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和有福
一
关成名一辈子也没成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工人。不久前也下岗了,变成了穷困潦倒、可怜兮兮的下岗工人。
自离开工厂后,关成名先把他在家里关了一个多月,因为怕见到还在工厂上班的老工友,更是躲避工厂领导——那些经研究决定后把自己名字写进裁员文件的人,倒不是他仇恨这些人,而是怕见着后尴尬。
把自己关完一个月后,关成名释放了自己。他知道自己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还是一家之主,自己不能折磨自己,让自己身体垮了或者是英年早逝。到那个份上,自己的妻子咋办?自己的两个孩子咋办?人生路还长着,再苦再难还得走下去。
但他不知道从哪做起,内心很迷茫,大多数时间是烦闷。他三顿饭之余的时间就是出去走走,这样会暂时缓解下精神上的疼痛。每当走到工厂门口,他都难受,但还是忍不住向里张望两眼。工厂还是那个工厂,这个地球离了谁都照常转,甚至转得更好。里面的工友还是笑嘻嘻地干着活,中午还有收工广播,音乐激昂奋进。听看大门的老孙说工厂马上就又景气了,因为一家外国公司准备收购改组。
关成名之后就改变了自己的闲转路线,不再路过工厂门口,对于工厂发生的各种事情,不论大小,他一个字都不想听。在菜市场闲转,打听打听菜价肉价,和别的市场、菜贩子的价钱比较下,牢牢把哪家便宜了熟于胸。在人力市场闲转,了解了解用工行情,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零散活。在象棋摊转悠,看自己能不能说对一步棋,活动活动下自己的大脑,让他对自己的智力充满信心。
可怜的关成名一家生活也不会是只有苦没有甜。盛夏的一个中午,关成名如雷般的呼噜声被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打断。正想骂谁这么没神气,打断别人午休,开门一看是一名邮递员。一身绿,挎着个绿兜,呲着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牙齿咧嘴向他笑着。
“关有幸,关有福家在这儿?”
“嗯!”
“恭喜了,您家俩大学生!”
关成名被这突然而至的喜讯弄得措不及防。
“您辛苦了,来,坐下喝杯水?”
“应该是喜糖、喜酒吧?不行也给俩鸡蛋么。”
关成名恍然大悟,连忙催促着老婆王莲花给邮差煮俩鸡蛋,然后给灌了一杯茉莉花茶将邮差打发走。
颤抖着手的关成名把老婆王莲花和儿子关有幸、关有福叫到一块儿,神圣地将桌子上的两个信封捧到大家面前,一个一个拆开。有幸被录取到北京一所全国著名大学,学的中文专业;有福被录取到南京一所全国著名大学,学的机械工程专业。宣读完录取通知书的关成名动情地表扬了儿子们,告诉他们是家族里前两个大学生,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庄稼人,一定要好好读书,给自己争口气,干大事,成为国家栋梁。
二
关有幸和关有福是双胞胎兄弟。生他俩那天,准父亲关成名蹲在产科走廊的拐角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王莲花到医院产检,医生说怀的是双胞胎。
“俩娃咋养活得起?唉……”
“要是俩女子,两桩婚,也美着呢!嗯……”
“要是一个女子,一个娃子,也不算太可怜……”
“双胞胎要是得剖腹产,咋办?”
关成名蹲起、站下,再蹲起,再站下,他怕得神经快衰弱了,感觉呼吸都困难了。不住地向着产房张望,等着里面有人出来宣判。
看着手术室门把手转动,关成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恭喜!你得了两个儿子!”
关成名脑子轰的一声响。天!来儿子好着,一下还来了俩儿子!
