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
早晨,懒洋洋地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一夜没睡好,头半夜,又闷热又潮湿,难以入睡。后半夜,蚊子来袭,轮番轰炸,被折腾个臭够。
蹬鞋下地,水泥地面水湿一片,这屋子反水反的厉害。怪不得房租便宜,原来是有原因的。我跟个愣头青似的,偷着乐地租下了,住了几天,方知占这个便宜可亏大了。患了*麻疹荨**,奇痒难忍。最讨厌的是那个地方也起,抓又抓不得,挠又挠不得,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今天咋回事,哪里也没痒啊。正这样想着,腿上一阵奇痒,忍不住挠了一把,立刻一片*麻疹荨**随之而起。肚子痛,想上茅厕,我赶紧往外跑。出了门,往东走,转过一个弯,来到了茅厕。今天还不错,两个蹲位有一个是空的,不用排队等候了。我刚蹲下,又来了一个人,看了一眼,扫兴地到外面等着去了。我一阵高兴,今天我挺幸运。正高兴呢,一股恶具叫我直恶心。我低头一看,粪便眼见就要冒槽了,令我一阵头晕目眩。旁边那个人,还吸上烟了,津津有味地吸着。我可受不了了,恶臭和烟味混在一起,我窒息到要死。
总算逃出了茅厕,便有一种浴火重生的感觉。我回到屋里, 用电饭锅做饭,菜呢,不用了,还有个威鸭蛋。来到窗外,瞧瞧开得正艳的喇叭花。蝉声不绝于耳,却不知蝉在何处。
耳边一阵轻徽的扑啦啦的声音,我扭头一看,是一只蜻蜓在一张蜘蛛网上挣扎呢。能网住蜻蜓的蜘蛛网自然是一张很大的蜘蛛网,蜘蛛也小不了。果然,一只大蜘蛛开始向蜻蜓挺进。蜻蜓挣扎了几下,停住了,蜘蛛也停住了。蜻蜓又开始挣扎,蜘蛛又开始挺进。蜻蜓又停住了,蜘蛛却不再停住了,而是准确地扑向了蜻蜓。我凑到蜘蛛网跟前,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蜘蛛抓住了螬蜓,迅速地用蛛丝缠住了蜻蜓。然后,蜘蛛开始慢慢地享用猎物,趴在蜻蜓身上吸取营养。
我正看的得兴起,忽听一个声音:
“我怎么了,你这样看我?”
我一看,什么时候房东大爷拄着拐杖来了,我说:
“大爷,我没看你,我看这个。”
我用手一指,大爷问我:
“这是什么?”
“蜘蛛捉虫吃。”
大爷一听,鼻子都给气歪了:
“你可真行啊,吃饱了撑的!蜘蛛都知道捉虫吃,你可倒好,只会看蜘蛛捉虫吃。”
“大爷,这也怪不得我呀,我去找工作了,没找到啊。所以嘛,我想先玩玩再说。”
“玩玩?到哪里玩都得花钱!”
“有没有不花钱的地方?”
“有啊,去南大河钓鱼不花钱。”
大爷说的是气话,却叫我心中一喜。
“南大河?怎么去?”
“你看你,一说玩,劲头可足了。出了门,一直往南走。”
“得走多长时间?”
“十分钟。”
“大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没想告诉你。”
我笑了,我说:
“我吃完饭就去!”
我回到屋里,饭该好了,可是,出乎意料之外,我打开锅,水还是水,米还是米,原来,我忘了按下开关了。这急不急人,
算了,不做了,去买两个馒头吧。
我走了,去杂货店买了两个馒头,然后一边吃,-边往南走。
馒头还没吃完呢,我就置身在河边了。好大的一条何,宽宽的河面,水波荡漾,海鸥飞翔,岸柳成行。我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欣喜地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钓点,有几个人正在那里钓鱼。
我走到跟前,刚站定,就见一个小男孩钓上来一条大鲫鱼。
小男孩有十几岁吧,这个咋呼啊,拎着大鲫鱼,可着嗓门喊道:
“谁说不咬钩啊,这是什么,你们都看看!”
有个胖乎乎的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起身喝道:
“泥鳅,你消停点吧,再嚷嚷,我打你啦!”
“二肥,你打我,你打得着吗?”
二肥起身去抓泥鳅,泥鳅就在二肥跟前,二肥愣是抓不着。二肥累得呼哧呼哧的,恳求泥鳅道:
“泥鳅,你让我们钓会儿鱼,行不?”
