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轮渡船的发动机在海面下轰隆隆地搅震,白黎在这一片机械嘈杂声中听着好友钟茜茜发来的一串语音:“周牧觉这算怎么回事,大合照里让一女人挽着手,还在圈子里传开了!谁不知道他身边一直带的姑娘是你啊!”
海风从渡船的栏杆边裹了进来,白黎右手压住宽帽檐的米白色沙滩帽,左手滑动手机屏幕,照片被放大,一群人的照片里,气质清俊的周牧觉是视觉中心,而他身边站着的姑娘一身纯白连衣裙,像朵娇俏的百合花,朋友圈评论:【神仙情侣】。
白黎退出界面,隔着墨镜看向栏杆外的大海,下午两点,天色却阴黢黢的,她按着语音键说:“我出来旅游了,这时候你别跟我散发负面情绪,说点好听的。”
钟茜茜发来一阵“哇”声,“到夏浦岛了没!我听说那儿原生态未开发,没商业气息,就是有个海洋馆,传闻美人鱼很哇塞。”
“这倒是好听的话。”
老式轮渡缓缓靠岸,白黎等船上的摩托车和鸡鸭鹅都下去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踏上防滑铁板,她今天穿了身连衣长裙,袖子带了点泡泡,衣着跟照片里挽着周牧觉的女孩有些像,但又不同,那姑娘穿着白色高跟鞋,而她脚上蹬的是黑色马丁靴。
夏天的闷热笼罩在这座名叫夏浦的小岛上,难得七月的天气没有日头,虽然阴沉沉的,好歹不晒,但饶是如此,白黎还是又喷了层防晒霜,重新把墨镜戴好,提着棕色皮包往海边过去。
原始的未经开发的海边十年如一日的落后,没有任何的便民措施,沙滩上多有礁石,还有几个渔民在晾海带。
一阵海腥味吹来,白黎捂了下鼻尖,走远。
但除却这些,面朝大海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旷神宁,海浪随风潮卷上岸边,而后退下,余一滩深色的水迹渗入砂石之下,白黎的步子不由跟了过去,双手环胸看着这片一望无尽的大海。
钟茜茜说,如果她心情不好,就应该飞去伦敦的广场喂鸽子,去香榭丽舍大街购物,然后在富士山下喝咖啡。
而不是来这座荒野的小岛上。
白黎从地上捡了支有两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开始在沙滩上刨坑,她挑了刚才海水泡湿过的地方,这样等潮涨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带走了,但她理所当然地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比不过海水涨潮,刨没多久的坑被淹了。
她甩了下发酸的手,干脆蹲下身,双手握着树枝加快刨,另一只手护在沙坑边,等她挖好了洞,把东西放进去,潮水一涨上来,就什么都埋了。
“姐姐,你在挖什么?”
忽然,面前蹲来一个三岁左右的憨憨小男孩,往她手底下的沙坑看过,一脸好奇。
“挖坑。”
她声音落下时,连自己也怔了下。
对面的小男孩视线从下往上看她,“姐姐,你是在哭吗?”
墨镜耷拉到了鼻翼边,白黎扶了回去,掩住眼睛,继续刨坑,然而那海潮又涌了过来,再次把她的坑填上了。
她觉得自己太蠢,居然还让一个小孩瞧见她在哭。
“因为新裙子弄脏了。”
她居然跟一个小孩解释。
白黎把手上的树枝扔了,从棕色皮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城堡模型,两个巴掌的大小,做工精致华丽,材质是白象牙和玉石,是她十七岁那年周牧觉送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两人在逛商场,她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问了句:“喜欢?”
白黎说:“里面站着的一对玩偶还挺特别的。”
她刚想进去看,周牧觉就说了句:“生日送你。”
“为什么要等到生日?”
