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走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38岁。
01
三月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气息,温暖却不炽热。
阳光透过云层的间隙洒下,洒落在成片成片的紫云英上。
小姨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株紫云英。她微闭着眼,昂着头,轻嗅着手里的紫云英。
微风拂过,扬起她脸颊的发丝。
“小姨,小姨!”
小姨转过头,一脸笑意。
阳光照在她秀丽的脸上,也照在她手中那株美丽的紫云英上。
一时间,我分不清是那花迷醉了我儿时的岁月,还是小姨惊艳了我童年的时光。
02
又一次梦到小姨了。
梦中的她,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穿着白色的衣裙,拿着她最爱的紫云英,笑得无忧无虑。
正如紫云英的花语“期待幸福”一样,小姨的一生也在不断的期待中度过。
在一次次的期待中开始,又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结束。
03
小姨比我大6岁,叫熊英,是我外公堂弟的女儿。
1975年三月,小姨出生在湖北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
那时的农村,还未被工业和游客所涉足,虽然算不上风景如画,倒也清幽僻静,美丽宜人。
三月,正是紫云英漫山遍野开放的时候。小姨的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就取了紫云英里的“英”字,再配上“熊”姓,“熊英”就成了小姨的名字。
小时候,我总觉得小姨的名字缺了女儿的柔弱,多了男子的英气。小姨倒是很高兴,喜欢得紧。因为她的名字里有她最爱的花儿,那紫色的花瓣就像张开羽翼的雄鹰要振翅欲飞。
我们两家是邻居。
在那个小孩放养的年代,由于父母的忙碌,我毫无悬念地成了小姨的跟班。
小姨,也成了我童年时光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04
小姨长得瘦瘦小小,皮肤白皙。
在那个一众小孩都是泥巴色的农村,小姨的白,就像我心中的月光一样,是美丽的,是遥不可及的。
小学还没读完,小姨就辍学在家。
原因是她母亲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还不如在家多干点活。于是,小小年纪的小姨,做饭、洗衣、放牛、打猪草……什么活儿都干。
在村里人的眼中,小姨美丽,勤劳。但小姨的母亲却不这么认为。她对小姨,总有许多不满。常常是小姨母亲一边用手拎着小姨的耳朵,一边打骂着她。
“你个死丫头,煮那么多饭?吃死你!”“你怎么洗衣服的?再洗不干净不准吃饭!”
“你蠢死了,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
而小姨呢,眼含着泪,紧抿着唇,瘦瘦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样的场景,从我记事起,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小小年纪的小姨,还不懂如何与母亲抗争,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她逆来顺受的性格。
而她的逆来顺受,正是导致了她后来痛苦的序幕。
05
小姨的母亲,是“重男轻女”思想的受害者。
小姨的母亲生下小姨后,小姨的父亲要上工,公婆知道是个女孩,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母女俩躺在床上,自生自灭。月子里,小姨的母亲没有休养好,身体也差了下来,很多体力活都干不了。这对一个农村女人来说,那算得上是个致命的打击了。公婆愈发看她不顺眼,小姨的父亲是个老好人,只是在一旁傻笑。
自打那以后,小姨的母亲认为都是小姨害了她,对小姨也恨上了。
三年后,小姨的弟弟出生了。小姨在家里的地位更低了。
好吃好喝好穿的,没她一点份。重活脏活累活儿,没少干一分。干得好没奖励,干得不好,轻则一通骂,重则一顿打。
06
让我印象最深的那次,发生在小姨10岁那年。
那天,在家吃晚饭的我,突然听见屋后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我丢下碗筷往屋后跑去,看见小姨的母亲倒提着瘦弱的小姨,把她的头狠命地往池塘的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骂:“死丫头,连弟弟都看不好,要你干什么?”
