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24)——长篇小说连载

*情迷**(24)——长篇小说连载

“妈妈回来了!”丹琴在餐桌前拍着手。

刹那间,罗金凤几乎要落泪。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丈夫盯着她问。

“没有,没什么。”罗金凤哽着,幸福地摇摇头。

罗金凤到卧室更衣,丈夫跟了过去。

“你把丹琴接回来的。”罗金凤说。

“嗯,”卢连璧点点头,“你到哪儿去了?”

有那么一刻,罗金凤几乎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但是她终于欲言又止,只是沉默地笑了笑。

其实,罗金凤本来是很有可能在安雅小区碰到卢连璧和乔果的。拍完照片去吃饭,吃完饭然后开车到安雅小区,这是卢连璧计划中的事。没想到,脱下婚纱的乔果居然连喝交杯酒这样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下一个程序显然难以进行了。两人无滋无味地吃着饭,卢连璧的手机响了。那是丹琴从学校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说是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却没有人来学校接她。

卢连璧坐不住了,他为难地向乔果解释着,要即刻开车去接丹琴。不料乔果竟兴冲冲地说,她也要去。乔果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跟着卢连璧一起去了丹琴的学校。在丹琴的眼里,这个送给她好多好多礼物的漂亮阿姨很亲切很和蔼,一路上她们俩玩得挺高兴。

总之,一切都很侥幸,一切都很圆满。在圆满中,那餐饭全家人都吃得很高兴。

卢家的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他们夫妻和孩子分别拥有各自的天地,互不相扰。丹琴日常的生活习惯很好,她自觉地做完作业,在九点半钟左右就熄灯睡觉了。卢连璧累了一整天,草草地洗浴之后,也躺在了床上。他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儿,眼前还若隐若现地浮起白天和乔果一起逛街照相的的情景。女人的影子就象活着一样,在那里晃着动着。

忽然间,他觉得那影子有些异样。乔果的影子窈窕柔韧而颀长,象柳象白杨。可是这个影子却粗圆敦实而稳固,犹如一根撑持屋顶的石柱。

卢连璧睁开了眼睛。

妻子就站在他的床头,卢连璧的身体向床内让了让,妻子就紧挨着他躺了下来。

“咱们家,真好。”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发出的声音,让人不能不在身体深处感到震颤。

卢连璧伸出胳膊,揽住了妻子。

“咱们孩子,真好。”妻子把脑袋信赖地放在丈夫的肩窝里。

女人的这种身体的语言使卢连璧感动了,他想,无论如何,他也应该平等地将激情的能力给予怀里的这个女人。

不是那种杨柳般的细腰了,环围在手臂之间的腰臀犹如麦捆一般丰腴而敦厚……卢连璧竭力驱赶着那种混乱的对比,尽心尽力地操劳着自己的那份工作。

女人笨重而可怜地喘息着,象是犁完了最后一垅田的勤恳的老牛。

“你好吗?”女人心满意足地问。

“好。”卢连璧平静地回答。

第十六章 开光

北华寺是位于潢阳城郊的一座名寺,始建于南宋建炎年间,几百年来虽然历经战乱,然而毁毁修修,竟完整地留存了下来。走进那座老旧的寺院,但见一棵棵古柏沧桑着,一座座殿堂久远着,让人不由得就觉出自己的矮小,自己的短暂。

眼下这个年代,许多人活得越来越有钱越来越出彩,然而却越来越不自信了。求签打卦,烧香拜佛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潢阳人都说,北华寺的佛最灵,于是,北华寺的香火也就格外地盛。

来北华寺烧香求佛是戴云虹的主意,在此之前,乔果和戴云虹曾经再次求访那位星云大师。一见两个女人来,大师就笑了。戴云虹说,“大师笑什么?”,那大师就说,“你们俩慌慌张张又往这儿跑,我已经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了。”

戴云虹说,“大师神明,那就请大师说说看。”

“我识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我点破了,你心里自然明白,”那大师用手指朝着戴云虹点了点说,“你是来问结果的。”

戴云虹一怔,微红了脸说,“大师说得不错。请大师告诉我结果如何?”