工人子弟关有幸、关有福快乐幸福地成长着,孪生兄弟长得很像,但心思性格大相径庭。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关有幸就爱哭闹,所以他总是有奶吃。关有福不爱哭闹,只是等母亲王莲花想起他可能有些饿时才有奶吃,从不主动要。而当有福刚含上奶头时,有幸就狠劲哭闹,也要吃奶。再大点,王莲花抱着有福到怀里,有幸立马哭喊,并使着劲把有福拉下来。长到高中毕业时,有幸是个结实的胖墩儿,而有福则是个消瘦的豆芽儿。有幸双目炯炯,有福挂着眼镜。这两个小伙儿走在街上再没有人信他们是双胞胎兄弟了。
有幸的大学生活第一天十分成功。开班会时,辅导员告诉所有班上同学暂不选举干部,一个月后大家相互熟悉了再做安排。同学们在辅导员的要求下纷纷上台做自我介绍。他们每人几乎都只说了姓名、籍贯就下台,没有超过3分钟的,有幸则把这个自我介绍的机会变成了个人宣传,他说了自己的理想抱负,甚至提出了如何服务全班同学的纲领。辅导员盛赞了他,同学也对他的演讲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有福的大学生活第一天则很郁闷。辅导员看着文质彬彬的他,十分满意,就指定他来当班长,而有福的回答则是自己才疏学浅,水平有限,怕不能胜任。辅导员感觉很伤面子,也就不再强求他。
两所学校都通知学生申请助学金,有幸和有福的做法还是不一样。有幸写了一个长3000字的报告,说他的父亲下岗,母亲长期住院,生活难以为继,乃至自己的生活费都靠寒暑假在工地打零工积攒而来,描述的自己简直狼狈不堪。
有福听说对贫困子弟上学有政策,就淡淡地避过,生怕让同学和老师知道自己的父亲下岗。辅导员很不解为何这样一个学生不来申请助学金,但是他还是忍住没有多去关心,因为他怕这个学生会不惜一切代价捍卫自己的尊严。
有幸从入学第一次班会结束后就一股脑地研究起辅导员来,掌握了辅导员的吃喝拉撒时间规律,兴趣爱好,甚至是深藏内心的小秘密。在具备了成为辅导员肚子里蛔虫的潜质后,他积极付诸实践。下课后给辅导员打水送饭风雨无阻,
辅导员只有一个电壶,他就把自己的电壶拿来让他用。辅导员爱吃校外的咸水鸭,他就每天跑到学校外面给买。辅导员爱抽一盒30元的黄金牌香烟,他就向同学凑了600元买了两条给辅导员送去,自己虽然不抽烟,但身上备着一盒。一旦在学校里碰见辅导员,他就给辅导员散烟,并打火点着。辅导员看上音乐学院的一个女辅导员,但女辅导员对他不太感兴趣。有幸用心谋划了一次节目,打听清楚女辅导员生日后自掏腰包买了件珍贵金饰,并撮合成两位辅导员的烛光晚餐。辅导员给有幸说,私下里就不要叫老师了,称哥就行。月底的班会上有幸毫无悬念地成了班长。
学生会主席一职被有幸在大学二年级收入囊中。新主席上任不久就搞了次纳新。评委是有幸指定的几个副职,实际还是有幸说选谁就选谁。一个个貌美的女同学被挖进了学生会。有幸喜欢搞文学创作,尤其是写些小剧本。学校有次搞文学创作大赛,有幸还凭借自己的剧本得了一等奖。自己有剧本,学生会有美女。怎样将两者结合?他给学生会里设置了一个影视中心,拍校园短片。从此一部部校园短片问世,并在学生会主管的宣传部剪辑*放播**。校园里有几个很大的屏幕,其中一个就矗立在大学生活动中心外面。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当校园短视频在大屏幕上*放播**,行人都会驻足观看,整个学校有近万名学生都会看到。影视中心火爆了起来,不少女孩都梦想着成为片中女一号。有幸给有着明星梦的女孩一一进行了把关。但有幸嘴巴很畅,总把一些小秘密和宿舍朋友进行分享。每次面试完演员回去后,有幸总被舍友调笑:“今天的女孩哪里突出?”
