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读到彭笑刚教授《物理化学讲义》的后记,我都深受感动,深表认同。
全文如下:
不少人问《物理化学讲义》是不是用英文写,答案自然是中文。科学思想如此之深刻,科学智慧如此之美妙。我以为,用母语能展现给读者科学的真貌已经是大功一件。是的,现代科学传入中国也就100年左右的时光,科学还没有进入到中国文化的核心。经过几代人(尤其是第一代留学生)的不懈努力,中国的科学教育完成了扫盲的任务,但离形神兼备还颇有距离。
时至今日,国人对科学与科学教育的信心颇足,恐怕没有太多的人会叫喊着要回复到“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时代了。我们相信,中国需要科学,中国的前途——无论是四十年前的四个现代化还是今天的产业升级——在于科学。无疑,科学教科书承担着提升中国科学教育的中心任务。作为一个大国,难以想象,我们必须依靠英文科学教科书来承载国家和民放的前途,只要决定不放弃中文作为母语,难以想象英文科学教科书会适用于教育中国下一代。
因此,无论是否可以写好,用中文写这本书的念头从未动摇过。科学是欧美人发明的实践人生的新路子、认识自然的美妙法门,但谁也不能阻拦我们用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把它中国化。
更加重要的是,科学教育的首要目的不是知识的灌输、不是技能的培训、不是经验的积累,甚至不是兴趣的培养、也不是方法的传承,而是弘扬科学精神、让年轻人愉快而自愿地选择与真理同在的人生。任务艰巨,用母语做好已颇不易。难以想象英文教材、英文授课能达目的。在美国滞留十五载、教书十年,用英文写书、用英文讲课对我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我不想看到我的学生把物理化学当做英文课来听,把教育(包括自我教育)的第一要务抛到九霄云外。
中华民族没有经历文艺复兴那样惊天动地的自我精神解放,要让年青一代真正理解科学精神、自觉自愿地拥抱真理勇敢而坚定地用真理来洗涤我们有些年老的文化系统,那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科学精神这四个字,说起来似乎谁都知道的。可惜,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里,能够把科学精神融入自己的灵魂、能够用它来实践人生的人不常见。
学好科学知识已不容易,拥有一颗与真理同在的心灵更难。但是,如果不从精神层面、从灵魂深处来塑造中国的后代,对中国不见得是好事,对世界也未必是福音。中国的GDP再高几倍、中国电器造的再好一些、小汽车再物美价廉一些、火车再快一些是好事,也是值得骄傲的成就。但是,技术现代化只能是幸福生活的物质基础,骄傲感也毕竟不能等同于幸福感。
在西方,科学不但带来物质文明的进步,而且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人的精神境界。科学让人类更接近真理、更加纯粹更加独立自主、更加勇敢坚定、更加丰富多彩。今日的欧美诸国,在制造方面不见得比中国强太多。但是,欧美民众的精神享受能力却不是我们能望其项背的。美国的畅销书不乏各式各样的浪漫故事、惊险小说。但是,像《枪,病菌,钢铁》(Guns.Germs and Steel)《溃》(Collapse)《好奇的时代》(The Age of Wonder)等具有浓烈科学元素的深刻著作同样可能会位列全国畅销书榜首。这种书,在今天的中国是没有人写出来的。希望,它们将来的作者正坐在中国某所大学的科学课堂里。
国人对于科学看重的是它的物质性成果:技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实用主义,“西学为用”很不幸地在一定程度上成了事实。至于“中学为体”,恐怕是书生们的一厢情愿。今天的中国人尽管还无法在精神上摆脱封建桎梏,但热衷于磕头跪拜那一套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了。
一方面是我们对老祖宗那一套腐朽没落的东西失去了信心,另一方面是我们对现代世界文化精华的简单物质化。于是,钱钟书先生就说,做灵魂生意的魔鬼差不多是无事可做了,因为坏人也坏的没有灵魂。
*片鸦**战争和甲午战争无疑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的重创。但是,他人的船坚炮利带给我们的不只是屈辱,也是新的人生视野。第一代留学生们,怀着奄奄一息的希望,漂洋过海,带回来了各式各样的思想与解决问题的方案。最终,那一代理想主义者作出了共同的选择:首先要有尊严地站起来、把国家建设成为一个现代工业强国。无疑,他们的梦想在经济上已经基本成功了。
