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屈全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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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方基地十多天了，伍炳志逐渐进入了角色。他从干部流露的眼神中能感受到大家对他的认同，也能察觉出他们的紧张和不安。与训练有素的分队相比，仓库人员的素质差距显而易见。松散，拖沓，军容风纪差……伍炳志清楚这些问题是后方勤务分队的通病，何况仓库又远在山区，主要领导也不在位。改变面貌不能操之过急，得从一招一式抓起，使库房管理和安全警戒建立在细致坚实的基础上。
伍炳志联系这两天的实地调查，反复思考比较，很快形成了加强库区安全的7条措施：建立正规生活秩序，完善仓库管理流程；整顿军容风纪，树立军人形象；重新分类物品，避免交叉码箱；减少固定哨，增加游动哨，组编军犬班；在洞库顶部制高点设置瞭望哨，借助望远镜通视库区和南北两个铁路公路隧道；加固修补库区外围电网，在外来人员可能潜出潜入地段安装报警器；添置灭火器材，完善灭火设施，进行灭火演练，保证在第一时间遏制火情。
郑副师长听说伍炳志制作了鹅头岭沙盘，又对库区警戒形成了一套方案，当下便让赵政委通知鹅疗和靶场主官，下午的会议放在伍炳志的沙盘室召开。
听到要在仓库开会的喜讯，大家高兴得奔走相告。朱继荣回忆，十多年来师*长首**在仓库召*会集**议还是第一次。他指手画脚，忙前忙后，还特意从服务社买了几包大前门、两斤水果糖招待与会领导。
郑副师长是踩着班长台阶一步一步上来的。进门围着沙盘转了两圈，高兴得连声称赞： “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很像个样子。回头让机关来人给沙盘接通电路，尽可能用不同的灯光颜色显示各种地表符号。下一次鹅头岭演习，先在这里搞两天沙盘作业。 ”
由于事前有过告示，疗养院和靶场几位领导的发言重点都很突出。轮到仓库领导发言时，伍炳志示意朱继荣先讲，朱继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伍炳志见仓库干部都不敢发言，便站起来向郑副师长报告： “ 面前这个沙盘是临时赶制的，比例尺不精确，只能大体显示鹅头岭、盘龙山核心区域的地形地貌和地表特征。 ” 说完指着沙盘上的各个点位，把昨天夜里的思考和今天上午同大家研究的意见和盘托出。那架势完全像一个将军在进行战前部署。伍炳志讲完还未坐下，掌声随之而起。
郑副师长小结时，对伍炳志的发言全盘肯定。同时强调，要在疗养院以南和靶场以北两个山口勘察地形，设置路障，把企图强行借道的汽车挡在10公里之外。这个任务由伍炳志统一组织指挥，其他单位派人参加。路障材料由仓库提供，保证能够应对复杂情况。
两桌晚饭是疗养院准备的，就地取材，菜肴丰盛。吃饭时伍炳志知趣地走向次桌，人还没坐下就被鹅疗领导拽到主桌。郑副师长是个性情中人，又知道伍炳志的海量，随手要了一个敞口杯子说： “ 我这个人寻常不喝酒，喝酒不寻常，今天这个酒就不寻常。大家可以喝几口，但不准喝醉，谁醉把谁扔到温泉池子煮。伍炳志同志例外，这段时间很辛苦，允许他搞点特殊化，用这个一两杯子喝三杯，喝完多一口都不喝。 ”
伍炳志连忙表示： “ *长首**，我晚上还要开会，喝多了出洋相。 ”
郑副师长哈哈大笑： “ 你伍炳志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裆里有几根葱我还不知道！吃完饭休息，下午疗养院请大家泡温泉，你那个会明天开。 ”
伍炳志等*长首**放下酒杯，赶紧站起来说： “ *长首**，我用您这三杯酒给脑子消毒，努力在综合仓库做好本职工作。 ” 说完把酒倒进碗里，像喝凉水似的咕噜咕噜喝完了，两桌人同时鼓掌。大家不仅吃惊伍炳志的海量，更佩服伍炳志的襟怀。敢于在这种场合自揭疮疤，没有勇气的人是做不到的。
郑副师长没有鼓掌。他从伍炳志的话中听出了些许伤感，还发现伍炳志的眼睛有些发红。其他人还想给伍炳志敬酒，被郑副师长挡住了。
吃完饭，郑副师长告诉伍炳志，明天上午师里开会，他下午要赶回庆州，问伍炳志对结婚问题是怎么考虑的。伍炳志眨巴了几下眼睛说： “ 我同王小悦商量过，她正在排练《白毛女》，暂时离不开；我刚到仓库就结婚影响也不好，过一段时间再说。 ”
郑副师长开玩笑说： “ 不同意结嘛，你们急着上床；结婚证领了呢，又不圆房！啥意思？你听好了，下个月必须结！不但要结还不能凑合，要打起精神结。基地这里我给赵万松交待，歌舞团那边我让政治部联系，就在基地办，我也争取参加，沾点你们的喜气！ ”
伍炳志正在打转转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滚出来了。
