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流三部曲》的前两部《赤勒悲歌》和《关陇长风》已经完结,第三部《开皇大业》讲的是公元577年北周灭齐之后的历史,但前传为什么要从30年前的侯景之乱讲起呢?
因为要讲清楚大隋灭陈,平定江南,就无论如何绕不过侯景之乱这一改变南北局势的大事件,不了解侯景之乱以及由其产生的一系列深远影响,《开皇大业》的故事就很难看懂。
所以请大家稍安勿躁,暂且把视线拉回到30年前。
一、大乱之初
东魏武定六年,西魏大统十四年,梁太清元年,公元548年。
这一年,东魏的实际主宰大丞相高欢已经去世,东魏新的掌舵人高澄正在全力收复被西魏占据的河南地区,派出重兵*攻围**西魏名将王思政镇守的颍川(今河南许昌禹州)。( 详见《关陇长风》之“首鼠两端”、“颍川之战”。 )
而颍川昔日的主人——侯景,此刻正伫立在南梁的寿阳城上眺望北方,一足微跛的他身形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阴寒,又带着几分疯狂。
侯景,字万景,出身于塞北怀朔(今 内蒙古包头固阳 ),与高欢自*交幼**好。
北魏六镇之乱时,侯景追随高欢投奔尔朱荣,滏口之战时,曾一马当先杀入百万军中,生擒河北叛军首领葛荣。
高欢起兵*翻推**尔朱氏,入主洛阳后,侯景投身高欢麾下,成为高欢最得力的助手,先后在河桥之战、邙山之战中大显身手,为击败西魏宇文泰立下大功。
此后,侯景为高欢镇守河南十年,威望之高,在东魏仅在高欢一人之下。
去年,掌控东魏朝局十三年的大丞相、渤海王高欢因玉璧之败,在忧愤中死去。而侯景这个东魏最强大的地方实力派却与高欢的接班人高澄产生了激烈的矛盾,一怒之下,兴兵作乱,叛变东魏。
此后,侯景在西魏与南梁之间首鼠两端、反复横跳,但西魏的宇文泰却更加老谋深算,加上多年来跟侯景打了太多的交道,对侯景的认识极为深刻,所以只是表面接纳,暗中却有图谋吞并之心。
侯景虽屡屡打败东魏派来征剿的大军,但终究无法与国力强盛的东魏长期对抗,在涡阳之战中败给了昔日的老师慕容绍宗,仅剩八百骑投奔了南梁。
南梁此时的皇帝仍然是萧衍。
为什么说“仍然”?因为他今年已经八十六岁高龄,而皇帝这项很有前途的职业,他已经干了惊人的四十八年。
在北方已经走马灯似的经历了元恪、元栩、元钊、元子攸、元颢、元晔、元恭、元朗、元修、元宝炬、元善见十一位皇帝后,萧衍依然稳稳地坐在皇帝宝座上。
萧衍一生收留过的北方降将不计其数,而且不管忠奸好坏,个个都善待有加,名声之好,天下皆知,故此,侯景很放心地来了。
与宇文泰不同的是,萧衍只知道侯景是东魏数一数二的名将,但对他的性格并不了解。而且就在侯景来投之前,萧衍曾经偶得一梦,梦到自己平定天下,就此认定侯景此来正是美梦成真的前兆。
于是不顾大将柳仲礼、羊鸦仁以及侄子萧范等人的反对,任命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都督河南诸军事、大行台、南豫州刺史,驻守寿阳(今安徽淮南寿县)。
但侯景对危机天生就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是看着高澄长大的,知道这个贤侄从小就人小鬼大、满腹心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一定会有小动作,于是派遣密谍,多方打探建康与邺城之间的动向。
果然,一个糟糕至极的消息传来,高澄正在与萧衍秘密联系,双方书信往来频繁,但内容却不得而知。
侯景自有办法,当即伪造了一封高澄的书信:“只要南梁交出侯景,东魏就会将萧衍的侄儿萧渊明送还。”派人乔装成东魏使者,将信送给萧衍。
萧衍素来重视亲情,看信后颇为心动,征求手下大臣的意见。
有人认为侯景久经沙场,要把他擒住献给东魏,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但萧衍最器重的心腹朱异却对侯景十分不屑,道:“侯景败军之将,只要派个使者去就能将他擒下!”萧衍认为有理,回书道:“只要萧渊明早上回到南梁,晚上就可以将侯景送回。”
使者将书信带回寿阳,侯景看了,既感愤怒,又觉悲凉,对身旁王伟、宋子仙、任约等人叹道:“萧衍老儿好冷酷的心肠。”
此时,侯景站在寿阳城头,看着远方的八公山,额头的青筋隐隐浮现,心中只有不甘。
又想到前几日曾向萧衍提出,愿娶江南王氏、谢氏女子为妻,被萧衍以门第不配为由拒绝,更感到心中刺痛。
“我侯景在北方纵横几十年,是何等人物,你竟然认为我身份低贱,如今还想将我出卖,我岂能善罢甘休?”侯景只感到怒气勃发,重重一拳击在城头垛口上,立时鲜血迸流,却恍若未觉。
一旁心腹谋士王伟见状,抢前一步,沉声道:“大王,如今情势,是坐以待毙还是奋起抗争,您要早做决断了!”
