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大费/文
【1】
大约1917年，北京城，位于东交民巷使馆区的六国饭店门前，一位身穿破旧长衫的糟老头子，乘着一辆黄包车，气宇轩昂而来，气宇轩昂下车。
糟老头子的形象，确实有点糟糕。
破旧长衫的外面，罩着一件枣红色的旧马褂，已经磨得油光锃亮，长袍的袖口，斑斑点点，应该是鼻涕唾液的痕迹。老头的头顶，戴着一个平顶红结的瓜皮小帽，帽子后方，拖着一条既没有认真梳理又显得衰败的小辫子，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圆口布鞋。
清朝灭亡，民国成立，已有数年，人们早已剪掉了辫子，留辫子者少之又少。然而，糟老头子一来，现场立即多出两根辫子，除了他自己一根，另一根又油又亮的大辫子，拖在糟老头子的黄包车夫后脑勺上。车夫等到主人下车，就将车移到一边候着。
辫子还不算重点。
重点是糟老头子那张瘦削的脸，更加令人称奇，一双深眼窝，一付高鼻梁，嘴巴周围，又留着一丛乱糟糟的黄色山羊胡子。如果老人身穿西式洋装，根本看不出他是中国人，偏偏他却是一身中式服装、中式扮相，让人有点分不清东西了。
幸亏，饭店门前服务生对老人早已熟悉，一眼看到，忙不迭在前方领路，将老人引入了酒店宴会大厅。老人是专程来饭店做演讲的，听众则是外国使馆家属、在北京城经商或办事的外国人，以及其他慕名而来的中外人士。
听演讲，要买票，2元一张，这是老人立下的规矩，这条规矩在北京城尚属首例。然而，首例之中也有破例，外国人听演讲要票，中国人免票。
【2】
老人昂首阔步走上演讲台，看到台下，已经人头攒动，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他全程都是用纯正的英文，一场演讲，约两个小时。
今天，我们也许感到奇怪，听这个糟老头子的演讲，为什么还要卖票？要知道国人的演讲从没有售票的先例。票价为什么能卖那么贵？当年北京城位列“四大名旦”之首的梅兰芳，戏票价格不过才一元二角。居然还那么叫座？而且，竟敢安排在全北京城最著名的、由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合资建造的、集住宿餐饮娱乐于一体的、达官贵人云集的六国饭店？
这个糟老头子，哪里来的底气？不妨摘录几段中文的翻译。
1、我曾听说一位外国友人这样说过：作为外国人，在日本居住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讨厌日本人。相反，在中国居住的时间越长，就越发喜欢中国人。我不知道这样评价日本人是否合适，但我相信，在中国生活过的诸位，都会同意上述对中国人的判断。
2、中国人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尽管他们缺乏卫生习惯，生活不甚讲究；尽管他们的思想与性格有许多缺点，但仍然赢得了外国人的喜爱，而这种喜爱，是其他任何民族所无法得到的。我把这种特质，概括为温良或文雅。
3、我在武昌时，有位同僚好友，曾任外务部尚书的梁敦彦。他曾经告诉我，当他最早被任命为汉口道台时，心中充满了希望，他发誓要努力奋斗，成为一个达官贵人、享有顶戴花翎。他得到这个职务时很快乐，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在乎这顶戴花翎，也不是从此可以发财，那时我们在武昌都很穷。他快乐的原因，因为升迁之后，能够讨他在广东的老母亲的欢心。这就是我所说的中国人所过的心灵的生活，一种情感的生活、一种人类之爱的生活。
4、我在海关的一位苏格兰朋友告诉我，他曾经有一个中国仆人，那是个十足的流氓，不但说谎、敲诈，而且还经常去赌博。但当我这位苏格兰朋友，在一个偏僻的口岸，感染伤寒，身边无一个朋友能照料他时，他的仆人、那个十足的流氓，却来精心地侍候他，使他获得了从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属那里，都无法得到的照顾。《圣经》谈到一位妇女时曾说：“多给一些他们宽恕吧，因为他们爱得那样深。”我想这句话不仅适用于那位中国仆人，而且适用于一般的中国人。
5、中国人的精神或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真正的中国人是有着成年人的理智而又童心未泯的那种人，中国人的精神是心灵与理智完美谐和的产物。如果你考察一下中国文学艺术典范作品中，那种中国人的精神产品，你就会发现，正是这种心灵与理智美妙的和谐体，使得中国人感到多么的愉悦和满足。
6、基督教教导人们：“要热爱上帝。”中国的宗教——供着祖先牌位的家庭则教导人们：“要敬爱父母。”圣·保罗说：“让每个人以基督的名义起誓：永离不义。”而写成于汉代的那本《孝经》作者却说：“让每一位热爱自己父母的人远离不义。”一言以蔽之，基督教的本质、动力，其圣启和感化力的源泉，在于对上帝的热爱。然而，中国的儒教，其本质、动力、启示和感化力的源泉，则来自对父母的敬爱——孝顺、一种伴随着祖先崇拜祭仪的纯孝。
【3】
这位演讲的老人，他叫辜鸿铭，这位中国早期留洋多年的学者，在六国饭店所做演讲的标题为“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中文译为《中国人的精神》，辜鸿铭自己译成《春秋大义》。为什么叫《春秋大义》？后文会做详细介绍。
此处大略介绍，辜鸿铭先生为什么会研究中国人的精神，并且向西方人做阐述？在20世纪初，称得上开创先河之举。个中原因有很多，后文也会慢慢讲，其中一个原因，可以说说。
1912年，辜鸿铭用英文发表《雅各宾和中国》，文中曾经引用英国人弗雷德里克·特力乌斯(Frederick Treves)作品《灯笼的另一面》，其中有一段描述广州城的文字，