改革开放后的第二代留学生们,踏着祖辈的脚印大量蜂拥着去了欧美诸国。在那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群并不富裕得出奇但却活得颇为自由自在的人们。什么时候,炎黄子孙也能像欧美民众一样,活得自由自在呢?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自由自在?答案似乎还是和钱锤书先生的答案没有两样。我们缺乏在相对开放世界里为自己做主的灵魂,缺乏一个自由人为自己负责任的担待。
我们每个人,需要建立独立自主的心灵世界。对于个体,没有“独立”何来“自由”、没有“自主”何来“自在”?对于整个民族,一群独立自主的个体是中华文明再度辉煌不可或缺的基石。
我不知道再度辉煌的中华文明核心价值还会有什么,但我坚信科学精神会是其中的一个要素。对于有五千年封建文化传统的族群,科学精神这个要素恐怕不会自己跑进我们的精神世界里来。唯一的办法是教育,是让年轻人看到科学的真理性科学智慧的妙趣无穷,指给他们看看那些遥远国度里的科学伟人们曾经活得多么的精彩灿烂。
中华文明是人类世界的一个奇迹。尽管有起有落,甚至是大起大落,但文明的根子没有断过。中国人的精神世界现时也许有些空虚,但我们不会让它长此以往。历史证明,每一次冲击与溃败,我们总还是会回到人类历史的中心舞台。峰回路转的秘密,似乎就在于我们热爱生活、我们学习、我们容纳、我们兼收并蓄。
好的科学教科书,既要表现出系统科学本身的严谨性、真理性,但同时又必须有优秀文学作品的可读性、趣味性。因为题材的原因,教科书不能像纯文学作品那样使用一些特殊写作手法(例如比喻、夸张、暗讽)。但是,科学的“真”自有其深刻的魅力,那深藏于科学发现后面的智慧快感自能让人叹为观止。把这些表现出来,教科书也该能给人阅读的享受激发研习的兴趣。
这本书加了不少彩图。图画不只是能够给书本带来色彩那样简单。人看形状的能力毕竟是与生俱来,而读文字推演公式则必须后天学习。因此,我以为设计合理的图与画更容易与读者沟通,会给书本带来些活力。在文字方面,我以为讲故事的口语化表达、关键环节的反复叙述讨论有利于与读者的交流。我以为,宁愿在重点的地方啰嗦一点,也要尽量把故事转承交代清楚。课时是有限的。在核心部分多费点笔墨,自然意味着涵盖的面不能太宽泛。
想要让读者明白些科学的来龙去脉,这本教科书涵盖了不少科学史的东西。我的想法,是希望读者感受如何从人人以为是中看出柳暗花明,体会如何把挑战变成机会。不过,我对科学史毫无研究,道听途说的多,证实无误的极少。因此这里的科学史不是正史而更像是演义;伟人们的小传不是严格的传记而更像是传奇故事。我想,只要不作为科学结构的一部分,演义也好传奇也罢,应该是无伤大雅的。
小学时候的课本,图画多、字大、空白多,觉得蛮好的,每个学期都盼发新书。上了大学,发现教科书变成了私塾老先生,一个个的小字挤得干巴巴的,了无生机。如果想在书上写点心得体会,只能见缝插针,非得有《射雕英雄传》里处一独立悬崖的功夫和胆量不可。这显然不合我的想法:科学研习应该是轻松而愉快的。于是,本教程采用了节与节之间空段、每页留下大片旁批空白的版面设计。
不管能否用这本书带给读者以智慧享受,我至少要先在形式上让大家轻松一下。
从开始准备写这本书到现在,大约有两三年的光景。动笔之前想得颇为美好,我也确实努力了,而且得到了好些难能可贵的支持与帮助。至于读者是否会喜欢、能否达到想要达到的教学效果,那只能留待时间来检验了。
科学教育遵从科学的基本定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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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彭笑刚教授是量子点领域的专家,我读博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就迷上了量子点合成,觉得太有意思了,双排管,热注入等。后来看文献,知道了彭笑刚教授。再后来,就知道了他的书,于是买回来学习。这篇后记我每次读来都会很感动。它提到的科学精神正是我们所缺少的东西,应该大力弘扬。让年轻人自愿地选择与真理同在的人生。人总是有好奇心的,总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我想,我们总还是会回到人类历史的中心舞台,在这个中心舞台上不能没有科学精神。科学的“真”自有其深刻的魅力,那深藏于科学发现后面的智慧快感自能让人叹为观止。通过教育,让年轻人真正爱上科学,真是是大功一件。我想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好教材,也需要更多像彭笑刚教授这样真正有情怀的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