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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

  初春的夜里,干明殿前的广场上,跪着钦天监所有的官员。明明是初春的夜晚,他们手脚都冰凉了,背后却是一层细密的汗。

  皇帝就立在十几丈外,钦天监众人丝毫不敢抬头,只是担忧正在面圣的周监正。

  自打翻年之后,紫微星就有偏移,伴星现世,且有取代紫微之势。众人本想瞒,奈何耕籍礼吉日算不出来,交不了差,这下还连累了年逾古稀尚在家中养病的周老监正。不知道,现下如何了。

  众心所系的周监正端正地跪在皇上面前,将方才众人所忧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皇上。话不长,但周监正说完后,就剧烈地咳了起来。

  看到全身咳得躬成虾般的周监正,皇上甄承佑眼中浓墨翻滚,袖中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待周监正气息稍平,这才开口:“可有解法”他顿了下:“你可抬头,朕赦你无罪。”

  周监正松了一口气,依言抬起头来。他正要说话,忽然瞧见皇上身后。幽蓝广袤的苍穹下,一道长长的明亮划破天际。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明亮划破天际!

  周监正眼睛倏地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在心里一默,立时趔趄着站了起来,嘴里惊喜呼道:“流星!”

  周监正的这一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抬头。甄承佑也抬头,看见夜空中绚丽夺目的星雨,心中越发狐疑:古籍上书,流星多见于夏夜,怎地这会儿出现?莫非……

  就在甄承佑狐疑之时,周监正的声音惊喜地传来:“圣上,有解了!此番大吉,就应在这星雨上!”

  甄承佑心中大喜:“何解?”

  “陛下需独身三日。周监正手上掐得飞快,片刻已算了出来,“三日后,圣上在西南方向亲面的第一位,女子!”

  皇上的目光投向西南,目光扫过重重屋宇,眸光微深:西南,女子?重羽殿的贤妃皇后亲妹密婕妤?还是谁?

  三日后,翠英宫后殿。更漏才到四更,万籁俱寂。

  寝殿外间只留了一盏灯,小宫女桔青正在炭盆边值夜。一层一层的暖意上来,她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迷迷糊糊了起来。

  就在刚要眯着的时候,不远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了咚的一声,接着是一个太监拉高的声音:“你要作死啊!摔了娘娘的东西,你有几个脑袋?”

  桔青猛地一下子惊醒,正在惊慌中,帘子顷刻间就被打了起来,桃红从外头走了出来。桔青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着跪了下来,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桃红姐姐,这……”

  桃红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起里间的帘子,轻手轻脚进去看了一眼,见帐子里头的主子贾筱筱睡得香甜,她这才退了出来,招手让桔青跟到了外头。

  外头冷得冻人。桃红摸了摸胳膊:“万幸没扰到主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憋回去。”

  桔青松了一口气,包着的眼泪硬是收了回去,咬唇点点头。

  “今儿个外头这动静,主子怕睡不太久,你这就去找柳绿,让她卯初就去传膳。”桃红看了一眼天,转头看着桔青傻乎乎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都上来多久了,规矩还是这样。回来后自己去屋子里顶水碗面壁半个时辰。”

  桔青听见桃红这罚的,就知道她这是放过了自己,心里落了下来,连声应是。临走前,她还是没有按捺住心头的疑问:“桃红姐姐,这还没到启钥的时辰,外头这是怎么了?不怕扰了主子们吗?”

  “多话,再加半个时辰。”桃红转身,用食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自己想想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正月三十,年也过完了,二月二还没到。桔青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正月三十,不是淑妃娘娘的生辰吗?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听说她都敢跟皇后娘娘拍桌子,满宫里谁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自家的婕妤主子?

  桔青心里想的婕妤主子贾筱筱丝毫不知道这一切。一个时辰后,睡饱了的贾筱筱睁眼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嘴里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啊,真舒服啊!”

  她话音刚落,帐子就从外面被掀开,桃红微笑着给贾筱筱福了个礼:“主子早起万福。”

  刚坐起来的贾筱筱骤然看到面前有人问好,刚睡醒的脑袋还有点儿懵,下意识地回了句早。

  桃红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本来她是没有这个习惯的,但没想到三日前主子早起后居然给自己说了句早上好,唬得她差点儿没跪下。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能让主子屈尊先跟自己道好。好在今儿个自己先有准备,桃红上前来笑眯眯地给贾筱筱披上了大衣裳:“主子,这会儿才卯正,今儿个不用去坤时宫。可要再眯会儿?”

  主子?贾筱筱看着这三□□夕相处的人,思绪回笼:对了,三天前她加班回家的路上正在用手机看小说,出地铁就看到了流星雨,正在对流星许愿不要加班,忽然一道亮光直奔她而来,她就没有意识了。等再醒来,她就到了这个地方。

  确切地说,她穿到了自己晕倒前正在看的那本古早味的宫斗小说里。小说写的精彩纷呈,她刚看了开头,就按捺不住地翻了下结尾。开头女主进宫只是小小的才人,备受搓摩,一步步险象环生,凭借着皇帝对自己的喜欢,结尾是她只用了五年,冷静地斗倒了众多有名有位的人,在皇帝由于心胸太过狭隘而英年早逝后,扶植着自己三岁的儿子登上了皇位,垂帘听政成为了一代实权太后。

  然后,她就发现,这样一本美强惨女强文中,她穿成了女主……一起入宫的小配角兰嫔。不不不,这会儿还不是兰嫔,而是初初入宫的贾婕妤,充其量就是个小透明。之所以不是真空,是因为这是结尾中,女主回忆那些没有见过皇帝的妃嫔透明板里,位份最高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不过,她从头活到了结局,甚至在女主成为太后之后,兰嫔还封了太妃。

  也行吧,至少没有生命危险。贾筱筱挥了挥手:“睡够了,这就起吧。”

  桃红连忙扶了她起身,唤了外头等候的宫女们一声,然后站在贾筱筱面前伺候她穿衣裳:“猜到今儿个主子许是要早起,方才柳绿已经去提膳了。主子这边理好,正好用早膳。”

  看到鱼贯而入各司其职的宫女们围着自己一个人转,贾筱筱穿成小透明的郁闷又散了些:流星还是挺灵验的,虽然过程比较意外,不过她现在确实不加班了,还真的过上了睡觉睡到自然醒,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想想,也还是不错的。

  三刻钟后,整理妥当的贾筱筱都在屋里做了一套早操了,柳绿却仍旧不见踪影。贾筱筱端茶润了润嗓子:“桃红,派两个人去瞧瞧怎么回事?”

  桃红心中也是焦急,连忙应了,刚走出来,就瞧见跟着柳绿一道去的羽白气喘吁吁地提着食盒回来了。桃红来不及细问,连忙上去提了食盒,只是让她在外候着,自己进去摆膳。

  虽然晚了点儿,但是东西包得严实,里头都是笼屉,下面还有一块炭,东西还是热乎乎的。桃红连忙给贾筱筱调箸布筷:“主子,吃完要不要去逛逛?”

  贾筱筱夹了一个水晶小饺,摇了摇头:“冷飕飕的,不去。”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回报:“主子,苏美人到正殿了。”

  贾筱筱牙齿一用力,瞬间咬到了舌头。不过她顾不得这么多,匆匆咽下饺子,又喝了半碗粥,拿起斗篷就起身:“春天到了,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就桃红跟着我就行了。”

  第一天她不知好歹接待了苏美人,想着有人说话,也好熟悉环境。后面发现,这哪里是个美人,分明是个柠檬。三句话中两句在酸,另一句就是撺掇贾筱筱出各种幺蛾子。淑妃生辰的事,都听苏美人都酸了三天了。今儿个淑妃的正日子,自己还是躲了去吧。

  淑妃住的宸羽殿在皇宫东面,听说就在东面最大的御花园里摆酒唱戏,邀请了各宫主位和有头有脸的外命妇们庆贺。贾筱筱自然是没这个资格的,她也没有去给人行礼傻笑的爱好,从翠英宫侧门出来,她直奔西南角的花园:都去那边凑热闹了,这边正好清静下来。

  这会儿的花园实在没什么看头,什么都是光秃秃的,只是这会儿日头着实不错,还算是个好天气。瞧见湖边假山群旁的梅花有些红意,贾筱筱刚走了几步想过去看看,就瞧见湖对岸一行人搬着什么东西往这边来。

  桃红瞧了一眼,忽然脸色一变:“主子,奴婢怎么瞧着,后头那个穿绿的,像是柳绿。”

  贾筱筱也看见了:“看起来是,你去弄清楚。我就在这片赏梅。”

  桃红领命去了。贾筱筱本想近距离赏赏梅花,刚登上一块石头,她眼尖地发现山石后面一行人走过来,正好和一队太监相遇了。太监们福下身去,声音拉长:“林才人万福!”

  林才人?这不是女主吗!贾筱筱猛地缩回脖子,刚准备下石头,忽然脚下一滑,顿时失去了平衡,往下栽去。

  身着藏蓝色常服的甄承佑刚赏了梅,不耐烦走假山,准备绕过湖边的石头,抄近路回去,偶然一抬头,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电光火石间,四目相对。贾筱筱一愣。

  那一刹那,天空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惊呼和入水声接连响起。被砸入水的甄承佑失去意识前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周监正说的大吉之人?朕要摘了他的脑袋!

第2章

  好痛啊!

  在水里她的手胡乱挥舞着,当猛然抓住一个温热时,她下沉的去势止住了,但一股痛感从她手握住的地方砰地一下子井喷而出。

  一股不知名的力从四肢百骸传来,扯得她肝肠都痛了起来。痛感告诉她应该放手,但是求生的意志让她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千万不能松手。

  于是,她痛晕过去了。

  眼皮沉得根本睁不开,身体里一阵冷一阵热,梦里全是凌乱的片段,像是碎片一样嗖嗖嗖地直往她飞来,前世现代生活的,属于原来兰嫔的,还有各种各样的书里情节。乱糟糟平息之前的最后一个碎片画面,是一双漆黑凌厉的眸子!

  贾筱筱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背后的一身汗被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是梦啊!贾筱筱脑袋还懵着,忽听见哐当一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皇上,皇上醒了!”

  皇上?这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称呼让贾筱筱一怔,原主身体残留的意识已经快过了她的思绪,直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她还没掀开被子,一个人影已经扑到了床边,咚地一声跪下,一张满是菊花褶子的老男人脸上涕泪横流地抬手扶住贾筱筱的胳膊:“皇上,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才了!奴才就差没跟着您去了!”说完,那男人直接埋在了贾筱筱的床边哭了起来。

  这一个突然的变故仿佛一道惊雷一样从天空劈下,贾筱筱看着面前哭得呜呜呜的男人,还懵着的脑袋这会儿更懵了。

  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有男人?还有,这个男人,他在说什么?