侯景将渗出鲜血的拳头缓缓举到眼前,凝视片刻,道:“但我只有八百军士,如何能与诺大的梁朝相抗?”
王伟露出不屑的笑容,语带森寒道:“梁朝数十年来兵革不兴,早已武备废弛,只是高王与宇文泰连年征战,才让萧衍偏安江南。我看梁军只是徒有其表,战力不值一哂。大王是百战名将,只要将寿阳全城男子招募入伍,可得万余兵马,不要说与之相抗,就是攻而灭之也未尝不可!”
侯景仰首望天,如血的残霞将他的双眼染得一片殷红,嘴边浮出狰狞的笑意,又望向一旁的任约、宋子仙,道:“你们说呢?”
这二人追随侯景数十年,出生入死,向来唯侯景之命是从,一齐道:“大王,反了吧!”
侯景将滴血的拳头伸至唇边,细长的舌头轻轻舔舐,蓦然仰天长笑,声如夜枭,嘶声大叫:“贼老天!你不给我立足之地,我便搅你个天崩地陷!”
侯景当即下令,寿阳全城男子全部招募入伍,女子全部发给士兵,停止一切赋税租调,全面实行军事化管理。又以防备东魏来攻为由,向建康朝廷要求拨给万匹锦缎。
朱异向来敌视侯景,回复道:“锦缎是朝廷赏赐功臣用的,边军不配使用,只能给一万匹青布。”
侯景来者不拒,又向朝廷不断申请粮草、兵器,朱异为了麻痹侯景,居然一再满足。一时间,建康往寿阳运送物资的车辆前后相继,来往相接。
侯景心中暗喜,一边磨刀霍霍,加紧操练兵马,一边与萧衍的侄子、临贺王萧正德暗中联系,勾结作乱,声称事成后必奉他为帝。
萧正德秉性邪恶,为人凶残,又一向对萧衍怀恨在心(具体情由详见《赤勒悲歌》番外篇“菩萨皇帝”),与侯景一拍即合,愿为内应。
是年八月,侯景公然上书:“东魏高澄素来狡猾,陛下听信他的谎言,与他结盟,臣觉得可笑之至!臣今年四十有六,过去一直以为江南主明臣贤,这才前来投奔。不料一到江南就饱受猜疑,深陷不测险境。如今臣只要求将江西(指今日之安徽)划给臣节制,如果朝廷不允,我就要率军东进闽、越,届时朝廷恐怕就要自取其辱了!”
对如此大逆不道的公然挑衅,萧衍却仍然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回答道:“就算贫穷人家收留了五个十个客人,尚能让客人满意,朕如今只有你一个客人,居然让你受到委屈,这是我的过失呀!”
但侯景此时已经下定决心,对萧衍的温言软语置若罔闻,依然以“清君侧”为名,要求带甲入朝诛杀朱异等奸佞。起兵首日,就攻下了位于寿阳西北的两座梁军营垒马头和木栅。
萧衍听闻侯景起兵,却并不在意,微笑道:“侯景能掀起什么风浪?我已经准备好了小竹棒,等着打他的屁股呢。”
于是下旨:“有斩杀侯景者,赏刺史之位,不愿当官的,赏绢两万匹。”
又命合州(今安徽合肥)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今 安徽滁州凤阳 )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今河南信阳)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由邵陵王萧纶总督东、南、西、北四路大军。

侯景之乱正式爆发。
二、奔袭建康
梁军四面来袭,侯景向王伟问计,王伟道:“他们四路来,我只一路去,不如直取建康,萧正德在内,大王在外,建康唾手可得!兵贵神速,切不可迟疑!”