“你既然这么说,当然行了。”
泥鳅捅了一下二肥的大肚子,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钓位,众人一阵哄笑。
我看出来了,泥鳅是个顽皮的孩子,谁也拿他没办法。我走到泥鳅的身后,仔细地看他怎样钓鱼。这里不用浮漂,而是看竿梢子,这种钓法我没玩过,我没有活水钓鱼的经验。泥鳅问我:
“会钓鱼吗?”
“会。”
“想钓鱼吗?”
“想。”
“钓竿,钓组,全套的,二十块,买不?”
“买。”
“拿钱吧。”
“你有?”
“我给你去买。”
我掏出二十块递给他,他没接,问我:
“就二十?”
“你说的。”
“跑腿费不给吗?”
“多少?”
“十块。”
“十块?全套才二十,跑腿费要十块,多了点吧?”
“多什么呀,加一起才三十,你上哪能买到全套的,你说?”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可是,这孩子会不会是说大话?
“我说大哥,你能不能痛快点,别跟抻大筋似的。”
我笑了,我问他:
“慢着,我先问你,你怎么能管我叫大哥呢?”
“那叫什么?”
“大爷。”
“我管你叫大哥,已经是瞧得起你了,我辈儿大,他们都知道。”
“你再辈儿大,也大不到我这呀。”
二肥插言道:
“泥鳅,你别跟谁都耍贫嘴。”
“什么我耍贫嘴,我好心好意帮他,他却以为我骗他的钱,我犯上犯不上啊。”
我又掏出十块钱,笑着对泥鳅说;
“泥鳅,我没那么想,给,帮个忙,替我跑一趟。”
泥鳅二话不说,接过钱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先用我的钓竿玩吧!”
我在泥鳅的钓位上坐了下来,拿起了钓竿,我听见二肥喊了一嗓子:
“别把我的车骑到河里!”
泥鳅骑着自行车,回了一句:
“骑到河里去,我能捞上来!”
二肥又对我说:
“他没骗你,你放心好了。”
“这个泥鳅真有意思。”
“就是太淘气,一放假就盯上了这里,闹死了。”
泥鳅一走,岸边静下来了。我盯住竿梢子,可是,我也分不清到底是鱼咬钩的动,还是风吹的动。
没过多久,泥鳅回来了,对我说:
“你自己会弄不?算了,我看你也不太会弄,我就帮你都弄好得了。”
“你怎么能看出来我不会弄呢?我就跟你这么说吧,我钓鱼也有些年头了。”
“我说大哥,你是不是不服?”
大家都听见了,都笑了。我不在意,大哥就大哥吧,随他的便,我说:
“这不是服不服的问题,而是你太目中无人了。”
“那好,我来问你,这是什么线?几号线?能钓几斤重的鱼?这是什么钩?什么型号?什么特点?连环扣怎么系?梅花扣怎么系?王八扣怎么系?还有.....”
“得了,你也别还有了,我服了!”
真的,我 一个也答不上来,我这些年钓鱼算是白钓了。
泥鳅这下可得意了,摇头晃脑,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泥鳅把一切都弄好 了,然后把钓竿给我:
“给,钓吧!我走了这半天,你钓到了没有?”
“没钓着。”
“钩上都没食了,你还能钓着?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可倒好,还钓呢。”
我提起竿一看,果然。
“大哥,你用我的蚯蚓。不过,你别挨着我,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怕你把钩甩到我身上。”
“那正好钓个大泥鳅!”
众人都被逗笑了。
我还是挨着泥鳅开始钓鱼,这种钓法我不适应,我看不出鱼咬了还是没咬,梢子一直在动呢。别人好歹都能钓到鱼,属泥鳅钓的最多。
“泥鳅,你刚才提到王八扣,怎么回事?”
“王八要是咬住了你就不撒口,你说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可是,怎么系啊?”
“我懒得教你。”
“我怎么了?”
“你太笨了。”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这个泥鳅很难对付的。
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孩,冲二肥喊道:
“爸爸,妈妈叫你回去看一会儿小卖店!”
“你回去说我正忙呢!”
小胖孩踮踮地跑了。我们都说二肥,这也叫忙?二肥说:
“不管那事,出来了就不回去了。”
泥鳅喊了一声,“咬钩了!”
