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赏樱是日本人的传统,除了因为樱花绚烂缤纷的美,还因为它让人感受到生命转瞬即逝的“哀”。
根据叶渭渠和唐月梅合著的《物哀与幽玄——日本人的美意识》一书,“哀”的理念在8世纪日本出现文字记载后诞生的《古事记》《日本书纪》和《万叶集》等著作中开始萌芽,此后延续到《源氏物语》的出现,“哀”才逐渐发展成“物哀”(もののあわれ),也就是从简单的感叹发展成为复杂的感动。

《源氏物语·千年之谜》剧照
在《源氏物语》中,物哀被分成三种形态:一是对“人情”的感动,二是对“世相”的感动,三是对“自然”的感动,尤其是四季更替带来的无常感动。
对于“人情”的感动,在《源氏物语》的开篇部分就有体现,天皇专宠桐壶更衣,招致其他妃嫔的妒忌和官员的讽谏,但天皇依旧一往情深,乃至在桐壶更衣病逝以后,悲恸不已,在悲伤中怀念着她。
对于“世相”的感动,则在《源氏物语》中源氏与头中将“雨夜品评”一节中可见一斑,他们把女子按照出身、才艺、容貌来分类品评,从中可以感受到女子的处境之“哀”。
而对“自然”的感动更是普遍可见,《源氏物语》中人物形象和活动,往往在自然万物的映照之下展现,我们不妨从“红叶贺”中的一个片段来感受一番:“高高的红叶林荫下,四十名乐人绕成圆阵。嘹亮的笛声响彻云霄,美不可言。和着松风之声,宛如深山中狂飙的咆哮。红叶缤纷,随风飞舞。《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将的辉煌姿态出现于其间,美丽之极,令人惊恐!”红叶的飘飞和人物的姿态相互映衬,使人联想到一种极易消逝的美,令人倍感爱惜和感动。
这部诞生于11世纪的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诉说着对于人、物乃至社会世相的感动,其中包含了赏玩、亲近、同情、共鸣、怜爱、悲伤等复杂情感。后来到了18世纪,日本复古国学的集大成者本居宣长提取了“物哀”的理念,并把它推向极致。到如今,这一理念已经渗透到现代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本居宣长
然而,对人情、世相、自然的感动,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往往以更为普遍的形态进入我们的内心,促进生命美感的产生。
根据本居宣长的论述,“哀”在最初是指“人的各种情感”,同时又是一种唯美的、超越是非善恶的感动。而在《紫文要领》中,他又进一步阐述道,世间万事万物千姿百态,我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身体去体验,放到心里品味,辨析并感受这些事物的情致,才能懂得物之哀。
阅读《源氏物语》,是阅读日本的一个开端。在《源氏物语》中,作者借鉴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来刻画描写天皇与桐壶更衣之间的恋情,小说中还多处引用汉诗来表达情感,但通读整部作品,会发现“物哀”是日本本土关于“美”的独特产物。
在本居宣长系统化梳理了“物哀”这个概念以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日本国民作家夏目漱石,在自身创作实践的基础上,创造出更具现实严肃意味的“物哀”。

夏目漱石
例如,他在小说《心》中,用枯淡冷静的笔调和细腻的白描手法,刻画日常琐碎中人物情感的流动,用日本惯有的“私小说”笔法,暴露人物的心理和意识,并从中窥探外部事物对“心”的触动。又如《三四郎》里的主人公,被东京的繁华世相包围,便哀怜起自身的窘境。
物哀,就像植根于日本人灵魂里对世界的一种感受方式。川端康成的几乎所有作品都流露出这种传统物哀的美。他曾在《日本美之展现》中强调:“平安朝的风雅、物哀成为日本美的传统。”

川端康成
在川端康成的《雪国》中,写得最美的片段,莫过于主人公岛村在火车上初遇叶子时,对着窗玻璃所看到的外面的景象和叶子的脸相融的情景。暮色时分,远山还残留着淡淡的晚霞的余晖,“(叶子)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在此,叶子的美与变化流动的景色融合在一起,让人感受到美的易碎和易逝。
《雪国》的最末一段尤为让人感动,当叶子死去、驹子失常以后,“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下来。”无垠的银河更彰显人的生命之渺小,美好的事物在这无常的世间,显得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物哀”在日本文学中一脉相承,但起影响远不止于文学。描绘世相沧桑变幻的浮世绘,也是日本“物哀”的一种独特载体。
周作人曾在《知堂回忆录》中写到:“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身卖**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然看那流水的艺伎的姿态使我喜,卖消夜面的纸灯,寂寞的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在浮世绘中,知名度最高的也许是《富岳三十六景》了。以《神奈川冲浪里》为例,画面中翻滚的波浪颇有掀翻船只的气势,而人们拼命划船的身姿也彰显出生命的顽强之美,远处静止的富士山,则仿佛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的见证者。

