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周体侔 ,八十四岁。重庆大学电机系毕业。在北京高校工作十年,在中央某研究所工作十年。曾参加四清三年,在文化部五七干校三年。八二年去香港,打工及做生意。九八年回深圳定居至今。热爱游泳,长期坚持游泳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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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电视上看见,我国运动员近年来在花样滑冰和速度滑冰都取得相当好的成绩。 一看到滑冰的节目,我就有一种亲切感。 因为我参与过这项运动,滑冰运动是非常好的运动。
我从小生长在四川。那时冬天最冷的时候,小河沟面可能结有一层薄薄的冰,当然不能站人。滑冰,小时候,只是在电影上看过。直到我念高中时,才在重庆北碚公园看见有一个“旱冰场”。大概二十多米直径的水磨石地,平整又光滑。人们穿着四个轱辘的“旱冰鞋”,在里面绕圈子。那个年代,租一双鞋,滑一个小时需要五角钱。实在太贵了。自带“冰鞋”也要一角钱。有一个星期日我和一个同学去“滑冰”。他生长在重庆,是个独生子,家里很宠他。所以二十多 元 一双的“冰鞋”也给他买。他从小就学会“滑冰”。正面滑,反面退,都很自如。 我上场试了一会儿。开始站不稳,连滚带爬,慢慢可以站住,可以慢慢走几步。一是噪音太大,几十双铁鞋,哗啦哗啦的响,震耳欲聋;二是两腿震动得发麻,而且尘土飞扬。新奇感很强,愉快感就很差。
1962年初冬,我分配到了北京建筑工业学院。地点在东郊管庄。那时学校背后都是农田。刚刚十二月初,周边的小河沟,水塘都结冰。不少同事,一早就去滑冰,回来满身热气腾腾,再洗漱吃早餐。我很羡慕他们。学生的体育课,也有滑冰项目。 我很新奇,一下就爱上滑冰了,这是真正的滑冰。
冰鞋下面的冰刀分三种:一是长长的薄片,摩擦力小,速度快,叫速滑刀;第二种是宽面短刀,刀面中间凹, 像 两把刀并列,头部有齿,一颠脚,就可以刹车站住,内外刀刃都可以滑,做各种花样动作,叫花样刀;第三种介于二者之间,短刀,薄片(比速滑刀厚)速度快,灵活,是打冰球专用,叫球刀。
开始学习,一定用花样刀。刀面宽,容易站稳。我借了双鞋,天天练习,同事和学生都来教我。业余时间都在滑冰, 摔筋斗是免不了的。大冬天的,穿得多,摔在冰上,没事。不过,滑一会,就会汗流浃背。滑着滑着,慢慢就可以掌握平衡,自己向前滑了。 许多人又来教我后退,应该怎么怎么滑,腿应该怎样,脚应该怎样。。。练了好多天,就是没有会。 有一次,一倒腿,突然会了。前进,后退,再也没有阻碍了,飞速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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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年龄,灵动程度,已经滑不出什么花样,最多,内刃画圈转外刃画8字,仅此而已。
学院是沈阳搬过来的,同事中很多东北人,滑冰好手有的是。有几个“带级别”的运动员。体育教研室李老师,是国家一级运动员。 他看到我滑冰,从初学到现在的进步;看到我的身体素质;看到我的灵动机敏;短短时间,能滑出这样水平,大加赞赏。一天,他找到我,说:周老师, 愿 不愿意参加我们冰球队?我真是喜出望外,立刻说:好,我参加。
那是我渴望而不敢想的事。打冰球是需要有相当滑冰水平才能参加的运动。打冰球,自然要穿球刀。当时,一双黑龙牌的球刀,加上专门的鞋,差不多要60块钱。实在太贵了。我未转正,工资每月只有42元。正好有一位同事,学生时期参加过青年联欢节,在莫斯科带回一双“莫斯科人”牌球刀。他不怎么滑。 虽然是旧鞋,六七成新,但是还不错。我求他让给我,用了28元。鞋并不合脚,多穿几双袜子,勉强用。
穿上球刀,和穿花样刀,感觉完全不一样。灵活性大大增加。我天天练习,急跑,急停。一只手握球杆,推着冰球跑。(带球)挥杆把冰球打飞起来。(射球)冰球是硬橡胶做的,圆的,像个厚烧饼。 我再怎么努力,在队里,也是技术最差的。寒假期间,我每天最少要在冰场上,奔跑和练习六个小时以上。 那时候,年轻,第一天再累,睡一觉,第二天精力照常充沛。可惜,北京的冰期太短,最多两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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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末,北京市在什刹海冰场,举办“跃进杯”冰球赛。包括我们在内,全北京有二十多个队参加。
参赛队,包括几个著名的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体育学院等等。
冰球运动是一种剧烈运动,有一定的危险。你想想:手上有杆挥舞,脚下有刀,空中有球飞速袭来,加上快速奔波和冲撞。所以对运动员有一定要求,要学会自我保护。参加这样的大赛,对我而言,我的冰龄实在太短了。虽然进步很快,体力充沛,但是带球和射门的技术跟不上。因为学校教师里,打冰球的人缺乏,才会吸收像我这样新手。
我们在准备参加北京市比赛时,发现没有合适的守门员。守门员需要机敏,快速反应,及时封闭对方球路等等,对其它方面要求不是那么高。而我正好具备这些基本条件。于是让我任守门员。我开始为做守门员的准备。 做守门员并不简单,要准备挨打。成套装备穿上一二十斤。从上到下,头盔,两寸厚的上衣,又硬又有弹性的护腿。。。。