学生会还和赞助商进行了愉快的合作。有院系篮球比赛时,各种横幅和广告会悬挂或矗立在场上。每学期开学,学生会的成员都会和一名电信公司人员坐在遮阳伞下,推出优惠套餐或者是校园卡,办卡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当有幸离开校园时,他的银行卡里已经有了一些积蓄。
有福在校园里当着一个三点一线的好学生。在教室里不出声认真听课,在返回宿舍的路上目不斜视,在前往食堂的路上默不作声。他谨细地花着关成名打给的生活费,几乎顿顿吃一个馒头。他不去超市买辣酱,而是跑到离学校3里地外的小村子买早市上小贩自制的三无产品。同宿舍的同学看有福顿顿吃馒头心里难受,有时递给他一个鸡腿或火腿,有福都称自己不爱吃肉。他的生活很纯粹,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纯的简直像一碗白开水。他的世界没有波澜,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水花都不曾有过。老师记不起他,同学也想不到他,他成了一个透明人。
三
学生生涯结束了,有幸照完毕业照回到宿舍里收拾行李。他的箱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还有学生会主席的委任状,里面的衣服全是名牌。他点燃一支烟蹲在曾经用来放书的桌子上,掏出银行存款回执单看了又看,满意地装入了上衣口袋。他又拿着一封行政介绍信看了又看,那张介绍信是让他到家乡的市政府办公厅报到的。
有福也在整理行李。除了几年来攒下的课本和几件旧衣服外再无其他。他喝了杯水摸出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自言自语道:“明天就见到爸爸妈妈了。”
有幸成为了市政府的干部,深受领导赏识重用,两年时间已经成了副处级调研员。而有福回家后就继续入了“家里蹲大学”。看着牛气冲天的有幸,老关两口子万分自豪。看着可怜兮兮的有福,两口子哀叹不断。老关有天实在忍不住了,就和有福深入谈了谈。
“你不能总窝家里吧?得想法养活自己了吧?”
“是啊,但是我到哪里工作呢?”
“你出去看看吧,不也有很多公司招聘呢么?”
“嗯,看了,很多专业不是很对口,有几家是要我这个专业的,但他们都没再联系我。”
“什么专业不专业的,专业是个屁!我当年是开机床的,现在卖卤鸡蛋!你也别磨磨蹭蹭了,跟我卖卤鸡蛋吧!”
第二早4点刚过,关成名就让老婆王莲花把做好的卤鸡蛋放到三轮车上,拉着戴着眼镜,斯文万分的有福出去卖。
天麻麻亮了,早市上的小贩已经熙熙攘攘,待有第一批买主前来,吆喝声开始此起彼伏。
“谁要粽子——刚出锅的!”
“甜桃——甜桃——不甜不卖!”
叫卖声一家赛过一家,只有嗓门最大的,没有嗓门较大的。卖卤鸡蛋的关成名也着急了,虽然自带的广播录着他破锣一样极不标准的普通话:“下岗工卤鸡蛋,味道棒极了,不香不要钱,幸福帮我圆!”但音量还是有限,比不过那些叫卖的。
“你是死人!”关成名骂在旁边头也不敢抬,脸上挂着羞赧表情的大学毕业待业人员关有福。
关有福极不情愿地学着录音里的话,嗫喏着念:“下岗工卤鸡蛋,味道棒极了,不香不要钱,幸福帮我圆!”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关成名不管了,吼着嗓子重复着叫卖,卤鸡蛋摊上两个卖的人,一老一少,一高一低,甚是好玩,博得人群围观。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的年轻干部让人们让开一条道。
后面几个满面微笑的白衬衣指指点点地走了过来。
“嗯……咱们市的经济情况还是蛮不错的嘛!”
“嗯……咱们市民的菜篮子还是要装得满,更要装得好!”
“小关,你看那个摊点还是蛮有人气的嘛,过去看看!”
关有幸的脸刷一下红了,他知道那是自己父亲关成名和弟弟关有福的摊点,但还是跟在领导后面过去了。
“有幸!”关成名激动地看见了市政府干部儿子,热情招呼道。
群众的目光立马投向了关有幸,他们十分乐意知道这个年轻干部和这两个卖卤蛋的有什么故事。
有幸装没听见,领导却说:“你们认识?”