我扭头一看,我的钓竿弯得厉害,
我一提竿,还真有份量,我钓上来一看,是一只王八。我摘下鱼钩,拿着王八在手里玩。
“怎么样,我会钓鱼吧?”
“蒙也蒙着了。”
泥鳅不屑一-顾。
我妈呀一声,王八咬住了我的手指头,怎么也弄不掉,果真如泥鳅所说。我成了众人的笑柄,我说:
“泥鳅,你别看笑话啊!”
泥鳅走到二肥跟前,一把抢下二肥的烟,然后过来用烟熏王八。还真灵,王八松了口,我解放了。泥鳅把烟又塞进二肥的嘴里,二肥呸地一下吐了出来:
“泥鳅,你把哪头放进我嘴里了?”
泥鳅回到自己的钓位,偷着乐呢。
我缓过神来,想起了王八,却是说什么也找不到了,我白挨了一回咬。
小胖孩又来了:
“爸爸,妈妈说,忙也得回去!”
“你回去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小胖孩踮踮地又跑了。
我把钓竿甩进河里,我也开始上鱼了,鲫鱼,胖头鱼,鲈鱼。
我钓了一条奇怪的鱼,我问泥鳅:
“这是什么鱼?”
“嘎鱼。”
“好吃吗?”
“好吃着呢。”
‘太好了。
“至于嘛。”
“怎么了?”
“看把你馋的。”
我笑了。
小胖孩又来了:
“爸爸,妈妈说忙也得回去!"
“你回去说,我马上回去!”
小胖孩不走了,二肥说:
“你怎么不回去?”
“妈妈说了,不把你叫回去,就不让我回去。”
二肥无奈地开始收竿,泥鳅说了一句:
“二肥,你怕老婆啊!”
二肥还没说话呢,小胖孩说话了:
“我不让你说我爸爸!”
说完,就挥动小举头打泥鳅,泥鳅一个劲地告饶:
“好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小胖孩这才住手,引得众人一阵说笑。
“泥鳅,你咋会怕他?”
泥鳅像是有多深的城府似的:
“唉,别提了!”
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我钓了一条泥鳅鱼,泥鳅鱼很讨厌的,扭来扭去,摘钩也摘不下来。泥鳅说:
“我看着都累,来,交给我!”
泥鳅抓住鱼线,使劲一抡,把泥鳅鱼给摔死了,血从泥鳅鱼的嘴里冒了出来,泥鳅很容易地把钩摘下来了。
“大哥,怎么样,学会了吧?”
“泥鳅,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吧?”
“你让泥鳅鱼活受罪,是不是更残忍?”
众人都笑了。
又钓了一会儿,陆陆续续都走了,中午了。泥戴问我:
"我说大哥,该走了吧? "
"下午还来吗? "
“不来了,今天不爱咬物。我这些鱼,给你吧,要不? "
“那好啊!"
"我怕你馋死了,不值啊。“
我们都笑了。收竿回家,我们一起往回走。路上,泥鳅问我从哪来,来干什么。我说我是从沈阳来庄河的,是来串门的,亲戚家坐车得一个小时,顺便也想在庄河找个工作。
没多会儿,到了我的住处,我说:
“我就住这个院子。”
“不想请我进去坐坐吗?"
“哈哈,我还没想到,来吧,可别嫌我这里简陋啊。”
一进院子,看见了房东大爷,我喊了一声:
“大爷!"
泥鳅也喊了一声:
“大爷!"
我惊叹道:
“你们认识!大爷,泥鳅怎么管你叫大爷呢? "
大爷笑了:“这小子辈大。”
我把钓的鱼给大爷看:
“看,大都是泥鳅钓的。”
“这小子钓鱼可是出了名了,你和他混在一起,你也就会有出息了。”
大爷也会开玩笑,我笑得前仰后合。
我领泥鳅来到了我的房间,泥鳅看了看,惊叫道:
“大哥,你属蛇?”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喜欢阴暗潮湿?”
“你也会开玩笑啊。”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想说,你也太不珍惜自己了。”
我吓了一跳,泥鳅嘴里能蹦出这样的话?
“没事的,我暂时有难处,将就一下,再说了,我也住不长。”
“你老婆呢?
“我没有老婆。”
“啊?”
“啊什么啊!”
“你怎么会没有老婆呢?”
“这个……先做饭要紧。”
“大哥,不想留我吃饭吗?”
“哈哈,我还没想到,要不,你在我这吃?”
“行!”
