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受挫
“我一定要写出一本像样的小说。”黄龙攥着小说手稿对凤子说。
“大作家,小说已经很棒了,只是我对结尾有点小建议。主人公阿利不算太坏,为什么非得让他自杀呢?”
“情节到了这一步,他必须自杀。这种自杀不是死亡,而是一种再生,是行尸走肉的灵魂的再生。”
“别给我讲这么高深的道理了,我就是喜欢喜剧性结尾,就是接受不了这个悲惨的事实。”
黄龙只能苦笑着摇头。当作家太难了!既要符合情节的需求,又要讨心上人欢喜。凤子原以为作家对小说中的人物有生杀大权,没想到作家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为了激发一点灵感,黄龙打开音响,*放播**幽灵隧道软件中的背景音乐。
黄龙最终决定在结尾加上几个章节,在悲剧的基石上涂上一层淡淡的暖色,犹如在伤口上涂抹一点*醉药麻**,为的是抚平凤子的心灵。黄龙原本担心有画蛇添足之嫌,但完成之后黄龙却非常满意——原来每个伤口都需要麻药。黄龙突然鼓掌,把埋头看稿的凤子吓了一跳。黄龙说要给完美的结局一点掌声。爱情可以制造故事,爱情可以改变故事。
凤子见证了黄龙创作小说的痛苦历程。一次次经历“迷茫——痛苦——创造——兴奋”的折磨,一次次的前滚翻,一次次的尖叫。每经历一个循环,《药》就登上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凤子知道在不同阶段应该如何配合:在迷茫的时候,她帮他厘清思路;在痛苦的时候,她给他鼓励;在创作的时候,她给他宁静;在兴奋的时候,她为他喝彩。
写小说不是简单地讲故事。黄龙对每一字都用心雕琢,像酿酒师一样咂吧其中细微的味道。雕塑大师只需挥动几下大铲就能切出雕像的轮廓,但要变成旷世之作,需要花上几年甚至毕生精力去琢磨,琢磨出神态、琢磨出思想、琢磨出感情……黄龙这段时候总是挂在QQ上找人搭讪。只要有人“叮咚”上线,他就赶紧凑上去问朋友忙不忙。如果朋友回应“不忙”或“还行”,黄龙就会赶紧请朋友帮忙看小说,提提修改意见。
看到朋友再次上线,黄龙赶紧追问:“小说看了吗?有修改意见吗?”
“很好!”
“好在哪里?”
“我也说不上来。等我看第二遍再说吧。”
黄龙发现朋友只是信口一说,他只好给朋友下硬指标:“你要帮我找出五处修改建议。”
一位很实在的朋友告诉黄龙:“大作家,我哪能修改啊?如果有这个能力,我早就改行写书了。还犯得着摆地摊吗?”
朋友被逼急了,只好隐身。黄龙感慨,全人类都患上了自闭症,他只能选择孤独、选择自说自话、选择梦中独白。当黔驴技穷的时候,黄龙决定投稿。黄龙举着手稿尖叫,一口气做了六十个前滚翻。这个超常举动让凤子瞠目结舌,因为黄龙平时只做一两个前滚翻。
“疯了,疯了,这次彻底疯了!”
“太棒了!即使算不上‘雨果’,也算得上‘干果’!”
“幼稚老公,干果比雨果还要值钱啊,因为挤掉了水分。”
定稿之后,黄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能自拔——精神上的极乐世界,肉体上的一片苦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部,感觉胸口有些隐隐作痛。他担心自己是不是负荷太重,心脏出了毛病。黄龙听说有位作家在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之后,因心脏病撒手人寰。凤子赶紧带他到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很正常,正常得像标准答案。医生找不出原因,只好用“观察观察”来搪塞。
在回出租房的路上,凤子推断:“瘦人一般不会犯心脏病,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我觉得可能因为你打电脑总保持一个姿势,把胸部的肌肉挤压了。”
黄龙笑着说:“小凤子,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心脏病专家?”
黄龙听从凤子的建议,两天没碰电脑,胸部疼痛的毛病完全消失了。
心脏病专家没有找到的病因被凤子找到了,爱情让人无所不能。黄龙和凤子信心百倍地投稿,他们认为出版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们联系了几家出版社,但万万没想到被拒稿了。拒稿的理由更是“英雄所见略同”——没有反映时代精神。黄龙实在不明白,他从现实中获取的活生生的素材,为什么没有反映“时代精神”?
黄龙听说广州有一家出版社,以批判文学闻名全国。他满怀信心地寄过去,对方同意用稿,但要做大量修改,要求删除一些尖锐的文字,把“批判文学”降格为“批评文学”。
责任编辑说:“正义一定要战胜邪恶。在你的小说中,正义没有战胜邪恶,而是夹着尾巴躲进了世外桃源。小说中说真话说得太多了,别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这些内幕,全国人民谁不知道呢?只不过别人犯不着去说。说了也得不到好处,还要得罪领导,谁愿意干啊?”
“难道你们出版文学作品就是为了得到好处吗?”