  这疑问不知不觉就问出了口,然而,出口却不是自己的嗓音,而是一个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那男人用力地用衣袖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努力做出一个笑脸:“奴才是说,皇上您终于醒了!奴才太高兴了所以失了态,任凭皇上责罚。”

  贾筱筱仿佛又听见了落水前的那道雷声,轰隆隆的,把她刚恢复的理智又炸没了。

  已经一炷香了,贾筱筱还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

  这会儿的镜子已经是玻璃镜了,清晰无比地照出现在的贾筱筱。确切地说,是照出现在的“他”——那个刚才凭借一双眼睛就把她吓住的“男人”。

  她抬起左手,镜子里的“男人”也抬起左手。她抬起右手,镜子里的“男人”也抬起右手。如此反复,反复如此。最后,她颤巍巍地用手伸向了自己锁骨下不能用语言描述的部位。

  入手不再是软绵绵的触感,而是,硬邦邦的肌肉感。她低头,毫无阻挡就看见了自己的脚。

  她转过头,看向周围。

  整整挡住一面墙的紫檀柜子,多宝阁上琳琅满目的文玩,一张黄花梨做的桌案上,满满当当都是折子。帐子上用金线绣出来的五爪金龙腾云驾雾,垂下的明黄流苏微微晃动着。

  那个在心里徘徊了许久的答案终于呼啸着占领了她整个思绪。

  她变成了男人!她居然变成了男人!她真的变成了男人!

  贾筱筱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连忙扶住了她。

  贾筱筱下意识地转头,她的目光又对上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比刚才那张还要更老更丑一点儿。

  这张脸的主人见到贾筱筱转头,立刻笑得跟菊花一样:“皇上,奴才扶您坐下休息会儿?”

  贾筱筱这会儿才觉得脚都有些酸了,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那张脸的主人见贾筱筱如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方才沈福跟着皇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皇上的模样,奴才真的是吓死了。然后奴才就听说了皇上和婕妤一同落水的事儿,奴才们真是吓得心都要停了……”

  贾筱筱刚坐下,听见他的第二句话,脸色一变,立刻就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对了!自己变成了“皇上”,那现在的“贾婕妤”是谁!

  该不会……

  贾筱筱连忙转头问道:“贾婕妤呢!”

  她问出口,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已经跪了下来,咚咚咚地磕起了头。听见贾筱筱的话,那人发出了一声公鸭叫:“啊?”

  贾筱筱却没忘记刚才这个人提过的名字,连忙叫道:“沈福!”

  刚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立刻就躬身上前:“回皇上,皇上和婕妤主子从湖中起来后,婕妤主子就被送回翠英殿了!”

  “我去看……”贾筱筱下意识地开了口,话还没说完,她对上面前沈福惊讶的目光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皇上什么时候在奴才前称我了?一瞬间她就冷静了下来,转而清了清嗓子,含糊了称呼:“宣贾婕妤。”

  沈福立刻应道:“喏,奴才这就去宣!”他出去的时候,特意在叩头的人旁边走过,踩了他一脚:哼,赵有才你抢在头里又如何,圣上还是倚重我!

  这老不死的,就会钻空子!看着沈福快步出去的身影,叩头的赵有才不愿放弃这么个机会,膝行上前,尝试着再努力一把:“皇上,太医们还在外头候着,要不要先宣太医……”

  “你先出去吧。”贾筱筱满心都在“贾婕妤”身上,丝毫没有心思听赵有才讲话,不耐烦地挥挥手。

  赵有才满腹的话就这样被噎在了嗓子眼儿,只能默默退了下去。刚出门,他就看见门口自己的徒弟在那里伸头缩脑的,低声道:“只知道混吃等死,让你跟着那个老不死的,你跟到哪里去了!这会儿灌了黄汤知道出来了,伸什么脖子,以为自己是王八不成,还不快滚!”

  徒弟不敢回话,连滚带爬地起来,一边退一边心里嘀咕着:明明是您老喊我去送东西,这会儿被沈福抢了先,倒是让我来撒气了。

  看到徒弟不成器的样子,赵有才心思过了一遍,又喊住了他:“慢着!去那边送个信儿,说沈福去了翠英宫。”

  徒弟愣了一下,看到赵有才指指地下,心里明镜似的,转身就跑了。

  赵有才立在门边刚徒弟站着的地方,望了眼天,冷哼一声:一个婕妤罢了,还当高枝,我就看你沈福有多能耐?

  贾筱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来回转着圈,心思全飞到了翠英宫。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时,她连忙转身。

  看见沈福微躬着身子进来,贾筱筱努力地保持平静:“贾婕妤可醒了?”

  沈福打下了千儿:“回皇上,贾婕妤醒了。”

  贾筱筱负在背后的两只手捏紧了:“那,人呢?”

  沈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该死,奴才,没能赶上淑妃娘娘。”

  “淑妃?”贾筱筱愣了一下,“不是宣贾婕妤吗怎么和淑妃扯上关系了?”

  沈福苦着一张脸:“奴才到的时候,淑妃娘娘已经将贾婕妤带去了宸时殿,还宣了慎刑司和尚宫局。奴才,没能进去。请皇上责罚。”

  慎刑司!尚宫局!贾筱筱脸色倏的沉了下来。她可没忘记那书一开头里面原女主被陷害的剧情,这两个地方可就出了大力,那描述的悲惨程度让她心有余悸。

  现在,“贾婕妤”在淑妃手上,还跟这两个地方扯上了关系。如果自己所想的是真的,那现在的“贾婕妤”就是……

  贾筱筱不敢细想,一下子站起身来:“去宸时宫!”

  赵有才连忙进来劝道:“皇上,太医们还在外头候着,您看要不要先宣……”

  “皇上,奴才伺候您更衣!”沈福飞快地奔到衣架子前一股脑取过衣裳,追上前去。

  贾筱筱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中衣,只得站住。

  赵有才没抢到头里,心里暗暗着急,忽然一下子福至心灵,悄悄退出来让人先去准备。

  衣服刚穿好,贾筱筱立刻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她刚走出殿门,外头赵有才就迎了上来:“皇上,已经备下了步辇。这天还冷,不若乘了步辇去?”

  贾筱筱这会儿身上本就是一阵冷一阵热的,知道自己怕是烧了起来,本就担心自己会不会撑不到走过去。这会儿倒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点了下头:“那就乘辇吧。”

  步辇晃晃悠悠地起驾,随即在贾筱筱的催促下飞快地往前。沈福和赵有才都连忙跟在后头,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会儿风一吹,贾筱筱乱糟糟的脑袋平静了许多,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在众人面前不露馅儿地将“贾婕妤”给带出来。

  就在她思索之时,忽然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她的目光落在前头连绵不断红墙碧瓦的宫殿时,忽然出了声:“等等!先不去宸时宫!”

  “不跪是吧!来人,给本宫打她的膝盖。本宫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贾筱筱走到宸时宫正殿门口时,打头就听见了这么一把高亢刺耳的女音。

  贾筱筱心里一急,自己打帘,扶着太后跨了进去:“慢着!”

  她刚一进去,立得离门口最近的林才人转过身来,双眼放光地盈盈拜倒:“妾拜见皇上,拜见太后!”

  上头懒洋洋歪在那里的淑妃听见这话,顿时收起脸上的愤愤,瞬间站了起来。当她看见门口的人时,脸上的飞扬跋扈一下子就换成了委屈:“皇上,太后,这贾婕妤简直目中无人,居然敢不跪!”

  淑妃话音刚落,正中立着的“贾婕妤”就冲着门口跪了下去:“拜见皇上,拜见太后!”

  淑妃:……

  

第3章

  听见熟悉的声音,贾筱筱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是她所想,能让那位“贾婕妤”屈下膝盖的,也就只有自己身边的太后了。听刚才问安的声音,淑妃方才应当还没发难,自己来得及时。

  贾筱筱刚想亲眼瞧瞧,但屋子里顿时呼啦啦地跪倒一片。贾筱筱看着一众后脑勺一时无语:这“贾婕妤”到底在哪啊。

  “皇上!”就在贾筱筱伸长脖子扫视那群人的时候,她的视线里突然被挡住。淑妃委屈地撅起了嘴,手中的帕子一甩,就抹起了眼泪:“皇上,太后姑母,这个贾婕妤对我如此不敬,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皇后娘娘到!密婕妤到!”淑妃话音刚落,门口又是一阵响动。

  一个身着大红色牡丹团花宫装的年轻女子领着一行宫装丽人进来,对着贾筱筱和太后的方向盈盈拜倒,口中呼道:“臣妾拜见皇上,拜见太后!”

  这宸时宫顿时满满当当跪满了人。除却站着的贾筱筱和太后,也就只有淑妃一个人还站着。

  贾筱筱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前的淑妃。

  本想混过去的淑妃心里忽然一咯噔,不敢再造次,也跟着跪下行礼。

  贾筱筱扶着的太后这才开了口:“行了,都起来吧。”话音一转,太后拍了拍贾筱筱的胳膊:“皇帝,先过去坐吧。”

  还在伸长脖子扫视各个人头的贾筱筱这才反应了过来,应声扶着太后往那边走去了:咳咳,还没习惯这个身份,压根儿没想起叫起这回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众人这才坐了下来。

  说是坐了下来,但其实坐下的只有贾筱筱和太后,其余人等还立在下头。太后坐下后开了口:“皇后和淑妃留下吧。其余人出去候着。”

  贾筱筱立刻跟着道:“密婕妤和贾婕妤也留下。”

  太后端茶的动作顿住了,眼风随即扫了过来:“皇帝,此事非同小可,你这是……”

  看到“贾婕妤”留下,贾筱筱这才笑着看向太后,朗声道:“母后听闻朕和贾婕妤落水,忙过来关怀朕和贾婕妤的安危,母后一片慈母之心,朕心中感激不已,唯愿贾婕妤与天下人皆知,恭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下面的皇后和淑妃她们立刻闻弦音知雅意,跪下口中跟着呼道:“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本想说话,被戴了这么个高帽,也只得罢了,脸色稍虞:“既如此,都坐下吧。”

  看到“贾婕妤”在末座好端端地坐下,贾筱筱心里冷笑:她猜到了“贾婕妤”不会跪淑妃之事,特意请太后过来当个吉祥物不假。然而,她之所以能赶得上,也要亏了在半路就“巧遇”了太后。这宫里,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众人刚刚落座,太后就开了口:“哀家今儿一早刚从佛堂出来,就听闻了皇帝和贾婕妤落水之事。谁来告诉哀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下头的皇后刚动了动,淑妃的声音就抢在前头响了起来:“回姑母,臣妾正是为此事才请了贾婕妤来,也请了尚宫局和慎刑司来做个见证,想要弄清楚这件事。”

  贾筱筱看到皇后又重新安坐了下来,垂着眼帘,仿佛刚才她就是这样。贾筱筱回忆起了那本书里的情节,微微眯了眼:皇后啊……

  太后数着数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弄清楚了吗?”

  淑妃垂下头来:“臣妾问了贾婕妤好几句话,然而,她……”

  “她如何?”

  淑妃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声音里已带了委屈:“她一句话也不回臣妾!”

  “放肆!”

  “噗!”

  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太后将数珠拍在了旁边的高几上,不可置信地看向贾筱筱:“皇帝?”

  贾筱筱迎上太后满是威严的目光,紧张得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她立刻手握成拳头放在唇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皇帝,于是她坦然地看了回去,放下拳头时清了下嗓子:“今日之事,贾婕妤有功,理应赏!”

  太后脸色一沉,下面的淑妃就跳了起来。

  “怎么能赏呢?”淑妃满脸的震惊和忿忿,“这贾婕妤没有伺候好皇上,让皇上落水在先,又目中无人试图隐瞒在后,于情于理,都该罚才是啊。”

  “让朕落水?”贾筱筱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向淑妃,“你是说,朕在胡说?”