他说:“总得带点意义,不然你不珍惜。”
离她过生日还有大半年,但周牧觉记得,在那天把这个城堡送给她。
真是有意义。
白黎抱着它,忽然觉得这象牙塔和沙滩里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过期感情一文不值。
她涉水往深处走了过去,等退潮的时候让海水把它带到最深的地方,永远沉入底。
浪花卷在白裙边,扯着裙尾将她往下带,她才想到去提衣摆,这时突然一道浪从左边涌了过来,她往边上一避,细细的水雾黏到了墨镜上,一切变得更模糊了,直到面前有人递来了一件白衬衫。
隔着一片茶色的镜片,她视线顺着那件衣服往上看,入目先是一道麦色健劲的胳膊,那人穿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寸头,五官挺立,是一个男人。
还是,年轻的男人。
白黎手心抬起,防备地拒绝,“不需要,谢谢。”
料想他大概是听到自己跟那个小男孩说裙子脏了的话,白黎单身出行的时候偶尔会遇到异性好意,然而眼下是在一个偏远小岛上,她不得不警惕。
忽然,眼前男人抖了下衬衫,修长硬朗的手指从前衬口袋里抽出一本白皮小册,指腹夹着让她看清,封面写着【海上救援手册】。
她偏了下头,手背擦过脖颈上细密的小汗珠,脸也晒得有些热,原来不是搭讪……
“这个我也不需要。”
男人的眼皮偏薄,但眉骨高,在海水折射的白光下微眯起眼睛,显得狭长又深邃,对她说:“这里是深水区,前面立了警示牌,小姐已经违反了海岛规定,我是这里的海上救生员,有义务对你进行安全教育。”
嗓音低沉却透着股强硬,态度和他的身高一样俯视着她。
白黎这次摘下墨镜,露出一整张脸,仰头看他:“怎么教育?”
男人扫了她脸蛋一眼,面色如常地把救援手册递给她:“读一遍。”
白黎:“……”
这象牙塔她恐怕是扔不成了,因为手册里写着:禁止朝海上乱掷垃圾,包括你认为没有用的生命。
白黎把小册子递回去,唇边浮起极浅的笑:“罚多少钱,你开个价。”
她重新把墨镜戴上。
男人的瞳仁里有一瞬的不可思议。
她低头把城堡模型塞回水桶包里,听见男人开口:“下不为例。”
白黎眉梢微挑,果然是民风淳朴,居然不打算赚一笔。
夏浦岛除了有一片原始的海岛风光,就属这里的农家乐美食出名。
但白黎没心思吃东西,提着包在岛上的村落里瞎逛,这天色好似知道她的心情,一块儿变得阴沉。
她看了眼时间,下一班轮渡是三个小时后,她打算逛一逛钟茜茜说的海洋馆,六年前的夏浦岛上并没有这个东西。
然而网络不太好用,导航又是缺德,她问了个当地人,但对方的口音她听不懂。
最后七拐八拐的,终于绕到了大门。
天蓝色的海堡城,贴满七彩色地砖的广场中间立了个门楹,写着:“海洋世界”。
仿佛是这个灰蒙蒙世界里突然拔地而起的亮光。
里面没什么游客,估计是因为工作日所以没多少人来,海洋馆里的前台是个年轻小哥,穿着色彩缤纷的沙滩裤和衬衫,正在外放音乐刷着短视频。
白黎从架子上抽来一本宣传册,不知为什么脑子里闪过刚才看到的救生手册,于是放了回去。
“你好,请问今天还有美人鱼表演吗?”
她走到前台询问,短视频的音乐暂停,小哥抬起眉棱看她,忽然眼睛亮了下:“美女一个人来玩啊,门票这边收费,成人二十五。”
白黎看到前台小桌上贴的海洋馆广告,上面的宣传语里果然有美人鱼表演,“那这个几点开始?”
小哥堆起笑脸:“你等等,我进去确认一下时间。”
说着就捞过手机进了员工通道,白黎在一边等着,想玩手机却又怕再看到关于周牧觉跟其他女孩的消息,于是掌心托腮四处张望,忽然见刚才那个小哥站在不远处朝馆里喊人,“野哥,野哥!”
白黎墨镜往下拉了一点,竟看见一道颇为眼熟的身影。
“一会有空吗,来客人了,还是个大美女,一来就问你的美人鱼节目,看着专程为你来的,你不下水说不过去吧!”
白黎瞳孔微微一扩。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那个被叫“野哥”的男人撩起眼皮,似乎在确定是哪位客人“专程”为他而来。
白黎把墨镜重新戴上。
这时前台小哥高兴地跑了回来,说:“美女,四点三十分开始,就在地下水族隧道!”
