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袜店的大姐,您在哪里?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河北省从事水利工作,由于职业和地域关系,经常出差路过首都北京,买些不要票证的点心渣之类,算是回家给孩子们的见面礼。邻居、同事也常讬我在北京代买一些生活用品。西单尼龙袜店的一次购物的尴尬经历,袜店那位大姐处事的负责和真诚态度,仿佛发生在昨日一样,至今难以忘怀。三十多年过去了,物换星移,今是昨非。西单已经今非昔比,面貌全改,再也看不到那间不起眼的专卖小店了。那位真诚的大姐如今可还健在?也该离职退休、颐养天年了吧?

小店位于西单商场的南边,坐东朝西,离长安大街交叉路口不远,营业面积二三十平米左右,五六个营业员。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可能是袜店的领导。这些年来每次路过北京,乘车经过长安大街西单路口,我便心绪难平,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窗外,四处寻觅,希冀找到那间不起眼的小店,找回那位大姐的真诚。

一次我外出工作要过北京,一位杨姓同事知道后,给我一个面值“贰张”的北京市购买物品的工业票,讬我在北京市购买一双尼龙花袜,作为珍贵礼物送给他的爱女。因为当时尼龙袜子还很少见,西单的那间袜店,专门经营尼龙*袜丝**,花色品种

较多,门庭若市,格外红火。那时是计划经济年代,卖方市场,生活用品不像现在这样丰富,随意购买。紧缺商品须要凭票计划供应,票证不能跨地区(市)使用,以防北京商品被过京的“外地人”买走。尼龙袜子也必需北京市的工业票才能购买。据说北京市民每人每年才发一张,所以看得弥足珍贵。老杨的那张工业票,是在北京工作的一位*队军**战友送给他的,已珍藏多时,没舍得花。要不是女儿十八岁生日,暑假后要上外地读书,还舍不得拿出来用呢!

受人重托,自知责任重大,不敢疏忽懈怠。我一大早就从北太平庄亲戚家赶到西单,商店还未开门。那时商店一般八点半至九点半才开张。隆冬季节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冷风嗖嗖,身上的棉大衣也显得单薄。我见店前尚无来人,心想往北遛跶

一会再来排队也不为迟,就径直往北遛去。不料待我回来时,已有七八个人拥在门前,大概都是来买尼龙袜子的。我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心理暗暗自责。

待到太阳升起,店门打开,众人便一拥而进,跑到北边柜台排队,等待购物。我虽奋力拼搏,也才排了个老六。卖货过程也算秩序井然,没有卡个、代买之类的“常态”发生。时间过得真慢,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把背熟于心的腹稿—袜子的花色、品种、尺寸、数量一起报出,并忙不迭地把钱和那张面值“贰张”的工业票恭敬递上。按我购袜的数量,应该找回我“壹张”工业票,那位售货员可能未仔细看清小票的面值,接过票后顺手放在旁边铁丝编的框子里,接着点钱。我以为他接着会找我面值“壹张”的小票,也就没有做声。这时,另一售货员从货架上把袜子给我拿来。待我拿着心爱的尼龙*袜丝**请那位收票的男售货员找给我“壹张”小票时,尴尬的事情出现了。

不知是人多忙乱,还是健忘,他竟然说我交的是“壹张”的小票,不应再找。于是两人争执起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排在我后面的人大概没有注意,无人为我作证。我据理力争,指着刚刚放在铁丝框中(可以看见的)的我那张小票说,那个就是我刚给的。不料他却拿出那张面值“贰张”的小票,在我面前拼命摇晃着,恶狠狠地对我说:“你看清楚了,这张票是你的吗?