“小黄啊,你还年轻,我佩服你的勇气。常言道,枪打出头鸟。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我写的都是实话,替老百姓讲的大实话。”
“老百姓爱不爱看并不重要,领导爱看才是关键。”
黄龙据理力争,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悠闲的饱嗝。黄龙似乎闻到了韭菜味,他很不高兴地挂断了电话。
凤子抱怨道:“幼稚老公,你得有点耐心啊!编辑没说完,你就把电话挂断了。”
黄龙叹了口气:“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再谈下去,无非是一个饱嗝与两个饱嗝的区别。”
这些天,黄龙再也不敢在凤子面前吹嘘自己是“雨果转世,干果再生”了,更不敢提“旷世之作”了。当自负的人受到挫折之后,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自卑。黄龙不讲文学就找不到其他的话题,他不得不选择沉默。凤子有些着急,担心他消沉下去,患上抑郁症。
周五晚上,又到了约会表演的时间。黄龙买了一支玫瑰花走向湖边,他不清楚这次应该向“久别的情人”说点什么。
凤子依偎在黄龙的怀里问:“幼稚老公,你知道《海底两万里》的作者儒勒·凡尔纳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他的处女作《气球上的五星期》连投十五家出版社都被拒稿,投到第十六家出版社才被接受。”
“凤子,谁告诉你的?真没想到你懂得这么多。”
“我家有很多名著,从小读得很多。”
“亲爱的凤子,我还知道凡尔纳有一位贤妻叫奥诺丽娜。当凡尔纳一气之下将手稿扔进火里,她赶紧从火堆里抢出来,帮他再次投稿获得成功。你就是我的奥诺丽娜!”
“你又疯疯癫癫说胡话了。我不是奥诺丽娜,我没奥诺丽娜那么伟大,我只是一个小女人。”
“你的确不是奥诺丽娜,你是我心中的白蛇娘娘。我是穷书生许仙。”
老地方,新主题。湖边有永远讲不完的浪漫故事。
梦幻文豪
黄龙投稿的都是一些没有名气的小出版社,他没有勇气给中国文豪出版社投稿,正如寒门子弟没有勇气追求天生丽质的富家小姐一样。但《药》应该是个意外,《药》是即将通过比武招亲,被招为乘龙快婿的寒门子弟!想到这里,黄龙冰冷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了。
黄龙给中国文豪出版社投稿。邮箱自动回复显示:“您的稿件已收到。一个月没有收到用稿通知,表明我社已经拒稿。” 黄龙掰着手指掰了一个月,最后得出了可怕的结论:比武招亲失败。
黄龙仍然不死心,他给中国文豪出版社打电话。对方说:“既然你知道被拒稿了,何必还打电话呢?”还没轮到黄龙解释,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凤子安慰道:“不行的话,我再打个电话试试?”
黄龙颓废地躺在床上:“别浪费口舌了。”
“我相信你!你迟早会得到承认的。”
“唉,假如中国闹饥荒,第一批饿死的肯定是作家。”
“第二批饿死的应该是谁?是导演还是编剧?”
“作家夫人。”
傍晚,他们没有开灯。黄龙默默地躺在床上,凤子默默地坐在床沿。辛辛苦苦创作五年,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经历了多少个前滚翻,最后却是这样尴尬的局面。
连中国文豪出版社都拒稿了,你黄龙还能说什么呢?不服气也得服气。《药》像一个瘸子老头,连瞎子婆婆都瞧不起你,居然还妄想当驸马爷。得了吧,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黄龙轻轻地说:“凤子,我想听你弹吉他。”
凤子这才记起,为了协助黄龙改小说,她已经几个月没有碰吉他了。凤*弹子**奏了那首《灵魂深处的呼唤》,希望曲子给黄龙带来一点亮光。一曲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凤子安慰道:“可能是中国文豪出版社的稿件太多,人家没工夫细看。咱们自己的作品,心中是有数的。”
第二天上午,凤子偷偷地给中国文豪出版社打电话:“老师您好,我手头有一本非常不错的小说,想投稿。”
“那你就到网上找投稿邮箱吧!”
“作者说他的小说很特别,只有看纸质版才能看清楚。”
“如果你不嫌麻烦,就把纸质版送过来吧。”
第二天,凤子把打印稿送了过去。一位姓王的编辑让她留下电话,说两天之后回复她。两天的等待,比一个月还难熬。正如一个死囚对审判结果不服,提出上诉,但又担心终审结果一出来,马上就执行枪决。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音讯,难道法院漏掉了这个死刑犯?黄龙让凤子打电话问问,早死早转世。凤子说不用着急,时间越长,越有希望。你的小说就是怕别人不细看,其实越看越耐看。一个星期过去了,仍然没有回音。凤子表面上很淡定,心里同样按捺不住,她担心对方压根儿就没有看。
她给王编辑打电话:“王老师您好,我是胡小凤。您觉得《药》怎么样?”