白黎偏头咽了口气,才问:“你们的美人鱼,是男的?”
小哥笑道:“是啊,一大特色!”
“我没认错的话,你们馆里扮美人鱼的……不是你们的海岛救生员吗?”
小哥笑出了声:“美女对我们野哥这么了解啊!居然知道他是救生员。”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样不太专业。”
她没忘记那个男人刚才还拿了本手册来教育她。
“怎么不专业了,”
小哥正色道:“在美人鱼的故事里他就是在海底救了心上人,所以美人鱼就是救生员啊,没毛病!”
白黎指尖挠了挠太阳穴,就在那位“美人鱼”经过前台往员工通道进去时,白黎说了句:“算了,我不进馆了,谢谢啊。”
小哥顿时惊愕道:”美女怎么忽然不看了?是觉得我们的美人鱼不行吗?”
此时那位穿着工装裤的美人鱼先生一双长腿定在原地,沉敛的眸光微侧,朝她看了过来。
2、02 ...
白黎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怕你们海洋馆也规矩多,犯了哪条禁令,我怕又要被罚读一遍游客手册。”
说完她提着包往大门外走,也不明说是不是因为那条美人鱼,但这句话他应该听懂了。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时针将过四点,而她住的酒店在夏浦岛对岸,要休息也只能等轮渡开船回去,白黎逛了圈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倒是想起那个冷酷的救生员居然是美人鱼,她就想笑。
甚至为自己方才的丢脸挣回一点面子。
“美女,买珍珠吗!我们这儿的特产,真真从蚌壳里挑出来的,不信你看!”
海洋馆大门周围有卖纪念品的小店,摆在最前头的几家是卖珍珠饰品的,此时吆喝拉客的是位中年大婶,皮肤因为常年日晒有些偏黑起皱,但笑起来却和颜悦色。
白黎挽了下长发,低头去摊位上挑拣起珍珠,珠子大小不匀称,跟她戴的品牌首饰天壤之别。
“这儿还有珍珠粉,可以当护肤品咧,我们都自己涂的,美白!”
白黎听到微微笑了下,说:“我再看看。”
“这串手链怎么样,喔哟,美女你真太适合戴珍珠了,你就像一颗白珍珠呀。”
大婶似乎有说不尽的好话,而白黎看到这串手链时却愣了下,旅游景点里的特产大多数是批发来的,而本地厂家的做工良莠不齐,但胜在质朴,她接过这串珍珠手链,问了句:“多少钱?”
“便宜的,二百九十九!”
白黎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大婶喜笑颜开:“我给您戴上!”
那珍珠手链是用皮绳串成的,没有金属扣,和她送给周牧觉的宝石手链不同,唯一一点相像的是在每一颗白珍珠中间嵌上的蓝色水晶石。
她送给周牧觉的宝石就是蓝色的,就像夏浦岛的这片深海。
白黎记不清她到底送过他多少东西,却是记得他给自己的礼物,因为稀少所以显得珍贵么。
戴了珍珠链的左手往灰色的天空一举,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几张照片,再用滤镜调一下背景,又是蓝天白云,果然很多东西都不是真的。
带图发了条朋友圈,连文案都没有,就配了个度假的沙滩椅太阳伞表情包。
朋友圈冒出了许多条小红点提示,她匆匆划过,都是些点赞和问她怎么没有真人出镜的留言。
忽然“嘟”的一声,手机震了下,不知怎么,白黎心头恍惚一紧。
聊天框最顶上的一条,是来自周牧觉:【在哪儿?】
白黎:【夏浦岛。】
周牧觉:【怎么跑那么远,和谁去?】
白黎:【我多大了,去哪儿和谁去还要报备吗?】
她心里有一些赌气,但那种情绪被界定在一个范围,那就是可以用兄妹来解释这种行为的边界,譬如他问她去哪儿了,问她和谁在一起,都不会越界,因为从小到大,他们的感情就是青梅竹马,自然而然的熟稔照顾。
周牧觉:【二十二了也要报备。】
白黎心里忽然涌起漫长的酸涩,在打下那句”知道了哥”时,手机屏幕“吧嗒”一下落了滴水珠,指尖拂过,又落下一滴,紧接着淅淅沥沥的,她呆站在路边,直到卖珍珠的大婶喊了她一声:“姑娘,下雨了,进来避一避吧!”