那大师不慌不忙地吟出两句话来,“春兰秋桂,为佳一时。”

戴云虹好似明白,又好似不解,乞着脸儿说,“大师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儿?”

那大师却置若罔闻,不再接话。

戴云虹只得做罢。

乔果在一边怯怯地笑了笑,正要张口说话,那大师忽然先开了腔说,“唔,你是要问长久不长久的吧?”

乔果将嘴边的话咽下去,然后点点头。

大师就虚虚玄玄地吟道:“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乔果听了,已隐约地触到了那话的意思,但仍心犹不甘地说,“大师能不能指点得再详细一点儿。”

那大师同样地装聋做哑,置若罔闻。

两个女人只得告辞离去。

离开是离开了,心里却窝着无名的怼怨,仿佛被谁做了对不起的事,必得回击了方能一泄为快。乔果望望戴云虹那张失意的的脸,忽然狠狠地说道,“云虹,你还不明白么?大师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你和那男人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是吗?”戴云虹一脸可怜无助的神情。

乔果却不可遏止地向那无助冲决而去,“兰花是什么花?桂花是什么花?都是一时开得香,最后能结出什么果呀!”

话说出口,连乔果自己都觉得太过刻毒。

戴云虹的脸胀了一下,随即悻悻地说,“乔姐,大师指点你的那番话,我也听出是什么意思了。”

“哦?——”

“这世上的事情变得快着呢,什么天长啦地久啦,什么永远不变呐,都是做梦吧!”那语调象水果刀一样尖刻而锐利。

两人将这些话说出来,仿佛都有了渲泻后的快意。

然而,不久之后,歉意就渐渐地升起。它愈来愈浓厚,愈来愈湿暖。

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于“哧——”地一声,彼此会心地笑起来。

“咱俩去北华寺吧?”戴云虹的手温乎乎地拉住了乔果。

“去那儿干什么?”

“去拜拜嘛,听说那儿的菩萨最灵。”戴云虹的的神情是认真的。

……

*情迷**(24)——长篇小说连载

此刻,乔果在那蒲草垫上跪下了。她抬头望着高踞在莲花台座上的观音,那观音胸有成竹地墩着肥颐,黑洞洞的鼻孔圆张着,仿佛正惬意地将香炉上袅袅升腾的烟雾吸入肺腑。观音有数不清的手臂和手指,它们犹如剑麻一般撑持着,开张着。在手臂和手指上又有数不清的眼睛,东一个西一个,象是患了风湿痛,随处粘贴的膏药。

当初乔果见到千手千眼菩萨,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什么都要插一手,什么都要看在眼里,未免有些太多事。可是此刻,乔果却希望菩萨能够看到她正虔诚地在这里下跪。乔果是在向期望下跪,期望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诉求,要诉要求便不得不卑躬屈膝。

软垫前是一块青石板,想必是由于额发过多的触碰,它象涂了油似的光亮滑润。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外力在驱使,乔果不由自主地垂下脑袋,向着那片光滑撞去。咚,咚,咚——,心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那声音就在空洞中訇然回响。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乔果默默地祈愿着。

烧香磕头已毕,乔果离开那块软垫站起来,抬头再看看那观音,心里竟有些茫然:方才就是自己在这木泥偶前下跪的么?

天长地久,和谁天长地久呢?当然,是和丈夫,要和丈夫白头偕老的。当然,也是和卢连璧——在心灵的最隐秘之处,那种要和卢连璧天长地久的期冀,不是更为深切更为强烈么!

看清楚了这一点,乔果自嘲地想,这个女人,可真是坏透了。

那块腻滑的顽石前,此时正跪着戴云虹。她双目微合,两片薄薄的红唇微微翕动,显然在念叨着什么。在菩萨面前,她要许一个什么愿呢?

……

离开了大殿,两个女人显然都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感。戴云虹打趣地说,“乔姐,你好诚心呀,刚才把脑袋碰得好响哎。”

乔果也不饶人,伸出手指在对方的肋旁捣着,“你没瞧瞧你的两片嘴呀,在菩萨面前巴唧巴唧的,说什么了,老实交待!”