看过《赤勒悲歌》和《关陇长风》的朋友都知道,侯景最擅长的就是穿插奔袭,当即采纳王伟意见,对外声称游猎,留大将王贵显率千余兵守寿阳,自率八千兵马奔袭谯州(今安徽滁州)。
梁军多年未经战火,军备松弛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加上被皇帝萧衍轻敌的情绪感染,四路围剿大军态度松懈,行进缓慢,竟被侯景叛军冲出包围,一举攻克了毫无防备的谯州,又转而南下,攻陷历阳(今 安徽马鞍山和县 )。

萧衍没想到侯景来得如此之快,急命将军王质率水军三千在采石矶布防。朱异却好整以暇道:“陛下,长江天险,侯景无船,那里轻易能过,无妨,无妨的。”
但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轮到萧衍的好侄子萧正德登场,他将数十艘大船伪装成运送荻草的样子渡江前来接应。
侯景八千军在长江边见到来船接应,大喜之间转念又想:“万一王质三千水军来袭,自己这八千兵不通水战,岂不要全军覆没?”一时踌躇不敢登船。
但无缘无故发生了一件很吊诡的事情,王质突然接到任命文件,让他去当丹阳(今江苏镇江丹阳)太守,王质稀里糊涂就去上任去了。
消息传到侯景军中,侯景颇觉难以置信,便命一个斥候先行渡江,查明实情,如果王质确实走了,就从江东岸折一根树枝回来为证。
斥候战战兢兢乘船渡江,果见东岸水军营寨人去营空,急忙在江东折枝返回。侯景哈哈大笑,高呼:“天助我也!”当即率八千军乘船自采石矶渡江。
侯景叛军先攻姑孰(安徽当涂姑孰镇),南梁守军不战自溃,守将突出重围,逃回建康,向萧衍太子萧纲禀报。
萧纲虽大吃一惊,倒也还沉得住气,面见萧衍道:“侯景来势极快,已至建康外城,但请父皇放心,一切由儿臣担当!”萧衍也勉励道:“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何必再问我?”
萧纲领命,急命宣城王萧大器为都督内外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爲军师将军,又命南浦侯萧推守东府城,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城。
叛军军行急速,已至朱雀航,侯景命人入城求见萧衍,声称要解释出兵原因,其实是想查看城中虚实。
萧衍命中书舍人贺季前往朱雀航劳军,贺季来到侯景军前,问道:“河南王,你率军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侯景一时失口,真心话脱口而出:“我要当皇帝!”王伟一惊,忙截口道:“我们是为了诛杀佞臣朱异而来!”说完怒视侯景。侯景也知失口,索性将贺季扣留下来。
此时,叛军与萧正德的私兵汇合,声势大振,渡过秦淮河,向建康外城进发。
建康令庾信,就是后世杜甫诗“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中的大诗人庾信,只见到叛军一条船驶来,就魂飞天外,弃军而逃。
萧纲又命还没来得及上任的丹阳太守王质率军三千迎敌,只一个照面就被侯景军击溃。
叛军势如破竹,镇守石头城的萧大春和镇守白下城的谢禧望风披靡,不战而逃,建康外城顷刻失陷。
侯景立即挥军杀入内城,直取南梁皇宫——台城,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台城保卫战打响。

三、羊侃守城
建康城承平了四十八年,从未见过刀兵。故此侯景攻外城时,城中居民惊骇恐惧,尽皆往台城疯狂涌入,军民混杂,一片大乱,仿佛世界末日。
大量溃军从外城退入时两手空空,便冲入台城武库,抢夺兵器,禁军想阻止却哪里阻止得了?
正在沸反盈天之际,一人大吼一声,声如霹雳,手中巨槊一击,数名溃兵竟被他一槊贯穿,齐齐挑在空中。众人大惊,急忙后退看时,原来是都官尚书羊侃到了。
武功盖世的羊侃自从叛离北魏投奔南梁以来( 详见《赤勒悲歌》之“再战关中” ),虽受萧衍器重,却总没有征战沙场的机会。
早在侯景攻陷谯州和历阳时,羊侃就建言:“请邵陵王萧纶袭取寿春,自己率两千军守御采石矶,侯景乌合之众,进退两难,必然瓦解。”
但朝中大臣都认为侯景没这么大的胆子,敢以区区数千军来攻建康,对羊侃的建议束之高阁,羊侃叹息道:“如今大难临头了!”