白黎今天有些懵懵的,似被抽了精神气,又或者是出门旅行不想带脑子了,也没带伞。
老板娘给她递了杯热茶,塑料杯上浮了几片茶叶杆,她确实有些口渴,但嘴唇碰到杯沿,茶末就黏了过来,她眉头微蹙,没了喝茶的兴致。
“老板娘,你们这儿能用叫车软件吗?”
“哟,这我倒没用过,电瓶车和摩托车倒是有,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单身出门要小心,别乱上了什么黑车黑船,还有哦,那些小旅馆也千万不要进。”
岛上住民热情,因为人流量少的缘故,遇到生人也能打开话匣子,白黎略点了点头,“你们这儿旅游设施还挺齐全。”
大婶拿过一把蒲扇摇了摇夏风,说:“建了个海洋馆,节假日有不少游客来玩,对了,你刚进去玩了没呀,咱们夏浦岛的一大特色。”
最后那四个字白黎耳熟,前台小哥也是这么推销他们的美人鱼,“嗯,看了眼。”
“这海洋馆是前两年才开始建的,费了不少钱呢,所以说年轻人不仅要出息,还要能回来建设家乡,不然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哪里知道新时代怎么发展,对了,后边还有规划在搞呢,美女住这儿的几天可以到四处转转。”
白黎感觉再待下去,大婶能跟她一直聊到天黑,“您这儿有伞卖吗?”
最后白黎花了五十块买了一把伞。
头顶的雨越砸越烈,风从伞底下钻了进来,在小小天地里往四面八方猛撞,她一手擎紧伞柄,一手压住鼓起的裙摆,凭印象往渡口走了过去。
一路经过的屋檐门窗都被风雨刮得砰砰响,白黎没料到天气骤变,按照船航时间表,六点钟才发船,但她今晚得回到对岸登陆。
“美女,坐船吗?”
离渡口没多远就有穿着黑色雨衣的船夫在那揽客,白黎抓着伞柄往他身后望,渡口停满了小渔船,天色被搅浑了一般浓稠,海面黑黢黢地暗潮翻涌,她避开这些不熟悉的船只,径直往渡口走去。
却见轮渡的登船口上锁着铁链,她看了眼腕表,已经接近发船时间,于是小心翼翼踩上搭在岸边的铁板滑坡,上面的雨水如小瀑布般往下冲着她的鞋面,她却顾不得其他,左手抓着船头铁链往里探:“请问去对岸汀兰渡口吗?”
没人应会。
此时渡口聚了不少人,伞面压着伞面,雨水珠滴进脖颈,凉得她打了个寒颤,白黎看见有人上了小渔船。
她借着渔灯往船里看,身子不自觉前倾,突然轮渡被渔船一撞,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侧边晃了过去——
倏忽间胳膊被一股力道钳住,像是掐在她心脏动脉处,令她喘不过气,头顶落来沉闷的一句:“要找船到渡头等。”
脚尖咫尺外是万丈深渊的海,她指尖后怕地握紧伞柄,缚在胳膊上的力道松离,白黎低着头眼睛不眨地盯着路,慢慢挪回岸边。
再抬头去寻刚才那道及时雨,却只见被黑色风衣包裹住的高大后背,那道声音朝人喊:“全部禁停出海,阿贵叔,你给我上来,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吗!别仗着自己那点出海经验拿命赌!”
渡口熙熙攘攘都是人和雨,头顶的伞忽然被压到一边,雨水灌进了头发,黏在脸颊上,而她根本无暇整理,手臂穿过人群抓住了那件黑色风衣的一角,然后,扯了扯。
男人侧头,一双夜色下淋着雨水的眼睫微垂,看她。
“我想问一下,今天我来的时候轮渡时刻表上明明写着下午六点还有返航的班次,为什么说停就停,也不提前通知?”
她声音带了丝尾颤和急切。
“时刻表都是固定的。”
这个刚才被人群围拥的男人终于能理会她了:“实际会有延误和取消,小姐,在这儿,天气预报说了算。”
白黎蓦地愣了下,这时包包里的手机震动出声,她慌忙拿出一看,来电显示:【周牧觉】。
“喂,哥。”
白黎眸光微避,接通了电话。
“小黎,夏浦今晚有八号风球登陆,你现在在哪?”
