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革开放初期,上海民间经历了三次创业浪潮。
第一波:以农贸市场为平台,种蔬菜的农民进城贩卖,山上下来的城市光头*党**卖水果。
白天赚了钱,晚上去音乐茶座。夏天则呼朋引类,围聚路灯铁皮罩的光圈下,喝酒划拳吃熟菜,先喂自己肚子,后喂腿上蚊子,这叫有进有出,能量守恒。弄堂小抖乱路过,忙不迭声:“阿哥,格机(沪语:这趟)侬大出来了!马上投“礼”还桃,屁股移出半个凳子,举起一副筷子,招手喊:“来来来,吃一杯”,也有斯文的熟人,不愿意吃白食,找个借口推辞,这边就嘲叽叽挫伊:“哦哟哟,吓死忒了,吓死忒了,又勿要侬还的咯”。

那个年代上海民间还残留着“见者有份”的侠义,那是上海底层近乎黑的相江湖之道,草莽间还有真诚。但工薪族的邻居们实在弄勿懂:到茶座喝陈茶、到外面吃熟菜,为啥不在屋里厢喝新茶、吃热炒,又好吃又便宜,差价天壤之别,简直是撕钞票,灶披间妈妈们摇摇头:“小居头做人一眼也不实惠”。那时平均主义的社会冰块开始融化,裸露出暴发户,一只手敢戴五只金戒指。什么叫摆阔?消费就是浪费,恨不得当众比赛撕钞票。
项羽在两千多年前就一语道破暴发户的心理状态:“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衣锦夜行,相当于宁波人俚语:“暗弄堂里塞火腿,”看官一时别不转来,再摘一朵苏州俚语做注释:“给瞎子抛媚眼。”侬还不懂啊?上海人崭刮砺新(沪语:崭新)的俚语:“瞎子开双眼皮——浪费表情!”恨不能盲人也看得见!北方人叫显摆,上海人叫“豁胖!”,晓得“册那”的杜月笙,还不晓得“豁胖”,因为他诞生于那个年代。

那是1980年左右。他们不穿宝总的西服。穿着西服卖水果,好比穿着旗袍拉黄包车,侬算啥额路道?
第二波:小商小贩有钱了,出现私营企业,那个年代,只要敢闯敢干,傻子也能成功。
比如傻子瓜子, 70年代率先在芜湖的街上卖瓜子,卖出一包再抓一把送你,傻不傻?这是一位“聪明的戆大,年轻的老头,“,关键是他”拿着一把飞快的钝刀“。

傻子瓜子创始人年广九(左)
到了70年代末,傻子赚了100万,社会主义准许出现“百万富翁”?傻子算不算“资本家”?*小平邓**批示:“放一放,看一看”。到了1984年,傻子瓜子雇工达到100多人,算不算剥削?*小平邓**再次力挺:“你解决了一个‘傻子瓜子’,会牵动人心不安,没有益处。让‘傻子瓜子’经营一段时间,怕什么?伤害了社会主义吗?”毕竟他带来就业,还有税收,养活管理他的人。
傻子没文化,有魄力,成为改革明星,敢乱话三七,《文汇报》举办的继续改革开放理论研讨会,商讨体制改革,比如废除不合理部分,傻子却叫嚣“要废除不合理的制度”。体制是规章制度,制度指政治制度,是社会主义,简直是高呼反革命口号啊!语出惊人,全场哗然,幸亏那时宽松,主持人知道他没文化,词义辨析不过关,文化不如初中生,原谅他,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企业家的*裤底**。
那是1988年到1994年,他们偶尔也穿西服,但不戴领带,直至今天,100岁的指挥家曹鹏登台指挥,西装套白衬衫,没有领带,才显得潇洒自信飘逸,这是真正上海爷叔!如果配领带,就是繁花镜头里的范总,一本正经,有点”寿谑谑“(北方话:二傻愣头青),熟人就要嘲嘲侬:像真额!上海人就会奶声奶气描摹嘲讽:“眼镜戴在脸脸上,皮带系在奶奶下,领带挂在鸡鸡上”,尿点落在领带上,领带是*化丑**道具,也是点睛之笔。