两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走着,全然没有了方才在殿内的那份持重。甬道旁的厢房那边,有些热闹,那是售卖佛物的小店。戴云虹拉着乔果的手说,“走啊,咱们去瞧瞧。”

进到店内,只看到两个光头小和尚,在三个玻璃柜台后边忙着。卖的佛物,也不过是些纸啊香啊经书啊小佛象啊什么的。戴云虹挤过去,趴在柜台玻璃上,勾着脑袋瞧。乔果靠上来,扫了一眼,便不以为然地说,“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戴云虹却用手指敲点着柜台玻璃,对小和尚说道,“把那个拿出来,我看看。”

小和尚拿在手心里的是一块翠玉挂件,细细的红丝绳,尽头处吊着一个小菩萨。玉料未见得特别晶莹,做工亦未见得特别精致,而且玉色偏黄偏棕,有点儿象眼下时髦女孩儿染的头发。

乔果脱口说,“哟,怎么挑这种颜色?没见过。”

“要的就是跟别的不一样,”戴云虹将那小挂件拿在手心里掂着,问道,“多少钱?”

小和尚说:”一百五。”

乔果扯扯戴云虹说:“不要不要,哪儿没有卖这种东西的?在摊子上,也就是七八块钱一个罢了。”

小和尚听了,大不以为然地说:“寺里的可是不一样,师父念过经文,开过光,最灵验”

戴云虹一边付款,一边劝着乔果,“真是的,乔姐,你也买一个吧。”

老和尚念过经文开过光——,这一说还真把乔果打动了。终于挡不住那“开过光”的诱惑,乔果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三百元,买下两个来。

出了店门,戴云虹就取笑说,“乔姐,我知道你,不买就不买,要买就买两个。”

乔果反击道,“我也知道你,只会买一个。嘻嘻,别看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反正我知道你是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的!”

两个女人说笑着,一边走,一边又将买来的东西各自捧在手心里看。小菩萨似乎也笑着,很慈祥的样子。乔果用手指去摩挲,眼前就浮现出挂在男人脖子上的情景。那脖子粗大而壮硕,象麻石一般密布着许多颗粒。然而,抚上去的感觉,却是既温润,又光滑——

那是卢连璧。

戴云虹对乔果说过,世间所有的男人都是苍蝇。如果这种结论能够成立的话,那么天时公司的老总安少甫就是一只大苍蝇。

乔果已经习惯了这只大苍蝇时常到写字间来嗡嗡一番。苍蝇不象蚊子,叮一口就要出血,苍蝇至多是来爬一爬罢了,爬得人有些痒,有些烦,但是也添了许多热闹——为诱人的美丽做着热闹的广告。

这些日子,大苍蝇来得似乎格外频繁了一些。

大苍蝇一进来,就营营嗡嗡地说,“哇,小乔,你今天好美丽哦!”

乔果抬起头,却发现安少甫的目光并没有在她的身上,而是盯着旁边的戴云虹。戴云虹也就是穿着一套奶油色的西装套裙罢了,只不过上装的胸口开得很低,艳出了里边的一件柔软的真丝胸衣。

戴云虹应该能感到对方的目光,戴云虹应该轻俏地和安总说几句玩笑话的,然而她却不动声色地做着案头的事,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沉稳,一种胸有成竹的沉稳。

乔果只好自己来应付他,“安总,你这是在夸奖戴云虹吧。”

安少甫说,“都夸奖,都夸奖,你和小戴,是咱们天时公司的两朵花。天时公司的兴旺发达,全靠你们俩了。”

戴云虹这才略为抬抬头,用眼睛斜睨了一下安少甫说,“哼,光知道拿话甜人。”

戴云虹开了腔,安少甫就兴冲冲地说,“哎,小戴,你这话可就把你安大哥看扁了。我可是郑重宣布过,只要房子卖得好,第一线有功人员由公司出钱去游新马泰。”

乔果说,“安总说的话,都是网站上卖的鲜花吧?只能看,闻不着香。”

戴云虹笑着帮腔,“就是。”

“不抬杠了啊,没时间和你们抬杠。”安少甫将手中的图纸哗哗地拍响了说,“前天《长河报》把咱们天时苑售房广告的校样搞好了,要咱们公司最后看一下好发排。有几个地方,很不能让人满意。我又让银象公司的人给重新改了改。这不,明天就得登出来。你们俩看看,谁去跑一趟啊?”