  淑妃连忙跪下:“臣妾不敢。”

  “皇帝!”太后适时地开了口,“淑妃也只是一片关心之意。毕竟龙体关乎*荣大**江山社稷,天下苍生,马虎不得。想到皇帝落了水,哀家就寝食难安,所幸淑妃懂得哀家之忧,立刻着手彻查此事。”

  淑妃懂事,意思就是主管后宫的皇后不懂事了。皇后立刻站起来请罪。

  “说起来,倒是朕的不是了。”贾筱筱起身转向太后,“朕本不愿扰了母后亲近和淑妃好日子,命沈福将贾婕妤宣来,朕亲自查,结果,就听闻贾婕妤被淑妃请了来,还是惊动了母后。请母后不要怪罪。”

  又被戴了一顶高帽的太后又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再敲打了一句:“皇帝一片孝心,哀家自是知道的。皇后,哀家知晓你掌管后宫十分繁忙,但皇帝之事是第一等大事,何事都不如此事重要,你可记牢了!”

  皇后忙跪下:“谨遵母后教诲,臣妾知错了。”

  太后这才罢了:“你起来吧。”

  皇后盈盈地站了起来,又对着皇上行礼:“回皇上,今日之事,臣妾愿戴罪立功。恳请皇上恩准。”

  察觉到身边太后要开口,贾筱筱抢在前头点了下头:“准了。正好人都在,你就问清楚。太后和朕都在此处,自会秉公决断。”

  看到皇后点头应是,眼角余光再察觉到旁边太后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贾筱筱心里倒是舒坦了:太后不想自己插手,自己又岂能容太后和淑妃联手。如今,皇后是最好的人选。

  皇后起身笑着看向淑妃:“今日事发时,淑妃妹妹可是亲眼所见?”

  淑妃一时语塞,但是脑袋转得非常快:“本宫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林才人替本宫去取生辰宴的膳食回来之时,正好见到。林才人,你出来,告诉皇后是不是如此?”

  “林才人?”皇后笑容未变,“既然如此,宣林才人进来说清楚吧。”

  贾筱筱本来歪下去看戏的身子不知不觉地坐直了,盯着从外头走进来的人,心里不禁感叹了起来:果然不愧为原书女主,时时刻刻都在啊。

  林才人在下首跪了下来,回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妾拜见皇上,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拜见淑妃娘娘。”

  皇后踱步到她的面前,伸手扶她:“不必多礼,起来回话。你既在场,那落水整个经过,你是否亲眼所见?”

  对上皇后温和的笑容,刚进宫的林才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头刚摇了一下,她忽然感觉到不远处两道凌厉的视线投过来,看清是太后和淑妃时,她哆嗦了一下,连忙不敢再动。

  然而她不敢动,胳膊上皇后扶她的力度却不容她忽视。她整个身子硬是被皇后扶了起来,抬起头来,面前是皇后温和的笑脸:“皇上面前,你可要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否则就是欺君了。”

  林才人腿都软了,哆嗦着开了口:“落水之处有假山,妾听见响动过去瞧时,人已经落入水中。”

  贾筱筱这才放下心来,不禁觉得自己紧张太过:林才人这会儿才入宫,还没有后头那些能耐呢。

  皇后拍了拍林才人的肩膀,似是安慰着她,然后转过头来:“淑妃妹妹,皇上亲口言明贾婕妤救驾有功,林才人也并未‘亲眼’所见落水经过,这事儿又没发生在宸时宫,你方才所说贾婕妤让皇上落水之语,从何而来?”

  淑妃一时语塞。

  太后插了话:“身为妃嫔,伺候皇帝为分内之事。若未能做好此事,自是有错!贾婕妤,事发时你是否在场,从实说来!”

  贾筱筱眼见着“贾婕妤”缓缓起身,心不自觉地咚咚跳了起来:真是那位吗?

  “妾确在现场。“贾婕妤”的目光直视向前方,正正好是对上贾筱筱的方向。贾筱筱只觉得眼光一闪,“贾婕妤”就垂下头去:“只是,此番落水,乃是人为!”

  贾筱筱一怔,就见旁边太后一拍扶手,厉声道:“何人所为?”

  “回太后,刺客……”“贾婕妤”刚说出两个字,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片惊呼中,贾筱筱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身形故意晃了一晃,特意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旁边的沈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贾筱筱。

  贾筱筱“虚弱”地推开了沈福的手,摇晃着冲着身边的太后匆匆一揖礼,“母后,朕还有些事要问贾婕妤,太医都在干元殿,就先带她回干元殿了。今日之事,暂交由皇后查。儿臣告退。”

  面对着如此“虚弱”的皇帝和已经“晕倒”的贾婕妤,太后还能说什么,只能同意了。

  于是,贾筱筱就在沈福的搀扶下快速地出了宸时宫,带着后头特许的“贾婕妤”所乘的小轿,匆匆回了干元殿。

  刚到干元殿,“贾婕妤”一被伺候着躺下,贾筱筱立刻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关上后,贾筱筱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一抹冰凉贴到了自己的脖颈边。她不由地浑身一震,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身子一点儿也不敢动,只敢微微转动眼珠子看向身斜后方的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方才还软绵绵躺在榻上的“贾婕妤”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的身后,正将一把锋利的*首匕**横在她的脖子上,声音低沉而带着隐隐的迫力:“你是谁?”

  听了“贾婕妤”这话,贾筱筱顿时来了气。今天先是落了水,然后醒来后莫名其妙变成皇帝不说,不顾自己还难受着,就想着先去解救“贾婕妤”,结果呢,救了的人反倒要杀自己!这都是什么事儿!贾筱筱横起了脖子:“你问我,我还要问你是谁呢!”

  

第4章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是谁呢!”

  这句话一出,贾筱筱心里忽然一松。仿佛是冬天凝结的冰上被凿开了一个洞,她这几天封存在心底的害怕、委屈、后怕等种种情绪都找到了宣泄口,汩汩地往外流着。

  反正他都听见了,自己也就不再找借口掩饰了,贾筱筱嘴微微撅了起来,微昂起头横起脖子,一对上墙边高高挂起的灯,眼睛酸涩起来,两行清泪顿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不准哭!不准做这种女儿气的事情!”握着她胳膊的力道忽然加大,紧贴着她脖子的冰凉往里挪了一点儿,明明是清丽的女声,此刻却是带着不怒自威的魄力。

  本来就难受,听见这句话,贾筱筱心里越发不爽了。自己好端端地在路上走着,谁知道怎么莫名其妙跑到这个书里。还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就跟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正面交锋!结果落得了什么好?谁爱做这个皇帝谁就做去,她不干了!她一脸正气:“自古哪里有东郭先生得了好报的。你要杀就杀,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贾筱筱觉得自己胳膊上那股力道忽然大到仿佛要把胳膊拧断一样,索性闭上了眼睛。然而等了半天,却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空,几乎是同时,钳住她的手也陡然松开了。

  贾筱筱睁开眼睛,快速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怎么,不杀我了?不担心我是要害你的人了?”

  “我可不是蛇,没有反咬东郭先生一口的喜好。你若不是她,不会特意跑一趟宸时宫。”“贾婕妤”嫌弃地看了一眼贾筱筱,将自己衣服上别着的手帕往她怀里一扔,“把你的眼泪鼻涕给擦干净了。”

  说完话,“贾婕妤”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转身就准备去旁边的暖阁净手。孰料,她刚一转身,就感觉到自己胳膊一紧,一抹冰凉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中。“贾婕妤”动作立刻顿住,眼中冰冷:“你这是在做什么?”

  贾筱筱保持着这个动作,从“贾婕妤”的身后转了半个身子出来:“你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尚不知你的身份。”

  “贾婕妤”看着贾筱筱握着的剑柄上晃动的明黄剑穗,眼中墨色翻滚:她居然敢将墙上悬着的尚方宝剑取下来这样架在自己脖子上!莫非,自己猜错了?

  “贾婕妤”按捺下心理的思绪,沉着脸看向她:“贾婕妤,你可知后果?”

  长剑的寒光映得贾筱筱一张脸正气凛然:“为了江山社稷,我不得不小心。”

  “贾婕妤”鼻翼微微翕张着,凝视了她片刻,眸中墨色微凛:“*荣大**皇帝甄承佑!”

  贾筱筱丝毫不吃惊,只是略点了下头:“还有呢?”

  甄承佑面沉如水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筱筱严肃地看向他:“那只是你一人之言,需得有证。”

  荒唐,朕就是皇上,还需如何证明。还是说,这位贾婕妤得了谁的授意?甄承佑眸色微沉,强压下怒气:“方才朕可没让你证明。”

  “你怎么做是你的事。现在,是我问你。”贾筱筱丝毫不退缩,满是严肃:“一个婕妤身份有限,当皇帝就不同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原来她都知道。甄承佑眼中直接起了杀意,刚要动作,在看到面前的那张脸时,心中一凛:不能乱,此时“皇帝”不能出事。他强压下酸意,思索起了自己从来没有思索过的这个问题。

  贾筱筱等了半晌,手都有点儿酸了,忽然听见面前人的声音:“御案旁边的紫檀柜子,从左往右第三个,从下到上第二个抽屉,有一把小金锁,上面錾刻的卷草纹。”

  贾筱筱拽着他去了柜子边,打开那个抽屉后看到了那把小金锁。然而她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给放了回去:“还有呢?”

  甄承佑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还有?”

  “当然了。这事只能证明你对于这房间比较熟,进出这里的人,又不止你一个!”贾筱筱还特意在一个上加重了语气。

  这可是朕的寝宫,除了朕就只有太监宫女进来过,妃嫔都不能进。她居然怀疑自己是太监宫女不成?这女的究竟是谁的人,想干什么?甄承佑只觉得额角一突:“那还要怎么证明?”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情。”贾筱筱拉着他到了桌边,靠着桌沿,顺手拈了一颗蜜饯梅子,顺手递给他,“吃一颗慢慢想?”

  居然还吃上东西了。如果这会儿他能够换回自己的身体,绝对把这个女人砍了。甄承佑长呼吸了两口气,才把自己喷涌而出的愤怒给压了下去。他闭着眼思索了半天,睁开了眼,只是扫了贾筱筱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声音却不似方才那么大了:“在肚脐下面约三寸的地方,有一颗红痣。”

  肚脐下面约三寸的地方?贾筱筱低头看了一眼,嗓子眼儿忽然一噎,整个人剧烈地咳了起来:她还吃着梅子呢,这人怎么这样啊!她还想着他要找出什么圣旨或者亮一手字什么的?怎么突然玩这么大?

