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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小妹已经是几年后了,高挑的身材丰腴的脸蛋,姣好的容颜不需要任何胭脂来修饰,和我的姊姊如出一辙。

姊姊钟爱旗袍。我顶喜欢她在旗袍上绣上几朵桃花或是栀子花之类的,温和中又透露着几分素雅。浓密的睫毛下一双如月光般皎洁的妙眼,有了旗袍加持,像是柳条从风中走来。

春天的到来,给我们增添了别样的乐趣,花园里是我和姊姊最喜欢的地方。我们总是在树下不厌其烦地玩着抽签的游戏,谁抽到长的签子就代表好运,彼时姐姐二十我十五小妹八岁。园子是父亲请人专门设计的,水榭廊坊虽小却一一俱全‬,园中花草也是四处寻觅,百花怒放从不见停歇。

我同姐姐有许多的不同,作为长姐有着与生俱来的责任,安静的性格能让你听到湖中鱼儿的私语。姐姐没上过新式学堂,学问都是父亲请私塾先生教的,明明只差着这几岁,却错过了一生。父亲学问也是深厚的,他总是刻板地告诫着我们仁义礼智,却一直反对将我们都送入新式学堂,而我的对抗,终究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口子。我会在学业之余教姊姊学英语,也会让她看新式的文章,当然这只在夜深人静我俩偷偷进行,只是我的姊姊她最终是缺少与父亲对抗的勇气。

湖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我姊姊眼中的惊恐向全身蔓延开来,手上的帕子也恨不得掐出血来。婚事是父亲订下的,许的是从前某位旧相识的儿子,抹不开的面子,凭他人几句夸赞,便认定了这未曾磨面的姑爷。姊姊的婚事是我从母亲那里听说的,可无论母亲如何吵闹,父亲都不愿意放弃这门亲事。姊姊没几日便消瘦了下来,那双皎洁的妙眼也饱含泪水,我去求过父亲,换来的依旧是他的无情,当我劝姊姊逃走时,她为我这样的想法感到震惊,可是她却不愿意用这样的方法去伤害我的父亲。旧社会的残存,姊姊知道她要是逃走会让家庭背上多少流言蜚语,但至少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惧怕的事情。

昨日还在嬉闹的姊姊,就要嫁做他人妇。婚礼是旧式的,往日朝气荡然无存,任凭他人装扮,等到房内只剩我时,姊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要我以后多去看看她,姊姊陪伴我是十五载,她是同母亲一般的存在,那日在姊姊怀里我释放了所有的泪珠。我父亲正忙着向亲朋好友介绍他的贤婿是如何地有学问有作为,大抵是先天落下的残疾,走起路来脚有点跛,身材不高,样貌可以用奇丑无比来形容,瞧着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怎么能够配得上我姊姊。那一刻我无比希望自己是男儿身,站在姊姊的身前护她周全。院子里的热闹与我和姊姊都无关,姊姊走的时候,小妹哭着牵住姐姐,好像这样就能把姊姊拉回旧日的时光里。

第二日姊姊回门,父亲与他的贤婿交谈甚欢,我们珍惜这一点与姊姊独处的时光,小妹在姊姊怀里撒娇,母亲红了眼眶,交代了几句让她孝敬公婆这类的话,母亲也是自责的。在这样封建的人家庭里,未能生下一个男孩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父亲虽愚,但也并未再娶,母亲的日子也不至于无立足之地。才一夜的光景,站在我面前的姊姊竟让我感到陌生,她用笑容掩盖了所有的愁云,丝毫不说自己,只是要我在家替她侍奉父母,教导小妹,劝诫我要发奋学习,姊姊将所有生的希望都寄托给了我。

偌大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了姐姐的身影,新文章也没有人可以分享,衣服上再也没人秀小花,甚至是花园也不敢迈进半步,小妹偶尔会来找我撒娇,哭闹着要找姊姊,经得她一惹,对姊姊的思恋一发不可收拾。

