也将在明年迎来开业的十周年。后闲信吾计划着与团队的隆重庆祝,对他来说,无论是当年首次上榜亚洲 50 最佳酒吧,还是自己获得「行业人物」 (Roku Industry Icon),开心之余最重要的总是和自己的团队在一起。而对于 Kris 也不例外,如今的他对于 Speak Low 的期待长远至未来的 10 年,作为店内的领导者,他更加希望带领团队保持一个良好稳定的方向,「现在的我们其实不想再追求名次,我更希望的是稳定,能够帮助到所有想要来到 Speak Low 工作的人,把这个地方当成一个培训机构」。
为未来更多的从业者带去 Speak Low 的专业与热情,这或许也像是 Kris 刚刚来到上海时所得到的;这种向前发展的正向循环,也正通过 Speak Low 与团队,传播向更大的中国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