  “不确认一下吗?”甄承佑感觉脖子处的冰冷随着她的咳嗽而一摇一晃的,皱起眉催促道。

  贾筱筱好不容易将那枚梅子给咽了下去,还在庆幸没有核,听见甄承佑这话,脸上一热,转了半个身子背过身去。

  一时间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了衣物摩擦的细细簌簌声。一盏茶功夫后,贾筱筱脸色微红地松开了他,她又福下身子行了个宫礼:“拜见皇上。依礼本该向皇上行礼山呼万岁的,只是这隔墙有耳,为免节外生枝,就以此代了。一切为了*荣大**着想,请皇上不要怪罪。”

  若是朕要细究起来,方才把你凌迟个十遍八遍的都不算什么。只是现下不敢动你罢了。甄承佑揉着自己的手腕,淡淡地应了声,走到窗前的其中一张鸡翅木椅子边,坐了下来:“起来吧,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就不必多礼了。”

  甄承佑话音刚落,贾筱筱就立刻站直了身体:“多谢皇上。”

  这会儿倒是能屈能伸了。真想砍了她。甄承佑看到面前的那张脸,又强压下满腹怒气,指了下旁边的椅子:“你坐下,将落水后的事详细说来,一点儿也不许漏。”

  贾筱筱也知道这个是正事,坐了下来就低声给甄承佑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说起来,其实两个人醒来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发生的事情也有限。当听到贾筱筱去找太后的时候,甄承佑看了她一眼。贾筱筱莫名其妙,嘴上却着重点了一下自己是在半路上碰到了赶过来的太后:“接下来就到了宸时宫。后头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马上来寻朕,还知道去搬太后,也不算是太傻。”甄承佑听完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也只有这一件事做得差强人意,其他都……”说着他住了口。

  还不是怕你那天下你最大的狗脾气,根本不会对任何人低头,哪怕是“皇上”过去。居然还嫌弃自己。贾筱筱心中腹诽了一番,还是有些不服气:“我方才哪里做得不好了?”

  “不说这个了,先说正事。”甄承佑挥了挥手。

  贾筱筱眨了眨眼睛:“皇上,当下最紧要的事,是把身体换回来。”

  甄承佑用一副朕当然知道还用你说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这事自然重要,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事也必须要马上做。”

  “什么?”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甄承佑看着贾筱筱好奇的模样,心中转了几圈,还是说出了口:“第一件,就是查刺客的事。”

  “哪里来的刺客?”贾筱筱刚开了个口,立刻看到甄承佑扫过来雪亮的目光,心里一咯噔,不由紧张地瞪大了眼睛,“难道真的有刺客?”

  这副蠢样,真不敢相信,是朕的脸做出来的。不过,最让人不敢想的是,朕唯今之计,居然只能借助她的手来做这件谋划许久的事。不过,落水之事完全是老天递过来的枕头,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以后怕是更难了。甄承佑心里叹了一口气,板起了脸:“别废话,你听好,照朕所说去做。”

  贾筱筱连忙附耳过去,认认真真地听了一遍。然后在甄承佑的注视之下,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索性虽然笨,倒是不傻,果然是装的不成?甄承佑听她说完,点了下头:“你这就去做。不到万不得已,切记不要像刚才在宸时宫那样自作主张,听见了没。”

  知道了!这些人的心眼子,就跟筛子一样。贾筱筱点了下头,正要走,又转了回来,一脸欲言又止。

  甄承佑抬眼看向她:“还有什么事?”

  贾筱筱迟疑着开了口:“我就想问下,是不是真的有刺客?”

  甄承佑额角的青筋又是一跳,忽然拉长了声音:“来人啊!皇上晕倒了!”

  不说就不说嘛,怎么突然就开始了!不是说好等一盏茶后吗!贾筱筱连忙跑到床边躺下,心里腹诽着,拉上被子时却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这龙床躺着也不错,横竖刚才自己已经报了一“剑”之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甄承佑:朕没想到有一天朕会因为一张脸原谅一个人。

  贾筱筱:那还不是因为是你的脸。呵呵,你脸真大。

  甄承佑斜眼看过去。

  贾筱筱拿起面脂:我是说,你脸大,这面脂都要用很多。沈福,让内务府再抬十筐来。

  甄承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第5章

  今日的夕阳十分好,都到了申末,映照在连绵起伏的屋宇飞檐上,给那红墙金砖都铺上了一层温暖的红。

  但干元殿前殿里的等候召见的众臣却没有心情去看外头的夕阳。里头坐得满满当当,却是鸦雀无声,只有更漏中的水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响着。

  一位穿着锦鸡补子的二品官员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再看看更漏,悄悄地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小幅度地靠向了身边穿着仙鹤补子的一品官员:“郑大人,这已是申末了,您看这……”

  虽是压低的声音,但是这堂中寂静,有点儿动静,众人纷纷都竖起了耳朵。

  郑大人放下了手中已经喝干了的茶碗,看也没看那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话是这样说,但是谁又能真的安?毕竟,听说皇上醒来后,众人都是赶着来递折子回事情的。孰料,这刚到,就说皇上晕倒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一大片太医呜啦啦地涌了进去。

  泡掉色的茶水灌了半肚子,桌子上只是为了好看往日根本无人看一眼的干硬糕点也吃了个干干净净,也顾不得脸面找了相熟的太监引着去过净房了,然而,这一下午了,太医却没见出来。众人怎么能安?心里的猜测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纷纷冒了出来,却谁也不愿露了行迹。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众人纷纷转头。隔着珠帘子,只见一个大太监手中的拂尘一挥,快步往外走:“那药又熬得了没,快着些送进去。还有参片已经没了,还不快去取!小路子,你去御膳房,让他们备着白粥随时取用。”

  吩咐完这一桩,那大太监晃着拂尘就掀开了帘子。

  瞧见那太监的脸,众人纷纷起身。方才还说则安之的林大人脚步飞快地抢到了前头:“沈公公,还请留步。”

  大太监正是沈福。骤然被人叫住,沈福眉一皱。待看清面前的人时,沈福神色一松,匆匆对着林大人欠身道:“郑大人,咱家这还有差要办,实在不敢耽误,还请诸位大人恕罪。”

  众人目送着沈福小跑出去的背影,刚转头,就听里头传来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还不快换了热水来。你们动作麻利点儿,误了事儿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一溜小太监端着铜盆鱼贯而出。众人这会儿都离那珠帘很近,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那盆子中淡淡的红色,仔细一闻,还有熟悉的腥气。众人心中一凛,纷纷面色沉重地拉自己相熟的人开始嘀咕起来:方才那该不会是血水吧?

  众人嘀咕了一番后重新落座,心中正在惴惴。没一会儿,众人就瞧见沈福一脑门儿汗地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位钦天监的官员。众人心中又是一凛:钦天监的人来这里做什么?莫非,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钦天监被沈福领进了东暖阁。卜一进去,钦天监众人就发现相对的西暖阁中人影攒动。定睛一看,众人一惊:那些人,不是太医吗?

  “诸位大人们,今日之事就在这里起卦吧。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门口的小路子。”沈福好像是根本没看到众人的目光,领着他们进去后就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就微微一欠身,退出了屋子。

  今日之事起卦?众人目光追随着沈福的背影,心中打着鼓,不敢怠慢地摸出龟甲铜钱开始了动作。他们也有听闻皇上落水之事,可这事要如何起卦?起什么卦?该不会真是有些什么玄乎吧!

  沈福刚走出来,太医院院令严正就从西暖阁出来,拦在了他面前:“沈公公,皇上那头,可否容我等再瞧瞧。”

  沈福点点头,引了众人往寝宫走去。

  门缓缓被推开,绕过屏风穿过帘子,就看到“皇上”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明黄的锦被衬得“皇上”那张坚毅的脸越发苍白,眼皮仍旧是紧紧闭着。就算是旁边的“贾婕妤”不断地给他换着额头上的手巾,他丝毫没有一点儿醒来的意思。

  听见帘子的响动,“贾婕妤”抬起头来,眼睛一亮,走到了众人面前:“诸位大人,可是想到了能让皇上醒来的方子?”

  这……最前头的严院正和赵院判对视一眼,严院正对着“贾婕妤”抱拳揖礼:“臣等自当尽力而为。”

  “贾婕妤”轻轻叹了一口气,眉间微簇,一本郑重地对着众人行了个宫礼:“那就有劳诸位大人了。”

  太医们忙回礼,退出去前心中暗自腹诽:往常皇上这寝宫何时有过宫妃,如今这皇上重病,却只让贾婕妤一个人伴驾侍疾一下午,谁也不准进。这贾婕妤,怕很快就不只是婕妤了。

  寝宫门缓缓地被关上。看见门阖上,甄承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刚转头,就瞧见刚才还“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贾筱筱已经坐了起来,正拿起一块糕点吃得十分香甜。甄承佑嘴角微微一抽,走到了圆桌前,拿起秘色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贾筱筱飞快地吃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她还有些意犹未尽:“陛下,大臣们在外头等了一下午了,太医也在这里看了我四五回了,钦天监也来了。那我这还需要多久才能‘醒来’”

  甄承佑喝了半杯水,压下了嗓子眼儿的干涩,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这就忍不住了?”

  明明甄承佑这神情和话的本意是带着一丝嘲讽,但是这神情出现在这张俏丽的脸上,却显出了一股不同的活泼,说那句话的时候,桃腮上还隐隐露出了一个酒窝,更显得俏皮不已。贾筱筱一时就看呆了:穿书后她新拥有的这张脸真是绝了。想想这么美的人,在原书中居然就是个小小的婕妤,还从头到尾都没见过皇上,兰嫔还是顺带着被封,终生在宫中慢慢老去,还真是暴殄天物啊。

  “不要做出这样蠢的表情。”就在贾筱筱感叹的时候,甄承佑兜头一泼冷语浇在了她的头上,“朕最后告诫你一次,时刻记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谁稀罕这个身份,皇帝就该板着脸吗?贾筱筱悄悄瘪了下嘴,刚躺回去又弹了起来:“我说,你这招真的可以吗?你确定那些太医们真的判断不出来我是醒着还是昏迷着的吗?”

  “就算能判断又怎样?”甄承佑重新在龙床前的绣墩上坐了下来,拿起贾筱筱额头上滑下来的手巾,随意丢进了铜盆,“‘皇上’只要不醒,他们就得治下去。”

  又故弄玄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些人非得只说一半话让别人猜,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贾筱筱躺了回去,心里吐着槽,然后,逐渐地迷糊了起来。

  听见贾筱筱的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正在搓洗手巾的甄承佑抬起头来,端详了她半天。见她睡熟后,他走到了那一整面墙高的柜子面前,打开了之前给她所指那个抽屉斜右下方的抽屉。抽屉里的小木箱被拿出来后,露出了里头一个嵌着的一尊小铜虎,竟是牢牢固定在抽屉底部的。他手放到铜虎上,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贾筱筱,甄承佑略一沉吟,松开了手,将抽屉复原了。

  走回到床边时,甄承佑看了一眼屋里的更漏,又过了两刻钟,伸手推了一把贾筱筱:“可以起来了。”

  皇上醒了!

  这个消息仿佛是插上了翅膀一样,顷刻间飞遍了整个皇宫。

  外头的大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各个整衣理裳,都期盼自己能一见天颜。

  众人望眼欲穿,终于盼到了沈福出来。就在众人心中猜测谁能拔得头筹时,沈福一番话却炸飞了所有人:“速速传旨,皇上宣禁军统领、御林军统领、五城兵马司指挥史、御史台左右都御史和大理寺丞觐见!”

  众官脸色齐齐一变。皇上刚醒,没见太后皇后,没见内阁首辅,却是宣了负责皇帝、皇宫、皇城守卫的人,以及主管刑狱的长官们觐见。莫非,皇上今儿个落水之事,是遇到刺客了?