西装配领带在上海语境里,是贬义词,恶谥:“乡镇企业家”。
上海人在服饰搭配上,总是有些特立独行,充满了修正主义。倘若你挟着皮包出门,穿着西装还戴着领带,在香港,这是西崽上班标配。在上海,会被严重误解:不是去骗人,就是去求人;不是做P 2 P、就是做保险,北京人有言:一人做保险,全家不要脸。
这一点与香港人不同,上海人从来不是香港人。但宝总被香港导演包装了、歪曲了,哪像吃辛吃苦的创业老板,老板都是不受约束的一群真心英雄,怎么愿意被领带卡着脖子?
第三波:知识分子开始下海,技术含量越来越高,到了1994年以后集中迸发,比如俞洪敏等、马云、郭广昌、武汉大学帮。
再之后,资本的惯性发作,推动经济浪潮,新技术左右产业路径,最终在互联网商业异军突出,率先领先世界。
《繁花》电视剧截取改革开放初期的1988年-1994年,那是第二波创业浪潮,那个时段的老板们有个特点:胆子大、肯吃苦。

不穿西服的马云
带周正毅进入股市圈的某大亨,在那个时段是股市里吹教鞭的大哥大,出生在虹口弄堂里,小辰光彻天彻地的野蛮小居(沪语:鬼、居同音),以勇气冠于闾里,夏天屁股后面跟着一帮邻居小喽啰,一路上起哄:“哦、哦、哦”,浩浩荡荡开赴虹口的外虹桥:爬电线木头、跳黄浦江!他率先,这也是江湖规则:吃刀我先上,分肉我吊秤。双臂环抱岸边电线杆,双脚绊着,蹭、蹭、蹭,爬到顶端,单脚金鸡独立,张开双臂,一阵风来上身晃,底下围观者一阵阵惊呼,胆小的仰视者别转脸,生怕吓出脑震荡。高高在上者,从容不迫,慢慢前倾头朝下,雄鹰展翅,一跃,双臂并拢一束剪刀状,扎入黄浦江,这叫燕子式,下面一阵欢腾,拍手雀跃。小罗罗们都是标题*党**,回身扬手招揽路人,高呼:有人跳黄浦江喽!22路电车到此,司机忍不住刹车,观赏看燕子式跃江,又叫自杀式。一车厢的男人竖起大拇指,大呼:老乱!司机松开刹车、开走。中年女性乘客摇头不解:哪能不怕死额!
大亨从郊区的朝阳农场回到市区上班,常常肝痛,拍片发现半个肝是白的,像串水煮过的猪肝,想到自己的病,想到怀孕的夫人,不寒而栗,感到来日无多,决心冒死捞一票,留下,再离开这个世界。现在伊老了,对我回忆当年:“当时不怕死,就怕对不起老婆”。伊将一生托付给他了,他必须对得起伊,这就是上海男人,才叫模子!
照样天天上班,路过周家嘴路,一次街角看见围着一圈人,扒开人群,见一个木匠在绑沙发,上海人称“包沙发”。改革开放后,上海知青集中返沪,集中结婚,沙发是婚房新秀,从长凳进化到沙发,一时供不应求,包沙发的放在马路转角,广而告之,招揽生意。他看到商业机遇,上前问木匠:你这样包沙发,一天几只?听罢嫌太慢,说:“我们合作,我找钱雇人,到宁波开厂,侬来管理,利润对劈,输忒算我的,哪能?”《资本论》他没有读过,但资本论的片言只语他风闻如染,有独到见解:没有剩余价值就大不出来,永远是个体户,剩余价值是雇工创造的。于是两个陌生人合作,他借钱租赁歇业的集体企业的厂房,挣到第一桶金。
接着苏联瓦解,他环绕内蒙的原苏联加盟斯坦诸国,收购大炮坦克,然后请人大卸八块,将各种稀有贵金属,雇卡车运回浙江,卖给企业主,没想到一路层层有卡,到了浙江,后车厢里的贵金属被偷的所剩无几。从头再来,预置了一路风险的费用,获得天价利润。再后来拖着一个个拉杆就是压箱底的一叠废纸,但一家上市,利润涵盖流产的十家,这个行当叫一级半市场,如果前九家都不上市,此时弹尽粮绝呢?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抗压心理素质?当时内地银行摊派给借款企业的国库券,企业作为奖金,九折摊派给职工,但要过若干年才能使用,但国库券年年有利息叠加的,他发现缝隙,又到内地收购。被抢劫而*杀暗**的可能如影随形。
这是个英雄时代: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经营范围:大到飞机大炮,小到蚊子跳蚤。经营口号: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些收购后的原始股,需要过户,于是借无数个上海人的身份证,然后抄写换名,一直抄到眼睛发红、刺痛、流泪,如今这位大亨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当时我也开始在外地租赁开杂铺店,白天上课,晚上叼着半只白馒头,肩扛手提,赶162次京沪线火车,没有座位票,晚上钻入座位底下,铺着不透气的军雨衣睡觉,早晨转出来,雨衣上一滩水渍:只有身影,不见嘴脸,这就是在下鄙人剪影。后来患上强直性脊柱炎——死不了的癌症,属于风湿病,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有时搞到一批大金丝香烟,山东一带行销,可以卖高价,于是扛上几箱,到了枣庄,下了火车,拖着拉杆行李车,走上几十里的乡间小路,去曹庄贩给小卖部,赚取最保险却也是充满风险的差价,万一被劫呢?万一再来个杀人灭口呢?须知:这是《铁道游击队》诞生地,临城劫案发生地,都置之脑后。这是个吃苦的时代。