白黎心头猛然被人拉着往下拽,夏浦岛那么小,离京北那么远,谁会去关心这里的天气,连她都不会去查,但周牧觉会看。
“我提前上岸回酒店了。”
那头“嗯”了声,“早点休息。”
“哥!”
白黎鬼事神差地唤了声,大概是因为这个风雨摇曳的夜晚,她很想听他的声音:“别跟我爸妈说,我跑出来了。”
“发朋友圈又屏蔽他们了?”
周牧觉总是很了解她,白黎“嗯”了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再回头,身旁还站着那道高大的黑色暗影,这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男人双手环胸望向海面,黑色风衣的帽檐挡在头顶,雨帘从他冷硬的脸侧滑落,她仰头对他说:“既然知道有台风,为什么还拉游客上岛?现在把人都困在岛上,你们相关部门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
他是救生员,刚才听他抓人的语气就是能管这边海域的,白黎不找他还能找谁上诉去。
男人夜色下的眸光微侧,带了点乜视人的淡漠,“往回拉的都是岛上的原住民,或者是在这订了酒店的游客,这位小姐,是要相关部门怎么考虑你?”
白黎刚才在登船口差点摔下去的画面还心有余悸地绕在心头:“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开船?”
“得看风球什么时候走。”
男人语气冷淡又敷衍,很符合相关部门的态度。
这时乌压压的一片暴雨里有人举着广告牌在喊:“有人要住宿吗!住宿!有热水大单间!”
白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大房间和泡澡浴缸,但她最怕的就是举广告牌的黑车和黑店。
就在男人往渡口走去时,白黎再一次抓住他的黑色风衣,湿稠的雨水滑进她的指缝间,“你们海洋馆,有客房吗?”
目光里男人眉棱轻压下,看她:“怎么,这回不怕规矩多,肯读游客手册了?”
雨水浇淋出一片模糊的黑夜,白黎咬了咬唇,说:“我的上选是坐船回去,不然你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肯渡我?”
3、03 ...
别人常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但白黎却觉得,有钱才能走遍天下,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此刻她隔着重重雨帘看向面前这个男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在喉结处蜿蜒坠落,那枚尖锐骨骼上下轻滚,说:“所有航线禁止离港。”
白黎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酒店,今天沿着夏浦岛的海岸线走了一圈,只有海洋馆那一片看着正规一些,再往里走的房子还有养鸡鸭鹅的,她定位到海洋馆附近时,终于显示出搜索结果:
【人鱼酒店。】
她眼睛一亮,拿着手机屏幕举给男人看:“这个,安全吗?救生员先生。”
男人站在渡口边指挥人撤离,此刻百忙中拔冗回答她:“自己看评论。”
白黎把伞架到脖子上卡着,结果伞沿让风一吹,往他身上撞了过去,一片水从他肩膀上淋下。
白黎:“……”
这下他大概真想把她扔进海里。
“你让我看评论的,我没手所以就……”
下一秒,脖子上卡着的伞让人拿走,在她以为会有大雨倾下时,头顶的风雨被稳稳地挡在了伞外。
他替她撑起了伞。
白黎这时候才发现他生得很高,自己只到他肩膀多一点,站在黑夜的渡头上宛若一面牢固坚硬的墙,而那把伞他只撑在她头顶,半分没有往他的身上挪。
就在这狭小安稳的天地里,她终于借着幽光看到手机上显示的酒店评论:【别去,情趣酒店,床是水做的,还有人卖黄。】
这个评论被顶上最高,评分居然是:五星。
白黎一脸疑惑。
退出界面重新搜索,寥寥无几的结果里还有一家是正规经营的酒店,叫:【白鲸酒店】。
显示最近开张,评论数:0。
白黎这次也不敢问他,直接打了前台电话:“喂,您好,白鲸酒店吗?”
头顶的伞轻晃了下,有大颗雨珠往下坠。
“从渡口过来我们酒店还有点远,抱歉,我们没有接机服务,暂时不接受线上预订,您可以过来前台办理入住。”
白黎一瞬间抓住了希望:“那麻烦给我留一间房!”
