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38)《小醉沱江》(作者刘灵)

2004年二十五岁的姜抱坐在车门头火边,他对苹果脸小矮人笑了。

说遇到坏人差点儿受牵联那是姜抱离开北京之后不久跑了N座城市发生的事。也恰好是因为留下来才让他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谭飞杰的原名叫何杰,他确实也是他老乡,但他却是一个外逃犯人,先犯的轮奸罪,成功逃脱后又伙同老乡米青、阮国庆加上一个叫宋立新的——据说是云南保山人,同样是强劳在逃人员(还打针),勾结密谋从博物馆盗窃*物文**卖给外国*物文**贩子,此前已在宝鸡得手过一百八十八件,盗得厉家庄西周墓葬出土青铜器、古玉器,还在广州、汕头、海丰这些地方认识个盗运*物文**的杨姓香港人,他们从此尝到了甜头。此番在南昌偶遇姜抱,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说还是起了好心看姜抱穷途末路就想把他发展入伙。其实何杰已经被有关部门的刑侦人员从河北邢台一路追踪到了南昌,姜抱跟他两个人吃饭,他俩肩并肩朝火车站穿街过巷走路不光被看在眼里,还被拍了照片。这恐怕也是姜抱全部流浪过程中最接近暴露身份的一次。后来案破后宋立新被判死刑,何杰、米青两人判无期徒刑,阮国庆等判有期徒刑八年五年或劳教;而香港人失踪。何杰在南昌短暂接触过的姜抱在旅馆被抓,如果案子一天不了结,他就非得在看守所多呆段时间,所以特别危险,真他妈度日如年。

“里面确实不是好熬的!”

想当初,柯龙斌居然被关了三年,我的妈,他到底是怎么熬出来的呀。“老天,我简直无法想像。”姜抱对小矮人说。

姜抱又被警方盘问数日,他们其实已明知道他根本不是*物文**盗窃集团的同伙,居然异想天开,硬是想从他嘴里掏出点有价值情报。最可怕的正是,姜抱差一颗米就吐口淹死在小河里那个*女妓**的案子。他对自己气得要死,发誓立马远走高飞,更要远离这座滕王大宴朋*党**,天才诗人王勃少年得志,对街头卖艺歌手来说撞见了鬼的城市。从此姜抱再不敢踏进南昌半步。

苍蝇不粑无缝的鸡蛋。把话又说回来,试想想,何杰为什么单单会找上姜抱呢,想拿他作为一个岸靠,哪怕是临时的,分明就是虚幻,他是一但靠上去立马坍塌的码头。思忖他在长久逃亡中会时常感到孤单,估计是当真空虚吧,见到老家人有偶然性,明知道会出危险结果他还是昏了头。或者是又或者不是,恶作剧一样呆头呆脑地策划,张网以待,貌似临死非得要拉个垫背的不可。于是姜抱差点撞到枪口上去了。着落他找其他同伙无疑白废神。

如果反正都要判,那就不如早点判,他说关进去了的人可能会这样考虑,又对那个决定命运时刻心存畏惧。对自由的渴望,对能够活下去的渴望,始终在每一个倒霉蛋的心头占据着突出的、非常重要位置。假如你坚信自己无辜,又担心被人栽赃,生怕见鬼一样蓦突突在面前出现一个做伪证者,声称他了解底细,伸手就能剥掉你披在身上的狼皮。连抗辨的机会都不给。

“我太不划算了。”

“但绝不会勉强你的。”

“同样也不会轻松放过你。”

关于这个街头艺人的来龙去脉,相关部门多多少少掌握着一些情况,会不会把他当成介于正邪两者之间的人物对待呢?他们这种家伙在哪个地方都会飞快挂上号的。那种趁机煽风点火的极端分子最好赶得他们越远越好,地方也才越稳定。有些歌使人抽疯,音乐往往会让人失去一瞬间理性。未免他们把自己太当成个人物了。

他们这些偶尔临时碰上的新朋旧友大声舞气争论了起来。

“的确也有人控制不了自己那张臭嘴。”

“还有些歌词比较颓废或黄色。”

“歌手把自己打扮成就像个恐怖分子。”

“反正就是这样的,大凡该说的话,不能轻易出口的话,都是在放屁。”

“确实好臭啊!”

“难道你还有点怀疑吗?”

“莫非真的是有替罪羊。”

“谅你也不敢对大家吐露全部实话。”

他们这种人物的交往本身就如梦似幻。

琴音和一段轻柔歌声,被唤醒的大风及醉醺醺浓烈四射的酒味搅乱,更使人痴迷。

姜抱埋下头来,雪白牙齿咬住嘴唇。他确实也搞不清楚,像这种胡说八道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听大家讲,甚至,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谣言止于智者,虽然说,他们这伙人谁都怕不小心就会掉进别人陷阱。

“所以说,我也是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我才敢如此对待这件事情的,关于真相吗,其实我晓得的可能还没有你多。”

“真相只怕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你俩是老乡,并没有弄错。”

这也才接触第三天啊,哪来的作案时间?