郑副师长拍着伍炳志的肩膀说： “ 只要站起来还敢跑，前面就没有占领不了的阵地！ ”
送走郑副师长，月亮已经爬到小李寨后山上。鹅头岭和盘龙山在月光辉映下峰峦叠嶂，逶迤起伏。浓密的原始森林，像一幅泼墨写意的巨画，展现在天地之间。森林里不时传出熊吼猿啸，令人毛骨悚然。
伍炳志大步流星地走着，心头热乎乎的。他反复咀嚼郑副师长临别时的两句话， “ 只要站起来还敢跑，前面就没有占领不了的阵地！ ” 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仓库副主任这个职务是挡不住你伍炳志的，只要你能从摔趴下的地方爬起来再跑，前程天广地阔。
伍炳志想到这里毫无倦意，登上天鹅湖畔巨石前的平台，心旷神怡，遐思迩想。头上天蓝如洗，眼前湖水荡漾，无数个月亮被涟漪摇得支离破碎，伍炳志脚下也晃动起来。他觉得有点儿眩晕，试图走下台阶返回。一瞥眼看见巨石上 “ 涅槃 ” 两个大字，禁不住愣了片刻。没走两步脚下打滑，扑腾一声人掉到湖里了。
伍炳志激灵一下，浑身张开的毛孔瞬间关闭，他翻转身索性仰卧在湖面上飘了起来。月光晶亮，苍穹浩瀚，湖水渗入肌肤，酒精挥发殆尽。天鹅湖是温泉水，伍炳志游了半个多小时惬意融融，心旷神怡，直到熄灯号响才爬上湖岸，踏月而归。
躺在床上的伍炳志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一阵子也没睡着，不经意间 “ 涅槃 ” 两个字从脑子浮现出来。他反来复去地解读，最后得出结论，把这两个字刻在这里，是劝僧尼了断尘念，投湖脱生。可是，过往的传说只有商贾投湖赖账，情侣投湖抗婚，穷人投湖躲债，从未听说过僧尼投湖圆寂，小李寨倒是传唱着一首民谣： “ 污吏贪官罪孽深，无常牵魂进突门。淫棍荡妇羞天下，洗尽铅华再做人。 ” 伍炳志觉得今晚遭际不祥，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一骨碌坐在床上打开相册。他想用翻阅照片转移不祥的念头，掐着指头计算小悦上鹅头岭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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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炳志到鹅头岭上任不久，王小悦被借调到省歌舞团参加庆祝建国20周年演出。原本打算八一节办喜事的计划，一直拖到国庆节也没办成。最近庆祝演出结束，王小悦想抽空把婚礼办了。她给后方基地打电话，伍炳志正在组织勤务分队野营拉练，让她同刘胜联系，一星期后搭便车上鹅头岭。
天寒地冻，街道冷清。王小悦斜背*用军**挎包，系好伍炳志买的开士米大红围巾，手提帆布箱，在父母的叮嘱中喜滋滋地走出家门。
穿透云霓的朝霞像舞台追光，把王小悦俏丽的面孔、婀娜的身姿、轻盈的脚步，像画面一样呈现在马路上。擦肩而过的男女由不得转脸一瞥，在似曾相识中判断，她是不是歌舞团那个台柱子？但没人会想到，这个吸引路人眼球的当红明星，是上鹅头岭结婚的。
刘胜在几十米外就看到身姿绰约、步态飒爽的美女。一声悦耳的喇叭响过，吉普车停在王小悦身边。
王小悦一上车，刘胜开玩笑说： “ 今天坐我车的不是干姐是新娘，过几天我再上山不是接新娘是接嫂子！变来变去，我脑子能转过来，只怕嘴巴转不过来。 ”
刘胜从5军教导队回来那一阵子，伍炳志正为结婚申请上级不批闹心。刘胜从伍炳志口中得知，干部科长那次谈话让伍炳志憋屈了好久，他不知道怎么向王小悦解释。两人的关系处在进退两难之中，断绝关系做不到，保持关系没希望，到底怎么办？直到被破格任命为师作训科副科长，他才理解了组织的良苦用心。但晋升代替不了结婚，反而使他在两难的困扰中越陷越深。经过痛苦的抉择，伍炳志还是没有中断同王小悦的恋情。尽管中间有过曲折，但他坚持了初衷，直到盼来王小悦上鹅头岭这个日子。
王小悦与刘胜边走边聊，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劳。汽车在山林里爬上爬下，溪流在车前绕来绕去。庆州到鹅头岭的车辆本来就不多，今天几乎看不到几辆车，一个多小时后汽车便爬上了下马崖。刘胜正准备加大油门爬坡，抬头发现公路中间横着两台卡车。20多个戴柳条帽、穿工作装的精壮小伙子坐在汽车两侧，一米多长的木棒靠在身边。
刘胜一惊，连忙刹车。刚要下去看个究竟，几个戴柳条帽的人围上来说： “ 掉头回去吧，前边路封了，你过不去，下午再来没人拦你！ ”
刘胜见拦路工人胸前印着红旗林场四个字，不清楚为什么封路。他把头伸出驾驶室窗外，客客气气地说： “ 工人老大哥，我上鹅头岭执行任务，请你们把卡车错开，我的车能过去就行了，不影响你们封路。 ”