云都浴场曾风靡上海,老板施有毅,最初他借闸北区集体企业家乐日用品厂的营业执照,在四川路操场、宁波路小学等处,周末摆地摊卖服装,苦哈一族。后来与我联系,当时我在《消费报》当记者,同时负责经营部,我与他一拍即合,组织上海消费品到各地省会城市搞展销,扯虎皮做大旗,号称“上海产品全国巡回展”,这叫降维营销,这个行当叫跑会。当时铁路车皮是计划的,他不知要花费多大的功夫搞定,然后他一家家跑企业招募,然后打包货运押运,然后在现场分配摊位,面对的都是贼精贼精的个体户,晚上到会务组软磨硬泡,要求更好的摊位位置,施有毅只能没日没夜斗智斗勇,比*访上**的角色还厉害。后来看中周庄水乡旅游,投资建造周庄云都旅游度假村,将国人局限于名川大山的旅游资源转移到江南水乡,把江南水乡变成怀旧之地,他是第一人。
2001年,他承接APK贸易部长会议,民宿举办世界级高端会议,他是第一人,至今无二。
在昆明的云南科技馆展销时,云南某县做云腿的乡镇企业委托他,将云腿打进上海市场,此时上海市场被金华火腿垄断,成为探访丈母娘的标配:转盘机关枪(火腿+蛋糕)。同样送礼,金华火腿比云腿小,当然便宜,天然的价格壁垒,云腿自然打不进上海。此时上海知青返城后,引起结婚高潮,出现沙发热,接着就是生育热,火腿据说有收伤口的功效,施有毅看准这一点,将真空包装的云腿切片,定价8元一袋,拿着两袋火腿去探望沙姆娘很有面子,且人人送得起,成为一时上海人伴手礼,云腿迅速炸开上海市场。他是第一人。
后来他在火车站恒丰路堍一侧,是出租车司机撒尿隐蔽处,一死角耳,自然租赁费低,孤零零的一爿店,必死。他开设云南风味街,这时云南县一级的文工团的演出市场迅速萎缩,他顺势接到上海的云南风味街,化废为宝,食客们边吃饭边看跳舞,中国第一。跳的是翻裙舞,中国版的好莱坞,让男人有无限遐想,但底线很高,不触犯公安条例,即“饱眼皮”,又“饱肚皮”,一时生意人蜂拥而至,死角迅速热闹起来。