“我们老家的大伯!”关有幸赶紧澄清。
关成名的心被震碎了,他原本多么想让围观群众知道自己是这个市政府干部的父亲,多么想让这个领导夸赞自己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儿子。而现在呢?儿子却说他是老家的一位大伯。
“嗯……你爸还好么?”关成名悲伤地帮有幸圆场。
“好着呢,叔,你先忙!”
领导笑眯眯看着成名:“你们村子不错嘛,培养出了一个著名大学的学生!希望你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有幸跟在领导后离开了人群,头也不回。
四
有幸很少回家看他们,关成名只是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成长的片段,逢人就想让别人打听下有幸现在在哪里工作,在哪个重要岗位任职。他几次路过市政府门口都想给有幸打电话,但翻出有幸电话后,他又不敢拨通,实在是怕给儿子添麻烦,给儿子丢人——他有一个卖卤鸡蛋的父亲。骑着三轮车驶离市政府门口,关成名长出一口气,叹道:“只要娃好就行,只要娃好就行……”关成名只能是晚上给儿子打电话,那阵他不忙。而且每次只打3分钟,间隔两天打一次,怕儿子烦。每个周六早上他都会给儿子打电话,问问他想吃什么,自己和老伴准备,但有幸也是叫个十次来个三次。一个提前和有幸约好周六包饺子的日子,菜都准备好端上桌,只等有幸来下饺子,但等到菜都凉了也没见人来。关成名给有幸打电话:
“儿子,菜都好了,只等下饺子了,快来了吗?”
“嗯……嗯……我在加班,你们……嗯……先吃吧。”
关有幸确实是在单位,但是生活加班,不是工作加班。接电话那阵,他正有力地在单位第一美女刘嫣的身体里有节奏地*插抽**,当然想不起肚子很饿了。
关成名老两口和眼镜儿子关有福很郁闷、很失望地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完后关成名喝了两口酒,躺倒了床上,汩汩的眼泪如泉般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眼镜弟弟关有福还是帮父亲卖卤蛋,但他事业无成,爱情有成。虽然上大学几年他几乎跟女生一句话没说过,更别说向他哥哥有幸那样给女生进行仔细把关了。就这样一个木讷、呆板、胆小、自卑的男孩还是有人喜欢。喜欢他哪点?可能木讷被女生定义为严肃,呆板被定义为守规,胆小被定义为谨慎,自卑被定义为谦虚。这个对他重新解读的女孩是他的高中同学冯贞贞。冯贞贞是城镇居民,家里的独生女,还有一个公安局处级领导职务的父亲。人呢,长得不敢说貌若天仙,但在高中那会儿,暗恋和追求的男生也不少,是有几分姿色的。她是在陪妈妈上早市时碰见老同学关有福的,关有福不敢正眼看她,而且还是低着头,满脸通红。一是他本来就怕和女生说话,二是他怕这个女生取笑他:一个堂堂全国重点大学毕业,学过机械工程的大学生,怎么干了卖卤蛋这行?但冯贞贞没有打听任何他不愿意听到的,只是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互留了联系方式。
关有福是个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男人,至少在生理方面。他也喜欢女孩,但不知从何做起。见到冯贞贞后,他有点情窦初开的羞涩,也有些被漂亮女生重视的飘然。他把冯贞贞11位电话号码看了又看,打电话过去吧,他不敢,说些什么呢?也不知道。也许什么也不干,脑子里想着有这么一个美女就行。
冯贞贞见了关有福后,回家不住地笑,他还是那么老实,连句话也不敢多说。和那些浪荡不正经的坏小子比起来真是罕见的一股清流:那些坏男孩就爱纠缠,没完没了地说,有时候还尾随她到家门口,美其名曰保护她,送她回家。她喜欢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好男生,那副眼镜后面的大脑该装了多少浩瀚的知识!那个瘦高的身躯里该有多少无尽的经纶!冯贞贞开始给他发短信,让他陪自己买书,让他给自己帮些体力上的小忙,把所有心事和他分享。她很喜欢这样的交往,单纯、清新、安全。
时间长了,冯贞贞也约他去看电影。第一次、第二次看电影,有福和冯贞贞各看各的,中间也没有什么交流。冯贞贞觉得有福很认真,一定是在思索些高深的哲理,也就没打断他。但好多次下来,冯贞贞就有些不悦了:简直是清汤寡水,没意思。她咳嗽了两声,有福转向了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冯贞贞怒了,嗔道:“你不知道该拉手了吗?”有福这才把手小心地搭在冯贞贞手上,像怕触到电一样,他的手简直就像刚从洗脸盆里捞出来一样。
冯贞贞自发短信和有福联系一年半后的一天,约有福去云台山旅游一周。有福一路上像个跟班,提着食品袋子和行李,紧紧跟在她后面。冯贞贞说喝水,他就把水瓶递上,冯贞贞说吃饭,他就跟着吃饭,仅仅是到了景点,两人无话可说,气氛尴尬凝固时,有福才会憋出来一句:“这儿的景色真美。”云台山风景秀美,自然游客熙熙攘攘,住宿是个大问题。傍晚时分他们也在为住宿发愁,一家挨着一家找,全都是爆满。终于等到有人退房了,他们才登记上。
“要两个房间。”有福不假思索说。
“嗯?小情侣还分开住?”店主问。
“嗯……”
这时候冯贞贞不悦了,吼道:“我是老虎,吃了你!”
