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认为日本人是“一个不屑露骨表现恋爱，而且对*欲色**也十分淡泊的民族”。
在他们的意识里，女人是男人的私有物。
跟一个“物件”谈情说爱，是荒唐可笑的。所以，表现恋爱的作品被认为是低劣之作。
上个世纪早期的日本文学中，你很难看到正常的恋爱。
如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痴人之恋》，川端康成的《睡美人》等都是畸形与病态爱恋的代表作。
与他们同时代的有一位女性作家——冈本加乃子——同样深谙此道。
今天，我要分享的故事，就是来自于她的小说集《老妓抄》中的同名中篇小说。
在分享故事之前，我们先来看看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女作家。
加乃子生于十九世纪末期，那个时期的女性人身并不自由，但是她很幸运。
闺阁时期，她倍受家里父兄的疼爱，没有经历过生活之苦，人也简单纯粹。
20岁时，嫁给了当时有名的年轻漫画家冈本一平。
艺术家放荡不羁的行为做派，让加乃子一度陷入了痛苦。
看着妻子痛苦不堪的模样，冈本决定痛改前非，全身心投入到了家庭生活。
此后，再也没有与任何女子发生不良的关系。
而加乃子在病态的生活中一去不回头。
传说，加乃子的生活十分豪奢，丈夫非但不组织，反而越发纵容。
在私生活方面，她的名声也很不堪。
她和一名神秘的男子保持着情人关系，而且冈本一平也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三个人甚至同住一个屋檐之下。
加乃子的情人众多，有籍籍无名之辈，也有社会名流。
冈本一平对妻子*养包***夫情**的做法，并不反对，他和“大度”地接纳了他们，和他们住在一起。
加乃子去世的时候，是一个比她小很多的情人陪在身边。
她的绯闻一度为大家津津乐道，这个在大众眼里淫秽的女人，却能写出《老妓抄》、《家灵》等令*欲人**罢不能的经典佳作。
《老妓抄》讲述了老妓平出园子“*养包**”年轻男人柚木的故事。在整个过程中，园子吸取了男子的“激情”，重新焕发了青春与活力。
年轻的园子是名噪一时的舞妓。
故事开始时，她抑郁不惑之年，对于一个出卖青春的女人来说，她已经毫无价值可言。
可是，园子凭借自己年轻的时候的积累，开了一家艺妓馆。
“她梳着不起眼的洋式发型，端正而保守地穿着市和乐服，带着一名小女，面色忧郁地在店内徘徊。”
虽然青春不再，可是，半老徐老的园子还有一种迷惑人的魅力，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是多大年纪。
作者加乃子擅长用隐晦的语言渲染*欲情**画面。
“他的手指根本抓不住那片光滑的肌肤。柚木只感到那羊皮纸般的神秘白皙肤色，鳗鱼肚一样的柔韧滑腻，留在他身上久久不散。”
这是书中唯一一次正面描写柚木与园子的*情调**。
对着一个年纪上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女人，柚木产生了莫名的欲望。
她的神秘吸引力不仅是因为她丰满修长的身材与保养得精致细腻的脸庞，更是因为她的气韵与修养。
虽然已经不再需要通过美貌与才艺让男人倾倒，但是园子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学习做和歌与做俳句。
“艺妓就像一把便利刀具，尽管不用格外锋利，但需要基本功能，以便应付各种场面。”
年轻时她做过达官贵人的外室小妾，不愁钱财用度，还不必尽妻子的责任，自然风流洒脱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园子还保留着少女娇媚的神态。
不刻意不做作，让人觉得岁月对她格外优待。
她喜欢和年轻的艺妓们待在一起，津津乐道自己年轻时的奇闻轶事。
在这些年轻姑娘的身上，她极力拼凑出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她的话题永远是男女之间的情事，经常逗弄着这些姑娘笑得前仰后附。
“不让年轻的艺妓们笑到精疲力竭她誓不罢休，一句一句间不容息，犹如妖媚附体，径直将诡爪伸向对面女子，仿佛老妇在嫉妒眼前的青春，正不动声色地用狯滑手段折磨年轻女子。”
青春，对一个曾经美貌的女子来说，具有非一般的意义。
年华老去，容颜不再，园子内心是煎熬的。
她对年轻女子的依恋，照见了她对青春的依恋。
后来，她甚至从远房亲戚那里收养了一个女孩——道子。
柚木的出场，并不讨读者喜欢。他自大、轻浮、眼高手低又好幻想。
吸引园子恰好就是这种年轻气盛 。
柚木无意间说了“春心”一词，深深地触动了园子。
“蓦地，老妓对自己的人生感到一阵哀怜。这一生，她赴过多少欢宴，服务过多少客人，却没有几次涌动过热烈春心。”
园子在做妾期间，曾经秘密与情人私奔，可惜被发现没有成功。
这也就成了她最大的遗憾。
眼前这个男子似乎是上天派来点醒她的人。
正好，柚木幻想当发明家，因为经济受限未能如愿。