王编辑说:“你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想一字一句读完之后再回复你。我觉得这部小说写得很好玩。”
黄龙在出租房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重复“好玩”,他不明白“好玩”代表什么含义。一个月之后,凤子接到王编辑的电话:“你把作者约到出版社来,我想找他面谈。”王编辑根本不知道黄龙这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就像一条龙被拖到了岸上,曝晒了一个月。如果王编辑知道黄龙这么焦虑,他一定不会有口无心地说“好玩”。
黄龙的心里有了底,他默默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他知道现在庆祝还为时尚早。一个月的曝晒都过去了,还在乎这几个小时?
凤子兴奋地说:“这次肯定有戏!”
黄龙故作深沉地说:“别高兴得太早了,女孩子就是没城府。”
“女孩子又不想当政治家,要那么深的城府干什么?”
十三号线转二号线,再转十号线,终于到了团结湖站。从B出口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乞丐。他伸着一个瓷碗,挡住了凤子的去路。乞丐身上穿着的不能叫衣服,只是一缕缕的布条。凤子的眼睛有些模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凤子每次说恨爸爸时,妈妈总是站出来替爸爸开脱:“爸爸不是不爱你,每个人都有无奈的时候。”妈妈没有说爸爸有什么无奈。或许他是乞丐?是囚犯?是流氓?想到这里,凤子狠狠地瞪了乞丐一眼,仿佛乞丐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爸爸。
乞丐露出一副可怜相,乞求道:“好姑娘,给点钱吧!”
凤子的眼睛更模糊了,她忍不住塞给他十块钱。
黄龙笑着说:“咱们的小凤子变成了慈善家!”
凤子笑了笑,没有把心中的小秘密告诉黄龙。他们来到办公室,王编辑笑脸相迎。
“小黄,你的小说写得非常好,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你推销过药品吗?”
“没有。”
“你对药品这个行业很熟悉吗?”
“是的。主人公的原型是我们村的。”
“你的结尾设计得很好,原想到一个个好人从作品中消失了,正担心你没法收场。结果你给他们建了一个蓝天净土园,把他们全部装了进去。看来你是个很浪漫的人。”
“嗯。”
趁王编辑不注意时,凤子冲着黄龙做了个鬼脸,露出几分得意。
“小说的语言了不起,一口俏皮话。很好玩!”
黄龙又很享受地笑了笑,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好玩”了。
王编辑盯着黄龙,突然冒出一句:“这部小说是你写的吗?”
这句话把黄龙吓了一跳,他赶紧声明:“是我写的啊!”
“小黄,恕我直言,你看上去是个很木讷的人,不大可能写出这种俏皮话。”
凤子赶紧解释:“王老师,的确是他写的,您还没看清他俏皮的一面。”凤子用两只手做了一个爬行的动作,学着黄龙表演盛装舞步的样子。王编辑看了看凤子,又看了看黄龙,显然对凤子突然举起双手不太理解。黄龙趁王编辑转身的时候,轻轻地踢了凤子一脚。
王编辑感慨:“一辈子见过无数的作家,不管肚子里有货没货,还是半吊子货,个个口若悬河,像你这么木讷而又这么有才华的作者实属罕见。”
黄龙笑了笑:“既然您完全读懂了,就不需要我再说了。”
王编辑邀请黄龙和凤子一起吃午餐。酒过三巡之后,黄龙抓着王编辑的手不停地说话,和在办公室时判若两人。
回到出租屋,黄龙又是习惯性的酒后口腔溃疡,凤子赶紧帮他磨维C粉。当凤子磨好药粉之后,黄龙简直惊呆了。他十多年来一直患口腔溃疡,一直磨维C粉。有时是自己磨,有时别人帮他磨。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细而均匀的药粉,几乎是一颗颗分子的结构。
黄龙好奇地问:“凤子,你怎么磨得这么细啊?你不仅是医学专家,原来还是药学专家。你告诉我磨药的秘诀吧!”
凤子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多磨一会儿就行了。”
“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爱得深,维C变细粉。”
“幼稚老公,别抒情了,我帮你涂药吧。”
小说连载
《药》终于出版了。黄龙双手捧起书,亲了又亲,摸了又摸。黄龙恨不得把喜讯告诉全世界,但他突然觉得朋友太少,实在找不出几个愿意听他倾诉的人。黄龙给白龙打电话,他不在服务区;给钱百毅打电话,对方并不接听;给韩立打电话,传过来的是一阵嘈杂的猪叫声,根本听不清韩立在说什么。大家都在忙生活,哪有闲心讨论文学啊!
