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老家,家家,人人,都不愁没有袜子穿。
春节拜年,是中国人久有的习俗,老家亦如此。以前,在老家,拜年礼中,有四样东西必不可少,即猪肉、面条、白砂糖和贡糕。你到亲戚朋友家拜年,拎了一篮子的拜年礼,亲戚朋友回礼也是一种习俗。回礼中,有一样东西是不可少的,即贡糕,寓意为:高来高去。中国人多信迷信,出门办事,或亲戚往来,都讲究一个好彩头,贡糕就是一种好彩头。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回礼时,忘了贡糕这码子事,看来事小,实则事大了去了,两家人从此埋下了心结、结下了梁子,那是常有的事。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情,回礼的那一家总是追悔莫及,因为送礼的那一家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才想起那档子事,于是,心生怨恨,回礼的这一家还蒙在鼓里,也无从弥补。在我的记忆里,在老家,因为几毛钱的贡糕,那些亲戚朋友可没少生或大或小的是非。
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拜年礼简单化了,即可以货币化,以红包代替那一篮子的拜年礼。回礼中,贡糕也并非必须品,但回礼中,袜子成了必须品。不管到哪家拜年,离开时,主人家的主妇都会麻利地从房间里拿出一两双袜子非你收下不可。起初,我不了解这一习俗的变化,回家问母亲,母亲似乎也说不太清楚。那时候小叔还在,他上过一年加半载的1940年代的学堂,他说,袜子象贡糕一样,也是一种好彩头。他看我对这种解释将信将疑,便进一步说:“你看,穿袜子的动作是不是向上的?送袜子就是祝你向上的意思。”小叔边讲边做出穿袜子的动作,我则点点头,表示我明白。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明白,因为穿鞋的动作也是向上的,你给别人送鞋,人家可能不悦——他嫌你给他穿小鞋。
哎,一地的风俗,谁说得清楚呢?约定俗成,大家共同认可,相安无事,便皆大欢喜。
近几年,春节回老家走亲访友,袜子可是没有少收。收到袜子时,偶尔我也会回想儿时的日子。
小时候,因为家境贫寒,每天光着脚穿双布鞋了事,没有穿过袜子。特别是到了冬天,脚那个冷,如今想起总是不寒而栗。冬天的清晨,我一手拿个小锄头,一手拎着一只粪箕捡猪屎,实在冻得不行,就站在地上蹦跶蹦跶一阵子,等太阳出来了,便站在阳光下晒一下。其实,冬天早上的阳光并不能给冻僵的双脚带来多少温暖,只是有了阳光,心里似乎暖和了一点罢了。那年月,一到冬天,我的手脚总是冻裂,每天晚上,母亲总是要烧水给我泡手泡脚。
大概是我刚上小学的那一年,邻居三爹的大儿子一家从安庆搬回来,他的大孙子比我大一岁。婶婶是安庆人,三年回一次娘家,据说她娘家有人在安庆第五纺织厂工作。每次从娘家回来,总会带些厂里的边角余料,有点类似纱线的东西,一家分一点。父亲便教二姐用那点纱线打袜子。顺便说一下,父亲不仅会打毛线,还会绣花,二姐打毛线和绣花的手艺正是父亲教给她的。后来,我跟二姐也学会了打毛线,只是我人笨只会打平针。二姐用那点纱线给她自己和我一人打一双袜子。严格的讲,那只是准袜子,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袜子。
我第一次拥有一双真正属于自己的袜子,还是考上大学时的事情。那双袜子,是大姨家的小表哥送给我的上大学的礼物。
1981年,我把那双袜子带到了武汉。那年冬天来临之际,我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双袜子,穿上。那双黑色的袜子,是我穿过的第一双袜子。那双袜子,总是被我穿臭了,有同学抗议:“杨XX,洗袜子!”我才脱下来,洗袜子去。其实,并不是我不讲卫生,实在是我只有那一双袜子,洗了,就没有换的。武汉的冬天,比老家更冷。
寒假回家,生产队开会,有位长我几岁的老兄提出和我换袜子。我说,换就换吧。他的那双袜子是黄色的,特别显眼。回到家,父亲立即发现我换了袜子,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是怎么怎么回事。父亲阴沉着脸,明显的不悦。
今天又突然想起那双袜子,特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