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哭累了,小姨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忘了。只看见小姨的手死死地抓住她母亲的裤腿,从上衣里露出的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红痕。
四五岁的我,吓得在一旁不知所措。好在我母亲赶了过来,夺下了小姨。
脚落在地上的小姨,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还是一动不动地傻站着。我用手轻轻一碰,小姨立刻弹跳起来,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原来那天,她母亲让她做饭时,弟弟不小心打翻了热水瓶,烫伤了手。母亲怪她没有看好弟弟,拿着藤条打她。她疼得实在受不了,忍不住回了一句“是弟弟自己不小心的”。就是那一句,引爆了她母亲的愤怒,让她母亲对她的不满到达了最高峰值。
小姨在给我讲这些的时候,稚嫩的脸平静得不像话,就像在诉说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我想,小姨的心,到底是痛的吧。她母亲对“重男轻女”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楚视而不见,而是把这种痛楚又加注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那个时代的农村啊,“重男轻女”是一个女人的悲哀,而更可悲的是这个女人又把这种悲哀在自己女儿身上延续了下去。
07
小姨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坐在田埂上。看天,听风,闻花香……
每次被母亲打骂后,小姨就会坐在了田埂上。
有时候,我会问小姨,为什么不争辩,为什么不吵回去。
小姨看着天空中的太阳,一脸忧伤。
对于她母亲的意愿,她总是毫无保留地依从。她总是认为,如果不是她,母亲的身体也不会变差。这都是她应该受的。
小小的我,不知道怎么判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傻傻地问,小姨,你在看什么?
小姨说,看太阳啊,太阳多暖啊。
懵懂的我坐在小姨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抬头。
阳光犹如一束跳动的火焰映衬在小姨的眼中,忽明忽灭。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火焰,一定是小姨心中的期待吧,期待父母的关怀,期待父母的公平。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也没有盼来期待中的关怀和公平。
08
1992年春,小姨18岁。
而我,正上初一。
计划生育政策下,小孩锐减。那时的初中都是在镇上读的,几个村庄的小孩共读一所学校,住宿,大通铺的那种。
一周没回家的我,很是想念自家吱嘎吱嘎的小木床,也很想念小姨。回到家书包一扔,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搜寻小姨的身影。
小姨果然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株紫云英轻嗅着。
“小姨,小姨!”
灿烂的阳光倾泻在漫山遍野的紫云英上,也倾泻在小姨身上。轻风一吹,那照耀在紫云英花瓣上的光点,便宛如跃动的浮光,一霎时迷了眼。
小姨回过头来,唇角弯起一丝优美的弧度,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真诚和甜蜜的笑容。眼里没有忧愁的小姨,只剩下耀眼的光。小姨的目光中,有一种我不懂的神采。
那一刻穿着单薄白裙的她,那么秀丽,又是那么柔弱温和。那一刻的她,也定格成了我生命中美丽的风景,时常闪现在我的梦中。
“小姨,你真美!”
小姨羞涩一笑,双颊上的绯红迅速扩展到整个脸庞和脖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低下了头。
09
听母亲说,小姨有对象了。
对方是隔壁村的,人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不错,二层的大红砖房。
小姨和她母亲都很满意。
也是在那段时候,我第一次在小姨的眼中看到了光,看到了期待的光。也许那光渺小朦胧,也许正在化为泡影,但因为希望总是存在的,人的眼里才有了期待的光。
可命运啊,总是那么弄人。它从来只懂得锦上添花,却不知雪中送炭。
接下来的两年,忙于人生中第一次大考的我,对小姨的关注也少了。
1994年夏,中考完的我,急需找个人分享我刚刚释放的紧张。
我四处找寻,却找不到小姨。
我问母亲,母亲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小姨去了医院。
我问母亲小姨生了什么病?母亲却总也不肯告诉我。
小姨从医院回家那天,我急切地迎上去。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眼含着泪,紧抿着唇,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她母亲在一旁,脸阴得像最深沉的黑夜。
10
那年暑假,小姨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阳光下。而我,坐在她身边。
静静地坐在阳光底下的她,一动也不动。整个人似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似乎只有阳光才可以驱走她心底的阴郁。
有时,小姨也会抬头看天,看阳光,但小姨的眼里再也没有了神采。她眼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不断地吞噬光与热。
身处阳光下的小姨,却依然像个走丢的小孩,迷失在期待与现实之间。
我不知道小姨经历了什么,只是心头被她那毫无神采的眼所刺痛。
11
1995年春,小姨结婚了。
我是特意从学校赶回来参加她的婚礼的。小姨的男人,我没见过。
14岁的我,不明白何为爱情,更不懂得什么叫长相厮守。
只是听人说,是个城里人,长得高高大大,挺斯文的。
当时,我还挺为小姨感到高兴的。
毕竟,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姑娘能嫁到城里,可是祖上积了德,烧了高香,那可是为父母脸上争光的事儿。
直到结婚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小姨的男人,那个我称为小姨父的男人。穿着白底的衬衫,笔挺的蓝色西装,西装上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别说,长得还真不赖。
他和小姨并排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那天的小姨,特别美。红色的风衣衬着她白净的脸庞,连胸前的玫瑰也不及她的风采。小姨眼中似乎又有了神采,又有了对新生活的期盼。
她没有耗尽的期待,宛如新生的紫云英,经过一冬的积蓄,又重新摇曳起来。
看着这样的小姨,我的心是欢喜的。
12
“ 新娘子拜别父母啰!”