非说彼此了解姜抱颇感到意外。

(老实交待你俩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吧?就一次路口巧遇。鬼才会信!即然你俩是老同学更兼老乡,他犯罪在逃想必你早就知道。你别再继续装了!我们都怪得很,憋得慌,又太想家了。想吃家里摆满一桌子的饭菜。不然你怎么每天喝得烂醉。)

古话不是也说了,男儿不得便,刺头泥里陷。姜抱确实料不到当真出门以后,马上时时难,有时候连找一根尼龙绳吊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他报怨,最初那段日子哪怕能够有个烂旅馆住、可以遮风挡雨其实就心满意足。他得拿塑料盆打水来房间洗澡,有时候还四五个人活生生挤在一个房间里,男女混搭着过夜。女的本身就是鸡,有人半夜三更在旁边胡乱搞,叫床声音惊天动地,简直让人误以为发生了谋杀事件。奇怪的是,姜抱跟这种家伙居然还混成了朋友。他们多半人连名字有可能也是假的,分手之后完全可能这辈子不再见到。干的那些事稀奇古怪,姜抱才发现,公安人员和那个老乡谭飞杰(说他是盗窃罪犯,也许叫飞贼更贴切)在自己精神、肉体留下的伤痕实际上是差不多的。姜抱胆子也逐渐变大了。时间推进,他变得跟任何人都敢相处。

“跟那种烂人(鸡、鸭、盗窃犯、吸食上瘾的)在一起使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姜抱对苹果脸蒋虹说。

“你跟那种家伙气质上完全不一样。”

柯龙梅立马插了一句话:

“但我傻傻的分不清。”

姜抱说:“我差点儿不相信那个人居然会就是我。”

紧接着,他再一次想起了徐娘半老那个*女妓**雯儿被淹死的真相。一次成功转型期。

“必须要始终保持真诚与热爱啊。”

“指的是生活还是唱歌本身呢?”

“对我们流浪者来说,会有区别吗!”

那个漫长过程最大收获是遇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也掩饰不了起初很崩溃。城市的灯光像染上光怪陆离污渍,光斑跳跃,像是玻璃打翻在烂水塘,灿烂光华透出种种诡异的虚幻。行道树、高大建筑物的黑暗投影、旋转飞轮,奔跑着的汽车及街边巨大展示厨窗,那些脸颊铁青、扭曲古怪急匆匆行人,仿佛是被魔鬼附体了一样。

这时候,死气沉沉的城市一下子全部都活了起来,妖魔鬼怪在彩灯中不行跳舞。

一个精神病人钻在桥上头尖叫。

“反正,所有人各干各的。别轻易踩到外人的那滩水里头去。”

“柯龙斌在外面混得也是这样?”

“怕好不起哪点,除非是他踩到狗屎!”

“踩狗屎?”

街头艺术家从来都爱做梦。

那种故事里,姜抱说有一次他梦到父亲走进了房间,三抽桌上亮着最简单支架那种台灯,窗外(玻璃烂掉一块),有个塌掉一个角的小花台,栽种有稀稀落落的几株大花马齿苋,开着粉红色花,以及一棵挂满了葡萄的葡萄藤。他和儿子,还有他的几个好徒弟端起杯子正在喝酒。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父亲说,不知道老爹怎么会突然发出这种悲伤感叹,他又说,“我老了,希望来年愉快地活着。谢谢你们大家……你们悠着点儿,最好哪个都别喝醉了。来,来,来,我就再喝一杯吧!”

一个人抽疯似的高声叫喊。

他倒是真有喝醉了。

双颊通红。

别人再给父亲倒满了酒。

“我祝师父你生日快乐。”冯吉说。

“谢谢!”他说,“希望你同样开心。”

“对,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只记得小胖子和师父的生日确实是同一天。当初,老爸一下子变得有些迷糊,什么是自己这辈子想要的,一直找了那样久,现在连自个儿都彻底糊涂了,也变得更茫然了。糊涂点儿其实可能是好事。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久久不能呼吸。饭店老板老罗专门走几十米过修车厂来对他说,卖报纸的女人上星期三脑梗突然死了。也许就是她。愿她一路走好吧,愿她安息!