而园子愿意管他吃住，让他尽情搞发明创造。
两人一拍即合，柚木住到了园子给他安排的房子里。
园子为什么要*养包**柚木？
在外人看来，这个老女人春心不死、*欲情**不灭，靠与年轻男子的肉体关系保持自己年轻的状态。
事实上，这是人生对艺妓的普遍曲解。
书中，两人只有一次*情调**，而且还是柚木主动，两人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在园子提出要资助柚木时，他接受得很坦然。
柚木认为园子帮他，是在向过去赎罪。
“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感恩之情，想着老妓不过是卖笑女子，没少榨取男人，浮钱来得容易，年轻时恣心纵欲，上了年纪心中有愧，为弥补良心不安才有这番举动，至于对象是谁根本不重要。”
随着时间的推移，柚木发现“赎罪说”根本是无稽之谈。
至于是不是想招他为婿，好让晚年有所依靠。这个想法也被柚木否定了。
“老妓那么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不会打着这种寒碜的算盘取媚自己。”
可是，道子在与柚木的接触中，渐渐被他吸引。
而柚木对道子提不起一点兴趣。
在他眼里，道子是一个还没有长开的小女孩，偏偏要装出娇媚女人状。
“这姑娘徒有齐整表面，内里却干瘪。”
她的魅力和园子相差一大截，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起初，柚木觉得是幸福的，有吃有住，还可以安心搞发明。
可是，半年过去了，他的发明一点进展都没有。
原来的雄心壮志渐渐被消磨了，最明显的精神气质的改变。
意气风发的柚木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鱼”。
而且是被养在花园池子里的鱼。
柚木放弃了发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园子自然心知肚明。
但她毫不在意，依然为他提供食宿，甚至还让艺妓馆的艺妓们去服侍他。
俨然将他捧为贵宾，甚至等同于儿子的地位。
日益感受到衰弱的园子，渴望过“健康而又有常识”的生活。
书中没有明确地文字来写园子的心情。
她事业有成，敏锐又要强。
“她看上去一脸郁郁，根骨里却意志顽强。就算修习技艺功课，都能一项接着一项，在未知领域里贪婪吞食。她身上交替着满足与不满足，推着她一直往前走。”
她圈养柚木，想要看到人类意志与热情开花结果的那一刻。
结果看得的却是颓丧的、消极的、被打败的“人”。
既然柚木已经放弃了发明创造，那么作为赞助人的园子应该停止投资才对。
可是，她仍若无其事地继续养着他。
曾经她被柚木的执着感动着，她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个满怀真心，一条路走到底的样子。
年轻的时候，她和情人私奔未果，这是她最隐秘的伤痛。
一切不能做的事，她希望能通过柚木代替自己去完成。
虽然现实告诉她，柚木已经不堪重任了，但是她还不放弃。
柚木被她的坚持震慑住了：
“柚木感觉到了危险，自己的一生，怕是要掉进眼前这个狭小陷进再也无法逃脱，同时又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明知前方危险，却忍不住挺身向前。”
柚木被圈养得丧失了青春活力。园子给了他充足的钱财，给了他绝对的自由。
可是，柚木即使在外面玩得再晚，他都要回到“家”里。
除此之外，他再难对任何事物提起兴趣。
故事发展到这里，不由得让读者感到惊悚。
一个青春洋溢，风流不羁的青年，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竟变成了老妓的宠物。
以前做工人居无定所的时候，对着园子，他能不卑不亢，甚至很高傲地与她对话。
现在呢，跟园子说话，他都要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故事到这里开始往滑稽方向发展。
柚木不断上演逃走、回归、又逃走、又回归，循环往复。
从他第一次逃走，就不是真心，他去了一个易被老妓发现的地方，以便她能轻易地找到他。
而园子表现得像一个母亲包容孩子犯错，她一次次找回了柚木。
每次柚木逃离，她反而对他开始崇敬与依恋。
她既希望他能回来，又希望他不回来。
柚木放弃了发明，再一次证明了人不能保持热情，这让老妓心里平衡了——年轻时对情人的背叛。
但是，如果柚木不回来，那就能证明人是可以战胜自身弱点的。
这也是老妓隐隐所盼望的吧。
小说的结尾，是一首老妓写的小诗：
“我心中的悲哀啊，年年渐深。而我的生命，越来越繁华光彩。”
这是作者加乃子借主人公之口，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对激情的崇拜，对欲望的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