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了解欧洲人怎样看待东方世界，怎样看待这个遍布青金石、黄金及各类宝石的地方，那么我们可以看一下 14 世纪时欧洲人绘制的世界地图: 彼时制图法骤然兴起，表明当时欧洲人日益膨胀的好奇心与对世界概念的自觉认知
以那时最著名的一幅欧洲地图———即人们所说的《加泰罗尼地图集》( Catalan Atlas) ———为例，它于 1375 年由马略卡岛( Mallorca) 上一位犹太制图师完成，是阿拉贡国王送给法王查理五世的一件礼物
该图由六片金箔制成，现收藏于巴黎的法 国 国 家 博 物 馆 (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
瑏瑡( 见插页二图 5) 对于当时的欧洲人而言，欧洲之外的世界仍然只是一个粗略的轮廓，撒哈拉那边的非洲即是如此
不过，当他们为具体地点作注释，以及描述“黑人之王曼萨·穆萨( Musa Melli，King of the Blacks) ”时，明显表现从非洲、非洲人到黄金的密切联系
地图上与穆萨有关的一条标注说明，此人拥有大量黄金，而他手举金盘的动作，也强调了其与黄金之间的关联
马里国王曼萨·穆萨( Mansa Musa of Mali) 是历史人物，于1324 年前往麦加朝圣，据记载一路上大肆挥霍黄金，不久之后去世
同样，地图显示在亚洲大陆的另一端，统治中国( Cathay) 的君王为“卡柏柯( Chabech) ”，也 即 怯 别 可 汗 ( Kebek Khan) ，1326 之前他的确一直都是察合台汗国( ChagadaiKhanate) 的统治者
然而，正当一列商队横穿中亚( 从标注来看，他们是要到中国经商) 的时候，《圣经》中的三贤人却为了寻找圣子耶稣，正沿着相反的方向骑马从东方赶来
在地图东北角的位置，亚历山大大帝修建了一堵高墙，将食人怪物高戈和玛各( Gogand Magog) 隔绝在外，敌基督者在此迎来世界末日的审判
这里我们所看到的，除了一个上帝准备用基督教来拯救的、与古代神话、信仰等紧密相连的世界之外，还是一幅描绘 14 世纪近代( modern) 君主、商品和各要素流动( movement)的全景图
地图上散布着有关珠宝、玉石的奇闻怪谈: 据说在波斯湾和印度洋中，珍珠鱼借助咒语能在海底正常呼吸，再比如，把粘着石子的生肉抛于山中，鸟类吞食过这些肉块和石头之后，人们只 需 等 它 们 排 泄 出 来，就能获得其中的钻石
可以说，同样是这种二元论的世界观，塑造出人们有关艺术家多以黄金、宝石等为材料的固定看法
在西方基督教观念中，无论现世还是天堂，珠宝和名贵金属一开始就与神圣的东西相关
比如，在《圣经》第一卷的《创世纪》中，伊甸园中四条河之一的“斐逊( Phison) ”，据说就发源于一块“生长着黄金”的大陆
结尾一卷《启示录》写道，圣城耶路撒冷的高墙和城门竟全部由黄金打造，上面装饰了 12 种珍稀珠宝
就欧洲基督徒而言，以上篇章将黄金、珠玉和圣域相连，这对于那些像 12 世纪著名的圣德尼修道院院长阿伯特·絮热( Abbot Suger of Saint-Denis) 一样力图证明黄金、珠宝之于教会意义的人来说，是极大的助益
絮热写下的话就很能说明问题: 金玉之美，使他感觉自己居于一个介于污秽俗世与圣洁天国之间的世界当中
瑏瑢如同它们的异域血统一样，连接两个世界的这一特定属性，是前现代社会中围绕珠玉、金石的一个永恒主题
石头没有生命，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而论，它也就不会死亡