  众官知晓今日怕是没法陛见了,心中狐疑地三三两两离开,郑大人落到最后。走出干元殿后,郑大人左右看了一番,走到了一个正在值守的小太监旁边,顺手塞给了他一个纸团,低声道:“送去慈惠宫。”

  慈惠宫,正是太后所居之处。

  不管外头的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而寝宫里头,还有人比他们更是紧张。贾筱筱,正在经历人生第一场,额,君臣奏见。

  面对着下跪的众人,贾筱筱很想喊免礼,但想到一墙之隔后的甄承佑,她只得按捺下这副心思,靠在床头堆着的引枕上,等他们行完礼,这才叫起,按着甄承佑的指示,缓缓地开了口:“朕今日落水之事,乃是人为。”

  人为?众人心中虽然有些微的猜测,但是亲耳听到皇上如此说,众人还是唬了一大跳,立刻跪了下来:“臣等有罪,请皇上责罚。”

  下一秒,众人就感觉雪亮的目光直射过来:“责罚先记着。若能戴罪立功,那就功过相抵,这顶帽子就给你们留着。”

  众人心中一哆嗦,叩下头去:“微臣斗胆请皇上示下。”

  贾筱筱一字一句坚毅有力:“朕每每想到保卫如此森严的皇宫里,居然还藏着这样居心叵测之徒,朕就寝食难安。这人能突破重重森严的守卫进入到宫里,不可能是自己单打独斗,必有人里应外合。不管他们背后的人是谁,不管牵扯有多大,朕都要你们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完,她顿了一下,忽然手一拍床沿:“若是不能查出,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要帽子还是要脑袋,你们可想清楚了!”

  

第6章

  随着贾筱筱的那一拍,下头跪着的众人忍不住一缩脖子,接着就是异口同声地表忠心:“臣领命!”

  等了半天,心跳都打成鼓了,皇上还是没动静。莫不是还有什么?就在众人惴惴之时,他们才听见了贾筱筱的声音:“退下吧。”

  听见面前的人从面前走过,走向后间,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依着官位高低一一走出干元殿。晚风一吹,众人这才觉得背后一层冷汗。

  晴了一天的夜空幽远而无云,星星散落在其间,这夜晚不似春天,反倒有一番夜凉如水的夜夏之风。

  最年轻的南城指挥使连忙凑到了大理寺丞的旁边:“秦大人,皇上今儿晚上这话,实在让吾等摸不着头脑,这事究竟如何,您那边可是有什么章程,可否指点一二?”

  “本官才下衙就听见陛下宣召,正是两眼一抹黑,这事儿,还得元统领透点儿口风。”秦大人转向旁边的禁军统领。

  元统领一抱拳:“正值换防之时,本官需去巡查一番,诸位,本官先行告辞了。”

  这老匹夫,一句话都不漏!众人心里暗骂,但心里敞亮,禁军辖皇城内外安危,如今皇上遇刺,他是无论如何得有个交代的。

  不过禁军虽难,还有事发之地可查探。可其他人,这差究竟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困扰着这一群守卫官,也同样闪过贾筱筱的心头,但只是一瞬,待她到了后间,让沈福他们退下后,她端着的架势瞬间就垮了,刚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忍不住哎哟一声。

  甄承佑正坐在书桌后,听见她这番动静,放下了刚看完的折子:“怎么,就见这么几个人,就这么紧张?刚朕在后面听你说的,不是挺有模有样的?”

  “我这是紧张的吗,我这是痛的。”贾筱筱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托起右手,刚试着按了下右手手腕,立刻就痛得皱起了眉,连忙不敢再按,“外头那床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怎么那么硬?”

  她话音刚落,手就被甄承佑给拉了过去。随着他用力一按,贾筱筱立刻蹦了起来:“诶诶诶,你干什么,啊!”

  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的甄承佑嫌弃地松开了手:“给你治个伤,你倒是嚷嚷起来了,成何体统?要是我被震聋了,也是你自己的身体。”

  “你这是治伤吗!”贾筱筱眼泪汪汪的连忙托住自己右手,轻轻按了按,发现果真没有刚才痛了。她又尝试着动了动手腕,真的好了很多。贾筱筱惊喜地抬头:“诶,没想到你还会治病?”

  甄承佑看她一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一本新的奏折:“不过是骨头错了,归原位罢了,叫什么治病。有几分功夫的人,功夫没会之前,先摔会的就是这些。”

  “这么说,您还会武呢?”贾筱筱一脸惊奇地凑了过去,两只胳膊撑在御案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传说中的文武双全?”

  “起开!站没站相,这像个什么样!”甄承佑皱了下眉,“什么传说中的文武双全,真以为当个皇帝,批批折子拍拍桌子就完了?”

  当然不是,毕竟还有临幸后宫佳丽三千呢。贾筱筱知道他在揶揄自己拍桌子的事,暗自翻了个白眼,目光特意在他的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不是,没想到嘛。”

  瞧她的模样,甄承佑略一沉吟,就反应过来她指的何事了,冷笑一声:“若非有这一匪夷所思之事,今日落水之事,将你挪出翠英宫都是最轻的了。”

  “这颗脑袋保不保得住都难说。”贾筱筱明明白白地接了他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略显烦躁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自打醒了,我这脑袋都被摘了好几次了。我就一小女子,您是真龙天子,自然不敢有怨言。走吧,这就去湖边再落一次水,兴许就换回来了。或是您有其他法子,就快些用吧。我也不想碍了您的事。换回来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果说之前贾筱筱这话还有些不平的赌气成分,说到后头倒是真的有点儿心灰意冷了:真的被杀了兴许还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呢,总比现在好。话说到最后,她竟真的站了起来:“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做,这会儿就去吧。”

  甄承佑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这会儿宫门都下钥了,如何去花园里?”

  “您是皇帝,一把钥匙还能锁住您?”贾筱筱一脸坦然地回击回去。

  甄承佑看着她微微昂着头一脸不忿的模样,因着她这一句话戳中了一些心思,压了一天的气这会儿也有些松动了。若不是刚布置下了这局,他还真个去走一遭了。他冷笑一声:“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你只派人去宣钦天监周监正过来,他那头自有说法。”

  “哦。”贾筱筱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了一块梅花糕,“那你就宣吧。反正你是皇帝。”

  这人不大,脾气倒挺大。我要是这会儿能直接宣,还给你说干什么?甄承佑看她不动如山的模样,那股气势真的有点儿压不住了。不宣是吧,我还拿你没法子了不成?甄承佑站起身来,顺手拔下了头上坠得他头皮都难受的金簪掷在案上,走向了门口:“来人。”

  几步远外候着的赵有才连忙腆着笑过来:“婕妤主子,有何吩咐?”

  沈福被抢了先,狠狠瞪了赵有才几眼:这个老不死的。

  甄承佑眸色微沉:“皇上有旨,即刻宣钦天监周监正觐见。”

  这会儿?赵有才一愣,连忙点头应道,心里却仿佛吃了黄连:外头穿斗篷都冷,来回一趟,怕是他都冻成冰渣子了。但是这是圣旨,他敢不去吗?

  看着赵有才的背影,沈福心里笑开了花:该,让你抢在头里,冻不死你。想到这里,沈福笑着凑上来:“婕妤主子,皇上这边可要传些夜宵?”

  “不用。”甄承佑下意识就要关门。

  “要!”

  不同的两个声音响起,甄承佑关门的动作顿在了当地,转头看向里面的贾筱筱,眸中墨色翻滚。

  贾筱筱却根本没看甄承佑,而是朗声对进来的沈福说道:“来一个羊羔锅子,只要三个月的小羊羔,切片。锅子要鸡汤和猪骨煨的,来一碟子有雪花纹路的牛肉,一碟子鲜鱼和鲜虾各自一半团成的丸子,再来一碟子豆腐,一碟子饧好切成宽条状的面,还有各种菜蔬都来一碟子。酱料要酱油、葱花、姜末、蒜末、新鲜辣子切末、腐乳、炒香的碎花生、芝麻、醋,以及一碟子香油,可以自己调的那种。”

  说完,她就一摆手:“再来个煎得嫩嫩的荷包蛋,够了,去吧。”

  沈福一一记了,退了一步,眼角余光瞄到了旁边的人,站住了脚:“婕妤主子,您也来一份儿?”

  甄承佑本想说不用,奈何刚要开口,肚子里隐隐的一声咕嘟。他这才想起今儿个自己醒了就没用过东西,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嗯,两份都不要辣子,太医嘱咐了要清淡。”

  沈福正要退下去,屋里传来了贾筱筱的声音:“要辣子,朕心中有数。”

  “皇上!”

  “还不快去!”

  沈福应了一声飞跑去传膳,心里却在打鼓:这婕妤主子往日里不吭声不出气的,这不妆扮就罢了,还敢跟皇上顶嘴,这满宫里,谁人敢如此。瞧上去,竟有些传闻中太/祖元后的品格了。打住打住,可不敢随意说这话,太后皇后都在呢。那这到底是传辣还是不传啊。

  甄承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沉着脸走向了贾筱筱:“你这是要做什么?”

  “上刑场前,不是都有断头饭吗?”贾筱筱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抬起眼来,“我这都要上路了,还不能吃顿好的?”

  ……甄承佑一时竟无言以对,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既如此,朕就成全你!”

  不过三刻钟,膳就来了。贾筱筱立刻起身到了桌子边,待侍膳太监一一试了毒后,她就动作飞快地将所有的菜都倒了进去。片刻之后,她又直接用勺子盛了一大勺在调好的料碗里,埋头开吃!

  ……侍膳太监苦着脸拉了拉沈福的衣裳:“沈公公,这可要怎么记?”皇帝一顿饭一道菜只能最多吃三口,但这一勺里有多少他不知道啊,皇上又埋头在吃,他也看不到啊!

  沈福看了眼旁边“贾婕妤”那端庄优雅的涮菜动作,压低了声音:“今儿个皇上一整天没用膳,这又有婕妤主子在,你就看着记吧。”

  就在贾筱筱准备挽起袖子去夹丸子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沈福出去瞧了后回来:“皇上,赵有才回来了。”

  好不容易夹起的丸子扑通一声落回了汤里。该来的还是来了。贾筱筱放下了筷子,端正了脸色:“宣。”

  赵有才一进来,先就闻到了满满的鲜香,默默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桌前跪下:“回皇上,奴才方才带人去了周监正府上。”

  “他人呢?可来了?”

  赵有才叩下头去,抬起头来时满脸惶恐:“奴才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周监正家敲了四下云板。奴才一问才知,正是周监正去了。”

  

第7章

  “周监正去了?”赵有才的声音刚落,一个女声骤然响起。

  甄承佑这句话一出,暖阁里瞬间一静。

  旁边侍膳的太监宫女们都拼命地低下头。沈福也恨不得自己今日不当职,腿都软了:上个月在上书房,吏部侍郎在皇上商议科举之事时打了个嗝,打断了皇上的话,帽子没了不说,还被拖出去打了八十大板。进去送茶的小太监人就直接没了。贾婕妤居然敢插话,他这个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甄承佑这是习惯性地开口,当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他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看了贾筱筱一眼。

  关乎正事,又在众人面前,贾筱筱也是拎得清的:“细细说来。”

  明明四肢还冻着,赵有才脑门儿上也是憋出了一脑门汗。听见贾筱筱平静的声音时,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热泪盈眶地快速回道:“回皇上,听周大公子说,周大人年轻时本就受了一番凉,这肺上落下了病根儿,入了冬就咳嗽得厉害,大夫吩咐静养。本都好了些,谁料前几天倒春寒,又冷了一回……”赵有才声音弱了下去,含糊道:“后头就不太好了。今早一起就起了热,一直没能退下去,这就去了。”

  贾筱筱感叹道:“这该好好养着,可问过,怎么又冷了一回?”