比赛终于开始了。分组赛时,我们首先和北京大学比赛。北京大学一绺白色球衣,胸前鲜明四个大字“北京大学”,十几个队员,个个高大威武,又年青又漂亮。我们队,甚至没有统一的服装标志。个个年龄偏大,我最小也二十六了。在欢呼和音乐声中入场。我全副武装,手持大杆(守门员的杆有五寸宽,用以挡球)缓缓滑入冰场,在音乐声中,沿着球场环绕了一圈。又兴奋,又激动。比赛开始,紧张又激烈。你来我往,你争我夺。看台上叫声不绝。
几个险球,有的被我挡开。还有险球,被我压在身下,均化险为夷。后来,一个北大队员,一个急射,北大另外一个队员,挡在我面前,遮住我视线,我来不及反应,球从空中飞来,咔嚓一声,应声入网。台上台下一片欢呼。北大场内场外的运动员,齐举双手,高声叫好。我有点沮丧。我们队长李老师疾速滑过来给我说,周老师,没事儿。你已经很棒了。让我觉得有些安慰,恢复了信心。我虽然初次参赛,但是赛前有充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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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继续。北大球员进了球,在欢乐气氛中还没有醒过来。我方一个突袭,立刻追平。又是一片欢叫声。再开球,不到两分钟,我方又进一球。第一个欢叫声还没有平息,第二个欢叫声又起形势逆转。北大士气大丧。 最后,我们以三比一,大胜北京大学。赛后总结,我被大大表扬了一番。在没有比赛的日子,我们松松散散的自由滑冰,也观摩其它队的比赛,学习人家。
以后陆陆续续几场比赛,大致差不多,我们都胜利了。 有意思的是和北京师范学院(现在的首都师范大学)比赛。裁判在中间开球,双方队长持杆抢头一个球。师范学院的队长,是我们队长李老师的儿子。父子俩抢球,毫不 相 让。
有段插曲。一次在无比赛的日子,我在什刹海滑冰。一个十一二岁的十分漂亮小孩,衣服很光鲜,深咖啡色的毛衣,翻毛领的外套。滑到我面前,问我:叔叔,你是“建工冰球队”的守门员吗?我说,是呀。他特别兴奋,说,哈,我认识“建工冰球队”的守门员。 我也突然兴奋了一下,我也“明星”了一下,还有人崇拜我 。
他自我介绍,叫谢XX,读六年级。爸爸是人民出版社付总编。。。特别喜欢冰球,想 加入 什刹海体校。我说,去报名呀。他说不认识人啊。说来也巧,这时候什刹海体校教滑冰的袁教练,正好走过来。(有人告诉我,袁教练叫袁克甚么我忘了,是袁世凯最小的儿子。)由于冰球赛,他是体校教练所以认识。我给袁教练说,这小孩想去你们体校学滑冰打球,你看怎么样?那小孩气质挺好,教练看了看,说,哪天来找我,试一试。小孩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谢谢教练,谢谢叔叔。后来这小孩真的入了什刹海体校。 现在这小孩也六十出头了,不知后来是怎样的人生。
陆陆续续比赛,淘汰结果,比赛到最后,只剩三只球队:北京体育学院水冰系(水上冰上运动系)冰球队,什刹海业余体校冰球队,北京建工教工冰球队,角逐前三名。我参加的最后两场比赛,差距实在太大了。 体院队,有多名国家队队员,健将级就有好几个。我们一败涂地。连连被他们射门,进球,再射,再进球。以大大的比分差距输掉这场球。能和这么高级球队比赛,虽败犹荣。
这场比赛,我们队的表现实在乏善可呈。唯一可以说的是:比赛中,我方一个中长距离突然射门,球速极高。事发突然,守门员是个国家级运动员,也躲闪不及,他由于没有带“护脸框架”,冰球平平地拍在眼眶上。守门员大叫一声,双手捂眼睛,周边立刻红肿。裁判立即终止比赛。大约五分钟后,替补队员上场,继续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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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场是我们对什刹海业余体校。对方全是中学生,十四五岁的居多。有一个是离队被召回的队员,是北京外语学院法语二年级学生,个个龙精虎猛,活蹦乱跳,技术非常好。那场比赛,我们也是大败。
比赛中,一个小伙撞了我们队四十多岁队员, 由于后脑着地,我们队员居然倒地爬不起来。小伙子不知怎么办,呆呆站在旁边,比赛终止一阵。 我们没有队员接替,少一人应战。
还有一个笑话: 在激烈的竞赛中,一个贴地球直接滑进门边。我来不及抵挡,立即扒地压住球。小队员还不断用球杆在我身下捅来捅去。直到裁判叫停,他们才离开。等我站起来,发现,球早就入网了。台上台下一片笑声。 连裁判也没有看见何时入网。
我们是北京“跃进杯”第三名。我也甚感荣焉。
正当我兴致勃勃的想把滑冰技术提高,冰球技术进步之时, 1964年初,春节刚过,忽然接到通知:到农村搞“四清”。以后几年,连续在搞运动,再也没有机会打冰球 ,之后,永远离开了冰球运动。但是我依然对滑冰有深厚的感情。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在我们深圳居所的旁边,新修了一个集娱乐和购物的大商场,里面有一个“人工滑冰场”。据说中国花样滑冰冠军赵宏博夫妇,将落籍深圳,在此教滑冰。
最近我和太太逛商场时,忽然我兴致大发。想到窗口租一双鞋,(60元一场),滑一场冰。差不多五十年没有滑过冰了。 太太大吃一惊,说,你这副老骨头不要了?我们还在讨论,旁边一位年轻人,看我们争论。他说:老爷爷,您多大了?我说,七十五。 他说,别争了,您这个年纪,不会租给您。为了安全,也不会让您下场。没办法,只好作罢。别了,滑冰场,别了,滑冰运动。
周体侔,写于2013年10月