为了保持新鲜度,每三个月去选秀一批,轮换一批,开了眼界的小姑娘们回到县城后,多成为歌舞厅的老板,或带文工团推陈出新,去各地演出。一刮两响。
后来创办云都浴场,在中国第一个将最私密的洗浴变成坦腹相对的工商界的交际场所。
后来商品房出现,大量先富起来的拥有家庭洗浴盆浴池,他开发成套沐浴品,肥皂分黑白:白天用白皂,晚上用黑皂,晚上黑皂,关了灯看得见吗?我说你是噱头还是针对老年痴呆?肥皂品牌附印爱国口号:“中国品牌,日本制造”,日本替中国品牌打工,日本以精工细做而闻名世界,让使用者放心,让爱国口号不影响生意。那是90年代,当时中国人还看不起自己,他是民族自尊觉醒的先驱。
后来中国普遍富裕,婚礼越来越奢华,喜庆日子各大酒店订满,于是他创办婚庆一号,将共康路与共和新路交界口的两栋旧厂房,改造成大理石贴面的五星级酒店,一栋五层,两栋可以同时举办十对。如果午场,租给二婚的,那就是二十场,一天就是几百万。婚庆专业酒店按他的奢华婚宴设计:屋顶设停机坪,直升飞机载着新人,从崇明起飞,到婚宴处降落,美其名曰:仙女下凡。屋顶上的亲友们迎接嘉宾,就像国家元首。一对收费十万。他到我江浦路的六艺茶馆详谈计划,说到这,我情不自禁站起来,指着他:引爆点!肯定成功。
他将评弹说书艺术之魂嵌入生意:放噱头。这是旧上海大世界的生意经,他是黄楚九转世灵童。
可惜,低空飞行突然不能如约放开,功亏一篑。这个时代进入智慧时代。
镜头里的宝总身上,哪有镜头外的宝总们的蛛丝马迹?
那个时代,我先当记者后下海,浸水则湿,见过更多的商界人物,他们基本都是杨浦虹口闸北一代,有魄力有脑子,挟着皮包,整天走东奔西,忙于生意上的交际。白天当老板,晚上困地板。为了做大,大到梦想给地球铺地板,苛刻自己,不断投资,“木匠家里没板凳,裁缝身上没新衣,卖油娘子水梳头”,这就是创业者,哪有那么讲究?一碗泡饭配九宫格一般的小菜?西服垫肩,“必须羊毛,棉花不能进门额”。宝总那么讲究,哪有时间应付商场?宝总身上洋溢出的香车宝马、鬓影衣香的奢华风味,总让人有种“壳子”的感觉。
我有一位外语系校友,90年代昙花一现。他80年代初,本科毕业后考入中央工艺美院美术史研究生,毕业后去了美国,进入画廊,跳槽做了重彩云南风景的画家丁绍光经纪人,将他引入追求新奇的美国市场,一举成名,因此分得一杯羹。那时美金1:12。他衣锦还乡,包租市中心的办公楼,创办各类公司,有资本无方向,像个无头苍蝇。我在《中国企业家》杂志上看到整版照片:坐姿优雅与西装系领带的他,意气风发,固一时之雄也。采访文字:“他伸出细无皱纹的玉一般的手指,说:我周末飞香港看美国原版电影”(大意)。那时郑辛遥的一套三帧的漫画风靡全国:第一幅:岸边的海洋,配字:比大地宽广的是大海;第二幅:海洋上面的天空,配字:比海洋宽阔的是天空,第三幅:一个人在脱背心,配字:比天空宽阔的是胸怀!对老板而言,比汗水稀缺的是金钱,比金钱稀缺的是时间。去香港看原版电影,那一张电影的成本,尤其时间,哪个老板承担得起?老板去饭局,都是陪客户。疑虑油然而起:这是创业的吗?是豁胖!是壳子!当时我就想:这个江边样子格机(沪语:这一趟)走远了。没多久到我的同学公司去融资,同学企业也是金玉其外,自然不成,不久倾家荡产,如今寂寂无闻矣,而今安在哉?

很“土”的天使团队
1938年延安六届六中全会主席团成员合影
前排左起:康生、毛主席、王稼祥、朱老总、项英、王明
后排左起:*云陈**、秦邦宪 (博古) 、彭德怀、*少奇刘**、周恩来、张闻天
创业者都具有革命家气质:“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如延安时代的毛*东泽**、*德朱**。周恩来逝世后,我到北京参观陈列,周的睡衣,后颈围都磨破了。喝白开水的蒋介石,除了戎装中山装,就是长袍马褂,没有西服,更没有领带。创业者靠事业立身。那一代的历史人物中,宋子文、孔祥熙也有宝总的影子,风流倜谠,讲究衣饰,酒囊饭袋衣架耳!断送蒋家王朝的败家之子。李敖愤愤然说了句裤裆下的骚气冲鼻的话:“蒋家的枪,宋家的X”(此处删去一字)。看到宝总,我还就想起民国四个字、想起张学良,个个风神潇洒,金玉其外,是女人眼里的男人,不是事业中的汉子!

很“土”的总司令*德朱**(右一)
对照那一代创业者,阿宝身上具备哪一点?莫名其妙成功了,就像石头里蹦出来,是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西游记》每到水到穷处,写不下去了,天降神怪搭救,瞎讲八讲。四部名著,一部《红楼梦》看不下去,太娘;一部《西游记》,太扯,就像宝总,怎么看,都看不出创业者的气概与经营成功的逻辑。
有人说:一部繁花,就是一群上海人,演了一部香港剧。有人添加佐料:谍匪片,我纠正一点:掺和了《红楼梦》:一帮女人围着一个宝哥哥。
——2024年2月7日星期三

(本文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全网统一平台名:李大伟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