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风华正茂、满怀激情、充满梦想,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从专业学校毕业,我是第一个以干部身份直接由人事局统配到本国营企业的女职工。领导相当器重,厂长叫来副厂长和车间主任,指示他们安排我把厂里所有的工序都熟悉一遍,然后进科室,有重点培养的意思。
在车间只呆了三个月,厂部又决定送我去杭州某大型国有企业培训半年。厂长、副厂长和车间主任一同驱车前往,到达目的地以后,对方企业也是以同等级别的规格热情接待。第二天,主方安排游览杭州著名景点,中午在西湖边的“楼外楼”用餐,我享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没想到过的礼遇和美味,心中洋溢着幸福和快乐。培训结束后,厂里准备筹建炼染车间,我又跟随纺织公司的领导,以筹备小组人员的身份南下无锡、上海、南通等地参观学习考察。车间建成投产后,我每天奔波与车间和化验室之间,忙碌而充实。我所在的单位是上千人的丝织厂,多是初中及以下学历的三班倒女工,我优越的身份地位和特殊待遇招来了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没办法,那个年代大中专毕业生是天之骄子。自工作以来,凭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一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可好景不长,几年以后,受大气候影响,企业大幅下滑、由赢转亏,直至后来瘫痪倒闭。在人生本该奔跑的时段,命运却发出了“立定”的口令,谁都无法接受。徬徨无奈的我,每日只能局促不安地呆在家里长吁短叹。此时,我已由令人羡慕的技术员工程师变成了下岗女工。命运跌到了最低谷。
家人为此求亲拜友、费尽周折、历时数载,终于将我调入文化事业单位。 一个面黄肌瘦、愁眉不展的下岗女工,靠关系进入文化馆能干什么?领导把我安排到了长期空缺的岗位—档案室。
打开尘封已久的档案室,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霉味,望着布满灰尘的奖杯和档案柜,我心中无比落寞与惆怅:虽然有了领工资的地方,但不会再有事业与理想了,余生将像这些发黄的档案一样,被尘封在这个阴暗的角落。每天上班除了打扫卫生,我无所适从。档案编号令我一头雾水,大厅里的舞蹈、小品排练我只能敬而远之;音舞股的人在弹琴歌唱,美术股的人在挥毫泼墨,这对我来说又是可望而不可及。我只能信手翻翻一卷卷很少有人问津的档案,漫无目的地看着一本本闲书。日子像夜空流星一样悄然滑过,无声无息,更无痕迹。
后来文化馆举办剪纸创作班,民间艺人剪下生花让我羡慕不已,回到档案室,我拿起了剪刀和红纸。从此走上了剪纸之路,并在不久之后由《连环画报》将我从人生的底谷托起。
2002年上半年,接到江苏省文化厅举办“首届·江苏民间艺术精品展”的通知,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努力,我创作了两组均为六副的《苏北婚俗》和《童年》剪纸。两个系列另加两个大单幅,作品上报全部入选。
作品虽然入选,但是我追求完美的性格,依然觉得这件事应该能做得更好,经过一段时间的思量,又给这些剪纸配上了文字。给系列剪纸配上文字,还有俗人心理作祟:剪纸的大多没文化,我要搞出一点高大上来。
作品虽然完成,但我依然对它们没有信心。缩印件配上文字打印稿按顺序摆放在办公桌上,美术股的同事看见了,个个啧啧称赞。吴作杰说:这是我们专业学校毕业的人做不出来的; 资深民间美术辅导老师颜培华以他特有的低头沉思习惯,慢吞吞地说:这应该叫剪纸连环画。 至此,我的系列剪纸有了学名—剪纸连环画。书法家姬付环说:邳州日报副刊主编徐景州老师非常喜欢民俗文化,你把作品送去,一定会刊登的。我却不自信地自嘲说:如果这些东西登在《邳州日报》上,认识我的人会笑话:黄继婷,你在文化馆都捣鼓了些什么玩艺啊,黑乎乎一片,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丑死了!同事却说:这是大俗大雅的民间艺术,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你尽管投稿!我硬着头皮把稿件送到了邳州日报社副刊编辑室,没想到很快整版发表了。
好友同事秦莉极力鼓动我向更高级别的杂志社投稿,并苦口婆心地说:心有多大,路有多长。你应该把作品拿出去。它好不好,放在家里自己也不知道,拿出去试试,说不定会被编辑看中。即使不被采用,你一次剪六套,就当丢弃一套又何妨!在她热情洋溢的鼓励之下,我抱着有枣无枣打一竿的想法,将剪纸连环画《故乡婚俗》投给了《连环画报》。