几个人没搭理，转身走开了。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见车上还有一个女同志，郑重其事地对刘胜说： “ 解放军同志，还是掉头回去吧，今天这条路不大安全。 ”
“ 看你们这架势不像是武斗吧？就是武斗跑到深山老林和谁斗呀？ ” 刘胜试探着问。
对方摇摇头： “ 我们不是来武斗，是来文斗的。林业厅把我们上千方木材调走，到现在补助下不来，天气冷了我们喝西北风去！上面没人管，我们自己讨公道。 ”
刘胜纳闷： “ 你们找林业厅不去汉川，上鹅头岭找谁呀？ ”
“ 林业厅肖厅长在东风林场蹲点。林业厅再不下拨经费，我们就把东风囤积的战备木材拉走。就是准备打仗，我们也得准备嘛！ ” 小伙子提高嗓门说： “ 前边的车说不定装着木材往回走呢！ ”
刘胜听完更加吃惊。东风林场以南、鹅头岭以北是重要的军事禁区，必须想办法把这些人挡在山外。他对工人说： “ 前面是军事禁区，不通东风林场！ ”
“ 你走吧！通不通我们心里有数。 ”
刘胜见对方听不进去，就地掉转车头，加大油门向庆州疾驰。他必须尽快把这个动向报告师*长首**。
后方基地给观察哨配备的高倍望远镜，天气晴朗时可以捕捉到10公里左右的人畜行踪。但在峰回路转的鹅头岭前，直视距离只有5公里开外。观察哨发现庆州方向十多辆载人卡车朝鹅头岭开来时，当即电话报告值班室。赵政委接到报告，命令伍炳志前往劝阻，说服群众，避免发生冲突。
勤务2连在杨少英连长带领下，跑步进入隔阻地带，伍炳志指挥官兵突击设置路障。大家把准备好的沙袋堆在公路中间，把五六根直径一米多的圆木压在沙袋上，又在路障前临时突击挖了一道堑壕。杨少英站在路障上喊： “ 别说几辆破汽车，就是重型坦克从这里也爬不过去！ ”
车队还没到疗养院就被拦截，现在又眼睁睁地看着部队在前方设置障碍，带队的头头反复交涉，前哨班的同志寸步不让。伍炳志耐心说服带队头头，林场之间的矛盾可以坐下来协商解决，也可以找政府反映。这里是军事重地，外人不准进去。折腾了三四个小时的群众，一身灰土，满脸汗泥，哪里听得进去。个个挥拳大吼，强行要求通过。
负责指挥的头头30岁上下，面色冷峻，气势汹汹。见解放军软硬不吃，顿时恼羞成怒，命令全体人员下车排除路障，要求司机把扛不动的圆木浇上汽油烧掉。
伍炳志见有人向圆木泼汽油，大吼一声： “ 不能烧！ ” 同时飞身扑过去制止，但为时已晚。一米多高的路障霎时烈焰升腾，火花四迸。路旁的枯枝败叶在星星点点的火花中开始冒烟。精神癫狂的群众失去理智，全然不顾被点燃的山火正在汽车两侧蔓延。
伍炳志组织战士们脱下军装，拼死拼活扑打火焰，衣服烧着了还是挡不住火势。观察哨把群众烧路障的情况报告值班室，赵政委命令三连排长张鹏飞率领工兵排，把100多条苫布打湿，乘车赶到前哨班救火。
公路上的人群，只顾围着被烧成木炭的路障欢呼雀跃，压根没想到 “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突然间不知谁吼了一声失火了！失火了！……
众人环顾公路两侧，刚才还在草丛里乱窜的火苗，已经把前面车旁的灌木丛点燃了。衰草枯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腾起的火焰向高坡上乱窜，地面上的火星向四周飞溅。
伍炳志深知，一旦汽车油箱溅上火星，必将大难临头。他几步跃到坡上高喊： “ 大家救火，司机倒车！赶快倒车！倒车！ ”
尽管伍炳志喊破嗓子，声音还是被几百人的吵闹稀释了。没有多少人听到，听到的人也不理睬。正在这时一股山风刮来，树丛中的火苗又唿唿喇喇地向路边倒去。危急时刻有个头头还算清醒，听到伍炳志的喊声立即爬上汽车，抓住喇叭筒大喊： “ 倒车！倒车！别让火苗窜到汽车上…… ”
喇叭一喊，司机先慌了。谁都怕火星子崩到自己车上，连忙挂挡倒车。只有两个车道的简易公路，平常会车都得小心翼翼，现在十多辆汽车挤在一起，又无人指挥调度，司机们只有自己顾自己。
又是一阵山风刮来，火借风势越烧越旺。马路上喇叭轰鸣，沙土飞扬，烟雾缭绕。司机都想夺路逃走，谁也不想让谁。车周围的群众见司机开始倒车，争先恐后地朝车上爬，头头们又把车上的人喊下来灭火，大家手里攥着木棒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个惊慌失措。看到解放军把衣服脱下来扑火，也跟着脱衣扑火。扑了几下火势非但不减，连衣服也烧着了。火苗窜到树丛时，大家都没了主意。有些怕事者趁混乱之际，干脆溜之大吉。
工兵排官兵扛着灭火器材赶到现场时，公路右侧的大火已经烧到松林跟前，左侧的灌木丛更是火焰熊熊。十几辆汽车还在原地左冲右突，动弹不得。
伍炳志抓过头头手中的喇叭筒，重新部署救火兵力： “ 工兵排在树林与过火地段之间开辟隔离带；2连集中灭火器喷洒汽车周围的火苗；其他人员用湿棉毯和水苫布扑灭灌木丛的明火；所有群众全部下车跑步后撤。 ”