黄龙找到出版社营销部,想让他们为《药》做点报刊连载之类的宣传。营销部经理懒洋洋地说:“竞争太强,基本没戏!”小说要做出影响力,出版社实在指望不上。凤子没有和黄龙商量就辞去了面包店的工作,承担起了《药》的营销任务。她从网上找到各家报纸的电子版,确认是否有小说连载栏目,然后再打114查询报纸的新闻热线,再顺藤摸瓜找连载版的分机号。凤子打一百个电话,难得有一个接听的人;一百个接听的,难得有一个愿意听她介绍的人;一百个愿意听介绍的,难得有一个愿意连载的人。一圈打下来,凤子感到头晕目眩,好像在幽灵隧道里爬了一圈。
电话终于打通了,编辑劈头便问:“作者是谁?如果没名气,我们就懒得连载了。”
凤子生怕对方挂断电话,赶忙解释:“作者叫黄龙,在文坛上有些影响力。”凤子说这句话时显然底气不足,对方“啪”地挂断了电话。凤子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这“啪”的一声抽在自己的脸上。
凤子又花了一周的时间,好不容易又打通了一个电话。编辑很暧昧地说:“连载没问题,只是需要一点编辑费。”
“多少钱?”
“也不多,三千块钱吧!”
三千块钱不是小数目,相当于黄龙二十五天的工资,相当于他们两个月的粮草费。更何况凤子现在又做了全职太太,仅仅靠革命乐观主义是很难在北京混下去的。
凤子试探性地问:“如果我们按要求编辑好,是不是可以省去编辑费呢?”
编辑怒火万丈:“你这女孩咋这么不懂事啊!”
凤子足足打了一个月的电话,总算找到了一家地区小报愿意连载,而且不需要编辑费。两人兴奋得一夜没合眼,这简直是一个突破性的胜利。他们躺在被子里盘算,这份报纸声称发行量十五万份,除去水分至少也有十万份。如果连载三十期,就会有三百万人次能够看到;如果三百万中有十分之一的人购买,就会销售三十万册。在三十万购买者中,如果每个读者又推荐三个朋友购买,小说差不多就能销售一百万册。按照和出版社的合同约定,销售一百万册,稿费就是三百万元。
凤子兴奋地说:“太好了!那我们就可以买房了,把我妈和爷爷接过来!”
黄龙同样兴奋地说:“那我也可以把我妈接过来。”
凤子犹豫了一会,问道:“幼稚老公,你觉得你妈和我妈能玩到一起去吗?如果她们整天吵架,可要把我们烦死了。”
黄龙爽快地说:“没问题的,反正你每天欺负我,你妈欺负我妈吧!”
说到这里,黄龙下意识地在枕头下摸了摸,好像那里藏着三百万元现金似的。
凤子好奇地问:“幼稚老公,你在摸什么?”
黄龙含含糊糊地回答:“我觉得枕头太高了,有些顶脖子。”
凤子关切地问:“你平时一直用这个枕头,从来没听说顶脖子啊?”
“是的,今天有点意外。”
“我帮你!”说话间,凤子在枕头上狠狠地拍了几下,枕头顿时扁了下去。
当天晚上,黄龙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粉丝一窝蜂地围上来找他签名。人太多,实在签不过来。他发现越签涌过来的人越多,实在没法脱身。整个西环广场人山人海,有人举着《药》,有人举着他的头像,有人举着“中国的雨果”的牌子。他特别着急,担心上班迟到,韩梅梅会骂他。这时突然冒出一群警察,总算给他解了围。他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看到《京城早报》的头版有一幅整版的照片:凤子骑在他的身上,用腰带当缰绳套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他昨晚表演盛装舞步的搞怪动作……韩梅梅跑了进来,兴奋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黄龙被弄醒了。他睁眼一看,不是韩梅梅,是凤子。
第二天早上,黄龙戴着帽子和墨镜,学着名人的模样“破帽遮颜过闹市”。凤子感到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这番打扮。
黄龙回答:“听说这两天北京有风沙,防范一点好。”
凤子嘀咕:“莫名其妙,大男人突然变成了娇小姐。”
黄龙平时坐城铁都在冥想小说,很少关注周围的人。今天不一样,他关注一张张在面前流动的脸,看有没有谁认出他。那些脸,有的像说明文,有的像议论文,有的像抒情散文,有的像战斗檄文。不同的文体书写着同样的梦想。
黄龙突然看到一张脸,一张酷似丘月的脸。两缕弯弯的头发挂在脸庞,像花圈两侧悬挂的挽联。黄龙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定眼一看,不是丘月,而是一张和丘月大同小异的脸。酷似丘月的女孩突然打了个大哈欠,这个哈欠让黄龙再度心惊肉跳。他赶紧逃向车厢的另一端,他担心哈欠让这个女孩突然变成了丘月。
黄龙走出城铁,一切风平浪静。马路边烙饼的大妈死死地盯着那张大饼,仿佛那是一部震惊世界的旷世之作。大妈根本没注意到从面前走过的黄龙。
一张心网
黄龙密切关注当当网上的小说销售排行榜,他反复研究排在前面的那些书。它们凭什么畅销?黄龙从当当网上买回排名前三位的小说,像军事专家研究化学*器武**一样,小心翼翼研究书上的每个字。
排名第一的是打铁图书公司炒作的小说,排名第二的是获得和谐文学奖的小说,排名第三的是国外翻译过来的小说。黄龙原以为这些畅销书是什么神秘的化学*器武**,研究一番之后,他失望地发现那只是一堆没用的粉末。前两本书写得不堪入眼,看多了会患白内障。国外译本他不敢做太多评价,他担心那是译者一知半解之后的胡说八道。
黄龙扔下书骂道:“这些破书凭什么畅销?我不服气!我——不——服——气!”