“一切都是那样令人不可思议，街道阴暗狭窄不见天日。空气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巷子里挤满了菜色的人群，有的衣着肮脏，有的裸露着黄皮肤，他们光着脑袋龇牙咧嘴。他们战战兢兢，鬼鬼祟祟，从一条巷子移向另一条巷子，带着诡秘奇异的神情，使人一看见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的邪恶、可怕的*乱暴**和刻毒的残忍。”
辜鸿铭被这段文字深深刺痛，他觉得有必要为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价值、中国精神，努力进行辩护，改变中国在外国人心目中的形象。
类似英国人弗雷德里克·特力乌斯这样，对中国形象进行暗黑描述的文章，无论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有很多。而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中，中国人的关注焦点，仍然停留在国内。
自从1840年第一次*片鸦**战争，英国人强行打开这个老大帝国的国门，数十年间，败仗无数，割地无数，赔款无数，帝国分崩离析，掌权者如走马灯，“城头变幻大王旗”，一切都处在混乱与狼藉之中，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在如此混乱的中国，有人在颓废，哀叹“中国中心主义”的失败，哀叹文明大国与礼仪之邦说崩就崩了，于是消沉堕落，自我麻醉；有人在随波逐流，生存才是第一要务，其它与之无关；还有人在探索，如何自强，如何救中国？但是，没有人真正关注中国形象，关注外国人如何看中国；或者说也有人关注了，但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只有辜鸿铭，这位留洋归来、带有全球视野的学者，他关注了，他感受到痛苦，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更重要的一条，他确实也具备了能力与实力。
【4】
纵观辜鸿铭的一生，应该有两大创举。
一是奠定了中国学的基础理论。相较此前中国的学问，浩如瀚海，还细分出无数个专门门类，但是，还没有人做专门的综合，并尝试着将中国文化简明、扼要、系统地宣传推介到海外。辜鸿铭在国内外所做的演讲，在外文报刊所发表的文章，大多是在宣讲中国文化的精华部分，他用自己所学习掌握的西方语言与思维工具，对中国人的存在哲学与价值理论，展开了形象而生动的总结与概况。
二是开创了中国形象国际传播的重要实践。国际传播的理念，不仅在当时的中国，在世界范围内也没有形成，辜鸿铭先生所选择的这条道路，注定是孤独的，国内不仅无人能够理解，还视其为怪物，没人知道他的价值与奉献，幸亏，辜先生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终于能享誉海外，引发国际范围的轰动与关注。辜先生的这些研究与探索，经历时间检验，终将铸造辉煌。
1928年，辜鸿铭逝世时，当时已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国学大师、诗人吴宓在《大公报》发表悼文说：除政治上最主要之一二领袖人物应作别论外，今日吾国人中，其姓名为欧美人士所熟知，其著作为欧美人士所常读者，盖无有如辜鸿铭氏。自诸多西人观之，辜氏实中国文化之代表，而中国在世界惟一有力之宣传员也。
【4】
再补充说几句吧：
1、有关辜鸿铭的形象描述，主要参考了周作人的作品《知堂回想录.北大感旧录》，包括辜鸿铭的那位留着一条大辫子的车夫形象，也能在周作人散文中查证。辜于1915年起，任北大教授，主讲英国文学，直到1923年离职。周于1917年起，任北大文学院教授，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也未撤离，留在北大，原地做了汉奸。周与辜至少5年的交集，周的描述，应该可信。后来，张中行《负暄续话》的“辜鸿铭”一文，也是引用了周作人的描述。
2、《觉醒年代》电视剧中，毕彦君饰演的辜鸿铭，尽管衣着光鲜，形象顺溜，却与史实相去甚远，一是毕彦君没有高鼻梁深眼窝的西方面孔；二是毕彦君的发色太黑，真实的辜鸿铭则是黄发黄辫子黄胡子，而且发型须型都不太讲究，显得邋里邋遢；三是作为影视道具的长衫，显得太新，没有做旧。
3、为什么本文开头说，演讲事件大约是1917年？因为辜鸿铭在北京六国饭店做讲演的事情很有名，可见于多个民国时期的资料与文章，然而，讲演的具体时间未交待，只能从三个方面证据做推断：一是辜先生的《春秋大义》于1915年在德国出版，在德国引起巨大轰动。二是1915-1923年辜先生在北大任教，身在北京，其它时间，要么跟着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武昌做幕僚，要么在上海办学，行踪不定。三是1914-1918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西方人尽管到处搞殖民，狂妄骄傲，在经历一战的硬碰硬的战争中，分别都吃了苦头，充满了焦虑，他们渴望获得来自中国的知识。
#《觉醒年代》押中高考作文题# #如何看待《觉醒年代》中演员的演技#
（未完待续）
主要参考资料：
《辜鸿铭文集》，作者辜鸿铭
《东方智慧：辜鸿铭随笔》，作者辜鸿铭
《知堂回想录.北大感旧录》，作者周作人
《负暄续话》，作者张中行
《维基百科》“辜鸿铭”辞条
北京华风宾馆（原六国饭店）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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