然而，伍炳志的部署被一阵接一阵的山风搅乱了。眼看着刚刚压下去的火焰被风一旋又死灰复燃，有几次火苗几乎窜到汽车跟前。气焰嚣张的几个头头见火情控制不住，个个吓得不知所措，眼巴巴地看着伍炳志调兵遣将，指挥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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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炳志发现情况危急，几个箭步冲到最后一辆汽车左侧土坡上，指令每台车上去两个战士，一个在车厢前头，面向车头方向；一个在车厢后头，面对车尾方向。两个人前后呼应，防止倒车、掉头时发生碰撞。
伍炳志一手拿小红旗，一手拿小绿旗，指挥最后一辆汽车加速*退倒**，在30米开外调头返程。接下来倒数2、3、4……汽车依次*退倒**掉头。眼看着只剩下三辆汽车时，最前面的汽车引擎盖开始冒烟，司机吓得面如土色，慌乱中弃车逃命。第二辆车的司机见前面司机弃车逃生，也紧随其后跳车逃跑。
伍炳志眼看两台车上的战士有生命危险，急得连喊： “ 跳车！跳车！ ” 同时飞身扑向第三辆车的驾驶室，一把将慌乱无措的司机拽下，亲自把定方向盘倒车。就在这时第一辆汽车油箱爆炸，飞腾的烈焰把车厢烧得浓烟滚滚。伍炳志驾驶的第三辆汽车还没倒多远，第二辆汽车也燃烧起来。火星在伍炳志驾驶的汽车挡风玻璃上乱跳，发动机开始冒烟。
伍炳志知道危险马上降临，一把推开车门，探出头催促两个战士赶紧跳车。老兵应声跳下，新兵却紧张得跨在车厢板上跳不下来。伍炳志爬上车厢奋力把战士拽到地上，自己还来不及跳下，身后的油箱爆炸了。汽车引擎盖被热浪掀到空中，一团火焰在车上翻腾。
伍炳志跳下汽车时，后背烧伤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皮肤发黑，左腿踝关节也在落地时骨折。被他拽下车的新兵脱离了生命危险，大腿虽然拉伤，但没有烧伤。
疗养院医生对伍炳志的疮面作了紧急处理。赵万松让伍炳志立即住院治疗，伍炳志死活不走，在战士搀扶下继续指挥灭火。下午3点多钟，郑副师长带着两台消防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至，这时火势已经基本控制。
3辆汽车被烧成黑铁疙瘩，50多名战士和群众烧伤，其中三名战士烧伤面积达30%以上。庆州市公安局铐走了三个负责指挥的林场头头，伍炳志被紧急送往33医院救治。
因为用了止疼*醉药麻**品，伍炳志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单人病房里，王小悦在一盏幽暗的小台灯旁凝目*坐静**。伍炳志一睁眼看见王小悦孤独地坐在床前，禁不住眼睛发湿。这是他挣脱死神桎梏后的第一次激动。
伍炳志能不激动吗？作为男人，头一天还在憧憬洞房花烛夜的愉悦，现在却备受烧伤痛苦的煎熬，自己都觉得心情沉重，对小悦的打击该有多大啊！
因为不能仰卧，伍炳志只好俯卧或侧卧，每次小悦帮他翻身，烧伤都会像针扎一样疼痛，额头上不时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反倒嘱咐小悦告诉医生护士，要多关心烧伤的战士和群众。
为了防止烧伤感染，医院当天晚上便在伍炳志病房门上挂了 “ 谢绝探视 ” 的牌子。但今天来探视的群众还是络绎不绝，包括一些在鹅头岭被救的群众，也想看一眼奋不顾身救他们的英雄。但都被医护人员挡住了，一些人只得将慰问品交给护士站代转。
红旗林场职工冲击鹅头岭军事禁区，引发森林火灾，造成人员烧伤、汽车被毁的事件，是严重的群体性*力暴**事件。它像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诱发出破坏安定团结的消极因素，造谣滋事、打架斗殴的事端骤然增多。庆州市领导决定，大力宣传后方基地的灭火事迹，弘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努力实现*党**的九大提出的奋斗目标。
一星期后，庆州市领导和师*长首**到医院再次探视，赞扬伍炳志保护军事设施，保护森林资源，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的英雄行为，是庆州驻军的骄傲，是活着的邱少云。省里要求新闻媒体和文艺单位，运用多种形式，在全省宣传伍炳志和后方基地的英雄事迹，掀起抓革命促生产的新高潮。
陈兴国主任来探望伍炳志时说： “ 军区和5军政治部要求我们抓紧整理材料，在全区部队宣传你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事迹，变坏事为好事。你和王小悦要有思想准备，解放军报记者要来采访，标题都拟好了——《被救火打断的婚礼》 ”