现在果然被侯景包围台城,攻势猛烈,羊侃却仿佛回到了当年镇守长安,与羌人对阵时的光辉岁月,镇定自若组织城中守军布防。
侯景分兵四面*攻围**台城,纵火焚烧大司马门和东、西华门,羊侃命人自城上灌水而下,将大火浇灭。
叛军又集中兵力猛攻东掖门,刀砍斧剁,几乎将城门砍倒。羊侃持长槊隔门刺杀,每一槊必刺数人,叛军惊骇退后,羊侃又登上城头,用强弓射杀多人,并扬言“邵陵王、西昌侯就要到了!”叛军惊疑不定,攻势渐渐放缓。
第二日,侯景命人做木驴数百具攻城,羊侃命军士从城上投掷大石,将木驴尽数击破。
侯景又命人做尖顶木驴,石头击中却被滑开,羊侃急命人用扫帚做成火炬,绑上箭头,浇上膏油掷下,火把钉在木驴上,将木驴全部烧毁,叛军死伤惨重。
侯景怒不可遏,命在东、西华门外各起一座土山,居高临下向城中放箭,一时箭如雨下,城中军民抱头鼠窜。羊侃命军士从城内挖掘地道通向土山,使土山崩塌,再次化解侯景攻势。
侯景再命人制作十多丈高的箭楼,下设车轮推动前进,军士在高楼上放箭。羊侃见了不屑地道:“台城之外有堑壕,这么高的楼经过一定会倾倒,咱们可以躺下来观看。”果然,箭楼经过堑壕时失去平衡,轰然倒塌,摔死不少叛军。
侯景见一时无法攻克台城,只得命军士在城外筑起长墙,准备困死台城军民。朱异建议派军出城,击破长墙,羊侃大呼:“不可!出击的人少了不足以破贼,多了一旦失 利,宫门狭窄,回都回不来!”
朱异不听,派千余人出战,刚一出城,叛军杀来,台城守军望风溃散,果然在城门吊桥处挤成一团,不是被叛军杀死,就是摔入护城河淹死,朱异再也不敢说话,只得听命羊侃。
侯景见守军不出,也无可奈何,这时大将任约来报,抓住了羊侃的儿子羊鷟(zhuo二声),侯景大喜,命人将羊鷟押至城下,劝羊侃投降。
羊侃大义凛然,慷慨朗声道:“我早存了报效国家的念头,哪里会顾惜一个儿子,你们早点杀了他吧!”侯景只好将羊鷟押下,过了几日,又把羊鷟带来,继续劝降。
羊侃惊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怎么还活着?我已经发誓为国牺牲,绝不会为了你动摇的!”说着含泪拉弓,就要射杀羊鷟。
侯景见了也不禁叹服羊侃的忠烈,命人将羊鷟带了下去,倒也没有杀害羊鷟。
台城防守战从九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侯景焦虑万分,索性拥立萧正德为帝,自任相国、天柱大将军,当上了当年尔朱兆、高欢都不敢接受的官位,又娶了萧正德的女儿为妻。
这时的侯景久*台攻**城不下,已经日渐癫狂,又掉回头来攻唯一的一座外城堡垒东府城。东府城毕竟不如台城坚固,在叛军猛攻下终于沦陷,侯景命大将卢晖略率数千军手持长刀在城门处列阵,命城中文武官员*光脱**衣服,赤身裸体出城,然后命叛军疯狂*杀屠**,将三千多人全部杀死。
侯景再次命人在台城两边堆起土山,并时刻监听地下动静,防备城中地道。羊侃就命城中也掘地挖土,堆起同样高的两座土山,双方士兵在土山上对射。
侯景百计攻城无效,愈发痛恨,刚进建康时还想完整地占据建康,比较注意约束军纪,现在久战无功,军心渐渐涣散,又担心南梁各地勤王军赶来,就开始纵兵劫掠。
一时间叛军大肆*杀屠**富户,奸淫掳掠,尸体堆积,堵塞道路,血流满城。
更严重的是,侯景占据的石头城粮仓之粮已经吃完,便开始掠夺居民家中存粮,居民无粮,粮价飞涨,一升米高达七八万钱,于是城中百姓开始人相食,甚至出现了父母吃掉儿女的情况。
侯景又驱赶城中百姓来筑土山,不管老幼贵贱,日夜不息,尽情鞭打,疲惫虚弱的就直接填进土山之中,城中悲痛哭嚎之声震天动地。
羊侃见城外土山越堆越高,也知无法幸免,忧愤之下,一*不起病**,终于溘然而逝,台城中再无可以主持大局之人。
那么侯景*攻围**台城这么久,南梁的援军又在哪里呢?且看下集分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