凤子站在黄龙后面轻轻地给他捏肩,她安慰道:“幼稚老公,你也不用这么不服气,这些昙花一现的东西是经不起历史考验的。时间将是最好的裁判。”
黄龙每晚研究销售排行榜,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销量前500名的榜单上他一直没有看到《药》的踪影。他暗暗骂读者都是一群瞎子,一群被垃圾图书伤害了眼睛的白内障患者。后来,黄龙改从后面往前翻,一直追溯到第一页。黄龙知道只要后面几页没有,上榜的几率就不会太大。但他还是忍不住往前翻,总是希望看到奇迹。如果某本书的封面和《药》有些接近,总能给他带来百分之一秒的心跳加速,以及随即掉进万丈深渊的沮丧。黄龙的目光随着滚动条上下移动,时间久了,他的目光只会上下移动,失去了左右摇摆的功能。
黄龙喋喋不休地骂道:“读者都是一群傻子,这么明显的垃圾书,只要一炒作,他们居然就信了。这些书有什么价值啊?你看看在火车上,有些旅客书还没看完,下车时就把书扔掉了。难道不知道下次长点记性吗?”
凤子感叹:“哎,男人的心里装着一个世界,女人的心里只装着一个男人。”
“我的心里只装了一个凤子,凤子的手上捧着一本《药》。”
“那当然,凤子无限小,《药》无限大。”
“行了吧,凤子,你别和一本书争风吃醋了。”
“幼稚老公,不是我和《药》争风吃醋,而是《药》和我争风吃醋。本来你的全部都是我的!”
黄龙想,《药》不仅是他的世界,更要是全人类的世界。因为它是精神上的一剂良药,是一本有灵魂的书。亲爱的读者,究竟是哪个恶魔蒙住了你智慧的双眼?
报纸连载半个月之后,《药》终于上了排行榜,排在最后一页,第492位。黄龙兴奋地学鬼叫,在床上疯狂地前滚翻。凤子比他平静得多,只是淡淡地说:“这就是实力。”黄龙捧着凤子的脸亲了又亲,好像那张脸就是当当网。“亲爱的凤子,咱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挑水来你织布,我写小说你营销。”但好景不长,《药》在当当网排行榜上停留了两天之后就消失了,并没有像黄龙想象的持续攀升。
一天,黄龙无意间看到壁柜里突然多了一个大纸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一箱《药》。原来昙花一现的上榜只是凤子为爱情导演的一出“苦肉剧”。这件事黄龙一直没有揭穿,心酸的黄龙用心地呵护着凤子的心酸。他再也不在凤子面前查看当当网的排名了,他知道这样会给凤子压力。
黄龙恨不得抓住鬼一般的行人叫喊:“一本有震撼力的小说上市了,赶紧到当当网上去买吧!”
黄龙恨不得抓着地铁里玩游戏的女孩叫喊:“你这个狐狸精,为什么不知道看看《药》呢?”
黄龙甚至在当当网留言栏上写下咒语:“要想身体好,每天都看《药》。”
地铁上,一个小伙子拿着ipad,低头玩切水果的游戏,西瓜、苹果跳上来,他就着急地飞快地在显示屏上划动。黄龙真替他惋惜,宝贵的时间不去看《药》,居然在这儿无聊地乱划。既然你这么喜欢切水果,还不如直接去应聘当厨师!