伍炳志乜了一眼满脸绯红的王小悦说： “ *长首**，不要宣传了，如果要宣传就宣传我们的救火官兵，他们是冲在救火最前线的英雄，我是在用行动改正错误。 ”
小悦红着脸恳请陈主任： “ 千万别让记者采访我，丢人死了！现在我都不敢见师部的熟人。伍炳志的错误是因为我犯的，我甘愿接受处分也不想接受采访。丑事真要捅出去，我都没脸演戏了！ ”
陈主任安慰王小悦： “ 你是现实生活中的吴琼花，不采访你，伍炳志这面鼓敲不响啊！ ”
陈主任刚一出门，一群人涌进病房，连声叫道： “ 伍炳志！救火英雄！我们慰问你来了。 ”
伍炳志抬眼一看，护士领着丁长卫、谢盈盈、安静、南木涌进病房。南木从安疆边防部队回来探亲，整个一个黑脸大汉。他弯腰对床上的伍炳志说： “ 先把你扶到轮椅上，再说离长别短的话。电台、报纸说你舍生忘死，救火烧伤，我们都很焦急。你是活着的邱少云，一会儿坐下来好好聊聊，说说你的意志是怎么炼成的？伍炳志不好说的地方王小悦补充。另外也顺便说说你俩上床关灯以后的故事，不要给我们干巴巴的做报告，清汤寡味的东西没有吸引力。 ” 南木一起哄，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坐在轮椅上的伍炳志反唇相讥： “ 听说你去年就当了新郎官，也给大家说说你是怎么塘蛙扑荷的，让我们一饱耳福！ ”
伍炳志这一说，谢盈盈还真的挖苦南木： “ 过去大家都说南木木讷，现在看南木最有心计。前年回庆州让我们在这边给他找对象，其实他在安疆也没闲着。脚踩两只船，不地道。我这边已经有了眉目，他那边给上海鸭子当了新郎官，那个支边青年是大教授的女儿，南木现在是大教授的乘龙快婿，也算个半吊子上海阿拉了。 ”
南木被谢盈盈说得脸皮更紫，赶紧点头哈腰赔不是，表示约好时间，一定把欠大家的情补上。同时说明他请客的条件是16个字： “ 男女搭配，不许喝醉。不要光棍，成双结对。 ” 南木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 谢盈盈别愁，到时候咱俩结成一对红，拼他个鱼死网破。 ” 南木说完，沉闷的病房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探视时间到了，一行同学告辞，病房里又恢复了平静。突然，病床吱呀了一声，小悦见伍炳志正在挣扎着翻身，连忙过去搀扶。伍炳志慢慢转过头来，觉得有水珠滴在脸上，细看是小悦的眼泪，心里不由得一怔。伍炳志刚想伸手去擦，小悦自己拿过毛巾擦了。
小悦扶伍炳志躺好，才破涕为笑地说： “ 想起这些年的坎坎坷坷，凄凄楚楚，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领证前别人要问小悦能有几多愁？我肯定回答‘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领证之后别人要问小悦能有几多愁？我还是回答‘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伍炳志正在为小悦的无声饮泣而感动，冷不丁听到这几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暗自思忖，小悦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试探着问： “ 李煜的愁不难理解，江山丢了，嫔妃走了，人被囚了，那有不愁的道理！可你怎么领证前后还一样愁呀？ ”
王小悦迟疑了片刻说： “ 等你出了院，身体彻底康复了再说。歌舞团我是不想再待了，人言可畏呀！大家为一个角色明争暗斗，心烦死了！那个流氓导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团里搅得乌烟瘴气，是非纠缠不清。不如早点走开耳根子清净！ ” 伍炳志还想追问，护士敲门，话被岔开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伍炳志背上的创面大部分结痂，只有两块深度烧伤还未愈合。踝关节肿痛消失，重新打了石膏后能够倚杖挪步，伍炳志再也住不下去了。他连续给赵万松打电话，坚决要求回仓库上班，实在不行上鹅头岭疗养院边治疗边工作。
王小悦自护理丈夫以来脑子也没闲着。伍炳志住院后，歌舞团几位领导来过两次，第一次纯粹是慰问，第二次徐锦绣团长对王小悦说： “ 市领导得知伍炳志是在新婚前夕舍身救火的，不但事迹感人，情节也很生动，要团里创作节目，把你们俩的故事搬上舞台。团领导研究，剧本由其他同志编写，女主角由你担任。你在病房既照顾病人，又体验生活。本子一脱稿马上排练，这是政治任务。 ” 王小悦听完不便推辞，表示自己尽力寻找角色感觉。