店主哈哈大笑:“只剩一间了,你到唯一一间房子里当柳下惠去!”
晚上睡觉时,有福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冯贞贞看到他的可怜样,不由得心疼。
“我很冷,可能感冒了。”
“我去找些感冒药来。”
冯贞贞快哭出来了,有福简直是个木瓜。
有福找到了感冒胶囊递给冯贞贞,不想却被冯贞贞扔了一地。她卷着被子蒙头自己睡了。
半夜,她感觉到有人在替她盖被子,她也知道自己有乱蹬被子的习惯。她想是不是有福突然开窍了,愿意睡上来?可盖完被子后,有福又回到了沙发,眯上了眼睛。
这样一个男人,交往这么久了也对自己秋毫无犯,手都不太拉,这次一同旅游也不和她越界,是多么纯洁有定力!她更爱这个男人了,她想把自己的终生都托付给他。第二天她问有福愿不愿意娶她。有福还是害羞地回答一个字:“嗯!”
冯贞贞把自己和有福交往,并愿意嫁给他这件事告诉了父母。父母必然是一百万个不愿意:一个卖卤蛋下岗工人的儿子,一个毕业待业的青年,一个木讷无主见,看不到任何前途的老实人怎么能成为自己掌上明珠的乘龙快婿!拒绝一次,冯贞贞恳求一次,直到冯贞贞绝食一周,以死相逼,他们二老才不甘地缴械,感叹道:“女大不中留,人各有命!”
冯贞贞这边完胜了,有福也向父母告知了情况。关成名、王莲花当然是一百亿个愿意,真真是攀上了高枝!关成名激动着让老婆算着总积蓄,希望给有福和未来的儿媳一个好住处,买套小房子,总算给小两口一个窝。
五
也可能是好事成双,有幸回家了,又是拿了一封调函,还提了两兜新衣服。
“我调到北京了!”
“啊?”卖卤蛋的关成名想也不敢想。
“到北京后,我准备结婚。”
“和谁?”
“周欢欢,父亲是北京部委的一个正厅级干部。”
关成名夫妇眼睛瞪得和牛蛋一样大,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希望有幸说的是真的,不是梦,他没有开玩笑。
“好啊!”
关成名心里暗想,还是有幸尿得高,更有出息,他就要成为北京金枝玉叶的公公了!
“这两件衣服是给你们二老的,过几天见欢欢时穿上。”
“叫人家姑娘来咱家,我好好和你爸准备几个拿手菜!”
“不了,不了,人家可能吃不惯,到时在酒店吃吧。”
王莲花觉得很没有面子,轻轻淡淡地就被儿子驳回了好意,感觉自己未来的儿媳谱太大,以后可能不好相处。
“我爸就说自己是工厂副厂长,你就说自己是退休小学教师,教语文的,这样露不了馅,反正他们在北京也不会详细调查咱们家的情况。吃饭时尽量少说话,有我在呢。”有幸详细叮嘱给王莲花,这老两口听了感觉很不自在,老关心想:儿子怎么总是谎话连篇,既骗领导,也骗媳妇!