《富岳三十六景·神奈川冲浪里》
此外,日本的居酒屋文化也在演绎着“物哀”,结束一天奔波劳碌的生活以后,人们抱着不同的心态来到这里寻酒相伴,心情或寂寞、或苦恋、或慨叹,热热闹闹一场,最后终将归于静寂,始终萦绕不去的,是那淡淡的物哀的氛围。
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把居酒屋这个带着淡淡哀愁的场景运用得淋漓尽致,几乎所有的电影作品都出现居酒屋。他的作品《东京物语》,就是通过一段段发生在居酒屋里的家长里短,来呈现战后日本家庭的沉重和压抑,人物在镜头中忽近忽远,也正表现了方寸之间,心与物的亲近与疏远。

《东京物语》剧照
寂寞夜归人,在着纷繁复杂的人世间,能自始至终温暖人心的,也许只有食物。《深夜食堂》里名为“饭屋”(めしや)的居酒屋坐落在新宿街头的某条后巷中,从深夜12点营业到早上7点。一个个无眠而孤独的灵魂不约而至,他们中有边吃面边看漫画的人,有穿着整齐的上班族,有拖着行李箱刚从中国澳门归来的脱衣舞女郎,有戴着墨镜一进来就说“照老样子弄”的黑帮大佬。
他们各自点了菜单上没有的食物,老板悉数做出。章鱼形状的红肠、半熟的烤鳕鱼子、方正细嫩的玉子烧、金黄的炸竹荚鱼……美好的食物背后,是一个个寂寞的故事,对于世情变幻的感触也在物哀的氛围里静静流淌。当食物吃完了,故事说完了,也就是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的时候。明晚,或许再次来到这里碰面,或许消失在都市的霓虹灯中,离合无定。

《深夜食堂》剧照
在日本人眼中,世间万物的美是转瞬即逝的,他们不相信永恒,这与岛国多灾多难的环境不无关系,从古老的神话来看,也可以看出来。日本神话不像希腊神话那般悲壮,却更多的“哀”的味道。
据《古事记》的记载,日本国的诞生始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结合,两位神生出八大岛屿,后又生出大约四十位神后代,但因为生下火神火之迦具土的时候灼伤阴部,伊邪那美病逝,去了黄泉国。

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
悲伤过度的伊邪那岐砍下其子火之迦具土的头,追去黄泉国找伊邪那美。可是伊邪那美已经吃了黄泉的饭,成了黄泉的鬼,再不能回去了。她说去跟黄泉的神说一声,叫伊邪那岐不要往里看。等了很久也不见动静的伊邪那岐实在按耐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伊邪那美全身聚集着蛆,并发出咕隆咕隆侵蚀肉体的声音,感到十分恐惧,便逃了出来。
伊邪那美觉得受辱,决定复仇。最后,两位神在黄泉和现世的边界——比良坂对决。伊邪那美每天绞杀他们一起创造的国家一千人,伊邪那岐则每天造一千五百座产房,人类世界从此生死轮回。
本来相亲相爱的两位神,共同创造了美好的国度,最终也走向反目成仇的对立面,神尚且难逃世事无常的宿命,何况是人呢?
由此,日本人的生活总是散发着“哀”的气质,就连在爱情方面也执迷于“今夜月色很美”的朦胧,而不是“爱你一万年”的直白。

太宰治
太宰治就在给情人太田静子的情书中写道:“敬复来信。我总是在想着什么,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真的总是思绪万千。真想好好地和你讲讲。听闻你母亲过世了,我深知这种苦痛……青森冷而逼仄,真叫人伤脑筋。原本想着恋爱也许是条出路,就在心里悄悄地想着一个人。然而才过了十天而已,爱意就消退了,于是我又开始烦恼起来。”
既然世间万事万物的美都是转瞬即逝的,那么也就只有“空”能够捕捉到它了吧。既然一切都终将消失,那就用辽阔的更加心灵去容纳倾泻而下的银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