伍炳志想上疗养院治疗，王小悦觉得两全其美。既能兼顾工作，又能恢复健康。她抱着积极支持的态度，一丝不苟地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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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炳志没能去成疗养院。庆州市公安局传讯朱继荣，案情把伍炳志牵扯进去了。
朱继荣父亲住院时，同红旗林场工会主席李华的病房紧挨着。朱继荣护理父亲与李华结识，两人很是投缘。朱继荣安葬父亲，李华帮了大忙。事后李华向朱继荣说，林业厅无偿从红旗林场调走上千方优质木材，让东风林场划拨等量杂木给红旗林场。东风按兵不动，他们想借道鹅头岭报告肖厅长，把东风林场囤积的木材拉出来，兑换一些补贴，帮助职工度过冬季困难。希望朱继荣到时候指指路，避免汽车误走岔道。
朱继荣为人讲义气，当时满口应承，而且还画了一张简易行车路线。
伍炳志正在组织完善基地安全设施，急需采购大直径木材，指示朱继荣与红旗林场联系办理。任务完成后朱继荣反映，林业厅肖厅长在东风林场蹲点，红旗林场领导要给肖厅长汇报工作，想从鹅头岭这边进去，省得从北面绕远路。伍炳志没大在意，随口说道： “ 你亲自带路，坐我们的车进去，不准原路返回。 ” 朱继荣这招借僧问庙，一下子摸到了佛脚。疏忽的伍炳志却背上了甩不掉的锅。春节前寒潮突袭，瓦蓝的天空悬着毫无暖意的太阳。庆州街道的石板路上，残留的树叶不时从冷风中飘落下来，给千年古城平添了几分沧桑。
公安局坐落在城西高坡上，水泥围墙中间嵌着两扇铁门，站在街道仰视，颇有几分令人生畏的森严。走出铁门的朱继荣却没感到寒意，心里暖融融的，因为他自由了。
“ 鹅头岭事件 ” 发生后，主要策划人李华供认，借道鹅头岭，是朱继荣提供的路线。当天下午，朱继荣被庆州市公安局涉嫌拘留。一个多月来，先后接受了七八次审问，回答都是那几句话： “ 路线是我告诉李华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上山抢木头，也不知道是阶级敌人搞破坏。 ” 昨天上午的审问依然没有结果，公安局同师政治部商量，只好先把人放了。
一出公安局，朱继荣就给庆州市商业局营销科冉秀丽打电话，说他出来了，洗个热水澡晚上过去。
冉秀丽不到30岁，离婚五年多还是单身。从六年前在火车上与朱继荣相好以来，两个人十天半月总要游龙戏凤。除了在床上摸爬滚打，冉秀丽有时还以商业局的名义，从鹅头岭仓库买些低价罐头为同事谋福利，朱继荣也少不了从中占点便宜。冉秀丽一个多月联系不上朱继荣，心里火烧火燎。后来传闻朱继荣与 “ 鹅头岭事件 ” 有牵连，还真有点提心吊胆，突然间接到相好的电话，如同吃了一颗蜜饯。
晚饭后，冉秀丽把蜂窝煤炉子捅旺，早早钻进被窝，像干柴盼着点火一样听着开门声。朱继荣有她门上的钥匙，她只要听门的动静就知道人来了。
像以往的幽会一样，朱继荣见屋内灯光昏暗，一捅锁子闪身而进。
高潮迭起的兴奋把两个人压抑的郁闷全释放出来。喘息了一会儿，朱继荣叙说完这些日子的经历，冉秀丽又撒起娇来： “ 既然没上老虎凳，你得把欠我的补上。 ” 说完又同朱继荣拉扯起来。
朱继荣尚不知道，在他走出公安局大门之前，一个留*党**察看两年的处分已经准备停当。当然，伍炳志也为盲目答应朱继荣的要求而受到严厉批评。
“ 鹅头岭事件 ” 之后，庆州市组织伍炳志和两个战士在庆州礼堂做过三场事迹报告，社会反响十分强烈。经媒体连续报道，伍炳志的名字如雷贯耳，舍身救人救火的事迹家喻户晓。
拨亮一盏灯，照亮一大片。在救火英雄事迹激励下，庆州地区 “ 要团结，不要分裂 ” 、 “ 要*党**性，不要派性 ” 、 “ 要文斗，不要武斗 ” 、 “ 备战备荒为人民 ” 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喜人。
王烈到庆州调研时，专门接见了伍炳志夫妇和报告团成员。得知他俩的婚礼因救火未能举办，有些遗憾地说： “ 好事多磨！到汉川后在省礼堂为你们补办。内容总得通过形式来体现，该要的形式还得要，不能把结婚证一揣就完了。我赞成移风易俗，不要一个恋爱几年都谈不下来，但也不赞成打枪的不要，悄悄地干活！ ” 王司令两句电影台词，把大家逗乐了。伍炳志和王小悦听得心里热乎乎，脸上火辣辣。
王烈离开庆州后，5军政治部立即派干部处长常为民和宣传处长高山两个笔杆子，帮助伍炳志准备事迹报告材料。伍炳志见军部两个大秀才上阵捉刀，心里的高兴溢于言表。
常为民30出头，中等个头，书生面相，文质彬彬。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公文包里的剪报本有一寸多厚，两报一刊社论， “ 梁效 ” 、 “ 高举 ” 等人的文章应有尽有。常为民从研究事迹报告提纲开始，就主张按上边的口径写稿子，把伍炳志生死关头灵魂深处爆发的矛盾冲突表达出来，否则他这一关先过不去。