“抱歉,我们今晚接待的住客爆满,不接受预留。”
白黎抬手抓了抓头发,“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实在急得没办法,朝身旁的男人问道:“您有车吗,我付车费,把我送到白鲸酒店。”
她要过去抢房间!
男人把伞柄挪下,示意她接着,径直往人群中穿过,白黎拿不准他的脾气,但她现在走投无路,只能相信这位公职人员。
等她看到男人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时,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有瓦遮顶。
男人的轿车内室意外的洁净,此刻隔绝了风雨,浮动淡淡的柠檬海盐气息,她低头从包包里掏纸巾,忽然发现裙子湿了半边,白裙黏在腿上若隐若现地透光,她忙用手帕纸贴在上面吸水,转身检查身侧的裙摆时,看见放在旁边的一件白衬衫。
有点眼熟,他今天好像,给过她。
“阿嚏!”
白黎忍不住捂鼻子打了个喷嚏,眸光幽幽朝驾驶座看了眼,不知是不是有人骂她,“你今天给我的那件衣服,多少钱。”
她问。
男人握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五指拢了拢,骨骼“哒”地连响两声,听得人提心吊胆。
“十八。”
嗓音沉沉的,透着股不耐烦,但她人在车檐下,又不能穿着一身湿透的白裙子出去,“我一会跟车费一起,转你。”
她把衬衫拿过来时,感觉脸都热了。
车厢寂静,只有她穿衣服的窸窣声。
白黎拿出手机导航到白鲸酒店,确保他没乱开,但他要是乱来,她似乎也没办法。
在雨刮器曳下最后一声时,车身泊在了酒店大门。
白黎看见亮光的大堂,眼睛亮起,刚要跟他要收款码,就见男人已经拉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了。
好像跟她呆在一个车里有多难受似的。
“诶,野哥!”
白黎刚走进大门就听见有人朝她这边喊了声,抬眸,身旁这位高大男人说了句:“肖泉,开间房。”
叫肖泉的高瘦男人瞳孔睁大地朝白黎看了过来,她回以诚挚的需求:“要有热水。”
白黎才发现他就是今早在海洋馆里看见的前台小哥,小城镇很小,兜兜转转还是会遇到一面之缘的人。
想到这,她不由看了眼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
“成,野哥你帮她登记一下入住信息,我去查一查剩的房间,这边上都是等入住的。”
说着肖泉拿出来访登记簿递给他,然后转身去电脑那查房。
难怪这个救生员肯开车送她过来,原来跟酒店内部有关系。
人声嘈杂的大堂里,男人握着笔问她:“名字。”
“白黎,白色的白,黎明的黎。”
她两只掌心搭在高到她胸前的前台桌沿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非常听话的住客。
男人握笔的右手骨节凸起,像山棱一样起伏,“多大。”
“二十二。”
白黎发现他写的字跟他气质一样,锋锐带钩。
“从哪儿来的?”
“京北。”
这家酒店好像挺正规,但是不是查得有点严了。
“来夏浦是商务出差还是私人行程?”
这回他撩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
“旅游。”
“身份证。”
白黎掏包包时,手背忽然刮到锐物,眉心微蹙,是那座她原本要带来扔掉的象牙城堡。
忍疼把身份证从卡包里抽出,发现手背已经被刮出了一道红痕,心情没来由慌了一下。
在等他填资料的时候,白黎拿出手机给钟茜茜发了个定位,这时前台涌了不少人来排队订房,白黎让到一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给她录了个风雨摧城的视频。
刚要熄屏,手机震了下,钟茜茜:【靠!周牧觉看见了!】
白黎没反应过来,手机来电显示:周牧觉。
她握着持续震动的手机,在犹豫要不要接通,指尖拢了下,感觉手背被划伤的红痕隐隐作痛。
“喂,哥。”
电话那头的气息有些沉:“怎么定位还在夏浦岛?”