  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气的暖阁里又是一静。一时之间只能听见铜锅子里奶白色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贾筱筱觉得有些不对劲,瞄向旁边的甄承佑,却见他微微抿着唇。贾筱筱心里奇道:这是怎么了?

  赵有才都快哭出来了,声如蚊蚋:“前儿个,周大人坚持要入宫递折子。”

  贾筱筱一怔,目光又下意识挪向旁边:原来这才是始作俑者啊。看到他面色不虞的模样,贾筱筱清了清嗓子:“周大人也是鞠躬尽瘁了。大半夜的这样跑,赵有才也不容易,下去歇着。”

  听得皇帝一句不容易,赵有才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皇上恩典。奴才要走时,周大公子交给奴才一封折子,说是周大人昨儿个晚上硬撑着亲笔写的,让务必呈给皇上,说皇上心系此事,尽在上头。”

  皇上心系之事贾筱筱心一跳,连忙开口:“呈上来。”折子刚入手,她立刻察觉到锋利的目光投向自己,转而加了一句:“朕安置了,贾婕妤跟上即可。你们把这些都撤了,也下去吧。”

  回到寝宫,刚关上门,贾筱筱连忙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甄承佑。

  甄承佑面色沉静地翻开折子,面沉如水地看着。好半晌,他啪的一下子合上了折子。

  见他合上了折子,贾筱筱连忙开口:“你之前不是说周大人有法子,上头可是写了?”

  甄承佑漆墨般的眼珠子转向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背转向墙上的那幅图,朝她伸出了手:“你自己看吧。”见她还要开口,他又加了一句:“朕让你看的,自是不会治你的罪。”

  贾筱筱这才放心地接过来,满是期待地翻开了折子。

  “臣启陛下:几度木兰舟上望,已知元是此花身。欲知归期近,朱墨复在手。出门岂无时,官事少邂逅。真龙服内闲,帼气凛群厩。缄藏不知报,刻画无盐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贾筱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把这复杂的繁体字认全了,却还是一头雾水:“这上头的花身是指今日之事吗?”

  “是。”

  贾筱筱又看了一遍:“那,这上面可有说怎么做吗?”

  甄承佑转过身来,看向她:“说了。”

  贾筱筱眼睛一亮,连忙凑了过来,将折子捧到他面前:“哪里?”

  “最后。”

  贾筱筱仔细读了一遍,下意识地开口:“这上面说的藏器于身,是说要将什么藏在身上吗?”

  甄承佑对上她满眼的期待,目光复杂:“我是说,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贾筱筱又低下了头,忽然啪的一下子合上了折子递回给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我看我们还是去湖边先试试吧,说不定就可以了。”

  “站住!”甄承佑连忙拉住了她,“刺客之事刚让人去查,皇上立刻就出现在湖边落水之处,你要毁了朕的一番心血吗?”

  贾筱筱浑身一震,忽然转过身来,另一只手反手拽住了甄承佑的手,眼里的光忽然一下子大盛:“那,就算不去湖边,有水说不定也可以。不如让他们准备一个大浴桶,我们就这样跳进去试试。我想想,是我先掉进去的,还是你先掉进去的?”

  “贾婕妤!”甄承佑压低声音喝了一声。

  甄承佑看到贾筱筱眼中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眼圈儿陡然红了,在要落泪的那一瞬间一下子背过身去。看着她的模样,想要喝止她不准哭的训话也没法出口了,甄承佑张了张口,最终化为了一声感叹:“那就去榴华殿的汤池试试吧。”

  三刻钟后,尝试过直接跳下去,横着滚下去等各种方式的贾筱筱已经是气喘吁吁。就在她还想要再爬上池沿试试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贾婕妤,别试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贾筱筱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咚的一声滑回了水里,索性蹲坐进了水里,喃喃自语道:“如果换不回去,那要怎么办?”

  一只手用力地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贾筱筱骤然对上了甄承佑那双坚定的眸子:“贾婕妤,你可知前几日周监正为何进宫?”

  “不知道。”贾筱筱垂头丧气地摇摇头,“我也不想知道。”

  甄承佑双手扶正了她的头,迫使她看向自己:“三天前周监正之所以坚持要入宫,与你有关。”

  “与我?”贾筱筱抬起了眼帘,伸手欲拂开他的手,“别开玩笑了,跟我有什么关……”话刚说到一半,她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事情,立刻紧张地看向甄承佑:“你是说,三天前?”

  甄承佑瞧见她骤然有精神的模样,心里一跳,盯紧了她:“对,三日之前,就是出现流星之雨的那夜,那日,你可是有遇到什么奇事吗?”

  贾筱筱脸色一变,那天这边也出现了流星雨吗?难道,这就是她到这里的契机?贾筱筱按捺下疯狂打鼓的心跳,故作镇定地试探道:“莫非,周监正说我和流星之雨有关吗?”

  甄承佑看到贾筱筱的脸色,就知道她那天怕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但是并非什么大事,因为这几天暗哨什么都没回报。甄承佑暗暗下定决心去查查,但此时更重要的是稳住她:“因为那场星雨出现,他卜出一卦,说是让朕在今日去西南方向,会遇到对朕和对*荣大**有利之人。”

  原来并不是算出自己是穿过来的。贾筱筱心里微微一松,但对上甄承佑的目光时,她忽然一下子福至心灵,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那个人,就是我?”

  “对,就是你。”甄承佑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贾婕妤,*荣大**花了上百年才一统九州,建立不过十数年,正是需国定民安之时。若是*荣大**乱了,江山社稷不稳,百姓又将流离失所衣不覆体,老无所依,幼无所靠,若是有什么天灾*祸人**,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将出现饿殍千里的惨状,你忍心吗?”

  “你别再说了。”贾筱筱光是想想就受不了,下意识想用双手堵住耳朵,“我不行!”

  甄承佑却坚定地捉住她的手,迫使她看向自己:“贾婕妤,你行的。朕会在后头看着你,一应事由都有朕把着,你只需要出面将朕的旨意传出去就是了,就跟今日一样。你看,你今日不是就做得很好吗?”

  贾筱筱抬起头来:“可是,我……”

  甄承佑见她有些松动,连忙循循善诱:“没有可是,若是有不能决断的,就让他们写个折子递上来,朕自有决断。皇上所言,又有人敢质疑?”

  “我……”

  “再说,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自可遍访天下能人异士,说不准谁就能将我们换回来。”甄承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蛊惑,“朕答应你,若是你好好替朕当着这个皇帝,换回来后,朕一定不追究你的责任,还会许你和你家人一生平安顺遂。朕可写一份圣旨交给你,再赐一道免死金牌。”

  “可是……”

  甄承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难道你真的要罔顾这四千万百姓的性命吗?你还有什么顾虑你说出来,朕替你想法子!”

  “不是。”贾筱筱吃痛,皱起了眉,“这水太冷了,我们不能上去说吗?”

  甄承佑一怔,刚要起身,忽然动作又停了下来:“若是你不答应,朕上去又有什么用。若是*荣大**亡了,朕本也无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也无法面对这四千万百姓,这会儿苟活又有什么用……”

  他接连不断的话念叨得贾筱筱脑袋都要炸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

  甄承佑立刻停止了话头,拉起她就往外走去:“走,朕给你说下明儿个上朝的规矩。”

  贾筱筱脑袋一懵:“什么,明天就上朝?”诶,等等,她忽然想起遗忘了很久的事,书里的皇帝,那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工作狂啊,所以才活了五年不到就挂了!她不想这么早死啊!

第8章

  “皇上!”贾筱筱反手握住了甄承佑,脸上堆满了笑,“那个,跟您商量下,明天不上朝好不好?”

  甄承佑望向她的脸:“朕自打登基那日起,从没缺过一日的早朝。”

  ……所以你不早死谁早死?贾筱筱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您想想,您今天安排了那一番,下午还让‘皇帝’装了一下午的病,又是安排鸡血倒进盆子里,又是宣太医又是宣钦天监的,不就是为了让群臣们相信,您是真的遇刺了不是吗?那遇刺了,肯定没这么快复原啊。”

  甄承佑看了一眼她反拉住自己的手:“先起来再说。”

  “我不。”贾筱筱看到他的眉一皱,语气又放温和了,“您今天醒了过来后,不顾虚弱的身体,先就安排了人彻查刺客之事,若是‘皇上’明日去上朝了,您想想,那些去追查刺客之事的人想到‘皇上’都没有什么严重的伤,自然这办差就不那么经心了,说不定,还会随意查点儿什么,就糊弄着交差了,横竖‘皇上’也没什么大碍不是?”

  甄承佑看了她片刻:“这会儿不冷了?”

  “当然冷!”贾筱筱说着就觉得鼻子痒痒,连忙侧过身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又转了过来,“若是‘皇上’今儿个晚上又加重了,明日一早都起不来床,不得不误了早朝呢?”

  “朕不去早朝,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会认真办差呢?”甄承佑忽然开口。

  正准备继续苦口婆心的贾筱筱一怔。她正要说话,甄承佑已经转身了:“如果你这会儿不起来,不将衣裳换了,明儿个就是抬,我都会让他们抬你都要去上朝。”

  贾筱筱三步并作两步从浴池里出来,匆匆转到了屏风后头。

  甄承佑还在擦身上的水,旁边的屏风后就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响动,贾筱筱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皇上’,您能听见吗?”

  “你退下,等朕出来再说。”甄承佑一张脸黑了下来。

  “哦。”贾筱筱这会儿异常听得进话,连忙就往后退。

  甄承佑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擦拭的手巾随意扔在了铜盆里,抬手去拿衣裳的时候,不由一愣,连忙开口:“先别走。”

  已经退到了门口的贾筱筱一脸错愕:“啊?”

  甄承佑闭上眼睛咬着牙:“帮朕将这个衣裳穿上,朕就答应你明日不上朝。”

  “’皇上’只病一天不太好吧,五天。”

  “两天。”

  “四天。”贾筱筱继续讨价还价,心中窃喜:按照套路,下一步他应该说三天了。

  屏风后甄承佑短暂沉默后,重新开口:“那朕不穿了,你明天就去。”

  “诶诶诶,别啊别啊,两天就两天,这要是不穿,对于这生长发育是非常不好的。”贾筱筱立刻投降。

  两天后的早上,慈惠宫。

  梳头宫女打开了妆奁盒子,从中捧出一个掐丝珐琅的金凤头冠,冠帽上镶嵌着一圈儿指甲壳大的碧玺、猫眼石等宝石。最上头一只金凤正展开翅膀,翅膀微微扇动着,上头的金光灿灿,简直晃花了人的眼。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头冠,将她轻轻地放到了太后头上。

  正闭目养神的太后眉间微微一蹙:“沉甸甸的,谁家常戴这个。通通头发就是,那些个簪子发钗什么的都不用,戴个抹额就是了。”

  旁边的钟嬷嬷对着宫女点了下头,接过了宫女手中的梳子,轻柔地一下一下梳着:“娘娘,膳得了。奴婢听说近儿江南那边新贡上了一些头膏脂粉之类的,听闻是新方子,太医也瞧过了,说是对睡眠也好。不然奴婢去内务府瞧瞧,取一些来给娘娘瞧瞧,若是勉强能入眼,也算是全了他们的孝心。”

  “嗯。”太后睁开了眼,从镜中看向身后的钟嬷嬷,“若是都像你一样,哀家也就没那么多烦心事了。行了,用膳吧。”

  钟嬷嬷给太后将抹额戴好,这才扶起了她:“这全都是太后娘娘您偏疼奴婢。”

  太后笑了笑:“哀家偏疼的人多了,可不是人人都你这么懂事。皇帝那边,如何?”

