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生活在这里,我把整个北京都当作一座旧宫殿……建筑它,出自时间的手笔。我像廊柱的蠹虫,默默啃食并消化其中微小的残渣。尽管,我猜测天堂有着紫禁城那样的金色屋顶,但居京这么多年,我习惯了故宫的华丽。从摇晃、拥塞的 103 路汽车里,我看见角楼,也已习惯了它那遗世独立的美。

我想我唯独没有克服对钟表馆的敬畏。它坐落在故宫东南角,进入时需单独付费。这里椽檩高大,光线低暗,收藏有各种各样的报时器和天文钟,大多由伦敦和巴黎的名匠制造。不由自主,我把脸按扁在玻璃上,想看得更清楚。基座上的大象镶珠嵌玉,精巧的小人围绕着轴心旋转……这些钟表遵循共同的审美原则:繁复和对称。过分装饰,使之超出作为钟表的必要,观赏价值远远大于实用价值。也许,美,正是扩大在实用性之外浪费的部分。
……
钟表是穿在时间脚上的鞋,它使时间走动时发出声响。沙漏和日晷带有典型的东方色彩,含蓄,无声,包含优美的比喻。而钟表,最早的西方文明象征物,作为昂贵的礼物和奢侈的玩具,它进驻一个国家的心脏……一个五千年以来信奉农业、诗歌、礼仪和慢节奏的古老国家。紫禁城,檐瓦灿烂,宫墙血红,数不清的房间里,轮流上演明明暗暗的权谋和闪闪烁烁的爱情。当夜晚到来,月光一点点把宫殿和人影一同淹没,只有时钟一丝不苟,继续向前。精确的机械装置嘀嗒嘀嗒地响着,听起来,像是在为时间的流逝立传。
我参观的时候,钟表馆里的钟表早已停滞。电视录像里,反复演示着其中一件的神奇之处,机械小人可以提笔写下“万寿无疆”,起承转合,字字蕴含笔锋。流逝的是钟表的应用功能,留下的是欣赏价值。或者说,当事物不再被使用,它面对的是迥异的命运:被废弃,或被珍藏。
我流连忘返。那天忘了戴表,欣赏和赞叹过后,我想知道几点了。这才发现,这座钟表馆丝毫不能给予我的恰恰是时间提示。表盘上的指针朝向各个方向,我被无数错乱的箭头包围了,无所适从。平时对表,我们习惯找到两只相对一致的手表,从而使自己的时间趋于准确。现在这种经验完全失效。尊贵的钟表,一无用处,标识时间的事物自己湮没在时间深处。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停止,今天,我也难以理解它们从往事中提炼的暗示。
一切都被时间浸泡:乡村年画上破损的灶王神,熟睡的婴儿,朱红立柱上正在起泡的漆皮,我们自己,此刻的钟表……
也许它们停止运转出于更高的智慧。相对格林尼治的标准时间,我们身边即使最精确的表也难免存在误差。但即使表不走,也能保证一个时间的绝对正确。钟表馆里的时钟拒绝与时俱进,拒绝像今天的大多数事物所参与生活的方式。也许这些钟表注重的是质:与其错误一生,不如追求哪怕只发生于瞬间的真理。
(本文摘自散文集《巨鲸歌唱》,周晓枫著,中信出版集团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