白黎一个人在外地,给好朋友发定位是让自己也安心些,谁知道让周牧觉看见了,“你们今天组局了吗?连茜茜也叫上了。”
她避了话题,周牧觉语气一顿,大概是知道她不想说了,淡“嗯”了声,白黎听见他声音有些沙哑。
“出来喝了两杯,还有白莹他们。”
白黎自然不会问他的女友是不是也在,保持着最后那点距离:“别让小莹喝太多。”
男人低笑了声,他的嗓音总是温润如水流击石,此刻喝了半分迷醉,就像贴着她耳边说:“行,都让哥哥喝了。”
白黎垂眸,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下次我跟她们喝,不劳您陪着了。”
就在她要挂断电话时,那头忽然落了声:“小黎。”
“*小姐白**。”
身后有道低磁的嗓音响起,与此同时,耳边的手机传来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房开好了。”
白黎不确定电话那头的周牧觉是不是听见了,忙笑道:“谢谢,你们酒店的房间还挺难订哈。”
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男人始终是一副冷脸,把房卡跟她身份证一并递过来后,转身往前台后面的通道走了进去。
白黎压着心跳跟周牧觉说:“得看风球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她好像听谁说过。
忽然酒店大门被从外往里推开,巨大的风浪卷入,白黎忙往边上躲,抬眼却见是一对夫妻抱着个小男孩进来。
“您好,请问还有客房可以订吗,我们找了好几家酒店,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了。”
白黎听见那位年轻父亲在跟前台沟通,怀里趴着个脸红红的小男孩,是今天在海滩边看她挖沙子的小朋友。
“实在很抱歉,房间已经全部订出去了……”
“小孩吃海鲜吃坏了肚子,我们才从医院出来,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看哪里还有房源……”
此时大堂里挤满了避雨的行人和旅客,白黎阖上手机走到前台,她想到那个救生员应该在这个酒店有点人脉。
“肖先生。”
让她喊了声的肖泉抬头,笑道:“*小姐白**怎么还没上楼?”
“刚才那个带我来的人呢?”
“噢,你说野哥啊?他进去修水管了。”
果然是有关系。
“他叫什么名?”
这下肖泉愣住了,“不是,美女,你连他名都不知道,你就敢跟他来开房啊,操,我野哥魅力真大!”
边说着肖泉从桌上抽出一支笔,在白纸一角写了三个字:“顾明野,顾家的顾,明事理的明,玩得很野的野。”
白黎看着那个名字,就像在海岛上抓住了灯塔,“现在我跟他是朋友了,你跟他也是朋友,那我们是不是朋友?”
肖泉笑得嘴角咧上眼角:“朋友,当然是朋友!”
白黎指了指不远处排队的一家三口,“跟朋友说实话,你们酒店还有没有房间?”
肖泉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了。
等顾明野出来时,身上的黑风衣搭在了左肩上,露出一件白背心,因为被雨水淋过,此刻有些贴服地黏在肩肌和腰腹上,白黎见他边走边套上防水风衣,上前唤了他一声:“顾先生。”
顾明野浓眉一凝,似乎没想到她居然还在这里,继续套上衣袖,“衣服不用还了。”
这语气生怕她再黏上。
白黎见他要出门,忙跟上去,说:“我不想住这,你给我再找一家酒店吧,我加钱。”
那双套着工装裤的长腿蓦地一定,白黎见他双手扶在窄腰两侧,风衣的拉链没有拉,肺腔呼吸时的起伏透过白背心烘出了热,好像随时要发火烧她。
白黎不敢抬头,指尖紧张地抓着背包带。
“*小姐白**是不是觉得生活太无趣了来这里体验人生?一个女生出门在外张口闭口就是钱,是生怕别人不来抢是吗?”
白黎被他低气压的语气吓了跳,刚想反驳,却见他下颚紧绷,连带着太阳穴都爆出了青筋,仿佛立马会把她拖出去扔海里,“你别这么生气嘛,我还是很有耐心的,你不是救生员吗,还是美人鱼,”
说着,她的手在身后装作有尾巴地摆了摆,“那我们游客遇到困难也只能找您啊。”
顾明野仰头抻了抻脖颈,喉结一滚,一副准备松骨头揍人的架势,这一瞬间白黎真的后悔把房间让给小男孩一家住。
忽然,顾明野抬手推开了大门,风浪吹起她的裙摆,白黎着急地跟上:“您去哪儿啊?顾先生……”
“回家。”
男人压着火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你也要跟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