高山是从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通读过两遍《毛*东泽**选集》，对《孙子兵法》了然于胸，说起《三国演义》、《精忠说岳》、《封神演义》、《聊斋志异》、《水浒传》之类的小说眉飞色舞。对报告稿子坚持怎么做就怎么写，不要顺着竿子往上爬。
常为民提出： “ 舍身救火那一瞬间的思想斗争，是伍炳志事迹报告弹拨听众心弦的精华，一定要下功夫发掘。 ”
高山反唇相讥： “ 你干脆钻到伍炳志肚子里发掘去。 ”
伍炳志对争论表面上不参与，私底下与高山看法差不多。有一天散步时伍炳志问高山： “ 常处长是不是太忙了，到现在还没顾上找对象。 ”
高山告诉他： “ 不是不想找，第一个对象游泳溺水没救过来，还怀着孩子，常处长一直在悲痛中挣扎。他有个亲戚在中央*革文**，拔一根毫毛比咱俩腰还粗。听说正在联系把常为民调到总部机关，他可能要到新的工作岗位再谈。 ”
高山说到这里感叹： “ 朝里有人好做官！当了两年多处长才30岁，又上了‘三结合’名单，如果不出意外，职务再上个台阶，可能就远走高飞了。 ”
过了几天，常为民出差考察干部，伍炳志的事迹报告由高山负责。高山把报告团四个人召集到一起说： “ 你们在庆州的稿子我看了，讲得有骨头有肉，没有必要再添枝加叶，常处长引用‘梁效’的话保留一段，其余都用你们自己的话说。 ”
又经过一个星期的准备，陈兴国带着由伍炳志、王小悦和两个战士组成的事迹报告团前往汉川，高山作为工作人员随同。
第一场报告是为汉川军区机关作的。王烈和军区领导先接见了报告团成员，后听了事迹报告。伍炳志讲到动情处，连王烈也掏出手绢擦眼睛。那几句话是这样说的： “ 一个人可以舍弃生命，却无法舍弃感情。虽然爬上汽车救火那一刻，我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死，但我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王小悦时，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们是准备当天举行婚礼的。我想，假如我真的被大火烧死了，我倒是没有牵挂了，可小悦怎么办？眼睁睁的生离死别，她能挺得住吗？ ”
讲到这里，伍炳志真的讲不下去了。恋爱以来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受处分的委屈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台下很多听众泪光盈盈，掌声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报告会一结束，王烈当面指示陈兴国： “ 你们再考察考察，伍炳志的职务该恢复了。 ”
给省市机关干部作报告时，两个战士舍身抢救群众的事迹，让听众看到了活生生的邱少云、欧阳海、刘英俊。很多听众看着战士落满烧伤疤痕的双手双臂，禁不住热泪盈眶。其中的老兵为台下听众情绪所感染，激动地挥着拳头说： “ 我是毛主席的战士，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 ” 讲完敬礼，转身大步走向后台。
听众席上先是一片沉寂，过了几秒钟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突然站起来喊口号：
“ 斗私批修！加强团结！ ”
“ 提高警惕！准备打仗！ ”
1000多人的口号如万钧雷霆，大礼堂的顶棚被震得嗡嗡轰鸣。
伍炳志在听众期盼中出场。他讲到冒险疏导汽车时说： “ 拥堵的汽车一发动，我感到周围热乎乎的。半年多的严重旱情，空气遇到火星都会燃烧。公路两边又是大片松林，火情一旦蔓延很难扑灭。更让我焦急的是十多台卡车，几百名群众，挤在不到10米宽的公路上。一辆汽车失火，就会引发其他车辆连环爆炸，想救也来不及。眼看汽车要被烧成废铁，群众要被烧死烧残，我不舍身扑救，我这条命还有什么价值？我还配穿这身军装？还配缀这副领章？还配戴这颗帽徽吗？那一刻我没想过生死，只想着不能让群众受伤。当然，事后想起来也害怕过。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即使我伍炳志不在场，还会有穿军装的李炳志、王炳志站出来。这件事情再次告诫我们，即使在和平年代，忘记阶级斗争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
伍炳志放缓语气说： “ ‘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如果在失足中失去生命，你就是有千古恨、万古恨也没机会省悟了。留给父母的只能是永远淌不尽的老泪！留给妻子的只能是永远追不回的眷恋！留给子女的只能是永远失去的亲情！ ” 这些话在这种场合由一位英雄讲出来，如同醍醐灌顶，令许多人为之汗颜。
