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咕噜咕噜吐着泡泡,看着身边的鱼儿自在悠游、形色各异的珊瑚千姿百态,潜过水的人大多会这样描述潜水的乐趣,神秘的海底世界和轻盈的失重状态都是潜水爱好者们追求的独特体验。“吸一口气慢慢上升,吐一口气缓缓下潜”,在北京市通州区一潜水体验馆内,杨林正在调整呼吸做着下潜前的准备工作。 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没有穿脚蹼而是使用手蹼,他的轮椅放在岸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能呼吸就能潜水
从小就练习游泳的杨林在初中时通过选拔进入了北京市游泳队,2004年,16岁的他在一次训练中由于入水动作失误造成脊髓损伤,康复训练后需终身与轮椅为伴。
杨林第一次有想要潜水的想法是在2013年的一次海南之行,在海边看到有潜水体验活动想去试试,觉得自己水性好,学习潜水应该问题不大。但想潜水不仅需要兴趣和勇气,还要有娴熟的技术和一定的理论知识。按照世界潜水活动联合会(CMAS)组织的规定,从事潜水活动必须持有“上岗证”——潜水执照。它是全*界通世**用的潜水通行证,拥有了潜水执照才能到全世界参加开放水域(自然水域)的潜水活动。杨林怀着希望咨询了当地几个PADI(Professional Association of Diving Instructors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认证的潜店,无一例外,教练都以“残疾”为由拒绝了杨林。
虽然没有如愿,但潜水这粒种子已经扎在了杨林心底。回家之后,他在YouTube和Facebook(国外视频网站)上看了很多残疾人玩极限运动的视频,越看心里越痒,就在脊髓损伤论坛上发了个帖子。彼时,成立了“手摇中国”组织的美国公益人谭嘉煦(Josh Dominick)看到了杨林的帖子,主动联系了杨林,表示可以帮他学习潜水。

杨林从小学习游泳,多次获得选拔比赛的冠军。
当时,想要在国内考取潜水执照,能力是一方面,最主要的阻碍是医疗证明,国内少有残疾人参加极限运动,医生很难开具类似的潜水许可,但国外有些医院有专人负责。2016年,两人来到了泰国普吉岛,杨林拿着国内的病历在泰国开到了证明。老谭帮杨林联系了一位荷兰籍潜水教练并全程做了翻译。在近4天的课程之后,杨林通过了OW(Openwater diver开放水域潜水员)潜水执照的考试,“ 可能不了解的人觉得,要做潜水这样的极限运动不是有钱有闲就是得天赋异禀,但在潜水教练的眼中,只要心肺功能正常,能自主呼吸、自主吞咽,就可以完成潜水。 初学潜水并不容易,我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稳定地控制下半身,会游泳只提供了一些‘不怕水’的基础,也由此可见,不会游泳也不影响学习潜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杨林在向初学者介绍潜水时总会说,潜水是一项非常“ 温和 ”的运动,虽然有挑战性,但是不会太激烈。在潜水的过程中,感受无重力状态——令人欣喜的“ 宇航员时刻 ”,是一种精神享受。潜水员都喜欢处于中性浮力——既不会下沉也不会浮起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潜水员和水中生物的互动是轻柔的,对周遭环境造成的影响也最小。而潜水员在学习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练习控制自己悬停在水中任意位置的能力。

因为疫情,杨林很久都没有在开放水域潜水的机会,只能在室内潜水馆“解解馋”。
水面以下 我们平等
有了潜水的经历,杨林的心更野了,他给自己规划了一场澳大利亚的旅行,在大堡礁潜水,在凯恩斯蹦极,到墨尔本跳伞,完成极限运动“三大件”。
在这个过程中,杨林的自我意识也完成了一次重塑:“在陆地上我没有办法摆脱身体的限制, 但在空中、在海里,我都是自由的 ,尤其是在自由潜水时,一次吸气呼气就可以移动身体。我在这些运动里忘掉了‘我不行’,看到了很多‘我可以’, 既然我可以,那其他残疾人肯定也可以。 像我一样高位截瘫的人士,可以通过呼吸来控制自己的沉浮,肢体残疾人还可以借助推进器、手蹼等道具实现移动。”

残疾人潜水的设备和健全人类似,只是要根据残疾人的残疾情况有所增减,下肢残疾人可以使用手蹼或推行器辅助移动。
从澳大利亚回来,杨林和老谭找到了原蓝天救援队成员王一哲,一起成立了“中国适性潜水协会”,想要推广无障碍潜水,帮助更多残疾人在潜水中获得乐趣。 无障碍潜水,除了需要有一颗勇敢的心外,还需要许多社会资源的支持, 其中最基本的,就是要有能教残疾人的潜水教练,有愿意陪伴他们潜水的伙伴,这需要潜水员或潜水教练进行额外的专业技能训练。通过训练和到开放水域的几次实习经历,杨林取得了潜水助教资格。