戴云虹是乔果的助手,按说这种杂事首先应该由她去做。乔果用目光望望戴云虹,戴云虹却低着脑袋继续做她的文案,似乎没有听见安少甫说的话,也没有感觉到乔果在看她。

乔果略一沉吟,便笑着从安少甫手中接过那纸样说,“安总,我去吧。”

“好,好,你去一趟最牢靠。”安少甫说,“直接交给楼市版的编辑,让他们照这个改过的发。”

乔果答应着,匆匆出了门。

自告奋勇地出来送那份东西,乔果是做了些盘算的。请“扮新娘”摄影店拍的那些婚纱照,应该是明天取。不过,今天下午这个时辰,估计照片也可能取得出来。穿着婚纱拍照的那些令人沉迷的感觉,此时又不可遏止地涌出来,让乔果心痒难耐,恨不能即刻就看到它们。

站在取相台前,乔果递上了那张小小的薄薄的条子。服务小姐看了看,什么也没说,便转过身去查找。乔果的心就是在那一刻不规则地激跳了几下,她看到服务小姐给她抱来了一个宽宽的大大的惊喜!

——这是我吗?

镶着金边的木框里,一位娇美的新娘双眸如水,绚丽得如同朝霞一般。轻柔的婚纱是白云的羽翼么?裹在温柔中的鸟儿神采飞扬,似乎要扑着翅翼翩然而起……

乔果被深深地震憾了,恍惚间,她觉得她已重生。她不敢相信,她还可以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如此动人。

大大小小,十二个木框。大大小小,十二个别开生面的惊喜。

守着这一堆美丽,乔果有点儿慌乱不安,有点儿不知所措。它们应该是秘不示人的,应该把它们遮盖起来!

乔果四下张望,她真怕此刻会有一个熟识的人进来,看到另一个乔果。

“太太,就你一个人来了么?”服务小姐热心地望着她。

“嗯。”乔果点点头。

“我去替你叫一辆出租车?”

“好的好的,谢谢。”

那堆美丽终于都放进了出租车。

“到哪儿去?”司机问。

“安雅小区。”乔果毫不犹豫地说。

同样的一个人居然可以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同样的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居然会有两个不同的自己。当乔果用钥匙打开安雅小区九号楼那套房门的时候,刹那间,她觉得一个世界被她关在了身后,她开始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身后的那个世界里,她是个惴惴不安心神不定拘谨害羞的女人。可是进入这个世界,她就变成了一个轻松的慵懒的淫荡的(她内心里承认,她的确淫荡)女人。

这种状态,这种感觉,让乔果觉得有些可怕。然而,唯其可怕,却别有一番诱人的魅力。

在新冰箱里取出一筒新放进去的饮料,半躺在新沙发上慢慢地啜吸。鼻粘膜上纷纭着新窗帘、新家具、新地毯、新……的气息,于是,做新人的感觉也就愈益凸显了出来。乔果甜甜糯糯地站起来,她要给这套新房增添一些新视觉。

起居室是整套房子最大的一间,最大的照片当然要挂在这里。在电视柜的上方,在正对着长沙发的那面墙上,披着婚纱的乔果亭亭玉立着,一只纤手犹如巢中的刍鸟似的温顺地搭在卢连璧的肩膀上。书房里也挂了一幅,就在那排书柜对面的墙上,穿着燕尾服的卢连璧和乔果并肩坐着,两人的眼睛都瞪得很大,似乎是要在那稀疏而参差的几排书脊中寻找他们想读的那本书。过道里当然也不能少,挂上上两人站在绿草坪上的那一幅。如此一来,只要在过道里走,就可以看到他们自己在迎接自己了……

*情迷**(24)——长篇小说连载

(作者杨东明,国家一级作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河南省作家协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