出租房的厕所里放了一本《药》。黄龙原来蹲厕所只需五分钟,现在一蹲就是半小时。他正用心品《药》的时候,一只蟑螂突然从面前快速爬过,特别让他扫兴。他脱下一只拖鞋去追打蟑螂。凤子听到拍打声,赶紧推门进来。只见黄龙一手拿着拖鞋,一手拎着裤子;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拖鞋。
凤子忍俊不禁地说:“幼稚老公,如果把你打蟑螂的场景拍成视频挂到网上,保证你的小说一炮走红。”在追打蟑螂的时候,黄龙也没有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什么异样。经凤子一提醒,黄龙也觉得自己滑稽。
文人都有一颗童心。当当网,一张心网。
西单书城
西单书城,图书销售的风向标;西单书城,黄龙眼中的梦幻城。
黄龙每个周末都要去逛西单书城。与其说逛书城,还不如说逛《药》。《药》摆在书架的最低一层,读者必须蹲下去,狠命地侧着头,才可能看到它。五本《药》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杂技演员才能弯腰看见。黄龙有些生气,心里默默地骂着西单书城的经理:“你让我的书在这里养老啊?”黄龙擅自把自己的书调整到第二层——眼睛平视的高度。这个周末,黄龙感觉自己打了个大胜仗,凯旋般地回到出租房。这件事,他没好意思告诉凤子,担心凤子笑话他“小气”。
又是一个周末,黄龙踏着阳光、驾着春风来到西单书城。四本《药》安详地躺在书架上,用亲切的目光注视着主人。黄龙的心里一阵温暖,毕竟自己的作品很懂感情,有血有肉,不是“木头书”。黄龙逐一抚摸这四本书,像母亲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黄龙推断西单书城至少卖出了一本书,或者是六本,或者是十一本……他可以确定书城《药》的销量:5N+1——这是他小学三年级学过的奥数入门题。因为可能卖完之后,书城做过N次补货。黄龙赶紧在书城电脑上查《药》的销量,电脑显示N等于零。黄龙的内心也归到了零点,他原来幻想《药》一经出版,必然导致洛阳纸贵。眼下洛阳纸确实贵了,不是因《药》而贵,而是跟着房价一起贵起来的,跟着大白菜一起贵起来的。
两千万人口的北京城,原来还有一个黄龙的粉丝。他在心里呐喊:“我黄龙也有粉丝了!”黄龙特别想知道这本书被谁买走了,是男的还是女的?是老人还是小孩?是长相漂亮的还是长相丑陋的?为什么他(她)会买这本书?他(她)是看到了网上的宣传还是随手翻阅被内容吸引?他(她)读完《药》之后是庆幸还是后悔?黄龙觉得自己快变成福尔摩斯了。他实在没法获得这些信息,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书城的经理:“为什么不知道登记读者的信息呢?”黄龙漫不经心地在狭窄的走廊上徘徊,一本本图书从身边慢慢后退。他偶尔也动手翻一翻摆在展示台上的畅销书,但他实在没有阅读的欲望,实在瞧不起这些破书。
黄龙突然看到五十米远的前方有人晃动着一本书,直觉告诉他那是一本《药》。原来买《药》的读者还没离开书城!从背影看,女孩身材苗条,穿着紫色的连衣裙,透亮的袜子。可爱的福尔摩斯赶紧往前追了几步,想看看女孩的正面。黄龙向来不喜欢观察别人的背影,那是朱自清先生的专利。女孩走进了直梯间,黄龙没有赶上同一趟电梯,飘浮在眼前的是一缕秀发。黄龙关注电梯停靠的楼层,电梯在三楼、二楼、一楼都停过了,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在哪一层出去。他在三楼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缕秀发;在二楼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紫色连衣裙;他赶紧跑到一楼,仍然不见女孩的踪迹。
黄龙冲出书店,选择人流量大的方向猛追。福尔摩斯的直觉告诉他,女孩应该是朝这个方向走了。他终于追上了女孩,深鞠一躬,说了声:“对不起,打搅你一下。”
“咦,你不是黄龙吧?”
黄龙抬眼一看,原来是孟春雨。
木头发芽
黄龙和孟春雨来到一家咖啡厅。毕业两年多,黄龙第一次碰到孟春雨。大家都忙于生计,没有见面的时间和心境。
黄龙关切地问: “过得怎么样?你和钱百毅结婚了吧?”
孟春雨一脸苦笑:“毕业三个月就吹了。”
“那也是你甩了别人,钱百毅在大学追你追得多苦啊。”
“钱百毅是个花痴。不管多么丑的女孩,只要他怔怔地盯上两分钟,马上就会来电,着迷、冲动、发情……不管多么漂亮的女孩,只要过上三天,他就会厌倦,就会移情别恋。”孟春雨很轻松地叨唠,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看来她已经走出了这段感情阴影。
黄龙和她开玩笑:“不用担心,中国六万万女性同胞,剩下谁也不会剩下你。”
“那也是,我也有了新的感情寄托。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男朋友是日本富豪山本五十八,有私人豪华游艇。”
“山本五十八?这个名字咋这么耳熟啊?”
“那当然,他的确是将门之后。”
“哎,女人一辈子都在做选择题,男人一辈子都在做证明题。”
“黄龙,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啥意思,想想你,看看我,什么都明白了。你做了一道非常漂亮的选择题,我却苦苦做不出这道证明题。”
“这几年被男朋友一包装,我也成了世界名模。”孟春雨表面上是告知近况,事实上在自我炫耀。
“你的气质本来就好。如果有人包装,大学时就火了!”
孟春雨听了很受用,赶紧从包里拿出一本时尚画报。孟春雨让黄龙辨认哪个是她,黄龙看得眼花缭乱,感觉美女都是一个模样,实在没法辨认。
“别考我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那不行,你连老同学都认不出来,还算朋友吗?”
黄龙连续猜了几个美女,结果都猜错了,原来封面上的那张就是孟春雨。她穿着泳装,半卧半躺地趴在沙滩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假人。
孟春雨慷慨地说:“这本杂志送给你吧!”
黄龙赶紧收起杂志,连声说:“太荣幸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泳装照。”
“黄龙,我再讲讲你关心的人吧!”
“我关心谁啊?”