除了潜水,杨林每周都会去游泳馆游泳,从职业到爱好,杨林非常享受在水里的感觉。
程利婷就是在他们的帮助下第一批考取潜水执照的残疾人伙伴。比起潜水员,程利婷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身份---8772乐队的主音吉他手,这支由罕见病患者、残障人士组成的乐队,名字来自“病痛挑战”首字母拼音缩写“BTTZ”的变形。因小儿麻痹后遗症而坐上轮椅的程利婷在一次残疾人活动中认识了杨林,从而接触到潜水。
第一次在泳池下水,较低的水温就让程利婷不停地发抖,不会游泳也增强了她的恐惧,不合身的潜水设备使她在水下不停地翻个儿,整个人处于失控状态。杨林用自己的亲身经验帮助程利婷找到控制身体的方法:“找到自己能活动的顶端,从那里发力去引导身体的其他部分活动,脑中想着理论知识,但身体要尽量放松,让自己尽量适应水。”

学习通用手势是考取潜水执照的基础,下水之前,潜水员会和潜伴互相确认彼此的情况。左为程利婷,右为王一哲
摸索着练习的不只是程利婷,还有杨林和王一哲,每位残疾人的身体状况不同,接受能力也不同,光是下潜配重问题他们就尝试了很多方法才解决,调试装备也花了不少精力。虽然烦琐,但王一哲觉得这些摸索都是值得的:“希望有更多的残疾人能勇敢尝试潜水,走出自我封闭的环境,去追求美好的生活。当无障碍潜水足够普及,残疾人考取潜水执照不会成为新闻的时候,那才是一个更好的境况。每一个潜水员,都可以促使这一天早日到来。”
在潜水馆练习了几次之后,王一哲和杨林带着程利婷和几位潜友来到山东长岛的开放水域进行练习。健全的潜水员帮伤友整理物品,协助上下船,照顾出行细节。虽然6月初长岛的海水仍然冷得刺骨,再加上浑浊不清的水质,第一次下海的程利婷心中有些恐惧,但是潜水成功的成就感和朋友们的支持都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2019年,程利婷也拿到了OW潜水执照,“比起考证,我更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潜水的感觉,在水里我不需要再坐轮椅,可以仅靠自己的力量去控制身体, 在水下,我更加自由,也能感受到平等。 ”

程利婷在王一哲和杨林的帮助下考取了OW潜水执照。从左至右分别为王一哲、程利婷、谭嘉煦、杨林。
“不要只看到我的轮椅”
不只是潜水,程利婷从来不拒绝生活中出现的所有可能。
程利婷生活在一个六口之家,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自打有童年记忆开始,她就发现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别人能够肆意奔跑打闹,而她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1999年程利婷随家人从河南迁到北京。因为残疾,程利婷只能在家看着借来的课本自学。在加入8772乐队之前,程利婷在一家公司做游戏动画设计,“我是我们家孩子里最早自己挣钱经济独立的。”
从没有接触过乐器,连什么是和弦都不知道,到2019年发行乐队的第一张专辑《从不罕见》,程利婷和乐队里的其他罕见病伙伴们付出了很多努力。弹吉他和潜水一样,都能让程利婷暂时与外界隔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能让自己看见,轮椅之外、“身残志坚”之外,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程利婷每周都会从大兴的家中驱车来到朝阳的排练室进行乐队的合奏训练,乐队的每一首歌曲都是病友、伤友的原创作品。
杨林和程利婷都是2010年北京第一批考取驾照的残疾人。有了成功的国外出游经历之后,杨林对自己的自理能力更有信心,开始了国内的自驾游,他带着自己的小狗“发财”一起去了*藏西**、漠河北极村,在很多健全人都没有到过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千万不要给自己设限,生命的能动性是无价的,想做就去做,只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话,愿望永远都不会达成。”

杨林和自己的小狗“发财”居住在北京通州,每天下午他都会在家进行健身运动。
因为疫情影响,杨林的自驾之旅暂时搁置。在家的日子里,他和普通青年一样,健身、打游戏、学习做饭、研究创业,“当你和伤友们接触就会发现,他们同样幽默、爱笑,也很平淡普通,会讲家里孩子的叛逆,父母的唠叨,说说宠物多么可爱,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只是,你别只看到轮椅。 ”

疫情期间杨林的外出活动变少,雷打不变的是每天带着“发财”出门遛弯儿。
潜水、跳伞、蹦极、自驾、组乐队,杨林和程利婷用行动突破自己的极限、拓展生命的可能性,回应了大众普遍认为的“不可能”。杨林还有很多愿望要去实现,也会用自己铺就的轨迹帮助更多残疾人: “有困难就去找克服的方法,有障碍就建造破除的渠道。潜水也好其他极限运动也好,残疾人都可以尝试,不仅为了习得一项技能,也为了对自己多一份认可。希望有更多残疾人能在我们的帮助*体下**验不一样的生活。”
来源丨中国残疾人杂志社(ID:zgcjrzzs)
文丨刘柳
摄影丨张西蒙
编辑丨郝一铭
★转载请注明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