随着一声高唱,小姨父牵着小姨的手站起来行跪拜礼。
我才突然发现,小姨父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
事后,我悄悄问母亲。母亲告诉我,小姨父小的时候生过小儿麻痹症,那时医疗条件不好,小姨父落下了后遗症,走路时腿脚不方便,他的一只手也不灵便,不能拿重物。
那小姨不是亏了吗?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长大你就懂了。
我哼哼道,小姨才是傻孩子。
13
高中的学习生活更忙碌了,一月只能回家一次。
忙得我回家倒头就睡,忙得我没时间关心小姨。
只是从长辈的嘴中断断续续知道,小姨生了个女儿,过得还不错。
小姨偶尔也回娘家,只是我总不得和她碰面。再次看见她,是在高三的寒假里。
湖北农村过年有“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母”的习俗。
那是1997年的大年初二,我看见了小姨一家。
那年年初二,风大天寒。我们没有回外婆家,一家子坐在堂屋里烤火。
我老远看见前面路上过来两人,哦,不对,是三个。
一个女人手里抱着孩子,还吃力地推着自行车,她男人在旁边慢吞吞地走着。
这男人谁呀?也太不懂心疼人了!
母亲抬头一看,是你小姨呀!
啊,小姨?
仔细一看,还真是!
我飞快起身,迎着风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小姨,小姨!”
小姨看见是我,仿佛呆愣住了,可能没想到会见到我。
我看见她双手通红,单薄的身子似乎更单薄了。
我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孩子。小家伙睡着了,还挺沉。
小姨的手还僵在空中,我一把握着,真冷。
小姨,快去我家,我们在烤火呢,可暖和了。
小姨冲我一笑,好。
14
那天,我们围着火堆,聊了很多。
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小姨的女儿。
我一直说个不停,似乎想把几年丢失的时光一下子塞满。
小姨看着我,也是兴致很高。
那天下了雪,晚上,小姨难得在娘家留了宿。
第二天天放晴了,小姨在雪地里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抱着孩子,跟她男人回家了。
看着小姨渐渐走远的身影,不知怎的,我就哭了。
15
再次见到小姨,是在2001年春天。
那年大学毕业要找实习单位,我早早地回了家。
回到家,我看到了小姨。小姨在厨房里忙碌着,我问小姨,你女儿呢?
小姨离婚啦!女儿归她爸爸。
小姨一边舀着水缸里的水,一边淡淡地说道。我看不见小姨的表情,但她舀水的手分明有着一丝颤抖。
突然听到那个消息,我怔在那里。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心疼地叫道,小姨。
小姨回身轻拥住我,小姨我不是好好的吗?又能跟你一起坐在田埂上啦。
我眼里闪着泪花,点点头,嗯。
那段时期,我和小姨又回到了小时候。
一起坐在田埂上,看天,听风,闻花香……
也是在那段时期,小姨告诉了我关于她的故事。
原来,26岁的小姨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