有幸是怎么把婚姻大事和前途命运一手操办完美的呢?这要追溯到一次同学聚会。毕业后留京的同学有的成了商界新秀,有的在*场官**也混得风生水起,周欢欢是同学的闺蜜,那天聚会也去了。有幸看着周欢欢,分析得出这是个官宦家庭的女儿,很有价值。问了同学基本情况,才把自己的推论验证无误。
周欢欢眼睛水灵灵的,有股媚气,1米75的身高很像个模特。那天参加同学聚会的周欢欢披着一头乌黑秀发,穿着短裙黑*袜丝**,有点像飞机上的空姐。她举止很随意,没有一点不自在,也很健谈,对于她来说,没有没见过的世面,更没有没见过的男人。
随后,有幸就疯狂展开了攻势,穷追到底。为了给她庆祝生日,专程搭飞机飞到北京,送她了999朵玫瑰。他更健谈,有着真实的、创造出的故事,能没完没了地讲给她听,弄得她晕头转向,好像一日不听有幸的故事就茶不思饭不香一样。故事先在电话和网络上讲着,慢慢地搭飞机到北京面讲,最后终于讲到了被窝里。
生米煮成熟饭后,有幸心稳了,恋爱的温度被他人为控制低了,对周欢欢不主动搭理,只是偶尔问候下。
周欢欢感觉要被遗弃了,自己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男人?怎么能轻易被抛弃?她咽不下这口气,誓要拉回他的心。其实周欢欢更喜欢有幸的男人气概:霸道、勇敢、机智、周到。尤其是有幸堪称举世绝伦的床上功夫:时间旧,花样多,能让自己体会到做女人的美味。有幸不是她第一个男人,具体第几个她也记不清了,因为从高一开始第一次到现在,追她的和同她交欢的男人比例基本维持在100:3。
两周后,老关两口子在五星级酒店见到了周欢欢。他们进包厢时周欢欢正在点菜,有经验地询问服务员哪个菜是怎么做的,全然没感觉到老关两口的存在。有幸喊了下她,她才从嘴里挤出来个:“叔叔、阿姨!”
关成名穿一身西服,看起来不太像他自己的衣服,他自己瞧着自己也觉得十分难受。王莲花挂着金项链,穿了套长裙,显得颇为臃肿,她自己都觉得难堪。他们老两口仔细吃着菜,周欢欢也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两个老人,彼此都不太说话。有幸是说话的,他给周欢欢介绍着父母,周欢欢只是:“嗯……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末了要走时,周欢欢才当着老关两口的面,看着有幸说:“我没什么条件,结婚要有住处,有幸到北京后得自己买套房。”
老关两口子回到家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该怎么办呢?有幸在北京工作,前途无量,有个有本事的岳父,自然不能把这个事情黄了。有福虽然待业卖卤蛋,但也不能不管,还是要帮一把,一定也要支持。老两口身上现在只有不到三十万,要是给有福在本地买个二手小房,应该还能余出办婚礼的钱;要是两个儿子兼顾,有福的房子就泡汤了。北京的房子要一百五十万,哪来这么多的钱!就是把老两口血抽干,剁成饺子馅卖了也凑不齐。他们给有幸说了情况,有幸是这么说的:
“我是你们的儿子呀,血浓于水,你们二老一定帮我渡过难关,将来我一定混出样来好好侍奉二老!不行就*款贷**吧。”
老两口想了很久后做出决定,给有福和冯贞贞租房子结婚,不举行婚礼,领证完外出旅游,共5万。剩余22万全给有幸在北京买房,以自己的名义向银行*款贷**130万。关成名觉得十分对不起有福小两口,就向他们诉说了家里的困难,希望得到谅解。冯贞贞虽然觉得不公,但她理解了公公的难处,遵从了公公的安排。
就这样,老关两口解决了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背上了130万的银行*款贷**。为还*款贷**,老关在早晚卖卤蛋之余,又去人力市场找刷墙、打扫卫生、搬家具之类的零散活干,同时又给老婆王莲花找了个给快递公司做饭的活,并帮老婆在月嫂中心登记了帮人看小孩的工作。
老关两口日子过得艰难,日常吃饭从简,几乎都是炒葱下挂面,他们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每月底到银行还款:只要数字慢慢减少,他们的笑容就会浮现出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关的腰弯下去了,头发变成了银白色,王莲花的面容也憔悴了,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八年后的一天,一个电话铃声打破了老两口原本平静的生活:这个电话是老家村委会会计打来的,告诉他们村里马上要*迁拆**,先拆的人有奖励,并请他们返回村子,参加村里的大会,了解相关*迁拆**政策。