这是刚才那位军人大哥的,……”(潜台词似乎是我说谎)。这简直是如雷贯顶,脑子轰然膨胀起来。明明是我交给他面值“贰张”的小票,怎么转脸就不认账了呢。但我心里明白,我没有说谎,我是当着大家的面给他的小票,肯定是他弄错了。要是我认倒霉,不要那张小票了,我到哪里再找“壹张”小票,回去向朋友交代呢?真是有口难辩,越想越冤枉,越想越生气,不禁眼睛湿润,声音呜咽。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理由,大声和他争辩,非要找回本应属于我的那“壹张”小票不可。

来人越来越多,大家把我围了起来,外围看不见我的人也在起哄,以为抓住个小偷。大家看着我这个操着外地口音、衣衫褴褛(身上穿着专供出差用的脏兮兮的破棉大衣)的拟似盲流,猜想准不是个好人。按照当时的革命警惕性和惯性思维,当然可以不问事实真相,不分事理曲直,一边倒地谴责我为“无理狡辩”(我也确实拿不出证明那张小票是我的证据)。更有好事者,一位身着绿色便装的年轻人,大概真的以为我是盲流或小偷,不可能持有首都北京的工业票,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哪里来的工业票?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破坏首都的大好革命形势”,并威胁说要把我送到派出所去,说着就拽我的胳膊。

我当然知道去派出所没有好果子吃,死活不去,拼命挣脱他,大声叫嚷着:“你知道情况吗?干吗要我去派出所?”我无法讨回公道,成了众矢之的,更无法脱身。

正在万般无奈,柜台里走过来一位大姐,大概是这里的头头。她说话不紧不慢,问了双方情况,答应我晚上盘点一下票据,改日再作答复,劝我不要再在这里吵闹,免得影响营业。我说:“你们现在清点不行吗”?她笑了笑说:“你看,大家伙都

在排队等着买货呢,请你相信我们一定回认真清点的,你明天来吧!”我心里顿时一亮,好像茫茫大海中看见一线曙光。但转而一想,我的中转车票已经到期,不能改签,也不好意思再回亲戚家住宿,外面住店又需工作证、介绍信,还得排半天队,哪能再等一天。再说,他们自己清点,结果可想而知,十之八九使我失望。我感到情况不妙,这里不是说理的地方,宁愿不要那张工业票,也得赶紧脱身。平时愚钝的我,不知哪里来了点聪明,急中生智,连忙掏出一角钱作为信封和邮资费用,交给那位大姐,请求她如果盘点结果小票长了,就把那张工业票寄还我。临别还说了些感谢的话。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左思又想,心神不定,很是自责。我真傻,我为甚么不让他随即找票,钱票两清呢?她答应下班时清点,可能只是打发我走的借口,否则,为甚么不当即清点呢?要是那个售货员把长出来的那张票偷偷地装起来,谁会知道呢?即使清点长出票来,也不会寄给我的,谁会自找麻烦。我回去如何向同事交代呢?我真傻,……。幸亏回到家里,家人和同事都很同情我的遭遇,没有责备什么,心情也就慢慢平静下来。

不料过了大约一个星期,突然接到一封来自北京的挂号信,心想准是那位大姐来的。连忙拆开来看,果然是西单尼龙袜

店的来信,并附一张北京工业票,使我喜出望外。信中说,当晚清点结果长出一张小票,现寄还给我,并致歉意。我也回了一封感谢的信,主要是感谢他们的真诚。并说:北京人不要瞧不起外地人,你们吃的大米、白面,水果、蔬菜,样样来自外地,甚至喝的自来水,还是俺河北省的官厅水库送来的呢!真是得理不让人,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深感汗颜和内疚,我应向那位大姐道歉!这件事情并非他们全错,我也负有没有及时提醒售货员找零的责任。他们完全有条件掩盖事实真相,或者束之高阁,看我这个外地人奈何。我真幸运,遇到了西单袜店真诚的人们,特别是

那位真诚的大姐。

人老了不免怀旧,那位大姐也是我常怀念的一个。在人们重新呼唤真诚的今天,我又想起了她,西单尼龙袜店的那位大姐,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