雨季。秋天本来就特别容易产生忧愁。

“唉呀,还每天没完没了地下起小雨。”

那一年,姜抱开始了流浪生涯,在各大城市的街头演唱。他唱《等风来》,也唱《如此艰难》和《柠檬树》。思恋,如雨丝般透过单薄的外套浸入心肺。下午的时候,老爸接到了儿子的电话算是安慰奖。

二十四

老天下雨的日子,姜抱特别心烦,他们实在也没有办法继续站在露天拉场子(照他们的说法叫做生意),在街头,歌手姜抱一整天愁眉不展的,他平躺在偏僻的螺丝巷小旅店大木床上,知道附近住着的中年野鸡和年轻帅气鸭子都比较多,经常撞见他或她(有点头交情)带着年轻(更多是中年人)打工者前来完成交易。最多的是“快餐”。有些人尾随他们这种性工作者的时候大摇大摆,心安理得,显得一幅习以为常样子;而另外有些人出于奇怪心理或担心被抓,又或者是怕罚款,行动时则鬼鬼祟祟,尽可能躲躲藏藏。有种人倒不光是害羞(挨抓和被处罚同样让人头大),他就是恨不得戴个能够把脸能够遮完的大口罩。人的心理格外复杂,各个不同。好笑的是,鸡和鸭亲自上阵去那些场合钓鱼,接客,招呼那种清闲晃荡的孤独寂寞者、生理饥渴的人前来*春买**的时候,他们反而毫无羞耻,光明正大说去上班。

而那种并不局限于单纯满足*欲肉**的服务对像。完事后,或更需要前戏。他还迫切渴望获得点儿安抚,抚慰,想听到,或者神经兮兮想对单纯职业那方面的人说上几句其实连鬼都不信(傻不拉几)的“内心话”,也就是需要所谓的心灵陪伴,其实还真的有这种人,那件事不是唯一目的。恰是这种“陪伴”他或者她才感觉得到踏实,从而,真正获得一种满足感。甚至,还想求得点儿感情方面慰籍,进一步必须选择包夜(睡醒了再走)。虽然,那样的人非常少。姜抱曾看见过老态龙钟鳏夫,退休工人(也许是干部,戴眼镜或假装摘了眼镜),老者打扮*春买**的家伙。

明明隔着好几堵墙根本听不到叫床声音,可姜抱还是觉得就像闹地震似的,叫喊吓人。如同打击乐。啊……站在灯光舞台上一样。彼时,他无论如何难以轻松入睡。

姜抱想:被子也许好久没有换了。

上头摸起来有明显几处硬块,是污渍和x x,散发出一股发酸的气味。他还从*处私**毛丛捉到过几足阴虱,难怪他感到痒呢。这种叫阴虱的小东西,倒是比不上小时候家里板壁房密密麻麻家旅兴旺的臭虫更狡诈。姜抱担心会惹上皮肤病,又不敢脱得一丝不挂睡。怕有人突然拍门。他只好拿被子反过来盖,深色花布被套不易看出脏来。也不过是捏住鼻子哄眼睛。老天,这样都翻过多少回啦。这是他换的多少座城市了,掰手指数不过来。还好,这房间有厕所、淋浴,还有个四四方方看得到外面天空的小窗子。玻璃上水珠滑落,用脸贴紧窗玻璃,看到外头城市上空雨丝闪闪发亮。下半夜,街边花坛里还有野猫嚎春。撕打。互相撕咬。静下心来姜抱听得到江水拍击堤岸。于孤单、寂寞中他幻想黑黝黝江水被大雾所笼罩。实际上他确实清楚繁华街灯会在水面上跳跃。突然,恍惚之中他听到隔壁住的那个xx床板发出一声折断的声音,是……;姜抱疑信参半,也许她碰上了个变态狂,把她掐死了,尸体拿被子盖住,尽可能拖延案发时间。他就更睡不着了。蓦地,姜抱听到不远处有个人狂笑,尖叫。声音凄凉,仿佛让手扭过来扭过去。“一个老妖婆在念咒语。”他立马想起了鬼,一阵心虚起来了。

他实在想爬起床马上站到窗前去,看看城市天亮前那些稀奇古怪的动静,黑黢黢幕布掩护着还有哪些妖魔鬼怪,他们正急匆匆往巢穴赶路呢,还是会化成血水一滩。从小姜抱就反复这样想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恐惧黑暗。可手插渔篮避不得腥。再次,他听见隔壁*女妓**的床板响。“天哪,真是可怕极了。”姜抱想,“还有她心平气和,均匀呼吸的声音。说梦话。”

她曾敲过墙,接二连三问弟弟你要不要,我给你打个折,要么看在是邻居份上分文不取。我倒贴。钻进了她被窝会不会连骨头缝都缓和一些呢。一边胡思乱想,差点儿抵挡不住诱惑。*引勾**。引诱。她会是个蜘蛛精。一个精神错乱者。下半夜起床屙尿他把耳朵死死贴紧墙体,听到的,却是扫大街清洁工竹丫扫横扫大马路传来的节奏感很好的声音。另外一个十九岁男孩打鼾,放屁,有时候*慰自**弄出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