  钟嬷嬷抬手打起了帘子:“方才小太监来报,说是今儿个也歇了早朝。”

  太后扶着钟嬷嬷的手,稳稳地跨出门槛,抬眼就瞧见了墙角处淑妃亲自奉上的红梅。红艳艳的,瞬间让这古朴沉重的屋子有了些许生气。太后收回目光,径直走到了桌前坐下:“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是这湖刚化开,虽然皇上前儿个醒了,但还是存了些寒气在体内,需得慢慢拔除。昨儿个早上皇上那热度不退,其实是体内的寒气在慢慢往外散发,倒是好事。只是这寒气需得一次就给它根除完毕,若是有一丁点儿存在体内,怕都会落下病根儿。”钟嬷嬷捧过了一碗粥。

  “等会儿宣尹院正和赵院判过来,哀家要看看方子。”太后舀起一勺粥,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传话给家里,勿轻举妄动。”

  一时之间花厅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零星的钗环相撞声。

  这样的静谧被一个高亢的嗓音打破了:“姑母,姑母。”

  太后眉微微蹙了下,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她刚拿起手巾,帘子就被打了起来。淑妃匆匆地走了进来,直冲冲地走到太后面前,蹲下身子,将头靠在了太后的膝盖旁,一脸委屈:“母后,臣妾听闻那贾婕妤自打那日随皇上回了干元殿后,就一直赖在里头,如今都两天了。”

  钟嬷嬷看到太后微微皱眉的模样,扶起了淑妃:“淑妃娘娘,方才太后娘娘还赏玩了一番您奉上的红梅。不若您陪太后娘娘用些早膳,每回您在的时候,太后娘娘都能多用些。”

  淑妃虽然在其他人面前飞扬跋扈,但在太后面前绝不敢造次,更别提说这话的是太后面前最得脸的大嬷嬷。她虽然性子急,但并不是没脑子。听了钟嬷嬷这话,淑妃起身,依礼对着太后问了安,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太后的起居,这才告了座。

  太后的脸色稍霁:“你什么出身,现在又是什么份位?那个贾婕妤又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也值当你这样忙忙慌慌地一大早就过来?”

  淑妃悻悻地耷拉下了头,双手绞着手帕子:“悦心只是想着,干元殿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小小的婕妤,哪怕就是真个救驾有功,她也不能在干元殿赖着不走啊。姑母您和皇后都还在呢,她算是什么人物,竟敢大剌剌地在那边连呆两日?”

  太后已经拈起了数珠:“所以,你想如何?”

  淑妃低下头:“悦心也不知道,就觉得,不能任由她一个人待在殿里。”

  皇后没动,御使也没动,她倒要出头。前日皇上落水之事,宣人之事一句不问,反倒是对着那低位嫔妃醋上了。太后冷冷地道:“干元殿就在那里,你尽可自去。”

  “谨遵姑母懿旨,那悦心就告退了!”淑妃高兴地告退。

  太后气了个倒仰,钟嬷嬷忙扶住了她。太后闭上眼,心里满是悲哀:阖族就选出这么个不成器的,偏她不能不管。太后长舒一口气:“你去瞧瞧,怎么都不准让她亲自去。”

  林才人,也就是林恬简看着面前高耸巍峨的干元殿,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进宫这些日子了,她一直没有被召侍寝。好不容易那天瞧见皇上了,可偏偏是皇上落水,后头那么多人,他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她心里都有些失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又有机会,没想到,瞌睡就碰到枕头来了。淑妃,居然让她去送汤。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个坑,毕竟淑妃可没有什么好名声,惯常谁有些宠都会想法子搓摩人一顿的。但林恬简还是来了,淑妃的后头站着太后,满宫里,这怕是最可能被皇上召见的,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特意抬出了淑妃,又咬牙给小太监塞了大银子。听了小太监回报,沈福不敢瞒,报了上来。

  贾筱筱练字的手一抖,一滴墨瞬间低落。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

  甄承佑看了她一眼,起身出去:“皇上这会子正在歇息,谁也不见。”

  贾筱筱松了口气,重新提笔:这女主光环可真是太强了,书里没这一段都能靠上来。

  甄承佑回来:“再多加十篇。”

  贾筱筱哦了一声,刚写了一个字,肚子就咕咕响起来。她一怔,旁边的甄承佑转过身:“你练着,我去传膳。”

  听见大太监的回话,林恬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心有不甘,但她也毫无法子,出去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她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太监含笑的声音:“主子,您怎么亲自出来了,有事儿吩咐一声就是了。”

  林恬简转头,只见晃动着的珠帘后头,太监正冲着一个女子点头哈腰。那侧脸,分明就是贾婕妤!林恬简手中一软,食盒落了地,砰的四散开来。

  

第9章

  食盒落地的声音响起时,林恬简的脸色瞬间惨白。

  眼睁睁看着里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林恬简的脑袋里忽然嗡的一声炸开,抬手啪的一声就甩在了旁边抖如筛糠的随身宫女脸上:“你在做什么!”

  那宫女被她这一耳光甩到了地上。尽管右耳还在嗡嗡作响,但她的左耳却十分清晰地听见了林恬简的话,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爬了起来,膝行两步,跪在了林恬简的面前:“林才人,方才不是奴婢。”

  “嚷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如此放肆?”沈福冷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就扫了一眼,手一挥,“堵住嘴,带下去,押到慎刑司去。”

  那宫女一听到这话,满脸惊恐,连忙爬上前来,拽住了林恬简的下摆:“才人主子,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啊,您救救奴婢,您救救奴婢啊。”

  小太监们已经上来堵住了宫女的嘴,一边一个拉起了那宫女。那宫女死命摇头,死命拉着林恬简的裙子,手指是被小太监们一根根掰开,然后被拖走的。

  林恬简的牙齿咯咯作响,目光在接触到帘子里头看过来的那一双眸子时,她顿时有一种心思被戳破的慌张,对着沈福勉强笑了一下:“多谢大伴,还请大伴能稍稍看顾下她。毕竟服侍了我一场。不敢扰了皇上的休养,我这就告退。”说着,林恬简就给沈福塞了一锭银子,转身就走,那步伐快得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后头撵她一样。

  林恬简一路快步走着,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来。这样一径走回到了自己的寝殿,直奔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上,即使被子紧紧地围着她,她还是浑身在发抖。脑袋里一时是庆幸今日只带了那一个宫女,一时又是今日在干元殿前出的事,皇上会不会怪罪。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想起宫女被拖走的场景,以及帘子后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她就这样从下午坐到了晚上,等到她猛地一惊,发现屋子里已经是黑漆漆一片时,她惊恐地喊道:“点灯,怎么不点灯!来人,快来人!”

  外头候着的宫女们连忙进来点起了灯。望着那摇曳的火苗,林恬简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只怪自己的命罢。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父母家人,也会给你诵一个月的经。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饶是如此,第一回 做这种事的林恬简当夜便发起了高烧,病了一大场,足足养了两个月才好,不过,此乃后话了。

  却说沈福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看了一眼林恬简的背影,随手丢给了旁边的小太监:“既是她主子有这份心,你们就好好料理吧。”

  “慢着。”沈福话音刚落,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沈福立刻转身跪下行礼:“皇上万福。”

  贾筱筱负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那边涕泪横流的宫女,心下不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略施惩罚,就将她放出宫去罢。”

  沈福一愣,眼角余光瞄到“皇上”正往贾婕妤那边瞧,恍然大悟。这事横竖也跟自己无关,饶人也是为自己积德,他连忙应道:“奴才领命。”转过身,他压低声音:“打二十板子,过后送到我家里去,我自有安排。”皇帝要承贾婕妤的情,自己就不能办砸了差事。

  贾筱筱和甄承佑一前一后地回到寝宫。刚关上门,贾筱筱就开口解释:“我刚才想起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古语也有云,好人有好报,行善积德。说不准,这多做好事,能让这时机尽早来呢。所以我才开口的。”

  “嗯。”若有所思的甄承佑回过神来,“你还差七张。”

  把自己都要感动了的贾筱筱一口老血哽在嗓子眼:“你不是说什么都有你在后头掌控着,我只需要帮你出面传达旨意就好了啊。既然只需要说话,那我干嘛要练字啊?”

  甄承佑抬起眼帘:“朕什么时候说传达旨意就是只需要说话的?”

  贾筱筱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还得写字吧?”

  “当然,万一有急事需要当场拟旨或者批折子什么的。”甄承佑挑了一支笔,一只手负在身后,运气抬腕,行云流水般写了下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正映在甄承佑目前这具身体的侧脸上,光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珠上凝成了一团绒绒的光,越发显得唇红齿白。贾筱筱不知不觉被那认真劲吸引住,下意识走了过去。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贾筱筱对于毛笔字只是粗粗知道些皮毛,来了之后倒是自动承接了“贾婕妤”的运笔用字习惯,当知道“贾婕妤”和甄承佑练的都是颜体,且“贾婕妤”还专门摹过一段时间皇上的字时时还曾暗暗窃喜。但是当贾筱筱看到甄承佑写出来的这一首《望岳》时,顿时被那扑面而来的大气磅礴给折服了。她默默地拿起了毛笔,继续开始练起了字。

  甄承佑搁笔时,看到贾筱筱微微抿着的唇,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字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有些意思。

  这一晚上,贾筱筱仿佛一个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刚练完字就在旁边学明儿个上朝的一整套仪式。就那么简简单单的走路和落座,她都反反复复练了一个时辰。

  本以为她会紧张到睡不着觉,但是亥末她倒到床铺上时,头刚沾到枕头就歪着了。第二天早上被喊起来的时候,贾筱筱一脸懵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娃娃一样任凭旁边的人给她穿着衣服。

  中衣穿过之后,她就穿上了配套的袜和靴子。然后,明黄色的龙袍就被沈福郑重地捧了过来。左肩绣着的赤色日头中绘有金乌,右肩绣有蟾蜍蹲坐在白色的月亮中。星辰、龙、群山、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分别缀在龙袍的其他地方,与日月共同凑成“十二章”纹,金光灿灿,华美绝伦,让人移不开眼。

  龙袍上身的那一刻,贾筱筱的心蓦地一颤,方才还懵懵的脑袋一瞬间变得十分清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有些恍惚:这就是历朝历代,几千年那么多人费尽心思,花了毕生的功夫所追求的龙袍,现在居然穿在了她的身上,她就是做梦都想不到。

  龙袍穿好之后,就是朝带。当明黄色的朝带系好之后,甄承佑亲自给她规整好,在龙纹金版上挂上了按制需配的玉佩等活计。昨儿个甄承佑已经再三叮嘱过,这上头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千万不能有闪失。

  一百零八颗的朝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贾筱筱低下头来,顿时觉得脖子一沉。睁开眼,全是晶莹圆润的各种宝石,最大的东珠有拇指头大小,晃得她眼睛都有些花了。

  这一切都打理妥当之后,就是最后一步了。

  甄承佑稳稳地将朝冠放到她头上,这才退后了两步,看向贾筱筱,仔细端详了片刻,他这才对着贾筱筱点了点头。

  走在干元宫内没有什么实际感觉。当走到门口,听见沈福拉长的“皇帝起驾”声响起时,贾筱筱只觉得心在那一刻猛地一颤,顿时有一种下意识想要逃离的冲动。

  然而,理智在那一刻回笼,贾筱筱强忍着想要回头的念头,扶着沈福的手,登上了御辇。

  五更已至,占据了一晚上的夜色逐渐褪去,东边,已经泛起了微微的白。当御辇被缓缓抬起之时,贾筱筱抚摸着右手大拇指上今早甄承佑才交给她的扳指,本来还紧张着的心忽然一下子落了下来。他一定在看着她,而既然答应了他,这时候她也没法再退缩了,就当她为百姓们尽一些绵薄之力吧。

  上朝的地方是元和殿。贾筱筱到的时候,群臣已经在下头候着了。贾筱筱依着昨日晚上甄承佑一字一句的吩咐,目不斜视,踩着方砖的同一条线,微微昂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而有力。

  当终于走到那高高的金台御座上时,贾筱筱转过身来面向群臣。

  御座下伴着的沈福和赵有才同时唱和:“跪!”