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终于唤醒了老关夫妇不展的愁眉。憋屈了多少年,他们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叫了有福和冯贞贞到家吃饭庆祝,并相约去村里一同参加大会。
*迁拆**政策是这样的:对于老关这样的祖遗户,总共给150万的赔偿,或是选一套130平方的房子。
冯贞贞和有福过了多年的苦日子,他们还是在租房住,多么渴望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啊,冯贞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有福,希望他能好好和父母谈谈。*款贷**的130万还有80万没还,老关打电话给远在北京的有幸,把*迁拆**的事情告知了,并希望他能帮着把剩余的80万和他一起还完,能给有福剩个房子。但有幸的回答是,自己这么多年也没剩下钱,没办法,只能是老关还。为了表示歉意,有幸说接他们二老到北京享享福,老人这么多年不容易,也该有个像样的好日子了。本来关成名还很生气,埋怨自己的儿子不为他分担债务,但听到要接他们二老去北京享福,老关就释然了,感叹儿子还算有点孝心。
主意拿定,老关准备要150万,不要130平方的房子。当着老婆王莲花的面,他给有福、冯贞贞宣布了自己的决定。150万里取出80万还完银行*款贷**,剩余的70万给有福买个小一点的房子。有福感叹,有自己的房子住就行。冯贞贞很不高兴,原本可以住大房子,现在只能住小房子!为这个,她和有幸吵了一周的架,但最后争吵无益,只得遵从了老关的安排。
六
老关两口办完*迁拆**的事就去北京找有幸。有幸更胖了,在火车站看见时,王莲花居然不敢认那就是她儿子。大腹便便的有幸坐进宝马驾驶位时,车突然忽闪了一下,安全带把他的肚子简直能勒爆!有幸的房子是个三室两厅,小区环境还算不错。听着满嘴京油子搭腔,老关两口算是开了眼界,原来首都就是不一样,比自己家乡文明多了!
这个三室一厅的女主人还是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多年过去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老关两口走进家门时她坐在客厅里磕着瓜子看电视,看见老两口,抬头望了下就继续看电视。有幸感到自己父母被轻视,吼了声人来了!她才很不情愿地叫了声:“爸!妈!”
有幸的孩子三岁了,但他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亲生爷爷奶奶。比起高级干部外公,这个亲爷爷寒酸了许多,不论是从财富上、气势上、文化上他们都是天壤之别,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比性。这个小孩已经被有幸夫妇熏陶出了势利。外公是圣人皇帝,爷爷就是奴才叫花子。
“滚出我家,不欢迎你们!”这个孩子用京片子狠骂道。
“你才滚出去,这是我的亲爸亲妈。”有幸尴尬地替自己的父母在孩子面前挽回尊严。
“还是小孩子嘛,不懂事,有幸别骂孩子。”王莲花好心劝着有幸,怕吓到了孩子。
“咋不懂事,他可聪明着呢,什么都知道。”周欢欢阴阳怪气地回了王莲花一句。
来北京享福是句美妙动听的话,而实际上却是来做全职保姆。有幸和周欢欢一大早出门上班,晚上很晚才回来。有幸说他有很多应酬,周欢欢说她忙得脱不开身。有幸的儿子——简直是关成名两口子的小祖宗,得靠他们接送幼儿园,回家后还得给小祖宗和有幸两口子准备晚饭。王莲花主要忙小祖宗,关成名也没到公园打太极拳或者上个老年大学,他的任务是照顾凯西——一个雄性纯种、拥有贵族血统的丑陋大狗。关成名和这个狗也处得不怎么样,这个狗总是带着他走,完全不把老关当回事,与其说老关遛狗,倒不如说狗遛老关。老关一骂它,他就呲出牙齿,汪汪大叫,像要和老关拼命一样。王莲花日常受着小祖宗的白眼,关成名日常挨着凯西的乱叫。有一天,凯西爆发了,无意中扑倒了老关,狠狠在老关的脖子上咬了一口,顿时血流如注。还好抢救及时,保住了条老命。有幸在老关病床前当着周欢欢的面厉声指责:
“这狗是疯了,把爸差点咬死了!干脆杀了!”