“别装蒜了。丘月嘛,你的老情人。”
“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黄龙冷冷地说。
“我把丘月的近况告诉你,真会把你吓一跳。钱百毅和丘月好上了,两个田径高手跑到了一起。”
听到这个消息,黄龙的手微微颤抖。孟春雨看见了这个细微的抖动,挥挥手说:“淡定,淡定,让我听听你的心跳?大作家,你是全班最后一个知道这条消息的人。”
“我没想到丘月会在同学圈里找朋友,更没想到室友钱百毅会挖墙脚。我终于相信,只要是女人,就会有男人喜欢。”
“你不是常常抱怨丘月是不懂感情的木头人吗?木头也有发芽的时候,关键是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春天。”
“哎,春雨,你也别笑话我了。你知道钱百毅是怎么说你的吗?‘谁拥有了孟春雨,谁就拥有了整个北京城的春天!’”
“是啊,那个狗东西赏完春天的花,又去摘秋天的果。”
“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别相互戳伤疤了。春雨,我突然有个奇想,要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还不如我直接追你,大家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那你为什么不追啊?”
“追也是白追!根本没有可能性。”
“不追,你怎么知道呢?”
“如果是这样,你就早给一句话啊!春雨小姐,现在还可以追么?”
“只要我们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我知道现在更难了。别人开着游艇追你,我骑着自行车追你,你说咋个追法?让我拿菜刀拼日本鬼子的冲锋枪?”
“你别开口闭口‘日本鬼子’,应该叫‘山本先生’。王昭君远嫁西域不就是为了民族和解吗?”
孟春雨说得一本正经。黄龙想笑但不敢笑,他没有想到孟春雨的姻缘与中华民族的前途息息相关。孟春雨换了个话题,避免黄龙再提日本鬼子之类有伤和气的话。她说:“我看到你在博客上声嘶力竭地宣传《药》,出于同情心,买了一本。”
“春雨,我的小说一个月在西单书城就卖了这一本,我特别希望是个陌生人出于崇拜买走的,是和你一样漂亮的陌生女孩。”
“没想到作家对粉丝还有要求啊?看来不是每个读者都有资格做你的粉丝。”
“找粉丝又不是找对象,哪有什么要求啊?只是粉丝太少了,自然有些期待。”
“你不用灰心。金子终究会发光的。”
“我恨读者,怎么这么缺乏鉴赏力呢?我同情读者,在书的海洋里很难看到好书。买书被骗了,还没处投诉,消费者协会从来不管伪劣作品。我觉得读者很可爱,对于胡说八道的《挖墓日记》居然信了,居然有人拿着铁锹刨别人家的祖坟。”
“不管你是恨读者、爱读者,还是同情读者,你都改变不了读者。哎,黄龙,只怪你没有一个好爸爸,赵大业分配到电力公司之后,三年就当上了处级干部。他找了个*干高**的女儿结婚了,算得上政治联姻。”
黄龙笑着说:“老爸是天生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我可以像你一样,后天来改造自己。你帮我介绍一个有游艇的富婆吧!”
孟春雨笑着说:“那还不简单?我未来的婆婆是个寡妇,你去找她吧!到那时呀,我每天拉着你的手叫你‘爹’。”
偶遇丘月
公交车三步一摇晃,五步一咔嚓,让人晕晕乎乎的,黄龙似乎有了一点晕游艇的感觉。
黄龙刚下车就接到凤子的电话,让他顺便捎带酱油和醋回去。黄龙来到超市,径直走向调味品货架。黄龙闭着眼也能找到日用品货架,对其他货架却熟视无睹,因为那些和他毫无关系。
黄龙左手拿酱油,右手持醋,走向收银台。排队的顾客很多,站在黄龙前面的一对男女买了满满当当的一推车食品。因上面两箱饮料堆得太高,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饮料掉下来。推车缓缓地向收银台移动,像一艘即将靠岸的航母。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半个身子靠在男人身上。男人全身都在用力,既要操纵手中的航母,又要当好女人的靠山。
男人对女人说:“尽管买吧!拣着贵的买,怎么花也花不穷的!”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猪头里发出来的。对黄龙来说,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在宿舍卧谈会时听了四年。
“钱百毅!”
钱百毅回过头来,惊奇地问:“咦,黄龙,你怎么在这里啊?”靠在钱百毅身上的女人也扭过头,是丘月。她冷冷地扫了黄龙一眼,并不说话。仿佛黄龙不是她昔日的情人,不是她大学的同学,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团看不见的空气。如果没有孟春雨的预告,黄龙一定会当场晕倒。
“我住在附近。你呢?你怎么跑到咱们穷人区来购物?”
“出去旅游,顺便往车里补充一点食物。”
“怎么,度蜜月啊?”