  众臣齐齐地跪了下来,依礼叩下头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在此时投到了门口,分隔出明暗。贾筱筱站在高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那跪了一地的人,她心中又是一恍惚:这就是君临天下的感觉啊。不过只是一瞬,她就抬手:“众卿平身!”

  官员们又是齐齐整整的声音:“谢皇上!”话音刚落,众官员已起身站稳,低首敛眉,并不敢直视。

  硬邦邦的龙椅并不好坐,尤其是还要挺直脊背,头上脖子上沉甸甸的,其实并不舒服。贾筱筱保持着坐下的姿势不敢动,听着沈福唱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贾筱筱的话音刚落,第一行就有一人站了出来:“回皇上,臣秦昀,要参户部尚书耿泰,故意拖延工部欠款,致使知和园至今尚未能完工。”

  这人话音一落,另一个人就上前来:“回皇上,臣耿泰,参工部侍郎秦昀玩忽职守,怠工疏忽,中饱私囊,致使知和园至今未能完工。”

  贾筱筱:……我的第一次朝会你们就吵架,真的好吗?

  

第10章

  耿泰这话一落,秦昀立刻就跳了起来:“工部里头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最早来,最晚才走,什么玩忽职守?明明是你拖着款不给,闹得正殿的柱子到现在还没法架起来。若是误了工期,你耿泰有几个脑袋负责?”

  耿泰也不甘示弱地吹起了胡子,“谁不知道秦家的三公子前儿个去了那醉花楼,一掷千金拍下了头牌不说,还直接在楼上撒铜钱让人捡。如此大手笔,我户部自是无法比肩。”

  “我儿子如何,自有我会管,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污蔑人,有空你还是管管你的儿子吧,可别再名落孙山一次。”

  “够了!”贾筱筱额角突突地跳着,啪的一拍扶手,一声喝住,“这么吵吵嚷嚷的,成什么体统?”

  耿泰和秦昀顿时偃旗息鼓,耷拉下了头。

  贾筱筱长吸一口气:“若是有根有据,只管写了折子上来,朕自有决断。”

  耿泰和秦昀应了一声退下了,退下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贾筱筱看向其他人:“其他人可还有本要奏?”

  “臣有本。”“臣有本。”“臣亦有本……”一时间,众官员仿佛是雨后春笋一般站出来。粗粗看去,竟然有十之七八都站了出来。

  一个一个地听下来,贾筱筱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要炸了。在她的想象中,上朝应该是十分严肃的事情,毕竟桩桩件件都是国家大事,影响到这偌大的一片土地和万千百姓。可是她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有互相攻讦互相弹劾的,有哭穷暗戳戳上眼药的,也有献祥瑞那种搞封建迷信的,还有汇报自己部门里面谁谁谁的俸禄又没按点儿发的,甚至还有个人说到了自己家里的狗下了崽。若不是贾筱筱忍不住打断了,怕是那人连小狗的名字都会说出来了。重要的事一概没有,这哪里是什么集思广益的盛会,这分明就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若不是下头的人都戴着官帽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补子,贾筱筱还真的以为这是走进了哪家内眷的*会集**。

  见又有人要开口颂圣了,贾筱筱大手一挥:“若是有本,递折子即可。退朝!”说完,贾筱筱拂袖而去。

  她刚下了一级台阶,下头的人齐齐跪下:“恭送皇上。”贾筱筱心里一跳,还好脚下稳住了,脚下步伐不停,一言不发地从来时的路离开了。

  当开路的静鞭声远去后,众臣这才纷纷起身,转身往外走去。跟刚才在朝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这会儿倒是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的最多的就是皇上今儿个的耐心可真不错,居然都辰时了才退朝。要知道,之前谁要是扯闲篇儿,皇上提脚就走的事,那也不是没有过。

  众人心思不约而同地转到了同一个想法上头:皇上即位三年余了都是暴躁脾气,这忽然转了性子,看来,这遇刺之事,怕是有些不得说的事在里头。莫非,有不得了的人掺和在了里头?

  并不知道这些大臣心里如何想,贾筱筱上了御撵后松了一口气。刚回到干元殿的寝宫,她就摘下了朝冠递给了旁边的沈福,走到寝宫坐下后,她接过赵有才递上来的茶,喝之前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贾婕妤呢?”

  赵有才和沈福都跟着去上了朝,留守的太监连忙上来回话:“回皇上,太后娘娘差人宣了婕妤主子过去。”

  贾筱筱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你说什么,太后宣了婕妤主子?什么时候的事?”

  小太监被喷了一脸的水,这会儿也不敢擦,只能眯缝着一双眼睛:“皇上走了后大约两刻钟,婕妤主子就去了。”

  贾筱筱看了一眼更漏。她走的时候还不到卯时,而这会儿已经是辰时了,她去了快两个小时了。贾筱筱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去慈惠宫。”

  慈惠宫距离干元殿的距离并不是特别远,两盏茶的工夫不到便到了。刚下御撵,贾筱筱脚下步伐飞快,身后的沈福和赵有才需得一路小跑才能够勉强跟上,通报的声音都有些发抖:“皇上驾到!”

  贾筱筱的动作实在太快,外头伺候的打帘宫女还没能反应过来,她已经自己掀帘子进去了。

  刚一进去,里头的人愣了,贾筱筱也愣了。

  偌大的正殿中,太后正扶着钟嬷嬷的手准备落座用早膳,除了伺候的人之外,其他一个妃嫔都没见,就连太后亲侄女淑妃都没有在,更别提甄承佑了。

  太后愣了一瞬,保持着快要落座的姿势看向贾筱筱,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朝服上:“皇帝,你这是……”

  不在这里?贾筱筱也是一怔,尽管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是听见太后的话后,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提起下袍就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儿臣这两日病着没能来给母后请安,见母后日日差人来问,儿臣偏偏没法起身,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来。今儿个好容易能够上朝了,心中一直记着这事,下了朝顾不得别的,只一心想见母后。儿臣心中有愧,还望母后多多保重凤体,切莫为了儿臣而操心!”

  “皇帝。”太后的脸上颇为动容,眼角都闪起了晶莹,“母后自然知道你的一片孝心。看到你好好的,母后心里也就好了。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瞧瞧。”

  贾筱筱心里急得快疯了,偏偏只能一脸孺慕之情地上前去握住了太后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她一踉跄,刚硬跪下去的时候跪得太猛了,膝盖猛地一痛。她身子一晃,眉间一皱,下意识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椅子,这才稳住了身形,往着太后这边来了。

  这一幕落在太后的眼里那意味就有点儿不一样了。落水那日的事情,其实太后心中是有些不舒服的。皇帝那天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着暗着顶撞她,一步也不让,最后还强行带走了贾婕妤。虽然知道是有淑妃自作主张的缘故在里头,但是太后仍旧是觉得失了面子,故而这两日心里都有些不爽。但是今儿个看到皇上不顾自己还虚弱着,下了朝就过来给自己请安,太后心里郁结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容,拉住了贾筱筱的手:“咱们娘儿两个这几日没见,今日正好,陪母后一道用膳吧。”

  什么,还要用膳?贾筱筱一脸心里都急得快要爆炸了,然而手被握着,她只能一脸激动和期待:“多谢母后!”

  扶着太后落座之后,贾筱筱正要落座,瞧见自己明黄的衣袖时,她忽然灵光一闪:“母后,容儿臣稍事告退,更了衣再上来。”

  毕竟朝服有祖制明确在何种场合才能穿,太后点了点头:“快去吧,母后在这边候着。”瞧见贾筱筱走出去后,太后冲着钟嬷嬷低声吩咐了两句。

  贾筱筱一跨出殿门,就对着沈福说道:“你速速去查明贾婕妤在何处,寻到了之后,立刻将她送回干元殿。若是这回再办砸……”她深深地看了沈福一眼。

  沈福立刻领命去了,健步如飞:看来这贾婕妤真是要起来了,就这么一会子,皇上竟也离不开她。这回若是再办砸,自己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更完衣后,贾筱筱回转到了慈惠宫正殿。当帘子再次打起后,贾筱筱看到里头珠翠环绕的一群人,一双眼睛差点儿没掉出来:等等,怎么这么一会儿这么多人?最关键的是,甄承佑怎么也混在里头!早知道这样,就不吩咐沈福去了啊。

  面对着盈盈下拜的众人,贾筱筱的目光强行从甄承佑的身上移开,手握拳头在唇边轻轻咳了咳:“免礼,都平身吧。”

  落座的时候,贾筱筱只觉得压力山大。

  偏偏太后笑着看向了他:“皇帝,这几*你日**龙体欠安,不光是哀家,这后宫众妃嫔也是坐卧不安。听闻皇后这两日不光忙着查刺客之事,还吃斋念佛。淑妃也都过来陪着哀家念经拈佛豆子,早晚三炷香。后宫的这些心意,皇帝也要知道才是。”

  顶着这满屋子莺莺燕燕的目光,贾筱筱硬着头皮转向皇后:“你们有心了。”

  皇后款款一笑:“这本是臣妾分内之事,皇上龙体康健,才是*荣大**之福。”

  淑妃本想说点儿什么,被太后的目光一扫,只是附和了一句:“臣妾也愿皇上千岁,*荣大**江山稳固万年。”

  众妃嫔又颂圣一番后,这早膳才正式开始用。这可是贾筱筱用得最难受的一餐了,一屋子的人都盯着他们,太后倒是镇定自若,她可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她勉强动了动筷子,脑袋里都在盘旋着究竟怎么脱身。

  眼见太后放下筷子,贾筱筱也连忙放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哇的一声。贾筱筱抬头,苏美人捂住了嘴,软软地倒了下来。

  一番忙乱之后,太医一脸喜意:“恭喜皇上,苏美人是滑脉,已有两个月的脉相。”

  贾筱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怀了龙嗣,皇帝很厉害嘛。

  她刚回过神来,众人已经齐齐冲她拜倒:“恭喜皇上!”

  贾筱筱嘴角一抽:等等,皇上现在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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