大家正在竖耳倾听，伍炳志却戛然而止。他喝了一口水准备接着讲时，沉寂的礼堂瞬间被掌声填满了。
掌声过后伍炳志接着说： “ 如果说生死关头我来不及多想，我爱人的安慰却让我看到一个军人妻子灵魂深处的高尚。我后来不止一次地想过，假如一个等了七八年的老姑娘，在马上要当新娘的时候，等来的不是婚礼而是灾难；等来的不是新郎而是新郎的尸体，她该怎么办？…… ”
伍炳志讲完高山加在稿子里这段撩拨情感神经的话，礼堂里的听众几乎全站起来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叹息声、啜泣声……
王小悦！王小悦！我们要见王小悦！这时候真可谓一人呼千人应，王小悦成了报告会的压轴人物。
主持报告会的领导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坐在台下的田重朗声说： “ 请王小悦同志出来和大家见个面，讲几句。 ”
伍炳志一时退不了场，尴尬地站在原地，躲在幕后的王小悦紧张得满头冒汗。尽管她是个有近十年舞台表演阅历的演员，但那是演戏，现在要面对千人讲话，讲什么呢？王小悦乱了方寸。
台下喊声震天，掌声雷动，不露面是不行了。紧要关头，还是高山脑子转的快，他对王小悦说： “ 不要编，就讲你当时的心情，三五句话，实话实说，大大方方上，扶着伍炳志下。 ”
王小悦毕竟是演员出身，稍稍镇静了一下，把齐耳短发往后一拢，又拉了拉上衣，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到前台。王小悦个子颀长，长相清秀，在台上亭亭玉立。台下听众无不吃惊，先是掌声如雷，后是好评如潮。许多青年男女都被王小悦的美丽所折服，有人不断地赞叹，好漂亮呀！一些中年妇女纷纷议论，这个黄花闺女哪像个老姑娘呀！
王小悦双腮绽红，屏气凝神。见听众平静下来，稍稍走近麦克风说： “ 谢谢*长首**和同志们对伍炳志的关心！伍炳志迟迟不能结婚，根子在我身上。我们领结婚证好些日子，准备举办婚礼的当天鹅头岭山林失火。听到他救火烧伤的消息，我只有一个想法：他残废了，我一辈子服侍他；他牺牲了，我一辈子为他守灵！总之，即使天黑了，只要心亮着，就能继续往前走！ ”
王小悦讲完，深深地向台下鞠躬，转过身扶着伍炳志走向后台。身后传来的鼓掌声，欢呼声，啜泣声她都没有听进去。她担心，刚才脱口而说的 “ 迟迟不能结婚 ” 的大实话，会不会给伍炳志惹出新麻烦。
这是一场震撼人心的报告。虽然不到两个小时，但伍炳志和王小悦留给听众的惊叹一直持续了十几年。自此以后， “ 鹅头岭事件 ” 成为一个历史符号留在汉川人的记忆深处。
鹅头岭救火英雄事迹报告团巡回报告半个多月，伍炳志的事迹出现蝴蝶效应，影响越来越大。有的媒体甚至把伍炳志与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推到一条等高线上， “ 远学黄继光，近学伍炳志 ” 竟然成了省报的标题。当然，高山不会想到，伍炳志所期望的正是这种效果，或者比这还要好的效果。
一个多月前，得知要在庆州大礼堂做救火事迹报告那一刻，伍炳志就意识到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机会。这样的机会，那天踩着火苗疏导汽车时没有想到。后来躺在病床上也没有想到，现在机会找上门，不能让机会从眼皮底下溜走。他要唱一出 “ 风吹征袍尘，雨洗腰下剑 ” 的好戏，让自己重上快车道。伍炳志给自己确定的目标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天升**，他要在人们心中打下不可磨灭的英雄烙印。
伍炳志从小听老师讲过，民族英雄是民族血性的结晶，血性能迸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还能放射出永不消失的光华。伍炳志顺着这个思路反复推敲报告稿，删繁就简，去粗取精。用最短的时间把最危险的场面带过，给听众留下生死只在一瞬间的印象。自己把更多的时间放在顿悟上，用换位思考的方法，提炼出最能够拨动听众心弦的感慨。至于在大火中疏导汽车的危险性让领导去说，让记者去说，让群众去说。只要自己说的话与群众的心跳同频共振，释放出足以发人深省、催人奋进的能量，就算大功告成。
伍炳志的夙愿实现了。他报告中的名言警句迄今仍被人们引用： “ 生命的质量不在于年龄大小，而在于贡献多少 ” ； “ 年龄是人生的数量标志，奉献才是人生的质量标志 ” ； “ 军人的价值是用心血乃至生命筑成新的长城，功名利禄只不过是过眼烟云 ” ……类似感悟终于把伍炳志推向快车道，常为民塞在稿子里几段 “ 梁效 ” 的话，伍炳志依然保留着，但他在报告会上一句也没讲。高山表扬伍炳志既是救火英雄，又是识时务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