姊姊的出嫁,逃离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姊姊那样的状况有一天也会出现在我身上。我去见过姊姊几回,给她带去新文章,给她讲学校的事情,总想着为她的生命带去新的希望,姊姊一回比一回消瘦,脸上的妆容也渐渐浓厚了起来,可姐姐总说无碍,每次都让我下次多带点文章去给她,她好像在文章里看见了另一面的自己。

我向父亲开始宣战,我留起了新式的学生头,和一群青年*行游**,撰写新式文章,发放传单,成为学生活动的组织者,一时之间,我成为众多女孩的拥护者,在时代的*害迫**下,我的勇敢为他们注入了反抗家庭的动力。回到家,我也总是避开父亲,以此解决不必要的争吵。

最后一次见姊姊,我同她讲我要逃离的计划,她是如此的支持我,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姊姊嫁过来不到半年光景,瘦得已经薄如纸片,姐姐塞给我一些钱,她总是这样为替我着想。我走的时候,姊姊要我常给她写信,跟她说说外面的世界,那天她出奇送我到门口,而这一面却是和姊姊的最后一面。

姊姊的死讯传来,是在一个秋日的下午,夫家传言是抱病而亡。母亲哭喊着让父亲还她的女儿,而他好像冷血一般,只是责怪姐姐没福分,反而担忧起他那贤婿。我没了爱我的姊姊,犹如湛蓝的天空破出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天裂。姐姐的葬礼操办得很风光,父亲甚至很感谢他们给姊姊办这样的葬礼,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我们把姐姐的牌位带回了家,也许这样我们才能护她周全。

姊姊的死让我耿耿于怀,跟着姐姐过去的佣人也回了我家,我记得她哭着对我说“二小姐,大小姐太可怜了,死得好冤啊。”“那姑爷品性是极坏的,大小姐新婚那天不愿与他同床,就惨遭毒打,变态的在姊姊身上咬下数口,只要穿上衣服就无法看出来;那*兽禽**只要在外面糟了心,回来就发脾气,大小姐总是旧伤未好就添新伤;那老爷太太也刁难大小姐,说她的肚子总是没动静,可是姑爷经常在外面逛窑子,让大小姐得了那花柳之病,他们就怪大小姐不检点,怕丢了脸面,也不让郎中来看;大小姐在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你来看她,她让我瞒着你,什么都不让说,每次都强打起精神让我替她梳妆,大小姐给你的那些钱是她把带过去的嫁妆换来的,她想着你同父亲的关系不好,母亲又没办法帮你,你在学业上又很争气,女孩子又喜欢买些好看的时新玩意。”佣人的话如五雷轰顶,我痛恨我当时没有好好地关心姊姊,我只是自私地想着自己,我以为我们这群青年的努力可以拯救更多人,可是我连自己的姊姊都无法拯救。“姐姐真的是病死的吗?”我几乎是吼着问出来的,“那家人不让大小姐回家,远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大小姐是受不了姑爷的折磨,投井自杀的。”不过半年光景,我与姊姊天人永隔,竟都是那所谓的面子,我痛恨父亲,她才不过借了人间二十年光景。“二小姐,大小姐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着你,她说这个时代是你们青年人的时代,每次读到你给她带的文章,她都会激动到流泪,她为你的努力而感到高兴。”我的姊姊走的时候已经有孕在身,但选择结束生命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母亲能轻而易举地要到姐姐的牌位,只不过是他们从来没有在乎过姐姐。

花园里那棵我们最喜欢的树,似乎是感召到了姊姊已经不在,朝阴的那面已经枯萎了。而我离家的日子也近了起来。我同母亲讲了我的计划,也许是姊姊的亏欠,在母亲的帮助下,离开那个封建的牢笼。

几年后我收到小妹寄来的信,是母亲的病危,父亲顽固地不肯相信西医,又一次断送了母亲的生命。 我不知道在姊姊离开时父亲的想法是怎么样的,但母亲的离开让我知道父亲这么多年并没有变化。

再次离家,家已经变得萧条不堪,我去姊姊的坟前祭拜,和她做最后的告别。这一次离家的路上,我带上了小妹,是父亲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