天主教圣徒、学者艾尔伯图斯·麦格努斯( Albertus Magnus) 在写于 13 世纪中期的一篇论文《论矿石》( De lapidibus，英译为 On Stones) 中，提出矿石脱胎自一种有生产力的能量，该能量在印度及东方都极为普遍，正是它赋予物质四元素土、气、水、火) 以具体的形式
［10］138 － 139 这种力量之于矿石的作用，与人类生殖繁衍过程中，男性的精液在女性阴道中( female menstrual matter)播下生命的雏形相似
这不只是一个简单适用( convenient) 的类比: 如同艾尔伯图斯所说，“每一块矿石，它具体的存在与人一样都是有限的;如果矿石被保存了很长时间，期间又远离原出产地，那么它的生命也就行将衰竭
”因此可以说，矿石顾盼于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个体之间
它们略显神秘，这也是矿石被认为拥有各种能量的原因之一
艾尔伯图斯记录过把青金石作为颜料的用法，此外它还可以被用来治疗忧郁( 即黑胆汁过多) 、昏厥、发热与眼部病症
125 当时最受欢迎的一部矿石典籍( lapidary) 由雷恩市( Ｒennes) 大主教马伯德( Marbode)于 12 世纪 90 年代之前完成，该书在对矿石治愈效果的论述上走得更远
瑏瑣 马伯德认为，青金石可强健身体，予人护佑使其免受伤害与欺骗
它能抵御嫉妒、战胜恐惧，甚至可以助人逃离监狱、密室或镣铐
内服的话，能够缓解恶心、盗汗等症状
此外，它还可治疗眼部炎症、头痛和口腔溃疡等
研磨成乳状物之后，通常可以治愈各类伤痛
最后同时也最有趣的一点是，根据马伯德所说，青金石能让人顺从上帝、虔心祈祷
而黄金，作为最完美无缺的金属，可延长人的寿命，极大促进身体健康
早在 15 世纪时，希波城( Hippo) 的圣奥古斯丁( Saint Augustine) 就提出，宝石、磁石，甚至生石灰身上都无一例外地昭示出所有奇迹源于上帝的道理
而恰恰就是珠宝玉石本身具有的奇特性，引导人们思索并由此看见上帝神圣的力量
倘若我们回头再来看《圣母子》这幅画，就会发现它很明显地暗示出，意大利画家创作时也考虑到所用材料的遥远产地与奇异特性
文章一开始介绍这幅油画时，我把焦点集中在其中的阿拉伯献词上，想要解答的是如何在基督教艺术形象中解读它的具体含义
这样做，就应在形象转借的层面上建构起一个跨文化交流的框架，用作对作品意义的翻译和解读，而这一解读依赖于对原“语言”———即作为穆斯林教义的这句阿拉伯献文———的理解
这里想要表明的是，我们很可能有效地扩展了跨文化译介的范式，将纯粹的几何因素与画面上有关它们的丰富联想一并纳入其中
有直接证据表明，詹蒂莱·达·法布里亚诺在创作《圣母子》时，至少虑及所用材料的异域基因，并将它们组合、呈现在画面之上
翻到这幅画的背面，看到的完全与正面的丰富图案和纹理相反: 画面呈格子状，装饰了一组想象中镶嵌其上的大理石和宝石( 见插页二图 6) ，与西方艺术发展到彼埃·蒙德里安( Piet Mondrian)之前的几何抽象画风相近
该画以及其他类似作品，是一种由珠宝、玉石等制成的便携式祭坛的演变形态，供中世纪上层社会精英和恩主带在身边祈祷之用
然而，《圣母子》则明确将跨地域距离、跨艺术形态的译介这一行为本身主题化: 正如该画正面图案与东方相关，且同时受这一特定文化氛围的影响，其背面也使用了来自东方的珠玉及其他材料等依次绘制完成
詹蒂莱这幅画作说明，就中世纪蒙古对意大利艺术的影响途 径而言，意义最深远的可能也正是今天我们难以发现的那些: 其中当然有借助观念、商品的传播，不过也许在所有这些之上，还有一个日益普泛的连通性概念，以及一个面向外部世界无限敞开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