“哪里,哪里,随便转转。”
黄龙盯着钱百毅丰腴的双唇——一张被绿肥红瘦的爱情滋润过的肥嘴。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曾经被钉子头戳过的嘴唇。木头人也会柔情似水,也会热情似火,也会小鸟依人,也会百般缠绵,关键看你值不值得她这么做。黄龙眼前似乎晃动着丘月的短裤——四年的时间都没能拿下的碎花短裤。女人的短裤如军旗,军旗倒了,城池就失守了。他敢断言钱百毅并没经过攻坚战就轻松拿下了城池。“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对钱百毅而言,把碎花短裤比喻为城池,真是太见外了,太小家子气了,太一家人说两家子话了!短裤后面不是城池,而是新城开发区;碎花短裤不叫军旗,而叫招商引资说明书。
钱百毅对黄龙说:“你的东西少,先结账吧!”黄龙不依,钱百毅不从。黄龙只好走到前面,他像拎着两枚*榴弹手**去炸碉堡的敢死队员,一步一步地挪向收银台。黄龙感觉丘月的目光中长出了锋利的牙齿,狠狠地撕咬着他的脊梁。黄龙结完账,逃出超市。在小巷子里拐了八个弯之后,他才感觉自己从丘月的牙齿中挣脱出来,但背部仍然有灼痛感。
黄龙迎面看到出租房里射出来的淡红色的灯光。每次下班回家的时候,他都会远远地搜寻那束柔和的灯光。那束灯光仿佛就是凤子期盼的目光。他知道凤子做好了饭,正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三十平方米的小套间,不仅是生活的港湾,而且是心灵的港湾。
黄龙推门进去,整个出租房里香气四溢。凤子很夸张地叫唤:“幼稚老公,神仙汤炖好了,等着放佐料呢!”
当凤子往汤里放醋时,黄龙在一旁鼓劲:“尽管放吧,吃不穷的!”
“幼稚老公,没有像你这么炫富的!不是我心疼醋钱,是再搁就变成醋坛子了。”
黄龙一个劲地给凤子夹菜,嘴里还说:“小凤子不挑食,好养!”
黄龙饭后抢着洗碗,凤子陪在一旁聊天。黄龙感觉自己用一文不值的顽石,换来了价值连城的宝贝。他要倍加珍惜,生怕得而复失。黄龙把见到孟春雨的事告诉了凤子,但没有提起在超市见到钱百毅和那块顽石。
“难怪你今天表现这么好,看来孟春雨给了你力量。”
“傻瓜凤子,你是我生命中的无价之宝,没有谁能比得上你。”
黄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凤子轻声问:“怎么发呆了?想孟春雨了?”
“西单书城仅仅卖出了一本《药》。我像大海里的一只小虾,任凭我拳打脚踢,也翻不出一点波浪。龙王爷只需轻捻胡须,就能掀起狂风巨浪。”
“《药》只是你的处女作,公众接受有个过程。你要静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创作。”
“一步一个脚印就会被社会淹没。我要和生命赛跑,和时间赛跑,和同行赛跑,和自己赛跑。”
“你有文学天赋,应该享受写作的过程,不能太看重结果。功利心太强,你会活得很累的。”
“人活着,不就是追求别人的承认吗?活着,就要有一席之地。国家追求领土、领海和领空,这叫生存空间;一个人追求最安全、最宽阔、最舒适的生活,这叫一席之地。有人追求物质上的一席之地,有人追求思想上的一席之地;有人追求眼前的一席之地,有人追求未来的一席之地……”
“难道你现在没有一席之地吗?我们躺在出租房里,这里就是我们的一席之地。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乞丐在面前放了一个瓷碗,在不远处又放了一个碗,行人感到好奇。乞丐解释,‘那是我的分公司’。”
“是啊,连乞丐都开分公司了,咱们咋混得这么苦呢?”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贪婪是没有止境的,连乞丐都想开分公司,你说活得累不累?住别墅有住别墅的感觉,住出租房有出租房的味道。我感觉只要和你在一起,过怎样的生活都是一种享受。”
“小凤子,我承认自己有野心。写作不仅是爱好,我还想让自己的小说变成经典。几十年的人生像天边的流星一样,稍纵即逝,我们能留下什么呢?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要让自己的作品留下来,这样才觉得人生不虚此行。”
“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关键是今天活得有意义。作品能不能留下来,那是后人的事。你不仅在乎当下成名,还在乎后人的评价。我觉得你的脑袋里除了《药》,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亲爱的小凤子!男人一辈子都是在做证明题,女人一辈子都在做选择题。”
“你说得不对。我没有用一辈子来做选择题,而是一辈子只做了一道选择题,就是选择了你。价值是客观的,不管别人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幼稚老公,难道我承认你还不够吗?”
“够了,够了,一个凤子抵得上一个世界。”黄龙嘴巴这样说,但内心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观点,在这个问题上女人永远没法理解男人。
凤子很幸福地亲吻黄龙。自从她和他同居之后,她就认为他是她的天、她的世界。常常有很多社会学家呼吁:“女性要独立,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属品。”但她就是喜欢黏着黄龙,心甘情愿地做他的附属品。她甚至异想天开,希望黄龙变成澳洲的袋鼠,她一辈子都躲在他的袋子里。她很认同这段话:“结婚,不止和一个人结婚,也是和他的家人结婚,和他的朋友结婚,和他的思想结婚,和他的缺点结婚,和他的事业结婚,和他的社会结婚……”
凤子,开放时代的传统女孩,传统时代的现代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