“泥鳅,你可真痛快啊!我看,我还得去买点菜。”
“这么多鱼,还买什么菜呀!对了,这钱还给你,看你这个样子,我不想赚你的钱了。”
“傻话,一码是一码,拿着!”
泥鳅眼珠转了转,说:
“那就用这钱买夜光漂,我们晚上去夜钓,好不好?”
“好极了!”
我有两个电饭锅,一个做上饭,一个炖上鱼。
我和泥鳅在屋檐下坐着乘凉,泥鳅注意到了那张大蜘蛛网,大惊小怪道:
“好大的一张蜘蛛网!”
我把早上看见蜘蛛捉虫吃的故事讲给他听,他焦急地说:
“你叫蜘蛛再捉一回啊!”
我哪有那本事,只能等。可是,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
“泥鳅,你不回家,家里不惦记吗?”
“不会的,我爸妈都做买卖,从不管我,我爷爷管我,可是,等爷死了。”
那个活泼的泥鳅不见了,愁云笼罩着泥鳅的额头,我的心为之一动。
“我爷爷惦记我,每时每刻惦记我。我爷爷,那才叫会钓鱼。”
我知道了,泥鳅是跟他爷爷学会的钓鱼,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是钓鱼高手。泥鳅忽然瞪大了眼睛,盯住我问:
“你说,人为什么会死?”
我愣住了,这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也是一个新鲜的话题,我回答不上来了。可是,面对泥鳅渴求的目光,我必须说点什么。
“有生就有死,自然规律使然。”
这也太文气了,泥鳅能听懂吗?却听泥鳅问我:
“有没有不符合规律的?”
“没有。”
“要我说,有。”
“你说。”
“山不死,水不死。”
我笑了,我说:
“连地球都会死,更何况是山,更何况是水。
“那太阳呢?”
"也会死。“
“它们都是怎么生出来的呢? "
"这个嘛,我回答不了你,我只知道,它们有生,所以嘛,一定有死。”
“如此说来,既然一切都会死,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成为自然规律一份子。“
泥鳅听不懂了。
“大哥,你能说明白一点吗?"
我不想说下去了,这个话题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沉重了。见我不说话,泥鳅又说:
“爷爷死后,我孤单一个人的时候,我老是在想,可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就告诉告诉我嘛!"
我想告诉泥鳅,可是,谁告诉我?我缓缓地说道:
“我就是那只蜘蛛,我只知道捉虫吃。”
我只是想搪塞一下就完事了,哪知道泥鳅高兴了,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活着不想死的事,对吗? "
我若有所思,泥鳅的话,难道不正是问题的所在吗?泥鳅又问我: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会看见我爷爷吗? "
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一个孩子解释这个问题。恰在这时,我听见了电饭锅跳闸的声音,于是我岔开了话题:
“饭好了,我们吃饭吧,我都饿了,你呢? "
"我也饿了。”
我们就在屋檐下,用凳子支起一块木板当饭桌,饶有兴趣地吃了起来。
“大哥,你这鱼做的也太好吃了!”
“不是我做的好,而是鱼好,我就是用清水炖鱼,再放点盐。”
“你是不想教我怎么做鱼吧?"
我笑得差点喷饭。吃得差不多了,泥鳞问我:
“大哥,下午还去钓鱼吗?”
"是啊,你呢? "
“鱼不爱咬钩,不想去了。”
”那怎么办?还有哪里好玩? "
"去海钓怎么样?我跟我爷爷去过。”
“你怎么不早说!"
我兴奋地一跃而起。
“我说大哥,你能不能稳当一点,我还没吃完呢!”
“你也太能吃了吧,”
“谁让你做的鱼好吃呢。”
吃完饭,我把碗筷用水一泡,晚上再刷。然后,我和泥鳅就出发了。
转了两个弯,看见一家小卖店,想买两瓶矿泉水带着,却发现二肥在里面。
泥鳅对二肥说:
"海钓,去不?"
"去不了,没人看店。“
"哼,怕老婆!”
我付了钱,拿着矿泉水刚一离开,小胖孩冲出来了,挥起小举头,一边打泥鳅,一边说:
“那天,你拿了一瓶矿泉水,还没给钱呢!"
“那天是你爸爸送给我的!"
泥鳅求助的目光望向了二肥,二肥拄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热闹。小胖孩不依不饶:
“我让你再说我爸爸!我让你再说我爸爸!"