“不就是咬烂了吗,这不也治好了?哪有狗不咬人的事?咬人很正常。这狗是你说杀了就杀了?它命比你都金贵,你是个工人的种,贱胚子,当年还给我诌说你爸是工厂副厂长,就算是副厂长也不过是个科级干部,在四九城里算个什么东西!这狗是英国皇室狗的后代,它的爸是荷兰国王的爱犬,妈是英国王储的爱犬,你看,它的出身是不是比你好很多?你呀,确实是不如它!它咬了你爸,你爸都应该觉得光荣!”
“你……你……欺人太甚!”关成名插着氧气管子怒吼。
“就欺负你怎么着?你们这下社会底层人就是被用来欺负的,不要不服,有种你也当回人啊!”周欢欢骂得更狠。
有幸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警示道:“你不要太过分,再骂一句你试试!”
周欢欢是越骂越来劲,更加猖狂:“我就骂了,贱——胚——子!”
“咣!”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到了周欢欢脸上,周欢欢流出了眼泪,恶狠狠地瞪着有幸,骂道:“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罢摔门而出。
有幸举着手,半天没有落下,呆呆地愣在了那,但他也赶紧追了出去,一边喊着:“等等我,我错了!”
老关终于出院了,自己回到了有幸家。只见楼道上七零八落地扔着他和老伴的衣服,上边还有小孩鼻涕和屎尿。他用钥匙开门,门锁已经换了,咣咣敲门,门也没人开。他给有幸打电话,但有幸的手机始终是正在通话中。到了这个份上,老关两口是老泪纵横,想不到在自己的晚年,在千年帝都遭受了这么难以忍受的一出。他要找亲家,有幸的岳父理论,但到了家门口被亲家儿子拦住了,理由是父亲身体不适,不见他们,顺便告诉他们,自己父亲已经给姐姐家找了位保姆。这个地方是不能呆了,还是走吧!离开有幸家时,他到一楼狗房给凯西戴上了嘴套,把凯西也拉回了家乡。
有福两口这一年多也很想念双亲,虽然新家不大,但总归是自己的房子,有地方住,两口子也和睦了起来。有福不仅仅拿三轮车卖卤蛋了,他注册了网店,实现了线上线下同时经营,冯贞贞是他的得力助手。他也在几家培训机构兼了代课教师,教物理,收入丰盈了起来。冯贞贞已经怀上了他的第二个孩子,一个小家庭沉浸在幸福甜蜜之中。
看到有福两口日子越来越好,关成名释然了,开心了,与其在北京受气,还是在自家享福好!有福两口子把他们接到了新家,小孙子可爱懂事,很懂礼貌,也十分依赖自己的爷爷奶奶。冯贞贞虽然挺着大肚子,但也不全让王莲花干家务,总会给婆婆搭把手。
“以后日子还是得用钱啊,不能白白清闲下来,要为有福做些事情,趁身子骨还得力!”
在老关的号召下,王莲花去当了保姆,不过不是在月嫂中心,而是在宠物店,主要照顾些刚出生的可爱小猫;老关自己呢,从事了一个十分时髦的职业:给贵族狗凯西当配种经纪人,凯西处对象不由自己挑,而是关成名指定,处的也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而是些中华田园犬,土狗,哈巴狗之类,这些露水情谊要建立,只要付给老关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