稿件寄出以后很长时间没消息,其间秦莉还过来询问了两次,我说:我一个外行,摸索出来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个东西,国家级的刊物,哪能谁的都发,没被采用很正常。大半年之后,得知作品早已发表,随机打电话到编辑部,询问有关情况。天赐良机,那天接电话的恰好是主编夏丽女士,她说:我对你的作品印象很深刻,很有地方特色,我们还给你写了约稿信,只因没有地址无法寄出(原来是我第一次投稿没经验,只在包裹皮上写了地址,稿件后面没留联系方式)。听到这些,当时激动得我大脑一阵眩晕:我的作品不光能发表,还受到了主编的表扬,又得到了约稿信。天哪,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我努力平静心情,又试探性地询问:我还有一件剪纸连环画《过年》,可不可以再寄给你们?她回答说:当然可以啊!夏主编收到连环画《过年》以后说:这件作品有时效性,应该放在过年的时候使用。果然,《过年》被安排在《连环画报》2005年第1期第一篇的位置上,篇名还上了封面。夏主编还在以后的约稿电话中对我说:艺术贵在有个性,比如你的《过年》就很有特色,全国各地都在过年,读者就会想知道你们那个地方是怎么过年的。夏主编的肯定和鼓励让我有了继续做剪纸连环画的信心和勇气。
随着我在《连环画报》上不断发表作品,原来的失落感与不自信早已烟消云散。领导和同事也对我刮目相看。时任邳州市文化局文化科科长王海泉说:“你的作品与别的剪纸不同的是具有思想性”,“你的剪纸让我看到了文化的力量”,原中国民间美术博物馆副研究馆员、著名版画家廖开明说;颜培华老师则说:你创作起剪纸连环画来,那是才思泉涌、一发不可收势。
2005年,我的中级职称申报材料送到徐州市文化局,分管领导初审时说:嗬!《连环画报》 啊,国家级刊物,一篇就够了,别说是三篇。显然,凭着三本《连环画报》的强力拉动,在其他条件不完全具备的情况下,职称评审依然通过。《连环画报》第一次显像地托起了我的人生高度。
没有赛事活动时,一起学剪纸的同事们不是练书法,便是复制农民画,还有的去绣十字绣,说是为了消磨时间。由于我有投稿《连环画报》的目标,便潜心研读《邳州民间故事集成》和《徐州民间故事集成》,从中吸取营养,陆续创作出了民间故事剪纸连环画《张良得兵书》和《汉高祖探嫂》等。一篇连环画创作结束后,休整期间,与同事闲聚,提到过去的生活,先是你一言我一语,痛述凄苦的童年生活。性格开朗的男同事会话锋一转,激情四射地描述当年如何攉汪逮鱼、下河踩藕;风趣幽默的女同事再一惊一咋地讲述小时候听得魂飞魄散的鬼故事……剪纸连环画《童年》把同龄人时断时续的热聊收集整理,刊登于《连环画报》2015年第6期,作品中的人物还被剪辑成一组印在封面上。同期还发表了创作心经《剪刀下的乡情》,夏主编亲自写了《编者的话》,对本人的艺术风格及作品给予高度的评价。看到该期杂志,原《邳州日报》副总编、原邳州市民协主席周伯之老师说:在《连环画报》占据七个页面,这是不得了的事情。
仍然凭着在《连环画报》上发表了数件作品,我在众多剪纸作者中脱颖而出, 2005年10月,我参加了江苏省文化厅主办的“江苏绝技展”,现场展示表演“徐州剪纸”。《连环画报》再一次托起了我人生的高度,从此,我走上了更大的舞台。
同样是由于在《连环画报》上发表了多件作品,我一步到位加入了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之后补办了加入徐州民协的手续),很快又成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连环画报》使我一个下岗女工华丽转身,成为一位民间艺术家。
由于有《连环画报》这一目标的引领,我不间断地创作了很多剪纸连环画。两年一次的徐州市群众文化“五星工程奖”,剪纸作品不能参选,剪纸连环画却可以。我的多件剪纸连环画荣获该奖项。徐州市文化局主办的两年一次的“香包·剪纸传承人大赛”,第一届,连环画《故乡婚俗》获银奖;第二届,连环画《运河船家》获金奖(仅一名),国家级传承人王桂英老师只得屈就银奖;系列剪纸《王老师教剪纸》获第四届大赛金奖;连环画《汉高祖探嫂》获第五届大赛金奖。
凭着我越来越多的剪纸连环画的发表获奖,我在圈内的名气越来越大,领导也越来越重视。2010年,我代表徐州剪纸参加了上海世博会。在世博会上展示了连环画《苏北农村婚俗》,江苏省文化馆国家一级美术师朱明说:你的作品独一无二,无人与比。2011年初,我又代表徐州剪纸,参加了文化部主办的“全国百名传承人迎新年团拜会”,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专家说:剪纸都做成连环画了,这位大师的作品应该收藏。在当晚的文化部领导专家和国家级传承人座谈会上,文化部的专家特别就“徐州剪纸”的剪纸连环画给予了肯定和表扬。活动结束后,我的剪纸连环画《故乡婚俗》、《过年》和《运河船家》均由中国非遗保护中心收藏。
2014年,剪纸连环画《白蛇传》在镇江“'《白蛇传》传说'全国剪纸邀请赛”中获“铜剪刀奖”。其中8幅被选出放大镂空做成背衬红光的白色屏风,立在铺有红地毯的展厅大门内两侧,气势宏伟壮观。 同年,铜山一家私人博物馆需要一套七幅描述苏北生育礼俗的剪纸。馆长找到徐州市委宣传部,宣传部又找到徐州市文广新局社文处乐成长处长,乐处长对我说:整个徐州地区我掂量了,这个活只有你能做。2017年,邳州市政府斥巨资打造的“世界银杏博物馆”,其中陈列的《银杏的传说》(30幅)及剪纸动画片剪纸稿《沂河两岸的银杏崇拜与风俗》(32幅),均由我独立完成。
《连环画报》像灯塔一样,引领我绝地逢生,踏上征程,一路欢歌,成就辉煌。《连环画报》一次又一次托起了我人生的一个又一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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