泥鳅这才明白,是刚才那句话让小胖孩听见了,泥鳅被打得撒腿就跑。
我们来到公共汽车站,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下车了,路的两面都是山,泥献说:
“翻过这座山,下去就是。”
山不高,很快我们就爬上了山顶,我朝下一望,大海!
我撒腿朝海边跑去,泥鳅在后面喊:
“等等我!”
我也顾不得他了,我一口气跑到了海边。看见海,我有一-种无我忘我的感觉,仿佛我已经融入了自然。
“我说大哥,你什么毛病?”
“我什么毛病?”
“看见海,就把你兴奋成这样?”
“是啊,内地人,没见过海,怎能不兴奋。你找个钓位,我们钓鱼啊。”
“钓不了了,上回,我是在那块大礁石上钓鱼的,现在,水都退去了,今天不是潮。”
我和泥鳅离开水边,登上了大礁石,我们坐在礁石上,看蓝天,看大海,看海鸥,看海上的船。
“不能钓鱼,就这样坐着,也一样好玩。”
“大哥,我们也可以去挖海贝!”
“怎么挖?”
“下去用脚,或者用手,哪里冒气泡,哪里就有。”
我们把东西放在礁石上,脱了鞋,一人拿着一个塑料袋,然后,下到那片滩涂地,厚厚的淤泥有一尺深,走在淤泥里,新鲜而有趣。不一会儿,我就跟泥鳅学会了,挖了一个又一个。我挖上瘾了,不知不觉离岸边越来越远。泥鳅喊我别走太远,我不听。
忽然,我看见了一只螃蟹,横行霸道,好吓人。我想抓,可是,没那么容易,螃蟹钻进了一个洞里。我正在想怎样才能抓住螃蟹,我听见泥鳅惊慌地喊道:
“大哥,你快回来呀,你快点呀,张潮了!”
我抬起头一看,只见一面水墙由远而近,不好!我撇腿就跑,可是,我既撒不开腿,也跑不动。滩涂地,每移动一步,都会陷在其中。我看见泥鳅已经上岸了,我喊道:
“泥鳅,快上礁石!”
泥鳅跑到礁石上,焦急地跺着脚,喊叫着让我快一点。 然后,又跑下礁石,我看他想下来帮我,这还了得,我喊道:
“泥鳅,快回去!”
身后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我回头一看,水墙就在身后。我拼命地往岸上奔,可是,来不及了,水墙铺天盖地压了过来,我最后一-眼看见泥鳅,他不顾一切地向我冲了过来。
我不会水,霎时我就失去了自我,任凭潮水的*躏蹂**折磨。恐惧油然而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泥鳅。就在我就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好像是被谁拉了一把,哗啦一下,我浮出了水面。我大口地喘息着,我看见了泥鳅,是泥鳅救了我,泥鳅喊道:
“大哥,坚持住,坚持住!”
我也想鼓励泥鳅,可是我喊不出,我只有竭尽全力向岸上奔去,为了泥鳅,我必须坚持。终于,我和泥鳅爬上了岸,爬上了礁石。泥鳅看着我,小胸脯一起一伏,拳头抡圆了,一边打我,一边喊:
“我叫你别去那么远,你偏去!”
打够了,泥鳅一屁股坐下了,呜呜地哭了。我能感受到泥鳅发自内心深处的爱,我一时竟然无法把眼前这个充满了无限爱心的泥鳅,和那个顽皮淘气的泥鳅联系在一起。
我坐下来,拍拍泥鳅,我说:
“好了,都是我的错,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要吃汉堡!”
“好的!”
泥鳅还挂着眼泪的脸上浮起了灿烂的笑容。我们脱去外衣,在礁石上晾晒。
“大哥,刚才,我俩差点就玩完了。”
“可不是嘛,好险。”
“你怕死没?”
“我想想,那会儿,我怕死,不过,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你死。”
“我也是,我不怕自己死,怕你死。”
“哈哈,那些海贝,白挖了。”
泥鳅注意到了我掏出晾晒的零碎东西,其中有我的身份证。
泥鳅捡起我的身份证仔细地看,惊喜地说道:
“大哥,咱俩是一家子啊!”
“这么巧!”
“还有呢,咱俩犯一个字!”
“是吗?”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了想,明白了。
“原来,我真是你大哥!”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辈大!”
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伴随着华哗的声响。一个浪头拍上礁石,溅起无数水花,我和泥鳅吓得抱在了一起。惊吓过后,泥鳅站起来,振臂高呼:
“海浪,来呀!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